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總恨晚，相棄且相思。
1
葉子，本名夏一葉，是我大學畢業(yè)后弦歌書院偶然相識的一個江南小女子。初見面時，她的一襲白色長裙搶先入了我的眼，尤其是裙角那只鮮綠的蝴蝶，栩栩如生，生生遮擋在我剛要入手的《時間錯覺》上，乍一看，原來是兩片樹葉，恰好折疊在一起，錯位如蝶。人如其名，形容她卻也恰到好處的。
對于葉子，我是真的一見便鐘“愛”了。這“愛”，就好比是許久才尋得的一本好書，亦或去好友家蹭得的一杯佳茗，言談舉止爾雅、馨香，總讓人歡喜的沒有緣由。僅那一面之緣，她便在我心上住下了，只可惜歡喜過了頭，全然忘記留她聯(lián)系方式。真可嘆不是男兒身，一見鐘了情，便可以光明正大的死纏爛打了。
2
第二次見到葉子的時候，是在秋歸的車里，那個曾專屬于某某人的副駕駛位上。
一年不見了，秋歸還是原來的模樣，帥氣，陽光，只覺輪廓較之前顯瘦了些。秋歸喜歡打球，炎炎夏日，這樣也很正常，我想這樣才是正常，總不能是因為我的狠心決絕吧，我在心里嘀咕著，尋求絲縷的心安。
秋歸從看見我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笑容可掬的望著我，是對我失蹤后重逢的欣喜？亦或又有什么好消息要與我分享。我好奇的期待著，就像一年前他期待我告訴他那個好消息一樣。
3
畢業(yè)季，大家總是雀躍歡呼，這背井離鄉(xiāng)的四年時光總算換來了那兩頁為之“挑燈苦讀”了十六年的榮耀。
我也是，秋歸也是，大家都忙著畢業(yè)，都忙著把酒言歡，都忙著最后的那幾頓小炒，都忙著群居的最后日子。
歡笑與淚水參半，畢業(yè)季，分手季。學校舊圖書館前的那幾株百年木棉，花開正艷。記得第一次見到木棉花開的時候，我美美得在樹下坐到了華燈初上，歡喜，沉醉……
我的傻樂，總是喜歡第一時間分享給那個剛進校門就一把接住我行李，牽著我的手辦理各項入學手續(xù)，購置生活用品，最后安然入住公寓的秋玲學姐。我喜歡她的名字，因為她的名字里也有一個“秋”。我喜歡她鈴鐺一樣清脆爽朗的笑聲，我更喜歡她總似姐姐一樣教我新生活的技能和新學習的方向。
當我把偶遇木棉花的驚艷體會告訴她的時候，她卻笑我小傻瓜。秋玲說，“木棉花開的季節(jié)，正是那個畢業(yè)季……又叫‘分手季’”。好吧，那時候，我真的無法感知。直到后來，我和秋歸都要畢業(yè)了，原來那是誰也逃不過的劫。
4
“菜女，你不是說有好消息告訴我嗎？我也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你，嘻嘻……等著我呦！秋至秋歸去……”看著秋歸遠在千里之外的短信，我的心愈加茫然了。
秋歸，我擇校前的高中同學，一臉陽光，膚色不均。喜歡打球，不喜歡學習，然而，?；@球比賽從來沒有他，成績卻穩(wěn)居前三。就在我離校前，這樣一個一米七五時常笑嘻嘻的傻小子，卻要跟我這個一米五七的小女子義結(jié)桃園。從此，給我了只能他叫的專用綽號“菜女”。
大學四年，我讀文，他讀理，卻從來沒有斷過聯(lián)系。他一直埋怨我四年前沒有報考和他一樣的學校，明明他覺得最適合我的文科非他的學校莫屬。其實，報考的時候我也很猶豫，最后卻依然選擇了我喜歡的江南小城，還有我的大學。盡管她不是重點211，也不是名校985，可我依然在入校的那一刻就悄悄的喜歡上了她。這里有我的夢想，還有我做了四年的夢。
光陰似箭，歲月無痕，一眨眼功夫，四年時光轉(zhuǎn)瞬即逝。我和秋歸都要畢業(yè)了。他說，他很向往我生活學習了四年的城市，畢業(yè)的時候一定要來和我一起肩并肩的壓馬路，領(lǐng)略那個讓我才思泉涌的“菜園”。他說，那個“菜園”讓我忘記了他的“桃園”，他非得要一探究竟。
