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北伐：宋孝宗的眼淚

主講：姜鵬

? ? ? 上一講，我們說到宋金新一輪的戰(zhàn)爭以金朝完顏亮的去世而告一段落。整體上在這一次戰(zhàn)爭當中，應(yīng)該說宋朝取得了局部的戰(zhàn)略優(yōu)勢，那么在此之后宋金兩國的內(nèi)部都發(fā)生了一些變化。

? ? ? ?首先在金國方面，完顏亮生前可以說是把金國折騰了一遍，那么新上位的金世宗，也就是咱們上一講提到的完顏雍，在他上臺以后要著手處理內(nèi)政問題，那么主要處理什么問題？一就是在金國的南部，其實也就是他們消滅北宋以后取得的中原地區(qū)，在這塊地區(qū)它是以漢族的老百姓為主，所以有大量的漢族的百姓一看金朝的統(tǒng)治發(fā)生內(nèi)亂，好像處在一種虛弱的狀態(tài)之下，他們造反了。

? ? ? ?那么這個時候金朝的統(tǒng)治者必須要抽調(diào)大量的人馬去鎮(zhèn)壓，對吧？還有在他們金國的北部邊疆，契丹人又開始重新崛起了。在之后不久，大家知道是蒙古人對吧？蒙古人開始，那么這是它北部邊疆的問題。

? ? ? 我們再看宋朝這一邊，在對抗完顏亮的同時，宋高宗趙構(gòu)后來失去生育能力，他這個太子是認養(yǎng)的一個兒子，在宗室當中名字叫趙眘（音：勝），趙眘這個太子很有意思，他是出生在公元1127年，也就是說是出生在靖康之難發(fā)生的那一年，所以在紹興三十二年，也就是打敗完顏亮的第二年。這是宋高宗做皇帝的第三十六年，而恰好趙眘也是36歲，就在這一年宋高宗決定要禪位了，很多人都會說宋高宗為什么禪位？因為你看他跟金人交戰(zhàn)過程當中表現(xiàn)也不怎么樣，對吧？大家對他比較失望。

? ? ? ?但事實上這里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背景，就是在這一年宋高宗知道他的哥哥宋欽宗去世了，所以這一年在禪位之前，宋高宗舉行過一次北伐的儀式，這個是宋高宗第三次組織北伐御駕親征。但事實上他從杭州走到嘉興，今天的嘉興他就不往前走了，因為這個只是一個態(tài)度，我個人是這樣理解的。因為在這個過程當中，他已經(jīng)知道了他的哥哥宋欽宗去世，所有他的這些親人在北方的大多數(shù)沒有得到很好的下場都是非常凄慘。之所以一開始要努力的要北伐，即便自己能力不行，他也知道自己很膽怯，但是還是要去北伐，是因為你不能忘了你的責任，你要把你的哥哥你要把你的爸爸給接回來，紹興十二年和議的前提，我們之前大篇幅的分析過，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他知道他的父親宋徽宗已經(jīng)去世了，希望女真人能夠把他父親的棺材尸骨和他還健在的母親一起送回來，所以紹興十二年和議。那么等到他的哥哥宋欽宗再去世，不是一個皇帝，作為一個個體，他所要承擔的最大的責任，也就是把爸爸跟哥哥接回來，最大的責任已經(jīng)不存在了。

? ? ? ?所以他其實是裝模作樣，我們也可以這么說，就是說儀式感。他舉行了一次北伐，就是說我們這個態(tài)度還是有的，但是其實他個人無論是對政治還是對人生，我覺得都已經(jīng)厭倦了，這么多年這么艱難的生活下來，再加上其實我們一直在強調(diào)宋高宗他是一個普通人，就是我們不能把歷史上所有的人都視作超人，按照超人的標準去要求他們。

