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

（1）

長谷部面前橫著一道障子門。

蒙在竹木上的和紙已經(jīng)發(fā)黃，還沾著暗色的臟漬，讓人看了像蠋爬滿全身一樣惡心，盡管如此長谷部還是按耐下厭惡，伸手觸上拉門。寒意立刻穿透手套刺痛他的手，卻無法阻止他鄭重地拉開紙門，釋放塵封在其背后的陰冷氣息。寒風(fēng)掀動他的衣擺頭發(fā)，也吹散遮住他視線的濃霧，令大廣間赫然顯現(xiàn)。

和本丸的大廣間完全不同，這個大廣間隔扇門和榻榻米上滿是暗色的臟漬。

長谷部全然不顧腳上還穿著鞋子，徑直踏入大廣間。隨他深入，腥膩的氣味越發(fā)濃重，臟漬也愈見密集。等他最終在大廣間盡頭停下腳步，迎接他的是籠在黑霧中的床之間。地臺上是一攤暗棕色的水漬，似有個裝滿顏料的皮袋在此破裂。

除此以外，再也沒有比這個大廣間本身更異常的東西了。

長谷部一時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這房間空曠而巨大，卻仿佛填滿了東西，無形的，難以捉摸的，擠擠挨挨地圍攏過來。黑霧活物似的翻卷而動，隱約間還有話音傳來：

“疼……好疼……”

“……不想這樣……”

“別把我留在這里——”

“為什么？”

“為什么是我們？”

“為什么？！”

……

細(xì)碎的人聲猛然合為一股強大而齊整的聲音洪流，直撲過來——

“——為什么安然無恙的是你？！”

怨毒的目光如萬千利箭，從黑暗深處刺向長谷部。

長谷部猛地睜大雙眼。大廣間、寒意和黑暗統(tǒng)統(tǒng)消失不見，夕陽透過副書院的窗戶照進(jìn)來，在他面前的榻榻米上映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現(xiàn)在的他身處自己的臥室。

剛才是夢。

長谷部愣了愣神，散亂的思維漸漸凝聚，這才注意有誰正對房門又拍又敲，還喊著他的名字。

是藥研。

“——大將醒了！你聽到?jīng)]有？！大將醒了！”

長谷部先是一怔，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已沖向房門。他打開門鎖拉開房門，氣喘吁吁的少年差點跌進(jìn)他懷里。

“大將醒了！”藥研說，“為了消除溯行軍的瘴氣，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月澄堂?！?/p>

“驅(qū)除瘴氣嗎？”

“對。儀式每天月升開始，月落結(jié)束，需要五天。若趕上陰天，大概還要延長，所以大將現(xiàn)在就要見你?！?/p>

“我立刻過去?！?/p>

男人拔腿便走，少年卻雙手撐著門框不讓他通過。

“你至少換件新襯衫吧？那可是月澄堂。”

長谷部這才想起月澄堂作為恢復(fù)靈力的潔凈之地，應(yīng)先沐浴更衣才能前往。沐浴來不及，換衣服還有時間。他連門都顧不上關(guān)，轉(zhuǎn)身拉開櫥門拽出一件襯衫，脫下上身的衣服就往身上套。當(dāng)他系扣子的時候，手指竟哆嗦得不聽使喚。

“你從昨天回來就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不吃不喝，誰叫門也不理，”藥研說，“你剛才要是再不應(yīng)門我就要砸門了?！?/p>

“我一直在想為什么負(fù)傷的不是我?！?/p>

“覺得錯在自己，想要自我懲罰請換種方式，比如代替大家種田喂馬。把自己關(guān)起來只會讓同僚擔(dān)心?！?/p>

長谷部頓了一頓，隨即低頭將系錯位置的紐扣重新系好。他攏攏頭發(fā)又再次撣撣衣服，便轉(zhuǎn)身面對藥研：

“如何？”

“至少沒剛才那么落魄了?！?/p>

“走吧?！?/p>

一起前往月澄堂的路上，藥研告訴長谷部各部隊的部隊長也被叫去了。

“大概要宣布什么事情?！鄙倌晖茰y。

“宣布撤銷我近侍的職務(wù)吧。”

“說什么蠢話？除了你，這個本丸還有誰能當(dāng)此重任？”

長谷部正要反駁，月澄堂的大門已出現(xiàn)在面前。等候在門口的管狐見他們來了，用爪子輕拍大門，大門自動向兩邊打開，露出一個寬敞的房間。

一道御簾從天花板垂下，將房間一分為二。御簾上掛著注連繩，表示御簾背后就是神圣之地，不可隨意進(jìn)入。而在御簾這邊，幾振刀劍正望著長谷部。

男人頂著同僚的注視，脊背挺直目不斜視地走進(jìn)月澄堂，內(nèi)心卻似暴風(fēng)過境般混亂。也就在這時，誰悄悄拉了一下長谷部的衣袖。男人望過去，藥研瞥他一眼隨即向御簾鞠躬：

“萬分抱歉，我們來晚了?！?/p>

長谷部連忙隨藥研一起躬身致歉。

短刀施禮完畢就和其他部隊長坐在一起，只把距離御簾最近的一個蒲團(tuán)留給長谷部。

那是近侍的位置。

“哪有你這樣的近侍？”

男人心中有個聲音這樣質(zhì)問，接著那聲音又譏諷身犯重罪的他連請求切腹謝罪的資格都沒有，應(yīng)該趕快攜刀獨自離開，隨便斷裂在哪處戰(zhàn)場結(jié)束恥辱的生命。

因為安然無恙的不該是長谷部。

這念頭剛一出現(xiàn)，付喪神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地跪伏在地。寒意隔著布料刺痛他的膝蓋，讓他有一剎恍若重歸夢中的大廣間，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才讓聲音不至太過顫抖：

“因?qū)傧率殻轮魃鲜軅?。壓切長谷部懇請主上責(zé)罰！”

短暫的寂靜過后，御簾背后先傳來一聲輕嘆，隨后響起了審神者帶著笑意的聲音：

“既然你如此堅持，那我就如你所愿對你施以嚴(yán)懲吧?！?/p>

（2）

長谷部和其他部隊長一同離開月澄堂之后，在藥研的監(jiān)督下吃過晚餐，就去洗澡。等他收拾完畢，天已全黑。

全副武裝的男人來到審神者的書房，盡管黑暗中也可視物，但他習(xí)慣的書房在晚上是充盈著光亮的，于是擰亮了書桌上的臺燈。

淡黃色的光線映亮?xí)篮蜕厦娑逊耪R的文件，但書桌背后的座椅里卻空無一人。

因為此刻應(yīng)在這里的那個人正在月澄堂養(yǎng)傷。

長谷部在沙發(fā)重重坐下，他的右手輕撫過沙發(fā)，掌心感受著布料每一寸細(xì)膩的起伏。

審神者有時候會坐在這里喝紅茶吃茶點，順便和長谷部閑談。盡管他們談話的內(nèi)容五花八門，但除非長谷部自己開口，否則審神者絕不主動提及“那個男人”。

“就是這樣好的主人，我卻差一點失去了?！遍L谷部喃喃自語。

“都是你的錯?！?/p>

來自他者的話音驀然顯現(xiàn)，惡寒也同時從脊椎最底端一路爬上長谷部的頭頂。男人下意識環(huán)顧身畔，可視線所及只有早已見慣了的書房陳設(shè)，并無其他存在。

只是幻聽?？闪钪魃鲜軅恼情L谷部的無能，所以那聲音說得沒錯。

黑暗在長谷部的回憶里瞬間蘇生，隨即化作烏云遮天蔽日而來。

接著，溯行軍的傳送門一個接一個洞開在墨染似的天空，金色的環(huán)圈如一雙雙不懷好意的眼睛覬覦大地。

絕望席卷戰(zhàn)場，也就在那時刀劍們迎來了審神者。

“大家，我這就把增援帶來！”審神者的衣袍在風(fēng)中狂舞，白色的身影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最后的星光。

但希望之光差點被溯行軍熄滅。

當(dāng)時怎么會沒注意那個落單的敵人呢？

長谷部吐出嘆息，卻無法阻止自責(zé)升級為厭惡自我的野獸在體內(nèi)沖撞撕咬。

“為什么安然無恙的是你？”

黑影在夢中這樣質(zhì)問。

長谷部的良心也這樣質(zhì)問。

于是長谷部逼迫自己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放當(dāng)時的情景，可依舊找不到答案。

不論答案為何，都改變不了主上受傷的既成事實。

“長谷部，我進(jìn)來了。”

藥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不等長谷部回應(yīng)，短刀已自行推門進(jìn)來。

“我見你沒在房間，又看大將書房有亮光就過來了。你果然在這里。”少年說。

“……有事嗎？”

“夜戰(zhàn)部隊歸還了。”

長谷部困惑地看著藥研。后者見狀扶額輕嘆一聲，隨后開口：

“你不是接受了大將的‘嚴(yán)懲’嗎？現(xiàn)在第三部隊歸還，兩振中傷。如何處置?。看泶笕??！?/p>

審神者在月澄堂宣布要如長谷部所愿對他“嚴(yán)懲”后，立刻下達(dá)了裁斷——

“長谷部，我在月澄堂進(jìn)行凈化儀式的期間，暫由你代為管理本丸。那么，本丸就交由你保護(hù)了。長谷部，拜托了?！?/p>

那時長谷部曾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離開月澄堂，同僚友好地拍他的后背，摟他的肩膀，讓他不要再繼續(xù)內(nèi)疚，他都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長谷部？在聽嗎？”