5
“秋至秋歸去”，秋歸是說，等畢業(yè)了，秋天到來的時候，他就會來我的“菜園”找我。傻傻的大高個，秋歸怎會知道這座江南小城本無秋，一年就夏冬兩季而已。
“秋歸，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的工作敲定了，九月一日上任，天涯海角的一家報社，為我祝福吧?！碑斶@條短信發(fā)送的那一刻，我居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悅，仿佛丟失了什么，那珍藏在心上的貴重物品？感傷不由分說的齊聚心頭。
6
就這樣，兩天過去了，秋歸沒有回短信，更沒有任何形式的祝福。我想，他可能是太忙了，或者他許是生了我的氣?？墒钦f好的，他一輩子都不會生我的氣呀。我的心開始變得慌亂，午睡的時候居然也能長夢不醒。夢里下著大雨，滿地墜落的木棉花，凄涼的撒了一地，殷紅殘漸……“秋歸！”猛地從夢中掙扎著醒來，眼角竟掛著淚。我想，我這定是負了他了。
洗把臉，收拾行李，后天就要離開這座喜歡了四年的小城了，開始人生新的征途，我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這么多年的奔頭了。
突然，一個陌生的本市號碼閃現(xiàn)在手機上，可能是新工作單位打來的吧。
我趕緊拿起手機，“女士，您好！您的先生，奧，您的朋友，秋歸先生！他發(fā)生了一點事故，需要您過來現(xiàn)場一趟……”
“哪里？哪里？”我急切的問對方。
“建設(shè)路六號，汽車城附近……”
這座小城？秋歸？他來了？
我來不及聽她說，那個地方確是在這座小城，我路過幾次。鞋也來不及換，飛奔著下了六樓，攔住當面正好馳來的一輛出租，火急火燎的趕了過去。
十分鐘的路程，秋歸的電話打了幾十遍，卻怎么也打不通，傻大個，去哪兒了？傻大個，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真的是他嗎？我的心亂作一團，希望不要是他，他不可能來的！希望這只是個惡作劇吧。
就在我暈頭轉(zhuǎn)向找不著北的時候，那個陌生的電話又一次打了過來，手已不聽使喚，秒接通了。
“菜女，我看見你了，快過來救救我吧！”
是秋歸的聲音，可為什么這么輕快，難道？我還沒有轉(zhuǎn)過神來，就被人從后面一把捂住雙眼。眼前一片烏黑，完了，我肯定是被人販子團伙作案綁架了。我得冷靜，冷靜，再冷靜。
“菜女，是我?。∏餁w先生，你先生！哈哈哈……”
有沒有搞錯，我被戲弄了？只要不是人販子就好，總算有驚無險的，我最愛惜我的生命了。
就在轉(zhuǎn)身的一瞬間，我狠狠的掐住了他的手，在他假裝的慘叫聲中，尋思剛剛驚魂未定的那一刻鐘，竟也像電視劇里上演的生死時速一般夸張。幸好，他無事，就好。
7
“菜女，還記得我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么？”他用他無比發(fā)達的上肢畫了一個包容四野的道法。好吧，且聽他吹噓。不過，眼前的秋歸，與我來說就是一個大寫的好消息了。
他拉著我進了一家北京現(xiàn)代4s店，店員似乎對他都很熱情，或許吧，只要是個人來，她們都一樣得熱情好客，這是基本的職責禮儀吧。
“你好，秋歸先生，你的車手續(xù)都已齊全，需要幫您代駕回去嗎？”
我沒聽錯吧，買車？秋歸這是唱得哪一出呀？不是，怎么可能？我不會是在做夢吧！我驚訝的表情，肯定是被這群店員看出來了，居然有人在笑我。
“秋歸，什么情況呀？你買車干什么？難道要開回北方去呀？還是火車比較省錢吧?！?/p>
“菜女，喜歡這車型不？來，上來副駕駛位，帶我去壓壓你的‘菜園’吧！”
