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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自稱姓陳的男人的手機鈴音驟然響起,如尖利之物在暖陽中的玻璃面上劃行,一層不耐煩的嫌棄神色即刻浮上他的臉,即使是在昏暗的路燈下,依然看得真切分明,那是對于同道中人的敏感和熟悉。
姓陳的語氣里透著漫不經(jīng)心,對著手機,隨口敷衍著,“恩,好的,曉得曉得,馬上就回,行,就這樣,掛了?!?/p>
連這十幾個字,在他聽來,也熟悉得好像是自己身體里的。
他深深地抽了口煙,有些感概地搖了搖頭,還嘗試著想笑一笑,但到底沒笑得出來。
姓陳的倒將煙猛吸了幾口,那一點星火忽然變得耀眼起來,倒像是深夜航海里的燈塔。
很快地,姓陳的扔掉了還剩小半截的香煙,站起了身,用鞋底用力地踩了踩那已熄滅的煙頭,然后深呼一口氣,說,“哥們,我先撤,家里又來催,煩死了。”
姓陳的臉上一副“你們肯定都懂我”的無奈,懶懶地朝仍或站或蹲,邊燃著一支煙邊刷著手機的三四個年紀相仿的男人們,擺了擺手,然后離去了。
“嘴上說得再硬氣,照樣一個電話被召回?!边@是自稱姓張的男人嘲諷般笑道。
他接過話頭,說一句,“理解萬歲。”
幾個男人都笑了起來。
說是他們年紀相仿,但他還是能看出,自己是這幾個男人中年齡偏大的了。
其實,他們這幾個男人間并不相熟。
也不知從那天開始的。
七月的一天,他下班回來,在小區(qū)附近的廣場上停好車子,卻不想回家。
那已是晚上快八點了,他還沒吃晚飯,大約是餓過了,竟不覺得餓,只是覺得累,很無力的累。
他又想到所謂的家,不過是妻子永不會滿意的嘮叨,和始終無法安靜鬧騰不停的孩子,他又覺著了煩躁,深深的煩躁。
他想這鬼天氣,熱得讓人上火。
不想回家。
他隨手燃起一支煙,信步沿著廣場慢走,在廣場角落處,他停了下來。
那里剛好也有兩個男人在抽著煙。
煙,有時是一種信號,在一遞一收間,似乎便有了聯(lián)系。
他靠了過去。當時,就是那姓陳的,瞧見了他,便從自己煙盒里抽出一支煙,向他遞了過來。
他連連擺手,說,“正點著呢?!?/p>
姓陳的堅持遞過來,說,“先拿著,先拿著,不過一泡尿的時間?!?/p>
他不忍拒絕,接過了香煙。
在接過香煙的那一霎那,他們之間相視而笑。這一笑,是理解;這一笑,是結(jié)盟。
原來都是不急著回家的人。
就這樣,這竟然成了一種約定。

每晚下班,停好車子,便不回家,三四個男人,聚到廣場角落,或站或蹲,邊燃著香煙邊刷著手機,偶爾交談。
他們從來不會擔心有熟人或家人會撞見他們。
因為,這里,離自己所住尚遠;這時,家里正當雞飛狗跳。
他們有時也自嘲道,不過是不忍心給家人添亂,所以只能委屈自己,先在外面耐一耐。其實,真正的原因,他們又怎能不知?
他們有笑話過他,是不是開竅晚,還是先做了那浪子,所以到了不惑之年,才娶妻生子。晚婚晚育得遲狠了。
他也笑著,并不解釋。
他沒有告訴他們,他之前有過一段婚姻。
其實,這在現(xiàn)在的社會,離異再婚,再正常不過。但他還是羞于回憶那段經(jīng)歷。
到底是自己出爾反爾在,叛變在先了。
那時候他還念著大學,留著能讓風吹起的頭發(fā),總喜歡語出驚人。比如有一日,他對眾人宣說,以后要做丁克,不生孩子。
旁人都笑話他癡人做夢。
他倒是如賭氣般,說立下誓言,絕不生養(yǎng)孩子,讓婚姻只是愛情,讓婚姻隔絕掉孩子屎尿哭鬧的一地雞毛,讓婚姻單純到兩人的完整和純粹。
他確實也是這樣做的。
在每一場戀愛的開始,他都很鄭重地問對方,能不能接受丁克,能不能不生孩子。
他的言論驚走了好些女孩。但他不以為然,總覺得,蕓蕓眾生,大千世界,總會遇到一個與自己相匹配的女孩。
是的,他遇到了。女孩也是丁克族。
他們相愛,愛得濃情蜜意,愛得浪漫無邊,愛得想在婚姻的城堡里,日日相伴賞煙花。
那婚姻的頭兩三年,他們無疑是幸福的。
工作日掙事業(yè),休假期各處游。他們相攜著,踏足國內(nèi)的奇山妙水,甚至飛到他國,品嘗異國情調(diào)。
他們都認為,做丁克無疑是明智的選擇。如此,他們的生命才是真正地屬于他們,而不是為某個充滿責任、義務(wù)的角色而活。
可究竟是從哪一年開始的呢?
當他們再外出吃飯、逛街、看電影。他開始不由自主地將視線落在那些蹦蹦跳跳的小身影上,看著那些小身體的粉嫩臉蛋,他甚至想用自己的臉靠上去蹭一蹭。
再有一日,竟夢到自己老了,獨自死在家里,尸體腐爛,卻無人知曉。他嚇得半夜驚醒,久久無法入眠。
他忽然問自己,是不是可以,可以要個孩子。
這一覺察,猶如一顆充滿生命力的種子,在他的心里,破土、出苗、成長、直到長成有枝有葉,日日攪得他無法安生時,他向她提出,他想要個孩子了,他反悔了,他出爾反爾了,他得叛變了。
那過程自然是艱難的,苦勸無果,爭吵無果,沒法妥協(xié),沒法周全。
她始終抱著丁克的堅持。她稱他是背叛者,她稱他是半路逃兵。
于是,他果然逃離了。
他只是想要個孩子了。
如今,他當然有孩子。是個男孩,長得極像他。正是四五歲可鬧騰的年紀。
可是,他卻不想回家了。
是的,回了家,他得再次打起精神,扮成任勞任怨的馬,讓孩子騎在上面,好累;
是的,回了家,妻子會逮住他,喋喋不休,說孩子得報個英語班了,說她那個朋友買了包包花了多少錢,好煩。
是的,曾經(jīng)他有個純粹而沒有瑣碎的婚姻,他出爾反爾地丟掉了,當他追尋到他以為的家庭時,他卻不想回家了。
難道,人生就是一場不停地自我叛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