? ? ? ?我們要從一個普通人的角度去想一想宋高宗他為什么是這個樣子的，那么很多問題我們就理解了，也就是說設(shè)身處地的去想一想，如果我們是宋高宗的話，我們未必比他做得更好。那么在這樣的背景下面，我們回到紹興三十年，宋高宗在56歲，其實還是一個政治家黃金年齡的時候他就退出了政治舞臺，把皇位讓給了太子趙眘，也就是后來的宋孝宗。

? ? ? ?宋高宗后來做太上皇，又做了25年，所以他去世的時候是81歲，高齡，蠻長壽的。宋孝宗繼位，我們剛才說時值壯年36歲，而且他是一個非常有志向的皇帝，雄心壯志，血氣方剛，非常想要干一番。當然他心里面可能也會想，我要給太祖的子孫爭口氣，對吧？天下被你們太宗子孫給敗掉了，我作為太祖的子孫，我要爭口氣，所以一上來就打算大干一番，和他的父親宋高宗比較主張議和，用和平手段解決問題不一樣。

? ? ? ?宋孝宗他是個主戰(zhàn)派，我們上次講過的虞允文。因為在鎮(zhèn)江取得大捷以后，后來在朝廷上面政治地位上升，他曾經(jīng)在宋高宗還沒有禪位之前，就跟宋高宗說，我們要抓住大好時機，趁著金國內(nèi)亂，我們又打了勝仗，我們要給他們一個狠狠的反擊，要主動出擊，宋高宗對于這個建議沒有給予理睬。

? ? ? 等到宋孝宗上臺以后，宋孝宗就一下子就把虞允文提拔到宰相班子里面，因為跟他同心同德，都是主戰(zhàn)派。所以整個朝廷開始進入到一個主戰(zhàn)的這么一個狀態(tài)當中，而且宋孝宗還替岳飛給平反了，平反岳飛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宋高宗晚年他把很多事情交給秦檜去處理，秦檜集團勢力太大了。

? ? ? ?因為岳飛是被秦檜所殺，我們上次講的其實并不是宋高宗殺了岳飛，是秦檜殺了岳飛，如果是宋高宗殺了岳飛，宋孝宗怎么給他平反？

? ? ? ?給岳飛平反，其實就是要給秦檜打一巴掌，就否定秦檜的組合路線。等于岳飛雖然恢復(fù)名譽了，但是事實上他是宋孝宗政治博弈過程當中的一顆棋子。

? ? ? ?接下來就是要重整旗鼓了，要揮師北伐了。宋孝宗繼位以后，朝廷上面的主戰(zhàn)派跟主和派也是各有各的意見，各說一番道理。而我們說過，新上臺的孝宗是主戰(zhàn)的，所以他馬上下令，發(fā)動北伐，由于這次戰(zhàn)爭發(fā)生在隆興元年（1163），因此也被稱為隆興北伐。當時被派到前線的將領(lǐng)有兩個，一個是我們上一講提到的李顯忠，另一個叫做邵宏淵。朝廷分別給了他們兩個不同的任務(wù)，李顯忠去攻打靈璧，邵宏淵去攻打虹縣。大概一個月之后，李顯忠順利完成任務(wù)，拿下靈璧，但邵宏淵那邊卻怎么打都打不下來，李顯忠心里著急，就派了一個金國的降將，去虹縣勸降，沒想到這一勸，虹縣守軍直接開城門投降了。這本來是件好事兒，但壞就壞在，邵宏淵是一個極其爭強好勝，心眼兒極小的一個人，他本來就覺得，沒打下虹縣，是自己的恥辱，現(xiàn)在還被李顯忠搶了戰(zhàn)功，他心里面就是又郁悶又嫉妒。兩個人就算結(jié)下梁子了。

? ? ?打下虹縣以后，李顯忠就說，我們得乘勝追擊，咱們一起去打宿州吧，結(jié)果邵宏淵聽了以后就開始說您可真是關(guān)西猛將啊。這話說的是又有酸味又帶刺兒。因為李顯忠出身關(guān)西，極其驍勇，但是他一家兩百余口都被金人所殺。李顯忠看勸不動邵宏淵，就自己行動，而李顯忠的確很爭氣，單靠自己的軍隊就把宿州給拿下了，這下邵宏淵更氣了。