長谷部揉著額角，讓意識回到現(xiàn)實：

“啊，抱歉。請安排傷員修復(fù)吧?！?/p>

回答長谷部的是藥研臉上尷尬的神情。男人立刻恍然大悟——審神者在月澄堂休養(yǎng)，沒了審神者，如何修復(fù)刀劍？

“今晚先暫時安置在修復(fù)室，然后明天一早我去向主上請示?！遍L谷部提議。

“溯行軍的瘴氣怎么辦?！?/p>

“封印修復(fù)室，今晚指派專門的刀劍臨時看護(hù)?！?/p>

“我去找石切丸。哎呀，這樣一來舉行過祓禊儀式的石切丸又要閉關(guān)了，”將要走向書房門口的藥研停下腳步回望過來，“對了，大將休養(yǎng)期間顯然無法為出陣部隊提供支援，是否需要調(diào)整作戰(zhàn)計劃？”

又是一件長谷部無法自行解決的事情。

“明天我一并請示主上。”

第一件工作剛告一段落，蜂須賀就前來報告刀裝庫存告急，可制作刀裝需要審神者的靈力，這件事長谷部還得放到第二天請示主上；接著管狐帶來附近山里妖怪請求協(xié)助的信件，這是在靈脈設(shè)立本丸的交換條件，于是需要第二天請示的公務(wù)又多了一件；第三個訪客是狐之助，它和長谷部面面相覷，最后自己決定把政府的公文給審神者送去。

等書房終于只剩長谷部一個時，夜已過了大半。付喪神放任自己陷進(jìn)沙發(fā)，審視記事本里羅列的條目，回味審神者的命令，卻難以覓得剛得到那命令時的感激與喜悅，只剩一片荒蕪。

那時注視他的，是緩緩爬過中空的初秋新月和書房內(nèi)的陰影。

Day 2

（1）

喚醒長谷部的是酸疼的肌肉和冰冷麻木的腳趾。

男人直起身子，一時無法確認(rèn)自己身在何處。他茫然四顧，視線掃過書本古籍，黃銅臺燈、辦公桌上整齊疊放的公文紙張，最后落在辦公桌后空空的座椅上。

他竟懷抱佩刀在書房的沙發(fā)睡到天亮。

但至少一夜無夢。

漸漸明亮的陽光稀釋了書房內(nèi)逼人的寒意，也提醒長谷部該去覲見審神者了。不過在那之前他先要沐浴更衣。

刀劍居室一片寂靜，空氣里充滿了慵懶的睡意，有那么一刻長谷部以為整個本丸只剩下自己。

男人踩著嘎吱作響的地板來到自己房間門口，躊躇半天才下定決心伸手拉門。他觸上拉門的剎那，手中仿佛握滿了蠕動的蠋。他緊咬牙關(guān)猛地拉開房門，腥膩味、寒氣和黑影撲面而來，他后退一步下意識握住日本刀。

并沒有妖物撲出，一切只是幻覺。

但房間里的氣息仍令人不快。長谷部沐浴更衣過后，早餐也沒吃直接前往月澄堂。

審神者的聲音聽起來不似昨日那般虛弱，卻十分疲憊。長谷部猶豫片刻，還是打開記事本，將昨日的事情一一匯報起來。

“……另外，您休養(yǎng)期間，是否調(diào)整部隊？”

“遠(yuǎn)征部隊繼續(xù)監(jiān)視時空波動；作戰(zhàn)部隊挑選精銳暫時重新編制。必要的話我們這個本丸也還是會出陣的?！?/p>

“那么下午我召開軍議會，傳達(dá)您的決定。”

“狐之助已將我的情況上報政府，會優(yōu)先調(diào)派其他本丸的力量，所以無需擔(dān)心那些關(guān)鍵時間點的安危。”

“連其他本丸都牽扯進(jìn)來了么？”

“互相幫忙是應(yīng)當(dāng)?shù)?，就?dāng)作讓我的同僚們還我人情吧?！?/p>

審神者的語氣十分輕快，大概臉上也正露出笑容，但長谷部還是無法抑制自責(zé)填充進(jìn)四肢百骸，于是再次跪伏在御簾前。

“這一切皆因我無能所致，我懇請主上——”

審神者打斷了付喪神的話語：

“長谷部，請別再為這件事糾結(jié)了。這是命令?！?/p>

“……是……”

“真是的，你就不能放松一點嗎？出陣怎么可能不受傷？處理本丸的事務(wù)還不算責(zé)罰嗎？對你來說工作這么愉快嗎？”

審神者連珠炮似的提問讓長谷部一時語塞。

“實在太過內(nèi)疚的話，就好好完成我交待的任務(wù)，保護(hù)好本丸。”

“我長谷部自當(dāng)盡心竭力，絕不辜負(fù)主上的期望！”

長谷部伏在地上向?qū)徤裾咝卸Y的同時如此說著，他內(nèi)心某個角落卻傳來刺耳地嘲笑：

——你就只會說漂亮話而已！

“不是的！”長谷部下意識反駁。

“什么？”審神者問。

“不……沒什么?！?/p>

“還有其他事嗎？”

男人看了一眼記事本，上面只剩一個條目。

“長谷部，怎么了？”

“……第三部隊兩振中傷。”

“把他們帶來月澄堂，我在這里修復(fù)他們?！?/p>

“在這里倒不用擔(dān)心瘴氣擴(kuò)散，但您的身體……”

“月澄堂本就是為清除瘴氣恢復(fù)靈力設(shè)立的場所，這點消耗不算什么?！?/p>

“是?！?/p>

長谷部離開月澄堂獨自走向?qū)徤裾叩臅繒r，滿腦子都是自己剛才伏在地上的樣子。

“‘自當(dāng)盡心竭力，絕不辜負(fù)主上的期望’?！彼７聞偛诺恼Z氣又說了一遍。

“可你什么都沒做，沒用的家伙?！?/p>

他者的聲音撫過長谷部的后頸，寒意如針刺進(jìn)他的頭皮。男人回望身后，只有風(fēng)撫過樹梢沙沙作響，烏云在他頭頂上層層堆疊遮住晨光。

要下雨了。

“軍議會結(jié)束后得去查看主上的花房。”他輕聲說。

（2）

長谷部關(guān)好最后一扇玻璃天窗，一扭臉就看到騷速劍走向花房。太刀眉頭緊縮，看來心事重重。

“怎么了？“長谷部爬下梯子。

“昨天晚上馬似乎被什么驚嚇到了，一整夜都不肯安生?！?/p>

“老鼠吧。去年馬廄就有老鼠做窩。”

“那次大騷亂的盛況我可沒忘，所以來找你之前和其他家伙一起仔細(xì)查過了，沒有鼠洞?！?/p>

“幼虎們？”

“才不是那種程度的東西?！?/p>

“那還能是什么？”

“最近本丸的氣氛突然變得很奇怪，我很擔(dān)心有其他東西混了進(jìn)來?！?/p>

長谷部握緊了梯子的橫檔，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你這是不信任石切丸和太郎太刀維護(hù)的防御結(jié)界？”他反問。

“我不是那個意思！現(xiàn)在主人負(fù)傷，要是馬再受驚弄折腿，可真就難辦了。我知道你最近情緒很差，要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來麻煩你?！?/p>

“我明白了，”長谷部輕嘆一聲，“我打理完主上的花房就去馬廄。”

“那可真是麻煩你了?！彬}速劍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發(fā)。

“沒什么，我不過是奉主命行事罷了?！?/p>

（3）

棕色的“水漬”，黑色的霧氣，濃厚的血腥味。

又回到了那個夢里。

黑霧在床之間盤旋翻滾，悉悉索索的人聲回蕩。

視線又刺了過來，那其中滿溢的憎恨令長谷部握緊刀柄后撤一步。一聲脆響從他身后傳來，似是骨頭折斷。男人知道這時候不可分心，卻仍無法戰(zhàn)勝好奇心。

他循聲回望，背后卻空無一物。

什么在長谷部的余光中蠢動。付喪神握緊佩刀手臂發(fā)力，下一刻刀光劃破黑暗，隨即傳來金鐵交接之聲。

不知何時黑霧化作人形將長谷部團(tuán)團(tuán)圍住，領(lǐng)頭的一個用手中的日本刀接下了他的這一擊。

沒有多余的話語，環(huán)繞長谷部的黑色人影手中多出了武器。黑色的火焰在暗淡無光的劍刃上靜謐地燃燒。

長谷部和領(lǐng)頭的人影僵持。對手施力下壓，長谷部全力格擋。寒氣順著相交的刀劍爬上他的手，繼而朝整個手臂擴(kuò)散，所及之處被銹跡腐蝕似的疼。

漆黑的刀劍繼續(xù)施力，長谷部手臂的肌肉在皮膚下猛烈跳動。

人影露出扭曲的笑容，森森白齒似惡獸的獠牙閃著寒光，然后從唇間吐出長谷部自己的聲音：

“你很快就屬于我們了?！?/p>

“你是誰？！”

長谷部的問題剛一出口，答案就在心中自動顯現(xiàn)。他的心跳陡然加劇，冷汗止不住從額頭滑落。

“這不可能！”他說。

人影的笑意更深了：“怎么不可能？不過沒關(guān)系，我們有的是時間相互了解，所以好好期待下次見面吧。”

