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高考放榜的那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我與班長、鄧大仙被同個大學錄取了。
對于我這樣一個學渣,竟然和班長、鄧大仙這樣的傳奇人物成為大學同學這件事,鄧大仙倒也沒什么反應,這并不能說明鄧大仙遠離紅塵與世無爭,我懷疑是因為這么多年,鄧大仙其實不知道我是他同學。而班長的反應就比較突出。據說他因為沒有考上理想的大學,且分數比我這樣一個學渣還低二三十分,心情壓抑,不能自已,他爹媽怕兒子想不開,于是資助他去了杭州西湖游玩一周,美名曰“散心”。這是很久以后,班長因為要報考第二專業(yè)找我借高等數學課本時順便告訴我的,而我們在高中時代唯一的交集就僅限于收取和發(fā)放作業(yè)本。
那時候全校推崇“高考至上”,一切與高考無關的活動都被斥為不務正業(yè),課室里常年彌漫著陰郁的氛圍。同學們的常態(tài)就是上課拼命做試題,下課抓緊時間趴在桌上補充睡眠,迎接下一堂課的題海戰(zhàn)術,互相之間幾乎不怎么說話。因此直到畢業(yè)我都沒能記住坐我前桌的同學叫什么名字。但是我卻對兩個同學印象深刻,一個是班長,一個是鄧大仙。
班長原名叫什么我忘了,一直稱呼他班長,于是他便成為我心中永遠的班長了。用我娘親的話來說,班長就是那種“正經的讀書人”,不搞小聰明,刻苦努力,全面發(fā)展,年年拿獎學金。班長體型纖瘦,皮膚黝黑發(fā)亮,戴著一副黑框近視眼鏡,時刻保持抬頭挺胸的姿態(tài),走路目不斜視。我每每從他身邊經過,常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fā)著一種革命主義接班人的正義氣場。
傳聞班長整個高中生涯每天晚上都要學習到夜里十二點,早上天不亮便要起來背英語單詞。每回大考,班長的成績總是在全級前十名的,為此我娘親每次到學校開家長會都要忍受班長他爹——作為優(yōu)秀學生家長代表——長篇大論地發(fā)表自己的教育心得。娘親看看我的成績單,再看看講臺前班長他爹紅光滿面唾沫橫飛的得意狀,頗感臉上無光,回家總是要嚴厲教育我一回。我?guī)е行臒o力的的挫敗感對娘親的教育點頭稱是,并表示一定發(fā)奮努力,趕超班長,同時在心里默默把班長揍了一頓。
那時候我們的學校雖以紈绔眾多而聞名于各個學區(qū),但好歹是個省級重點中學,即便在小鎮(zhèn)讀書那會考試不費吹灰之力總能名列前茅的幾個同學,到了市區(qū)的中學,理論基礎薄弱、知識視野狹隘等劣勢便日漸顯現出來,我也不例外。幸而班上奇人能士很多,是以我仍可以將自己隱藏在茫茫人海中。
奇人能士之中能讓我心生敬畏的便有一個姓鄧的同學。鄧同學一米八幾的身高,可能因常年彎腰以減弱自己在人群中的存在感,微微有點駝背,形同橄欖球般的長臉上有一雙細長的單眼皮眼睛,成日里一副神游太虛幻境的迷茫表情。鄧同學是一個每次數理化考試都能得到接近滿分成績的傳奇人物。然而上帝是公平的,長板太長直接導致的后果便是短板太短,所以鄧同學文科成績基本就沒及格過。傳聞有一次他英語甚至考出了八分的傳奇成績,創(chuàng)下了授課英語老師多年來所教學生的最低分記錄。但是鄧同學對此毫不在意,繼續(xù)在英語課上以一種進入冥想狀態(tài)的表情發(fā)呆。因此我對鄧同學很是敬畏,私下里叫他“鄧大仙”。
鄧大仙是物理老師最喜歡的學生,因為他幾乎每次物理考試都是全級第一名,很是給老師掙臉。其實鄧大仙數學成績也很好,但是他沒能成為數學老師最喜歡的學生,原因在于班上有一位長得非常漂亮的女生數學成績還不錯,漂亮女生毫不費力地取代了鄧大仙,成為數學老師心目中的第一寵兒。
而我,恰恰相反。數理化老師基本看到我就只能嘆氣,幸虧我文科成績還不錯,諸如語文考試我除了在作文題上被例行扣個小小的幾分以外,其他項目別的班級老師絞盡腦汁也沒能找到多少扣分點,這點很為我們老師爭氣,是以我在語文老師那里尚能得到一些另眼相待。
到了高二上學期,我已漸漸聽不懂數理化課堂上老師講的內容。每每遇到考試總是連蒙帶猜,外加希冀神明加持,保佑分數不要太過難堪。因而最后的結果往往便是不及格,偶爾幾次能得個六十分就欣慰許久,但等到仔細核對分數時,往往卻發(fā)現原來是老師計算錯分數了,自己終究還是沒考及格的。于是對于數理化便更加灰心了。
這樣天長日久當“差生”的經歷,滋長了我性格中孤僻的一面。高考放榜的時候我沒心情去看別人考得怎樣,然而命運之手總是讓人猝不及防。放榜那天一個同學興沖沖打電話告訴我說,我和班長、鄧大仙居然考上了同個院校。我那時候還對于自己竟然在臨近畢業(yè)的時候交到一個真心為我考得好而高興的朋友震驚不已,思考著要不要給人家送畢業(yè)紀念禮物,后來我發(fā)現,那個熱心同學給幾乎所有人打了電話,便也將禮物一事放下了。
至于我這樣的水平是怎么考上大學的,只能再次感謝自己生來有的一副不錯的記憶力。到了高二下學期,我將高一到高二的數學課本全部找出來,把課本上所有的例題和課后的練習題進行歸類后背了下來,緊接發(fā)現考試竟也能勉強得個及格。不久以后我便如法炮制學習了物理、化學、生物。這是一項艱苦卓絕的工程,也是一個終身受益的“壞習慣”。
后來,靠著這個外掛般的技能,面對有著恐怖微積分之稱的大學高等數學,兩個學期我竟然也沒有掛過科,感謝我爹娘給了我這個腦子。而據那個曾經給我打電話的熱心同學在網絡群聊時講,班長因為第二專業(yè)高等數學掛科,憤而轉讀另一個無需考微積分的專業(yè),并充分發(fā)揮了他學霸的本質,現在正在攻讀博士后。我心生敬畏地退出了群聊,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跟我說起過班長和鄧大仙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