我?guī)缀跏潜凰?，被店員推上副駕駛位的，店員禮貌的關(guān)上了車門，“女士，您先生給您的驚喜，我們都羨慕還來不及……”啊，是那個打電話給我的女人，好吧，這是一起謀劃好的案子。
我的臉已經(jīng)紅到脖頸了，害羞的情緒都還無處安放，秋歸就驅(qū)車上路了。他的駕照是大二的時候就考了的。依稀記得，拿到駕照那天，他高興的打電話跟我說，他以后一定要讓我坐他的副駕駛，那個位置專屬于我。我當時還笑話他來著。今天，他惡作劇般的兌現(xiàn)了他許諾的我卻以為的一句玩笑話。
8
后來，秋歸說來這座小城的路上，不小心弄丟了手機，于是，我曾告訴他的好消息，他卻在我離開前都還蒙在鼓里。我應(yīng)該慶幸吧。而他告訴我的大大的好消息，每一個對我來說都是最好不過的。
秋歸來了，在我畢業(yè)的時候，他來找我了。放棄了留校的機會，因為我，來了這座與他來說陌生的“菜園”。買了車，租了房，簽了工作，就此與我做伴，共同留在“菜園”耕耘。他說，菜園經(jīng)營的好，也是能夠種出桃園來的。
而我認為，菜園再好，也是用來種菜的。離開的前一天，我違心的告訴秋歸，有個遠房親戚，在另一個城市，天涯海角那邊，我得去探望探望。他還傻傻的要去送，我說太遠了，坐火車就好。無奈之下，他說他在我的“菜園”等我回來，不管天涯海角，我終是舍不得離開我的“菜園”的，他只要守著陣地不放，我定是回歸來的。
這一次，我終是離開了這座城，也換了手機號碼。
9
一年后，因公出差，恰巧又回到了這座城。熟悉的格局，不熟悉的路人。最懷念而放不下的大致就剩下我的母校了，那個依然是木棉盛開的季節(jié)。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此刻，我的腦海卻竄出這兩句詩來，權(quán)當有感而發(fā)吧。我的菜園，幾經(jīng)風雨，兩季輪回后的今天儼然成了別人的“菜園”了，與桃園更是大相徑庭。拉著行李箱旁若無人的繞了了一圈后，感懷的情緒似乎能夠穩(wěn)定一些了。
“小夏，我已到約好的地點，你過來接我吧。”總編說，到了之后就跟這個叫小夏的女子聯(lián)系，她負責我在小城的接待工作。初次接觸，對這個小夏我也是一無所知，先發(fā)信息聯(lián)系比較妥當些。
“好的，主編姐！我安排好手頭工作馬上過去接您！稍等片刻哈！”
短信很快就回復(fù)了，看來是個精干的小姑娘，第一印象給滿分。
沒過多久，一輛熟悉的北京現(xiàn)代華麗麗的停在我的眼前，不是無意路過，簡直就是刻意而來。
等我抬頭的一瞬間，那個熟悉的眼神，膚色不均的身影，嘩然間出現(xiàn)，夢一樣閃入我的眼前。
“秋歸，怎么會是你？”他笑笑的，沒有回答，一直注視著我。難道我的眉毛畫歪了？我的心開始發(fā)虛，一年前的不辭而別，對他來說，我就跟人間蒸發(fā)一般，此刻卻被他算準了重回人間的時間，恰恰好被圍堵了。認命吧，老天終是要我來還的。
“秋歸，我還有工作要談，晚一點我再約你，好嗎？”我努力的定了定神，用一貫的工作口吻跟他說到。其實是逃避吧，我怕他追問我蓄謀已久的失蹤案，怕他問我為什么這一年時間都不聯(lián)系他。
秋歸依舊陽光燦爛般的笑著，仿佛這一面相遇在一年前的4s店一樣。我琢磨不透了，難道他又在醞釀什么狗血?。?/p>
這時，我的手機來短信了，是小夏發(fā)的?！爸骶幗憬?，我到了，我的鞋跟不小心斷了，沒法下車接您，麻煩您注意一輛白色北京現(xiàn)代，我男朋友去接您，好嗎？”
好吧，小夏這根救命稻草此刻看來也不能救我于水火了，這局面如何是好，逃不掉了。
男朋友，對，還有男朋友，小夏的男朋友，白色北京現(xiàn)代，聰明如我吧。我急切的四處尋著，肯定快來了。我的內(nèi)心又開始翻江倒海，砰砰的亂跳聲，我仿佛都能聽得見。而面上還得假裝淡定自若。