? ? ? ? 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又發(fā)生了一件事，后方的孝宗看李顯忠這么會打仗，就想給他升級，讓他做主帥，讓邵宏淵做他的副手，可是邵宏淵死活不同意，說自己恥于位列李顯忠之下，沒辦法，朝廷只好遷就了邵宏淵的要求，但自此之后，前線兩位主帥的矛盾是越來越大。不久后，金人卷土重來，當時金國十萬主力部隊逼近宿州，李顯忠自己帶兵奮力苦戰(zhàn)，而邵宏淵就干看著，按兵不動，還在旁邊說風涼話，說這大夏天的，你就是坐在這，手里搖著扇子，你都嫌熱，更何況在下面穿著軍裝苦苦作戰(zhàn)呢。將士們一聽這話，全都軍心渙散。但是到這個時候，宿州還沒有丟，而邵宏淵已經(jīng)到了一種瘋狂病態(tài)的程度，當天入夜，他就派人到營中擊鼓，并且傳播謠言，說金人要夜襲。宋軍不戰(zhàn)自潰。金人看宋營出了亂子，馬上出擊，李顯忠自己抵擋根本抵擋不住，他率軍殺敵兩千之后，只好倉促潰逃。李顯忠一邊回撤一邊感嘆，說這是什么事兒啊，真是老天爺不想讓我們收回中原，不然也不能這么阻撓我們。這一戰(zhàn)下來，宋軍不僅軍心瓦解，而且物資裝備損失大半，很難再有抗金的余力。

? ? ? ? 所以這一敗，可以說是給了宋孝宗當頭一棒，那么我們同時把前面留下這個問題放在這里一起討論，虞允文在宋高宗還在位的時候建議要北伐，宋高宗為什么反應(yīng)這么冷淡？虞允文是正確的，要有理想，要有斗志，恢復(fù)中原，這是我們最大的事情，一點都沒錯。那么是不是說宋高宗就錯了，我覺得也沒有這么簡單，因為宋高宗這三十幾年皇帝做下來很多事情他已經(jīng)看透了。因為你想北伐。將所有的人跟你一樣，古人有一句話叫人心齊，泰山移，的確上下同心一定是能夠干出一番事業(yè)的。

? ? ? ? 但是你看邵宏淵的這個例子，雖然它沒有發(fā)生在宋高宗的時代，但是在宋高宗的時代，同樣的事情一定發(fā)生過很多，不是你皇帝你宰相想北伐，大家就會百分之百的來配合你。在這個過程當中，因為人心的原因，因為形勢的原因，因為客觀條件的原因，戰(zhàn)爭是牽涉到多少問題，有經(jīng)濟的，有政治的，有社會的，有心理的，甚至有地理條件的等等，這么復(fù)雜的事情，很有可能一會兒是這兒出狀況，一會兒是那出狀況。

? ? ? ? 所以其實宋高宗對虞允文的態(tài)度，那么冷淡，是因為他知道這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每次北伐不是這里出問題，就是那里出問題，你說每次你都可以說這個是偶然的，比如說邵宏淵，他是一個偶然的，如果你派一個精忠報國的將領(lǐng)跟李顯忠配合，這次不就贏了嗎？但問題是每一次都會出現(xiàn)一個偶然，這些偶然它穿在一起什么？就是個必然，也就是說在整體的形式上，宋朝要收復(fù)中原，它的客觀條件其實不具備。

? ? ? ?如果每一次都有一個偶然，阻止你變成更好的你，那么在你的人生道路上，這一系列偶然它其實就是一個必然。就告訴你你要認清自己的能力，要接受自己是一個普通人，如果說是一個能力超強的人，只要被他抓住一次機會，他的人生就會爆發(fā)。為什么到現(xiàn)在我們的人生還沒有爆發(fā)，包括我自己在內(nèi)對吧？我們要接受一個事實，我們都是普通人，這是一方面。