壓制著長谷部的黑色刀劍消失了，黑霧如水一般褪去。

血的顏色灌滿付喪神的世界，那是夕陽透過副書院的窗戶斜著落滿地板，正值逢魔時刻。

長谷部眨眨眼睛，旋即脫下上衣仔細(xì)查看雙臂。一遍不放心，他又翻來覆去檢查了幾次，確認(rèn)沒有一點銹跡之后才長舒一口氣。他望著自己呼出的白汽，怎么也想不起打理完花房之后何時回到房間又是何時睡著的。

屋里的溫度陡然降低，盤亙在屋內(nèi)的寒意似有了生命，撫上長谷部的肌膚貪婪地奪取體溫。

隱約間可以聞到血腥味。

……就像夢中的大廣間。

這念頭一經(jīng)浮現(xiàn)便不受控制，厭惡感沿著長谷部的肌膚蠕行，令這個房間多一分鐘也待不下去。男人換了衣服就沖出房門。走廊寒氣逼人，他加快了腳步。

經(jīng)過公共休息室的時候，里面?zhèn)鱽淼恼勗捖曌岄L谷部不由地停下腳步。

“……這幾天晚上突然好冷，連兼先生都嚷著要加毯子?！?/p>

“說起來啊，晚上我經(jīng)過樓梯拐角時，總覺得陰影里有誰盯著我，感覺毛毛的，討厭極了。”亂說。

“一定是你睡多啦！你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天下五劍。”鯰尾在笑。

“我可要生氣了！”

“門外的是哪位？”

公共休息室的拉門拉開，藥研探出頭來?？辞鍋碚呤情L谷部，少年的表情放松下來。

“原來是長谷部老爺。哦？這么全副武裝的是要找誰拼命嗎？”

長谷部低頭一看，自己不僅披了護(hù)甲甚至還拿了佩刀，全然出陣的打扮。

“去覲見主上。”他說。

男人這樣回了一句，不等藥研答話就拔腿離去，徑直去了審神者的書房。

那晚他在審神者的書房過夜。

Day3

（1）

“我們又見面了?！比擞奥冻鲂θ?。

長谷部像被蛇攫住的獵物，身體無法移動，只得眼睜睜看著黑影化作觸須纏上身體。雙方接觸的剎那，黑霧中浮現(xiàn)出戴了白手套的手，接著就有覆蓋著暗紫色布料的手臂伸出來。熟悉的身影站在長谷部的面前，是他在鏡子里窺得的另一個自己。

男人一看便知道那是什么，像鹿聞到狼的氣息會逃跑，正常人看到癩病病人會躲避一樣的順理成章。

是所有刀劍男士諱莫如深的東西——

——“暗墮”。

“答對了。”人影笑了。

恐懼凍結(jié)了長谷部的話語和思緒，黑影又禁錮了他的身體，于是他只得看著那東西踱向自己，捏住自己的下巴，湊近耳邊呢喃：

“既然如此，什么時候把我們介紹給其他家伙呢？”

那東西也戴著手套，寒意還是隔著布料刺痛了長谷部的臉。回答就是示弱，于是他一聲也不吭。

施加在長谷部下巴上的力道加劇，疼痛直竄上頭頂。

“這拼命抵抗的表情真不錯啊?！?/p>

為什么？

怎么會？

這是長谷部腦海中僅剩的念頭。

“‘為何遇上我們’？”暗墮笑起來，“不，你該問‘為何遇上我們的偏偏是你’?！?/p>

——不要！

黑色的觸須越過長谷部的胸口，攀上他的臉。

“成為人類之后多了一個叫做‘心靈’的零件。

“那個零件受到損害，就會被一些東西趁虛而入。而一旦沾染了付喪神的靈力，‘我們’就出現(xiàn)了?！?/p>

觸須撬開長谷部的唇舌擠進(jìn)他的身體，繼而撕裂他回憶的舊傷，翻出隱藏其后的秘密。

“啊，找到了。你心里的那個‘裂痕’。”

——不被需要。

不需要的東西只有一個下場——

長谷部倒吸一口氣。

環(huán)繞他的黑影驀地躍起。

火苗在燈臺中搖晃不已，將人的影子扭曲為黑色的魔物，隨著火光在絢麗的金色壁障畫上舞動。

那是群魔簇?fù)碇酢?/p>

在火、陰影和無數(shù)眼睛的見證下，男人高舉雙手接下了魔王的賜物。

那仿佛永遠(yuǎn)凝固在長谷部記憶中的恐懼瞬間點燃了他胸中的積郁。一個又一個的身影在環(huán)繞付喪神的黑暗中凝聚成形。

暗紫色的神父袍，煤色的頭發(fā)，沾著斑斑血跡的襯衫，喉間的巨大裂口，如門扉般開裂的胸骨……血海中的“長谷部”們整齊一致地望過來，咧嘴露出笑容：

——為什么只有你還活著？

——你這種失職的家伙應(yīng)該和我們在一起??！

冰冷的觸碰越過長谷部的后腰，繼續(xù)向下。

——嘗一嘗那痛苦吧。

有個長谷部的聲音說。

“——滾開！”

喊聲沖破長谷部的喉嚨，在房間回蕩最終消失。

男人望著面前的陰影，黑色瞳仁神經(jīng)質(zhì)地收縮著。他手中的刀直指前方。

四周一片寂靜。

是夢。

不，付喪神不會做夢，熟睡時見到的是貨真價實的記憶。

誰的記憶？

“那個東西”的記憶？

“不是記憶，而是完全的現(xiàn)實?！?/p>

暗墮的聲音響起，陰影和寒意在長谷部周圍翻卷。

“我們還會見面的。”

聲音漸低，陰影和寒冷也跟著退去了。

黯淡的晨光和雨水的味道一同涌進(jìn)書房，但長谷部仍直挺挺坐著，像被凍住似的。

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我竟然被暗墮纏上了。”

（2）

長谷部離開書房去往刀劍居室時雨停了，更為巨大的打擊也在同一時刻降臨。

帶來噩耗的是騷速劍，他趕在長谷部脫鞋踏上檐廊之前將其叫住。

“長谷部，大事不好?！?/p>

看著同僚充滿憂慮的赤眸，長谷部猛然想起自己昨天忘記查看馬廄。

“騷速劍，我——”

“快去花房?！?/p>

打刀這才注意到對方來的方向并不是馬廄。

“花房怎么了？”

“早晨我見你沒在自己房間，就去花房。結(jié)果——“

長谷部顧不得聽同僚把話說完，轉(zhuǎn)身去往溫室，等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正在飛奔。

越過樹籬，隱約可見溫室的玻璃窗上白霜密布。

長谷部一個箭步搶上去，卻被花房里的寒氣逼得后退一步，撞上緊跟他趕來的騷速劍。顧不得跟對方道歉，男人就再次沖進(jìn)花房。

花房綠意不再，只剩一片凋零的枯黃。結(jié)霜的葉片蜷縮著掛在枝頭，枯萎的莖干如嶙峋的指骨，直刺長谷部的雙眼。

“昨天誰最后來過這里？”男人問。

回答他的是死寂。

“是誰？！”

長谷部的聲音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惱怒，他的佩刀也換至左手。待他看清同僚臉上的尷尬神情，才想起作為審神者的私人場所，花房一直由近侍協(xié)助打理，除非審神者在，否則其他付喪神平日不會到這里來。

至于昨天——

長谷部低頭凝視植株，手指輕觸葉片，熟悉的寒意讓他不禁戰(zhàn)栗。

是暗墮。

“這不可能?！遍L谷部在心里一遍遍對自己說，卻下意識握緊佩刀。

“不祥靈力的源頭就在本丸內(nèi)。”

騷速劍這樣說時，赤眸緊抓長谷部不放，像要從他身體里挖出什么東西來。

“……所以呢？”長谷部瞪視太刀。

“昨天晚上馬簡直像發(fā)了狂，現(xiàn)在這些花又……我們得做點什么。”

“今晚你和誰值夜喂馬？”長谷部問。

“和泉守?！?/p>

“我同他換。”

“哈??？“

“為了探明你所說的不祥靈力啊。“

長谷部說完，向同伴微微頷首致禮，便轉(zhuǎn)身離開。

騷速劍的聲音從他背后傳來：

“對近侍大人來說，仿品的話不足采信嗎？！”

（3）

長谷部更衣之后，逃一般離開了自己的房間。

雖然天已大亮，一路上卻沒其他刀劍露面。刀劍居室的走廊點了燈。地板踏上去冰涼而滑膩，像踩著死者的肚腸。

付喪神左手持刀強忍顫栗昂首前行，可注意力卻全然不在此刻。

“那東西”開始在本丸擴(kuò)散了。

怎么辦？

審神者的聲音在長谷部耳畔響起——

“本丸就拜托你守護(hù)了?！?/p>

要守護(hù)這個本丸。

身為刀劍，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這再清楚不過了。

就在一切澄明的剎那，長谷部直接和誰撞了個滿懷。

“好疼……啊，長谷部！”

男人聞聲后退一步。他眼前的少年梳著高馬尾，穿著紫色運動上衣。

“不動行光？”

少年揉著鼻子，露出靦腆的笑容說：“啊?！?/p>

那是長谷部十分陌生的帶有溫度的笑容，不僅如此，不動眼神中的乖戾蕩然無存，變得堅定而清澈，他臉上醉酒的紅暈也消失不見了。

“你把酒戒了？”

