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華語作家金榜》——《中國北漂春晚》愛心形象大使、著名作家葛水平長篇小說《活水》

葛水平: 活水(節(jié)選)

十月文藝? 3月22日

只有她(葛水平)這支富于靈氣又執(zhí)著的筆,才能在生活的暗流里,觸及到這些歷史的靈魂,鄉(xiāng)土的韻致,鮮活的性情,人性樸素的美以及轉瞬即逝的詩意。

——馮驥才

近日,葛水平長篇小說《活水》在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在這部作品中,她以一個家族的興衰、叔侄倆的命運變遷展示了幾十年太行山區(qū)的滄桑巨變。小說關注人的生存的艱難,農民與土地關系的變化,細膩展示了人在生命之繭中煎熬的沉痛歷程和綻放的人性美,表達了對生命內涵的深刻理解。

活水(節(jié)選)

葛水平

山神凹村沒有瓦屋,清一色石砌窯洞。

在向陽的陡坡圪梁上,零零散散的窯洞錯落有致鋪排開,有住在山圪嶗里的,有凸顯在土堆堆上的,有些是獨門獨院,有些是幾戶一起。眼面處,碼在崖畔上的柴火垛子搭曬著這家人的衣裳鋪蓋,便知道那里藏著人家。

之前沒有人覺得山神凹好,多少年后山外人進凹時拍攝了一張照片,那張照片一出來,就有人驚訝地說:“山神凹錯落有致,完全就是一個縮小的布達拉宮嘛。”

山神凹人不知道布達拉宮是什么,也沒有山神凹人覺得山神凹好。

山神凹的祖先最早是申姓人家落戶,沿一條山路進入羅羅山,羅羅山山高林密,路越走越難,林子越來越深,樹蔭蔽日處的山頂有一座小廟,申姓祖先終于把腳蹤停在了廟門口。廟叫山神廟,石砌的山神廟門上刻著一副聯(lián)子:


三教九流無二理,

殊途同歸總一心。

由廟豁口處往山下望,有一條大河,滔滔涌涌,河的源頭叫石佛溝,流出溝時河叫了一個奇怪的名字:耐受河。

水讓人生根,讓人渾身熱氣騰騰,有了水,還有什么走不出來呢?有河水的地方適合人住,他們決定在此處凹下去的地方落戶。

一時想不出好名字來,就叫了山神凹。

山神廟是山神凹人的太陽,山神凹的歷史。不管誰來,來到山神凹居住必得拜山神廟。山神廟小,不能滿足山神凹人的欲望,就有人提議建廟。

山神凹人的祖宗建廟是下了本錢的,清一色的磚木結構,廟里供奉了五谷神“炎帝”。老一些的人記得炎帝像,一人多高長身立在基座上,牛頭人身,手捧谷穗,樹葉圍腰,赤足凝神。不過后來基座上的炎帝像毀于戰(zhàn)爭,看不見也許就是神的身價,空得如心,反倒能夠照亮靈魂中的全部黑暗。

炎帝廟對山神凹人是一個大道理,你可以不予接納,但必須予以尊重。山神凹人的大是大非,稍有輕慢,別怪年長的人與你來炎帝廟里對著炎帝針鋒相對。兩個或者幾個活物,人性的假設,炎帝就在高處對所說事進行嚴厲評判。人人心里能能不下的小九九,只要在炎帝面前均勻呼吸、脈搏平靜跳動,使垂立的四肢找到體位,算是嘴說有理兒得到神的認可。

生死輪回的車輪常轉不休,人世間的苦難水深火熱,外面的世界看似離山神凹很遠,不與山神凹發(fā)生直接關聯(lián),可山神凹人很愿意和外面的世界有所勾連。

山神凹人的內在氣質和外在形象在向前走,這樣,山神凹人就在炎帝廟正門口又建造了一座戲臺,明里是為了炎帝,暗里是娛樂自己。也是清一色的磚木結構,山神凹人年年秋罷唱戲,塵土飄浮的陽光下,人間一臺戲,戲臺也是山神凹人靈魂的棲息地。

那年月,山神凹人不算計、不動腦筋、不思前想后,更不虛情假意,他們認為人活著的樣子就該是這樣。


柴青娥在世上活著的時候,沒有人叫過她的名字。很長時間山神凹人就叫她“唾沫沫花”。

學名叫白頭翁的唾沫沫花,春天萬物即將破土時它先拱出泥土開花,小巧形似郁金香的花瓣,粉紫色,猶如一種夢境,在焦枯的干草地上挺立著爭艷。唾沫沫花包著的花蕊極大,飽滿柔軟,猶如毛筆,把花瓣一片片摘掉,花蕊在嘴里來來去去嗍嗍,花蕊猶如蘸了墨的筆尖,可在石板上寫字,也許是花蕊蘸了唾沫的緣故,山里人就叫它唾沫沫花。


唾沫沫花紫根草,

山神凹數誰好?