? ? ? ?很多時候我們?nèi)松慕?jīng)歷，人生的狀態(tài)就是歷史的一個縮影。你往這方面去思考這個歷史，你就會越學(xué)越有意思。那么是不是說你認識清楚了，我是一個普通人之后你就自暴自棄了，你就不好好生活了，這也不對的。

? ? ? ?你看宋朝，如果這些政治家們認識清楚我要收復(fù)中原，其實客觀條件是受限制的，沒有這么容易，我就投降，這也是不對的。治世不忘在溝壑對不對？你仍然不能放棄你的志向，你仍然要奮斗，仍然要拼搏，只不過你要認識清楚這條道路非常艱難，也不能急于求成，要實事求是的把每一步做好。

? ? ? ?在中國歷史上，包括從東晉的北伐也好，我們以前分析過，東晉有時候北伐的條件根本不具備，他為了政治正確，他不顧老百姓的生命跟財產(chǎn)安全，硬要發(fā)動北伐，到最后其實反而是削弱國力，適得其反。所以我說虞允文是對的，你要保持戰(zhàn)斗的這樣的一種狀態(tài)，要斗志昂揚，但是宋高宗也沒有錯，就是理想跟務(wù)實你得結(jié)合在一起。也就是說我們?nèi)松膽B(tài)度，我覺得一個正確的態(tài)度就是說你認識清楚生活的殘酷和自己是一個普通人，接受這個現(xiàn)實，但是仍然我們要好好生活，要好好經(jīng)營，要保持一種樂觀的向上的態(tài)度。

? ? ? ? 宋高宗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好的父親，為什么？因為你看剛一讓皇位，然后第二年他兒子接過皇權(quán)就北伐，其實這是很讓宋高宗難堪的事情。也就是說你沒有能力你干不了，兒子我替你干，這是打老爸的臉，但是宋高宗沒有去攔阻他，因為他知道年輕人不經(jīng)一事不長一智，你得讓他自己知道在這個過程當中的艱難，他才會調(diào)整自己。這個時候你再跟他溝通，那么你的話對他來說可能是更有價值，更有意義。否則你是說他鉆到牛角尖里面，你要硬攔這個效果會更差。

? ? ? ?面臨這個狀態(tài)的時候，宋孝宗他開始反思了，宋高宗他就開始找宋孝宗聊天了，跟他講自己這30多年來皇帝做下來，多次北伐，多次議和，坎坎坷坷有多么不容易，這個里面牽涉到多少復(fù)雜的問題，不是憑一腔熱血什么事情就能夠搞得定的。

? ? ? ? 經(jīng)歷了這一次戰(zhàn)爭以后，宋孝宗應(yīng)該說也變得更加穩(wěn)重了，那么接下去怎么辦？接下去還是雙方議和。當然我們要說宋孝宗這次北伐還是有成果的，因為讓金國認識到了南宋他的實力，南宋還是可以打的，是有實力的，本來南宋是向金國稱臣的，現(xiàn)在變成平等關(guān)系，不稱臣了。

? ? ? ? 第二，原來每年是給金國進貢，白銀25萬輛，現(xiàn)在就變成20萬輛。那么作為回報是什么？在這次戰(zhàn)爭當中，南宋其實是拿下了六個州，當然其實本身也是北宋的領(lǐng)土了，因為金國已經(jīng)占領(lǐng)了，為了換取和平，把這六個州還給他們了。然后雙方還是根據(jù)紹興和議的邊界，大家各守合約，那么在此之后大概有40多年雙方就沒有發(fā)生過戰(zhàn)爭，那么南宋這邊經(jīng)濟和文化也得到了進一步的發(fā)展，這個大概是宋孝宗上臺以后的一個整體的歷史狀況，今天這一講我們先到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