不動點點頭：

“本來昨晚修行回來之后，想讓主人第一個見到我煥然一新的樣子，沒想到主人受傷了?！?/p>

“他們跟你說的?！遍L谷部微微揚起下巴。

“知道了個大概?！?/p>

“那他們也對你說了當(dāng)時保護(hù)主上前往戰(zhàn)場的是我，毫發(fā)無傷回來的也是我？”

“說是說了，但大家覺得——”

“……盡管是我失職致主上受傷，但主上沒有撤銷我的職務(wù)……”

“誒？啊，那很好呀。不然我以誰為目標(biāo)變得更強？”

“變強？”

“是呀，現(xiàn)在的我不是以前那個渾噩度日的廢柴酒鬼了，我也要成為令主人自豪的優(yōu)秀刀劍?！鄙倌晖ζ鹦靥?。

——然后，就可以扔掉沒用的壓切啦。

陰影嗤笑。

冰冷的手輕撫過長谷部的后頸，走廊的灰塵瞬間變得如有千鈞之重。

怒火令血液瞬間涌上男人頭頂，他手指輕推刀鐔，出鞘刀刃的反光化作雪白的一點映入他的眼睛。

不動行光后撤一步，凝視長谷部的眼神染上了凌厲的光彩。但他開口時，聲音卻是試探性的：

“……長谷部？”

冰冷的手從長谷部的后頸處移開了，重壓也跟著一同消失。

男人將視線從陰影收回，對上不動的紫眸。

“是我看錯了?！?/p>

這樣簡短的說完，長谷部連句抱歉也沒說就匆匆離去。

“喂！你不要緊吧？”

不動行光的聲音從長谷部身后傳來，但長谷部沒有回頭，更沒有停下腳步。直到他開始向?qū)徤裾邊R報昨日軍議會的情況，心臟仍在胸膛內(nèi)要撞碎似的瘋狂蹦跳。

“那么，就按照決議執(zhí)行吧。”

“謹(jǐn)遵主命?！?/p>

“對啦，那些受傷的刀劍已經(jīng)治愈，請你轉(zhuǎn)告大家?！?/p>

“是?！?/p>

“還有其他事嗎？”

“本丸……”

長谷部嘴唇翕動，卻怎么也說不出接下來的內(nèi)容。

審神者的傷口汩汩涌出的熱血，一夜之間枯萎的花房，宛如重鑄過的不動行光，疑似出現(xiàn)在本丸的暗墮……這些景象纏雜旋轉(zhuǎn)，化作一片血色，在那血海中失去用途被拋棄的“長谷部”們一起看過來：

——人類總是扔掉沒用的東西。

——既防不住危害主人的敵刃，又完成不了主人交予的重托，現(xiàn)在的你還有什么用？

“……本丸一切正常，請您盡管安心休養(yǎng)，大家正期待著您的歸來。短刀們還抱怨您不在的時候本丸很寂寞?！?/p>

“麻煩你代我向大家表達(dá)謝意?！?/p>

“您的體恤之情我一定代為傳達(dá)?！?/p>

“那就有勞了。真好啊，有你在?！?/p>

“屬下只做了當(dāng)作之事，不足掛齒?！?/p>

長谷部的漂亮話如預(yù)設(shè)好了一樣不經(jīng)思考便脫口而出，他的臉上甚至還露出笑容。

今天的本丸和往日一樣，今天的長谷部也完美無缺。

長谷部走到月澄堂大門，離開前他再次向御簾鞠躬行禮。他直起身子轉(zhuǎn)向大門，臉上營業(yè)式的笑容消失了。

“我對那位大人撒謊了?！?/p>

他滿腦子都是這句話。

就這樣親手?jǐn)財嗔讼驅(qū)徤裾咄侣墩嫦嗟目赡堋?/p>

“你只能不計一切代價地對抗那東西，而這將是你自己一個進(jìn)行的戰(zhàn)爭?！?/p>

男人一邊想，一邊拉開書房的房門。

“聽說你今天差點對不動拔刀？”

藥研的聲音傳來。

身穿白衣的少年坐在沙發(fā)里，望著長谷部。

“他自己不敢來找我對質(zhì)？”

“你整天把自己關(guān)在審神者的書房，既不好好休息，也不好好吃飯。大家很擔(dān)心你。”

“大家應(yīng)該把力氣省下來多關(guān)心主上。”

“你——”

但藥研最終還是失去了質(zhì)問的氣勢，他瞬間頹萎下來，摘下眼鏡捏著額角，再次開口時聲音疲憊蒼老：

“你這副混蛋樣讓我真不知該說什么了?！?/p>

“那就讓我獨自待一會兒，”長谷部拍拍桌上的公文，“我還有工作。”

少年銳利的目光在長谷部身上停留片刻，做了個“請便”的手勢便拂袖離去。

書房終于只剩下長谷部一個，他雙手環(huán)胸倚桌而立，側(cè)臉看著公文。

工作。

但能有什么可做的？

……至少還能值夜喂馬。

（4）

長谷部和騷速劍在沉默中給馬匹添了飲水草料，打掃圍欄。等他們給馬穿好馬衣，已經(jīng)入夜。

在刺骨的寒氣中，他們裹著毯子直接在馬廄角落的干草堆里入睡。

但沒多久，馬兒的嘶鳴就將長谷部驚醒了。

“這里不對勁，小心。”騷速劍說。

周遭的濃稠黑暗長谷部根本看不穿，他從毯子里掙脫出來，旋亮馬燈。

光亮出現(xiàn)的剎那，充盈在馬廄的黑影向后一縮，又有什么在長谷部的余光中一閃而過。男人下意識拔刀，卻摸了一手空。

“你怎么偏偏這時候不帶刀?？蓯?！這里太窄了，不是我的主戰(zhàn)場?！?/p>

“放輕松，只是影子?！遍L谷部堅持。

“你見過這種連我們都看不穿的影子？”

“把刀收起來，你突然這么殺氣騰騰的讓馬害怕?！遍L谷部掛起馬燈。

“我讓馬害怕？它們剛才就在鬧。”

雖然這樣說，但騷速劍還是收刀入鞘。

整個馬廄冷如冰窖，馬兒們在圍欄內(nèi)不安地踏著步子，噴出團(tuán)團(tuán)白色的鼻息。長谷部順次走過圍欄逐個向內(nèi)張望，可地上除了剛換的墊料別無他物，于是他伸手去拉一匹驚馬的轡頭。

馬向后折著耳朵，躲避長谷部的碰觸。

“……長谷部，讓馬不安的似乎是你啊?！?/p>

溫度又驟降幾分，黑影在長谷部的余光中蠕行，騷亂的海濤從馬廄一端席卷而過，原來是小云雀在圍欄內(nèi)踢騰悲鳴。其他馬兒受到感染，梗著脖子在圍欄內(nèi)兜轉(zhuǎn)。

“你還是先照看好小云雀吧?！遍L谷部說。

“今晚比昨晚還糟……安靜……沒事的?！彬}速劍柔聲安撫，伸手去拽馬籠頭。

小云雀在圍欄內(nèi)人立而起，朝太刀揮舞前蹄，嘶鳴不已。

“騷速劍，繼續(xù)分散它的注意力?！?/p>

長谷部用繩子打個活圈，從另一側(cè)悄悄靠近圍欄，將繩圈套向馬頭。小云雀一甩頭，繩子撲空落在地上。突然出現(xiàn)在面前的物件嚇得馬整個重心壓在后半身，如犬一般蹲坐在地?？刹坏闰}速劍拽住籠頭，小云雀就向前一躍撞上圍欄門。

長谷部剛要伸手，腥膩的寒氣如冰涼的手從他身后環(huán)抱過來。突然而至的巨大恐懼令他仿佛血液凝結(jié)，動彈不得。

是暗墮。

笑聲從暗影中傳來。

騷速劍的手按住刀柄，可小云雀卻再次朝圍欄門沖去，太刀見狀只得松開握刀的手，轉(zhuǎn)而控制受驚的馬兒。

——就這樣折斷它的腿如何？

暗墮的聲音響起。長谷部剛想做點什么，小云雀就已掙脫騷速劍的掌控，又一次撞上圍欄，并向前一躍?？神R身的重量壓斷了木柵，伴著“咔嚓”一聲響，撞破圍欄門的小云雀被斷裂的木柵絆到前蹄，頭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一股力量好似砸在長谷部的心頭，令他一瞬間不能呼吸不能思考。

“——你在發(fā)什么愣？！”

短暫的寂靜后，騷速劍的怒吼涌入長谷部的耳朵。

小云雀抖著鬃毛，在太刀的協(xié)助下翻身站起。可左前蹄剛一觸地，它就摔回滿地的斷裂木碴中。馬兒的身體顫抖著，胸前的皮毛被血浸得發(fā)亮。

“長谷部！小云雀的腿似乎折了！去叫藥研！”

太刀抓著轡頭，全身施力支撐馬兒的身體，另一只手不斷輕撫它。

“——長谷部！”

然而長谷部只是站在原地。寒意和黑暗不知何時悄然退去，馬燈搖晃著，在那狂亂的光芒中，木柵斷口處的斑斑血跡直刺著他的視線。

藥研診治受傷的小云雀時，長谷部一直坐在馬廄外，用藥研給的冰塊鎮(zhèn)著臉上被騷速劍打過的地方。聞訊而來的刀劍男士們聚在馬廄里，齊心協(xié)力將傷馬轉(zhuǎn)移到相對安靜的圍欄內(nèi)。