搜尋的目光不由得掠過秋歸，不敢正眼看他，卻偏偏看到他身旁的那輛白色北京現(xiàn)代，狗血，情急之下我居然忘記了當年他帶我去提的車也是輛白色北京現(xiàn)代。
男朋友，不能這么巧就是他吧，我趕緊將目光移向副駕駛位，不偏不倚，正好有位姑娘低著頭在那兒擺弄著什么，是與不是，此刻我都實在不想看得那么清楚。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小夏的號碼……心跳隨著呼叫聲慢慢停了下來，“嘟……”第三聲的時候，我耳里同時傳來了“主編姐姐……”
后面的話，我全然沒有心思去聽了，只看到車里的姑娘，輕輕的推開車門，伸出來一只沒有鞋跟的腳，就在腳著地的那一瞬間，我仿佛又看見了那只綠色的蝴蝶……
“菜女，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夏一葉，我的女朋友。”
“哦，你好！小夏么？”
“主編姐姐，是你嗎？真的沒想到這么巧，你們居然認識！”
我抬頭恬著笑看了一眼秋歸，繼而又夸張的笑笑，表示也很高興見到小夏。這個此刻與我來說有著三重身份的小女子，我實在不知道改用那種情緒來形容，欣喜？高興？亦或有絲嫉妒？
“秋歸哥，你叫主編姐姐什么？才女！對，我們社的同事都知道主編姐姐才氣過人，聞名不如見面，幸虧我主動請纓了?！?/p>
“上車聊吧，我送你們過去。”秋歸依舊陽光燦燦般的籠罩著這一幕。盡管太陽早就在天邊隱匿了光亮。
這種時候，我本不該客氣的，畢竟小夏是因工作來接我，總得給足了面子的。何況，秋歸對我無追究也無隱瞞，這份坦誠我該感到欣慰的。
“才女姐姐，你以后就叫我葉子吧。不怕你笑話，秋歸哥說，他喜歡菜園，我就叫他叫我菜葉子?！蔽叶歼€沒笑，這個小女子居然自己先笑了，很幸福的那種笑容，憑我的職業(yè)觸覺，這種幸福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知。
一葉，菜葉子，綠蝴蝶，真是個有趣的共合體，雅俗共賞。為了照顧我心中的綠蝴蝶，折中之后，我還是樂意叫她葉子的。菜葉子就留給秋歸吧，他終是喜歡這種實實在在的感覺的。
10
整個出差期間，葉子一直照顧著我的工作起居，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工作上，她是那個精干的夏一葉，協(xié)助我的時候從來沒出過一絲紕漏，即便是一個標點符號都沒用錯過。思想上，她又幻化成了留在我心上的那只綠蝴蝶，惟妙惟肖，溫婉爾雅。生活中，她就是秋歸菜園里實實在在的一片葉子，下得廚房，做一手好菜。
這座小城，我曾經(jīng)鐘愛的菜園，一年后居然成了秋歸的菜園，還養(yǎng)出了一片他喜愛的菜葉子，甚好。
臨走的時候，葉子因為工作分不開身，把送我的任務(wù)交給了秋歸。一路上，秋歸都是一副招牌的陽光笑，不假很溫暖。直到機場候機廳的時候，見我不住的叫他回去，才散去了堆積多年的笑容，有點嚴肅，但依然很陽光，很帥氣。
“菜女，為何要逃避我的桃園？”
“秋歸，你的桃園其實最適合種菜，真的！”
他沒有再說話，盡管眼神閃過一絲憂傷，但我知道他還是不想我感知到。而我，心中的那片菜園也曾幻想過，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晌?，還是狠心地把到手的桃花給扔了。
有一種說法，大致意思是說，時間只是人類的錯覺。很可能一個人或多個人的人生軌跡在宇宙這個大時空里，是同時存在的。也就是說，過去，現(xiàn)在，未來很可能在某一時空同框呈現(xiàn)，又被說成了宿命論。
或許，我和秋歸，葉子，我們?nèi)齻€人的命運亦是息息相關(guān)吧。這種錯覺卻也成就了他們兩個人的幸福。
一葉知秋，秋歸一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