“你還好嗎？”不知何時，藥研出現(xiàn)在他身邊。

“沒事。”

“騷速劍說你當(dāng)時站在那里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是撞了邪，所以才打了你一拳。”

“他可以自己來跟我解釋?！?/p>

藥研深吸一口氣，似乎強行按下了什么想法。隨后不問長谷部的意見，便在他身邊坐下。

“抱歉，小云雀的傷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只能看天意，”短刀說，“讓馬靜臥休養(yǎng)是不可能的，萬一……”

“到時候我來動手，我的過錯我承擔(dān)?！?/p>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沒有其他辦法吧？不管多名貴的馬，折了腿就只有死路一條，因為派不上用場了?！?/p>

“折了腿的馬活著太痛苦，死是解脫?！?/p>

“‘馬切’，這名字不錯。”長谷部笑了。

“這一點也不好笑！”

長谷部聳聳肩膀，抬頭仰望。然而現(xiàn)在沒有月亮，只有灰白色的云朵斑駁地點綴著夜空，像動物脫下來的死皮。

“回房睡一下吧，”藥研提議，“今晚有其他人守在這里?！?/p>

Day4

（1）

長谷部睜開眼睛，烏云已散，蒼白碩大的滿月已行至中天，正透過窗戶和他面面相覷。

他一聲不吭接受藥研的建議回房休息，卻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去了審神者的書房，現(xiàn)在正被他看不穿的黑暗環(huán)繞著。

“睡得好嗎？”

長谷部的視線轉(zhuǎn)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個人正斜倚書桌而立。雖然整個沐浴著月光，可那人的臉卻完全淹沒在黑暗中。

又是夢。

“不，是現(xiàn)實。”

像看穿了長谷部的心思，那個東西笑起來。

寒意、血腥味、絮絮的低語。滿身血污的“長谷部”們在黑暗中現(xiàn)身，摻雜了怨恨和渴求的目光再一次齊齊望過來。

“那東西”緩步走向長谷部。

無數(shù)只手從黑暗中伸出，抓住付喪神的手腕，箍上他的身體。男人抗?fàn)?，更多的手抓上來，將他按在沙發(fā)上。

——給我。

——他是我的……

……

“長谷部”們彼此推搡湊近，充滿欲念的視線游走于付喪神的身體，冰涼的手指探進(jìn)衣物貪食他的體溫。長谷部緊咬嘴唇，強咽下痛苦的呻吟，瞪視逼近自己的那個東西。

“我的見面禮如何？”

柔聲說著的敵人微微張開手。月光落下，將自它左肩斜向下直達(dá)胸口的巨大創(chuàng)口，還有紫色神父袍上的大片黑色血跡全都清晰地展示在長谷部面前。

“沒用的東西就要扔掉，”暗墮說，“馬和刀劍都一樣。那時我身負(fù)重傷，嚴(yán)重失血。像你現(xiàn)在一樣冷，一樣害怕，可我效忠的那個家伙還是下令繼續(xù)作戰(zhàn)。作為忠誠又可靠的壓切長谷部，主上的愿望和命令就是一切?！?/p>

人影的語氣變得謙恭起來的同時，還以右手按上鮮血染黑的胸口，露出微笑：

“‘一息尚存便無妨’，一條命而已，主上想要拿去便是。于是被前主人一再拋棄的壓切長谷部徹底失去用途，又一次被扔下了?！?/p>

隨后是長久的靜默。

在那靜默中暗墮的手觸上長谷部的臉頰，向下輕撫，扼住他的脖頸。

“你犯下那樣的過錯，為什么還能安然無恙活著？”

施加在脖子上的力道陡然增大，血液在長谷部耳邊轟鳴。

“放手，下賤的東西！”長谷部怒斥。

“下賤？”

力量持續(xù)增加。

疼痛、窒息。

長谷部的視線開始模糊，他沒帶佩刀，只得拼命抓住對方冰冷的手臂，哪怕只留下一道抓痕，也勝過無所作為。

“可你明明就要成為我們的一分子了?！卑祲櫺ζ饋?。

“……絕不可能……”

“不可能？”

影像如冰冷滑溜的蛇，用力侵入長谷部思維的深處，貫穿，攪動，舔舐，檢視他掩藏起來的每一點秘密。長谷部的臉頰著火了似的發(fā)燙，身體過電似的陣陣發(fā)麻。

——又來了新的家伙，有我還不夠嗎？

——總被那些偷懶的家伙拖后腿，真是煩死了！

——那家伙的實力不容小覷……可惡……這樣一來……

絮絮的聲音，混雜的景象，蛇啃咬長谷部的心。

嫉恨。

怨毒。

血色的月亮高懸于這一切之上，像獰笑的眼睛注視高高舉起前爪的敵方脅差。

閃著寒光的利爪刺穿審神者的身體時，長谷部眼前的整個世界都被血色染紅了。

他咆哮著轉(zhuǎn)向?qū)徤裾?，仿佛用盡了他的一生。

厚藤四郎高高躍起。長谷部分不清閃過的光芒是短刀眼中的殺意還是劍刃的反光。

……混蛋……

脅差化為黑霧消散，審神者雙膝一軟倒在了短刀的臂彎里。

……罪該萬死……

長谷部推開短刀，將審神者拽進(jìn)自己的懷抱。

溫?zé)岬孽r血浸透審神者的白色上衣，流過長谷部的手指。

在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中，長谷部第一次哭了出來。

“這就是你?！?/p>

“……”

“‘請交給我，不論什么都將為您斬斷’，這下可連主人的命都差點一起斬斷了?！?/p>

“——閉嘴！”

人影抓著長谷部的脖子，將他用力摔向地面。

后背的劇痛，窒息的痛苦，以及內(nèi)心折磨的疼痛，所有這一切夾雜而來。

“……殺了你……”長谷部說。

“殺了我？”暗墮的聲音因愉快而顫抖，“你做不到這一點，知道為什么嗎？“

禁錮著長谷部脖頸的力量松開了?？諝庥窟M(jìn)付喪神刺痛的肺部，他跪在地上握著喉嚨劇烈地咳嗽。

人影們慢慢融進(jìn)陰影，因他窘迫的模樣陣陣發(fā)笑。

——因為你就是我們啊。

“滾開！”

陰影中的笑聲更大了。

無能為力，總是無能為力。

“我長谷部定盡心竭力，守護(hù)本丸?！?/p>

男人眼前浮現(xiàn)出自己向?qū)徤裾咴S下諾言的樣子。

但結(jié)果呢？

枯萎的花草。斷腿的小云雀。同僚憂慮的眼神。

從自己心靈縫隙潛入的東西，正滲透進(jìn)這本丸的每一處。

這個本丸瀕于崩潰。

沒用的東西。

“——可惡！”

長谷部的拳頭重重砸上地板。

后半夜他醒著。

凌晨時分他去往自己的房間。半路經(jīng)過公共休息室的時候，他看到蒼白的燈光透過紙門落在走廊。

男人拉開拉門，驚醒了睡在里面短刀。小家伙們從被褥里探出頭，睡眼惺忪地望著他。

“為什么在這里睡？”長谷部問。

短刀們看看彼此，立刻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巖融去遠(yuǎn)征了，我不想單獨一個睡?！?/p>

“雖然石切丸先生舉行過祓禊儀式，但還是覺得待在房間里很不舒服。”

“一期哥現(xiàn)在幾乎刀不離身，還吩咐我們他不在的時候盡量待在一起。今晚他不在，所以我就在這里和大家一起睡?！?/p>

“這幾天本丸的氣氛太壓抑了，大家看起來各個心里像憋著火。連阿螢都不愛和我說話了?！?/p>

“長谷部先生……那個……本丸發(fā)生了什么？如果需要的話……我想……我能做點什么嗎？”

五虎退凝視長谷部的眼神混雜著焦慮、期待與信任。

男人露出微笑：“沒關(guān)系，有我?！?/p>

根本沒在意短刀又說了什么，長谷部轉(zhuǎn)身走出公共休息室。他去往自己房間的時候，內(nèi)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暗墮開始擴(kuò)散了。

一切都源于心靈的破損，而治療壞疽最好的辦法是割掉感染的部位。守護(hù)本丸、防止暗墮進(jìn)一步擴(kuò)散的方法就是——

長谷部停下腳步，新的發(fā)現(xiàn)令他半是激動半是恐懼，但很快理智就站出來掌控一切。

——在那之前，得先確保主上的安全。第四天的逢魔時刻絕不能出現(xiàn)任何紕漏。

需要召開緊急軍議會了。

（2）

“——我提議配備刀劍護(hù)衛(wèi)月澄堂。這是名單，請諸位傳閱?！?/p>

男人說完，就把寫著名字的短箋交給距離他最近的和泉守兼定。

短箋在部隊長的手中傳來傳去。刀劍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雖然誰也沒說出口，但長谷部還是從他們的眼中找到了毫不掩飾的困惑。

“諸位有什么疑問嗎？”他問。

“本丸和月澄堂都有結(jié)界，配備護(hù)衛(wèi)的目的為何？”藥研打破寂靜。

“以防萬一?！遍L谷部說。

“什么樣的‘萬一’？”

長谷部忽略藥研的逼問，直接將注意力轉(zhuǎn)向其他同僚：

“以上，就是這次軍議會的決定?？梢陨?，諸位辛苦?！?/p>

部隊長們向長谷部回禮之后，開始三三兩兩起身離去。

藥研仍不依不饒：

“長谷部，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p>

“那是我的決定，而我是由主上指派的?！?/p>

“我是夜戰(zhàn)部隊的部隊長之一，你調(diào)用我的部下我理應(yīng)知道緣由！”

“現(xiàn)在管理這個本丸的是我，藥研！”

幾振將要走到門口的刀劍停下腳步，望向這邊。

藥研咬著嘴唇，用力吸氣，隨后吐出。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重新恢復(fù)了冷靜：

“最近本丸的氣氛太壓抑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所以呢？”

藥研壓低聲音：

“這兩天我、秋田還有信濃都做了同樣的噩夢。”

“我們擁有人類的身體，會做夢是正常的。”

“我們?nèi)齻€同時夢到和其他刀劍一起殺了你也正常嗎？”

長谷部一時語塞。

“我知道我們所謂的夢是貨真價實的記憶或是在其他本丸的我們的人生。但我們?nèi)齻€此前從未經(jīng)歷過這種事情。本丸發(fā)生了什么？請你相信我，我會傾盡全力幫你?！?/p>

“什么事都沒有?！?/p>

“小云雀的事暫且不說，昨天后半夜你到底在哪里也不提，我只問一件事——你知道最近不少短刀都在公共休息室過夜吧？”

“我知道。還有其他事嗎？”

藥研緊握拳頭瞪視長谷部片刻后，扔下一句“沒了，近侍大人”，轉(zhuǎn)身便走。

長谷部的目光順次掃過尚未離開書房的同僚們，用眼神詢問他們的意思，想知道心存異議的都還有誰。

刀劍們?nèi)茧x去了。

接下來的時間長谷部哪兒也沒去。

今天是第四天，明天審神者就可以離開月澄堂了。

長谷部把文件分門別類在書桌碼放整齊，洗凈審神者的鋼筆灌好新墨水，又擦拭了一遍書桌。最后他站在書桌一角，俯身給審神者寫信。

信很快寫就，男人將其折好以鎮(zhèn)紙壓住，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審神者的書房，轉(zhuǎn)身離去。

（3）

太陽已墜入地平線，逢魔時刻來到。

刀劍居室的檐廊地板映著落日余暉，泛著紅色的調(diào)子，猶如將長谷部引領(lǐng)至地獄的鮮血通路。

男人左手持刀目不斜視，鞋也不脫就直接踩上檐廊。

全副武裝的刀劍們正等在前方。

藥研站出來，攔住長谷部的去路。其他手持武器的付喪神環(huán)繞四周，如一道緘默的鐵壁。

男人傲然環(huán)視同僚，最終視線落在面前的短刀身上。

“兵諫？”長谷部問。

“你和本丸都不太對勁，我們得談?wù)劇！彼幯姓f。

長谷部低頭沉吟片刻，隨即示意了一個方向：

“既然如此，跟我來吧。”

環(huán)繞著他們的刀劍誰也沒動。

“怎么？你們怕我一個？”長谷部揚起下巴。

“無妨。”

藥研打了個手勢，沉默的環(huán)圈打開一個缺口，讓出一條路。

兩個付喪神一語不發(fā)地前行。那時血色淹沒了每一處，黑影上漲，隱藏其中的視線如手指唇舌一寸寸爬過長谷部的身體。

除了惡寒與死寂，此刻的本丸仿佛別無他物。

“真不舒服。”

藥研的聲音從長谷部身后傳來，男人像沒聽見一樣，帶領(lǐng)他來到自己房門跟前。

長谷部剛一出現(xiàn)，緊閉的格子門立刻化為活物，“怦怦”響著搖晃不停，似有無雙手在門那一邊瘋狂捶打掙扎欲出。

——加入我們！成為我們！

話音在門后響起，寒氣從門縫向外蜿蜒，在地板上凝出一片白霜。

無視自己身后的抽氣聲，長谷部將手伸向格子門。他的手指剛一碰上紙門，門就自動拉開。

黑影從門后噴涌而出，浸染地板攀上廊柱。無數(shù)的聲音在黑暗中高聲呼喊長谷部的名字。無數(shù)的手從黑暗中伸出，抓上長谷部的衣服，摟住他的腰，握緊他的手腕。

藥研拔刀躍起，手指正碰到四散的黑霧。似有閃電劃過他的腦海，短暫照亮那其中的黑暗。無數(shù)折斷的“藥研藤四郎”從血海中抬頭望過來，它們目光中的怨恨讓短刀面色死白，僵立原地。

呢喃的黑影趁機從門后傾瀉而出，將長谷部整個裹住。

——屬于我了。

“——！”

少年醒悟過來，沖向長谷部。

一只死者的手從陰影伸出，抓住了他的腳踝。少年反手一刀擺脫了對方的糾纏，顧不得銹跡正從死者握過的地方蔓向大腿，拖著左腳地繼續(xù)前進(jìn)。

“——長谷部！”短刀聲嘶力竭地喊。

更多的手伸出陰影，抓著藥研的手臂，纏上他的腰腹，勒住他的喉嚨，將他拖往自己的棲身處。

“屬于我們了。”

千萬張嘴如此呼喊。

“……長……”

黑色的手捂緊了藥研的口鼻，也將他的呼喚一同捂住。少年包裹在陰影中，僅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視線緊抓長谷部不放。在他身后，噴涌而出的瘴氣奪去沿途萬物的顏色，將一切化為粗糲的黑白畫。

足音漸近，同僚們趕來了。

盤亙的黑霧膨大了身形。

瘴氣掠過藥研，無聲地纏繞上他身后的刀劍。

陌生的聲音，陌生的記憶，陌生的情感……不屬于這個本丸的一切混雜成黑色的潮水倒灌進(jìn)在場刀劍的心中。

——暗墮。

誰也沒有開口，但這個念頭卻同時于在場者的腦海中浮現(xiàn)。本能令付喪神畏懼它就像人類畏懼疾病和死亡，所以他們僅憑碰觸就知道遇到了什么。

在鋪天蓋地的黑色中，銹跡向藥研的臉頰擴(kuò)散。

——加入我們！

那些聲音在喊。

“藥研！”

可長谷部剛抬腳，不論是時間還是抗?fàn)幹械耐?，突然凝固不動?/p>

黑霧將他向后一拖，格子門在他面前“咔嗒”一聲關(guān)閉了。

（4）

長谷部借著摔倒的勢頭，一個滾身站起。他四下望望，啞然失笑。

“還是回到了這里?！?/p>

環(huán)繞他的空氣腐敗陰冷，宛如湖底淤泥。床之間的黑霧輕柔低語：

——加入我們。

——成為我們。

人影佇立在男人對面。從左肩直達(dá)胸前的傷口，沾滿血跡的暗紫色神父袍，破碎的圣帶，面孔隱在煤色頭發(fā)的陰影中。

“暗墮”向長谷部伸出僅剩的一只手。

——永遠(yuǎn)留下。

——和我們一起。

——你再也不會被拋棄。

陰影如戀人般緊緊依偎上長谷部,死者冰冷的手渴求地?fù)徇^他的身體。

“讓我獻(xiàn)出自己的人類外殼給你依憑，幫你降臨這個世界？”長谷部問。

干涸的血跡在付喪神四周蠕蠕而行，死白的手如植物般伸出血漬，抓撓榻榻米和隔扇門，將遍染斑斑暗色的身體從黑暗中拖出。頸部大大敞開的裂口，不自然角度扭著的頭，空無一物的胸口……因各種原因死去又被拋棄的“長谷部”們，手持漆黑的佩刀，將長谷部層層環(huán)繞。

隨后殺意引燃了。

劍刃從四面八方而來，長谷部砍殺、格擋，可包圍他的刀劍叢林每顯現(xiàn)出一個缺口，就立刻生出一柄新的刀刃攔住他的去路。

突圍。

向前。

只要殺死“暗墮”本體，就能拯救本丸。

付喪神前后抵擋，左右突進(jìn)，冷不防劇痛從后背貫穿了他。鮮血堵住他的聲音，倒灌進(jìn)他的氣管；下一刀來自正面，似一陣烈火灼燒他的胸腹部，接著溫?zé)岬囊后w從他腹部的創(chuàng)口潑濺出去；他一個趔趄單膝跪地。又一擊迎面而來，他抬手勉力接下，卻不及防護(hù)另一側(cè)的襲擊。那一刀削去他的左臂，斜向下直斬到胸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斷為兩截。但幸好他有刀支撐身體，才沒不雅地摔進(jìn)血泊。

“主上的命令……保護(hù)本丸……”

長谷部掙扎向前。一把刀從他的后背穿透胸口，釘入地面。他反手抓住刀身將它從身體拔除，卻是徒勞。

動?。?/p>

他嘶吼，嘴里涌出的只有大股鮮血。

貫穿長谷部身體的劍刃拔了出去。他的鮮血，他的氣力，他的生命，以及他的勝利，全在遠(yuǎn)去。

失敗了。

為什么？

困惑、屈辱和對自身無能的憤怒在長谷部體內(nèi)撕咬，造成的疼痛遠(yuǎn)比肉體的創(chuàng)傷更甚。

更多的刀刺進(jìn)他的身體。

——失職的家伙！

——敗犬！

聲音們在狂笑。

不甘心！

長谷部發(fā)抖的指尖摸索著地面。

近一點，再一點。

只要握住佩刀就能結(jié)束一切。

男人的手向前一伸，卻在半途被一只穿著孟克鞋的腳踩住了。

付喪神的目光向上移去，找到的是暗墮閃著紅色魔光的眼睛。

“你戰(zhàn)勝不了我們。”它說。

赤色的天空傾覆下來，空氣溢滿血的鐵銹味。斷劍和碎骨堆積成的白色海洋從長谷部腳下向四周擴(kuò)散開去，渴求地吮吸他的鮮血。

陰影蒸騰，戰(zhàn)爭景象構(gòu)成的濁流在男人身邊翻滾咆哮，那是亡者的記憶在復(fù)蘇。

……永祿、元龜、天正……桶狹間、姊川、小田原城……溯行軍和守護(hù)歷史的刀劍每進(jìn)入各個時代一次，那些時代的戰(zhàn)爭就重啟一次；數(shù)不清的無名之人與無名刀劍，它們的死也一并反復(fù)。隨后，不甘與怨恨以這死亡為根基，萌發(fā)出芽，纏繞上遇見的付喪神，隨之滲入某個本丸。最終便是猜忌，背叛、嫉妒，貪婪……一個又一個本丸沒入暗墮，就像群星陷入烏云。

生者。

憎恨。

生者。

斬殺。

所有遇到的東西，所有遇到的世界。

殺掉，斬斷，毀滅！

……

構(gòu)成暗墮的不計其數(shù)的死，不計其數(shù)的痛苦，在一起呼喊。嗚咽聲如陣陣寒風(fēng)吹拂而過，在長谷部頭腦中震動，是武器鏗鏘作響。夜風(fēng)吹散環(huán)繞他的櫻雪，他尚未確定面前為何處戰(zhàn)場，溯行軍銀光爍爍的槍尖就直奔他身畔那個人而來。

付喪神拔刀出鞘，截下那一擊。他一瞥身側(cè)，見審神者安然無恙，便放心全力迎敵。兵刃再次相接，迸發(fā)的火星就好似他體內(nèi)燃燒的戰(zhàn)意。長谷部加大力氣下壓手中的佩刀，溯行軍卻一挑槍尖，向后一跳。

“就這種程度而已嗎？”

長谷部臉上帶笑，余光里有一道黑影在審神者身旁一閃而過。

“是誰？”

這念頭剛一在他心中浮現(xiàn)，溯行軍的槍尖就來到他面前，一同到來的還有他尋求已久的破綻。

那是勝利。

長谷部側(cè)身閃過溯行軍的槍，猛力橫擊。佩刀所到之處，巨大的切口將敵槍攔腰斬斷。飛濺的黑血化作陰影飛散，高漲的情緒在那一刻沖到頂點，付喪神心里有個聲音在笑：

“主上，長谷部將這勝利獻(xiàn)給您！”

回應(yīng)男人的是利刃刺穿身體的聲音，距他不過咫尺。

世界在那一刻陷入闃寂，整個凝住。

長谷部幾乎停跳的心高懸在喉嚨，隨后被厚藤四郎一聲嘶喊扯落至谷底：

“——大將！”

在做夢般的漂浮感之中，長谷部轉(zhuǎn)過臉。

脅差的前爪從審神者的肩胛處支棱出來，像一株可怕的植物長在那人身上。

血色的花在審神者后背慢慢綻放。

一滴，兩滴、三滴，五滴……鮮血溫暖地流過長谷部的指縫，止也止不住。

“你為了勝利扔掉了護(hù)衛(wèi)的責(zé)任，這才是審神者受傷的真相?！?/p>

暗墮的聲音驅(qū)散長谷部的回憶，將他拉回絕望的現(xiàn)實。

“那勝利是你獻(xiàn)給自己的，好以此確定自己不是毫無價值。”

在暴怒和鮮血染紅的世界里，暗墮抓著付喪神的衣領(lǐng)將其提起。

寒冷和黑暗從雙方接觸的地方攀上長谷部的臉，繼而如黏菌般向他全身擴(kuò)張。

“為了不被拋棄，你認(rèn)誰當(dāng)主人都可以，做什么也都可以?！?/p>

身體的孔道被異物侵入。擁有人類的形態(tài)卻要扮演動物。強按下心中的厭煩忍受愛撫……暗墮此前吞食的那些本丸的長谷部們所經(jīng)歷的痛苦，在這一刻全灌入了這個長谷部的內(nèi)心。

“你以為忍下這些屈辱就算結(jié)束了嗎？“

身負(fù)重傷卻得到了繼續(xù)出擊的命令，刀劍破壞；獨自一個在禁閉室內(nèi)度過不知多少時日，陷入瘋狂；站在檐廊下目送同僚離去，今天依然沒有機會出陣……

“你以為自己戰(zhàn)勝暗墮，保護(hù)了本丸，就能改變一切嗎？！

憤恨裹挾悲愴涌進(jìn)了長谷部的意識。

拖著重傷的身體回到本丸，卻也把災(zāi)厄一同帶回。

自己造成的因果自己償還，于是信守承諾保護(hù)了本丸，可得到的卻是審神者的裁決——

“壞疽必須完全切除，接觸過暗墮的刀劍必須丟棄，這把長谷部我不要了?！?/p>

刀解池里的鐵水熾熱鮮紅，化為暗墮眼中閃耀的魔光。

“不論如何努力最后都被拋棄了?！遍L谷部輕聲說。

“這就是壓切長谷部們的命運，也將是你的命運?！?/p>

長谷部囁嚅著，反駁不出一個字。

他被磨短，失掉了名字。

織田信長給了他壓切之名，賦予了他新的存在意義，還夸贊他“真是好刀”。

最后黑田長政為他找回了最初的名字——身為名刀工杰作的本質(zhì)。

但得到贊譽，鑲嵌黃金銘文，擁有最華麗的刀拵能有什么用呢？

他只能聽任織田信長一時性起將自己送人，卻表達(dá)不出真正的意愿；只能眼睜睜看著疾病拖垮長政大人的身體，卻連替他換一換額頭的毛巾都做不到。

而現(xiàn)在，即便他擁有人類的身體又能改變什么呢？不能保護(hù)審神者，也不能保護(hù)審神者珍視的事物。

注定無能為力。

暗墮松開手，長谷部癱坐在地。

喊殺聲從門外遙遠(yuǎn)地傳來，其間夾雜著銃與火炮的聲響。

“造成這一切的原因顯而易見——”

一個白色的身影步入長谷部所在的御殿。雖然衣服染著血跡，腳步略顯踉蹌，但依然氣勢洶洶。

本能寺？

自己究竟何時以及如何到來的，長谷部根本顧不上深究，因為那時暗墮正湊近他耳畔循循善誘：

“要不是那家伙，你就不會一直困在失去作用被拋棄的恐懼中?！?/p>

“……”

“反正他馬上就要自殺了，不如趁現(xiàn)在——”

暗墮用手指橫向劃過自己的喉嚨。

“你讓我利用本能寺之變的機會殺了他？”

“你做了又不止一次?！?/p>

然后長谷部看到了——

血污染黑的圣帶拂過審神者的尸體。

戴著白手套的手扭動了時空傳送陣的機關(guān)。

暗紫色的身影從陰影中緩緩顯現(xiàn)，穿過紛飛的金色火星走到將死之人面前。

“我變成現(xiàn)在這樣都是你的錯?！?/p>

穿越時空的復(fù)仇者手中的日本刀落下了。

本能寺傾倒的梁柱墻垣掩埋了真相。

“既不會改變歷史也沒有違背‘主命’，死人不會說話，除了你自己和‘神’，誰也不會知道。”

記憶退去，長谷部重新回到本能寺。他望向那人。

烈火終于蔓延進(jìn)來，空氣晃動，付喪神眼前的一切如夢一般搖曳。而在烈火的環(huán)圈之外，人類在慘叫，馬匹在悲鳴，金鐵交接鏗鏘有聲，弓矢破空呼嘯而至……那人端坐在這極致壯麗輝煌的舞臺上，身姿挺拔如他手中的日本刀，是這火與死之世界的中心。

一切皆因那人而起。

“也應(yīng)當(dāng)在這里結(jié)束?！卑祲櫿f。

那人解開了衣襟，日本刀在他膝頭閃耀。

“那本該是你的位置！”暗墮的手用力按住長谷部的肩。

“我的位置……“

“和他一起歸于傳奇，而非困在被拋棄的恐懼中?！?/p>

日本刀的刀尖抵上了皮膚。

“來吧，斬斷自己的恐懼！”暗墮催促。

斬斷恐懼，變得更加鋒利。

長谷部心中突然涌起異樣的熱度，他單手提刀緩緩起身。

“殺了他！”

不計其數(shù)的聲音在黑暗中呼喊。

殺！

不殺人的刀——

折斷的刀，死去的刀，丟棄的刀。

無用之物，只落得被拋棄的下場。

長谷部又向前邁出一步。

殺了那人，斬斷恐懼，變得更加鋒利。

然后——

……就可以……

長谷部停住腳步。

刀鋒刺入皮膚，血珠滾落下來。

“你在等什么？！”暗墮催促。

“不。“

“什么？“

“我殺了他只會變成你——被過去和恐懼吞噬，失去存在于世的意義，只得不斷吞吃一個又一個本丸，就為了填補心里的那個空洞?！遍L谷部猛然轉(zhuǎn)身，佩刀斜指地面。

暗墮后退一步，環(huán)繞著它的亡者們同時拔刀出鞘。

日本刀深深沒入那個人的腹部，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沒發(fā)出聲音。

?“對現(xiàn)在的我來說，存在的意義只有完成主上給予的重托，保護(hù)那位大人珍視的一切！就算我因此折斷，就算我因此被拋棄，也全都無所謂！”

長谷部壓低身體，腳尖輕點地面，直沖向暗墮。盡管再次被偽物們的刺穿身體，但他感覺不到疼痛，渾身上下只有熊熊燃燒的斗志，他甚至露出笑容。

“我的刀刃是防不住的！“

閃亮的日本刀劈開黑暗和恐懼，沒入暗墮的身體。

（5）

火焰和織田信長消失了。

長谷部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和暗墮相對而立。

世界一片寂靜。

從付喪神的體內(nèi)傳來深沉的鼓動聲。

那聲音一下下敲擊他的胸口，令他口干舌燥目眩神迷。

是心跳，人類身體活著的證明。

黑血從暗墮背后噴出。

包圍長谷部的偽物們嚎哭著，如沙堡般坍塌。

凝固的時間重新流動起來。吞噬付喪神們的黑色瘴氣仿佛被那時間之流吹動，潮水般洶涌退去。

身上銹跡斑斑的藥研跌落在地板。在他身后，其他受困的刀劍也重獲自由。付喪神們再次舉刀而起，涌向長谷部的房間。

“——你……”暗墮的聲音帶著恐懼的顫音。

“這次休想奪走——“

佩刀不斷在長谷部手中打滑，但他仍全力將其刺入更深。涌進(jìn)房間的同僚們對他擺出迎敵的架勢，他也毫不在意。他的世界除了眼前的刀鋒，什么也不剩。

刺入。

刺入。

繼續(xù)刺入。

……

長谷部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但日本刀卻再也不肯多移動一寸。他終于耗盡了最后的力氣。

“……可惡……動啊！”男人張口咆哮，發(fā)出的卻只有嘶嘶聲。

“這該死的怪物——”

這是騷速劍。

“不要！這是他自己的戰(zhàn)斗！”

這是藥研。

“所以動??！”長谷部在心里對自己怒吼。

他們都在看著！

可為什么……

長谷部的右手再也感受不到佩刀的存在。

把自己送人的織田信長。

拋下自己死去的黑田長政。

因自己失職而受傷的審神者。

他們的面容在他眼前晃動著。

到頭來還是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這就是結(jié)局。

有什么滾燙的東西從長谷部的臉頰滑落下來，他不確定那是血還是眼淚。

他的喉中傳來動物般的嗚咽聲。

一只覆著白手套的手突然握住了付喪神的手。男人抬頭望去，是暗墮……不，是另一個自己。

是哪個本丸死去的長谷部嗎？他在最后得到了凈化，終于從無盡的怨恨中解脫了嗎？

長谷部無法確定問題的答案，他只能確定對方正在微笑。

“萬死都不足以彌補我的過錯。”死去的刀劍說完，握緊刀柄猛然施力。

利刃帶著令人渾身發(fā)顫的順暢感刺穿了那一個長谷部的身體，從他背后支棱出來，在房間的暗影中閃著月華般平靜的光。

月光涌進(jìn)來，驅(qū)散了黑暗和緊壓整個本丸不放的沉重氣氛。在那銀白色的柔光中，亡者的身形漸漸變得淡薄了。

“謝謝你。”

消失于夜色之前，亡魂這樣說。

然后天地間只剩下月亮清明的光輝。

黑暗真正地結(jié)束了。

長谷部仍保持出擊動作站在原地，堅定如鐵鑄的雕像。失血奪去了他的視力，他眼前一片漆黑，內(nèi)心卻仿佛映滿月光，一片澄明。

他終于信守了承諾。

腳步聲簌簌地傳來。一只手搭上他的緊握佩刀的左手，輕柔地掰開被重創(chuàng)凍結(jié)的手指。

“長谷部，都結(jié)束了?！?/p>

藥研的聲音在男人耳畔響起，

“佩刀我先代為保管?！?/p>

是騷速劍。

日本刀剛一拿離長谷部的手，男人整個身體就癱軟下去，跌到藥研懷中。

沒有溫暖，只有寒冷，死亡正向他款款而來。

更多的血腥味靠近了。

有誰讓大家退后，因為傷員需要更多空氣。

有誰說自己拿來了毯子。

有誰在鼓勵長谷部，讓他保持清醒和自己說話。

……

在那些嘈雜的話音之上，是藥研一直對他說絕不許他這么輕易地死去。

同伴們。

組成主上珍視之物的重要一環(huán)。

他也守護(hù)住了。

而現(xiàn)在，照顧著他的也是同伴們。

長谷部第一次從這個詞匯里體驗到了一種強大的力量，一種和“忠誠”截然不同的力量。事實上，這強大的力量之前一直試圖支持他，但他拒絕了。

也許以后他會嘗試接受更多的東西。

可惜醒悟得有點晚了。

不過有這些家伙在，就算他不在了，主上的愿望也一定能實現(xiàn)。

他這樣想，也這樣說了。

尾聲

世界的起始是聲音。

在不斷沉浮的夢境之河那一端，呼喚他名字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

名字，“世界上最短的咒”。在他失去自己最初的名字后，是那男人以自己的暴行為名束縛了他，賦予他新的存在意義；做完這一切之后，那男人把他送人了。

人類總是這樣隨心所欲。

所以，他討厭那個名字。

——需要你。

——回應(yīng)我的心愿吧！

呼喚他名字的聲音期盼著。

他的意識顫抖起來。

被期待。

被需要。

他是有價值的。

既然如此——

光和高熱涌進(jìn)他的世界。

是火。

創(chuàng)造刀劍的原初。

烈焰灌入他的身體，鐵錘落上砧板，一下又一下，他體內(nèi)有什么應(yīng)和錘打聲跳動。

他回應(yīng)呼喚他的心愿，高漲的靈力化作滿天的花瓣。第一次以人類形態(tài)顯身的他左手輕按胸口躬身致禮：

“我是壓切長谷部，只要是主上的命令，不論什么都能完成。”

飛揚的櫻雪中，審神者對他笑著。

那正是長谷部以人類形態(tài)第一次顯現(xiàn)在本丸的情景，是他的又一次新生。

“所以接下來將是經(jīng)歷暗墮后的重鑄?！?/p>

付喪神想著，參道在他前方拐了一道彎。他走過之后就看到了朱紅色的鳥居。

跨過那鳥居就意味著長谷部正式離開本丸，開始屬于他的修行之旅。付喪神戴好斗笠，深吸一口氣向前邁步。也就在那時從他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今晚舉辦酒會也是為了慶祝你戰(zhàn)勝暗墮傷愈歸來，所以走之前不跟大家道個別嗎？”

長谷部回望過去，藥研正站在他身后不遠(yuǎn)處。少年沒穿白衣亦沒打領(lǐng)帶，仍是酒會上的輕松裝扮，大概是見長谷部離席一路悄悄跟來的。

“主上知道就夠了?！?/p>

“你在躲避大家的好意?！?/p>

長谷部轉(zhuǎn)開視線，一語不發(fā)地望了鳥居一陣才再次開口：

“明明因我的緣故，本丸差點被暗墮侵蝕，可主上知道真相后，不僅沒有處罰我，還向政府隱瞞了此事；而大家也沒有因此忌憚我，短刀們甚至給我折了紙鶴當(dāng)慰問品……”

“大將允許我們修行并不是讓我們贖罪?！?/p>

“我要借修行確認(rèn)一些事情?！?/p>

“比如因何把你送人？”

“或者當(dāng)真地在本能寺獨自面對織田信長時，我會不會下手。我戰(zhàn)勝暗墮某種意義上算是戰(zhàn)勝了對過去的恐懼，但我在那家伙眼中的價值，是否具備侍奉這代主人的價值……這些問題的答案我仍想確認(rèn)?！?/p>

現(xiàn)在輪到藥研不發(fā)一語了。

秋風(fēng)拂過樹梢，參道兩側(cè)的林中傳來海濤般的回響。

“這個給你?！?/p>

在紛紛揚揚的秋葉中，藥研把握在手里的東西展示給長谷部。

是一只紙鶴。

“弟弟們折紙鶴的時候我在祓除瘴氣，沒能參加，于是慰問品里沒有我的那份，現(xiàn)在補給你?！?/p>

長谷部無言地拿過紙鶴，端詳了一陣，把它鄭重地收進(jìn)外套的內(nèi)袋，還用手拍拍確認(rèn)了一下紙鶴的存在。

“所以不論得到何種自認(rèn)正確的答案，都請回來?！?/p>

說這話時藥研一直凝望著長谷部，目光堅定而認(rèn)真。

“我知道?！?/p>

長谷部說完，便摘下斗笠向藥研鄭重地深鞠一躬：

“一直以來，多謝你。我不在的時候主上和本丸就拜托了?！?/p>

“我會守望你的……我是說我和大家，還有大將?！?/p>

看著少年微微漲紅的臉頰，長谷部笑了。

“那么，我走了。”

再次鞠躬致禮以后，長谷部轉(zhuǎn)身走下最后幾節(jié)臺階，步出了鳥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