一數二數青娥好,

刮大風時水蛇腰,

下大雨時楊柳漂。

很長一段時間,在娃娃們的嘴里就喊著這首兒歌跳一種畫在地上的方格子,柴青娥遠遠看著,從娃娃嘴里喊出來的聲音清脆響亮,清脆是讓人心痛不已的:有些什么永遠失去了,像耐受河水一樣流走了,比如紅顏、恩愛,明知道它好,它有過,也明知道它不可挽留,娃娃們的聲音讓她無計可施,常常叫她心灰意懶陷入幻覺。

柴青娥對于山神凹人總是一個話題。

長了一副吃香喝辣樣子的女人,一輩子,嘗盡了一張人皮非常難披的味道。

在那凍餒的歲月里,如果沒有一種精神支撐著,一個農婦,恐怕就會半途而廢走人。柴青娥的精神寄托就是她的丈夫,南下干部申秋宏。

二十六歲上,柴青娥再次出嫁。第一次嫁的是縣城里大戶人家的兒子,那兒子往更大的城市去讀書了,柴青娥被退回了娘家,等于是叫婆家休了。一件女人一生最愉快的事情被重復兩次,結局呢?像無數夜深人靜時分,更漏的空洞聲,處處無家處處家的感慨,原是隨水漂著的余生啊。

時辰近了,離娘的時候,柴青娥兩只眼睛平靜地望著窗外,娘叫了一聲:“娥?!苯小岸稹钡牟袂喽鹨幌伦庸某隽藘膳轀I水。柴青娥怕把腮幫上的胭脂沖了,頭仰得高高的,拿了一塊麻紙折成雙層吸干眼窩。

娘在身后說:“比不得從前呀,嫁的是你心頭想,老閨女不哭?!?br>

一頂花轎漸漸掩埋在陽光下的麥田中,柴青娥多次回頭,紅蓋頭下看見細縫似的陽光下自己的男人申秋宏一閃兒一閃兒地晃,離娘時的眼淚被那一閃兒一閃兒酥軟的光汲著、吞著、讒著,兩只眼睛便霍靈兒了,把離娘前的辛酸忘了個干凈。

好光景過了不到半年,深冬的夜里,申秋宏回到窯內,臉上的興致被黑吞成一團墨,只是出氣的聲兒粗重,說:“天明前走人,往南走,當兵打仗去,就是舍不下你。”

那一夜,柴青娥平躺在火炕上,申秋宏一夜里熱汗不止,趴到天明前,申秋宏說:“我的腿怕是軟得要抽筋?!辈袂喽鸢褍蓷l腿放到她肚子上揉,眼睛望著窗戶,風抽得麻紙一驚一乍響,心懸著。到底在天亮前有人敲窗欞了,申秋宏靈醒地睜大眼睛,一骨碌起身抓了小包袱朝肩膀上一甩,俯身咬了一口柴青娥的嘴唇,人躥進了天明前的暗夜中。

柴青娥起身迎風看著遠山,想著一路上腿軟腳酥的申秋宏,眼淚像羊屎一樣,撲嗒嗒、撲嗒嗒往下墜。

申秋宏被擴軍南下后,好歹給柴青娥肚子里落下了一粒種子,十月懷胎后兒子申廣建出生了,柴青娥抱著兒子開始守了一眼石窯,眼睜睜等。

開頭兒,夜靜的時候睡不著坐起來想申秋宏的樣子,自個兒傻笑。那是四十年光陰,苦守寒窯啊!到后來,夜靜的時候俯身像咬豆腐似的,咬自個兒的肉,疼得窒息了,夜卻不動聲色。

再到后來,兒子成家分開單過,她也上了年紀,早早燒了炕團在被窩里,聽梁上的動靜,一只老鼠倒掛在梁上翻騰,聽著響兒反倒能睡個好覺。

申秋宏一走再無音訊,天是到黑的時候黑了,到白的時候白了,曾經有人力勸柴青娥改嫁他鄉(xiāng),終是苦心枉費。因為,柴青娥心里有個活物。

仲夏傍晚,柴青娥穿了月白短袖布衫,雙耳吊著滴水綠玉耳環(huán),坐在自家內窯院的石板上走神??|縷陽光透過棗樹蔭篷的隙縫漏射下來,遠遠看去,神情恍惚的柴青娥就像一個無法企及的誘惑,甜蜜而又傷痛。

男人的視覺在這時大體是相同的,二十歲與六十歲沒有多大區(qū)別。申秋宏的本家哥哥申蔭富暗戀上了兄弟媳婦,終于在一個黃昏時分走進了內窯院,沒有過程地一下抱住了柴青娥往炕上撂。

柴青娥撕咬著,拒絕著,發(fā)狠地喊了一聲:“你壞良心呀,你欺負弱小,做這種下作事,一把禿鋤頭你鋤地鋤到自家人身上!”

申蔭富照著柴青娥的臉打了一掌,喊了一句:“你這塊地旱結了,我這鋤頭在你身上就是重軋一遍鋼。”

柴青娥的腦仁子像銀針一樣清醒地認為:這把鋤頭該歸到放棄的銹鐵之中。

申蔭富喊:“柴青娥,我不達目的不甘罷休!”

柴青娥面無表情地說:“吐口唾沫也是釘,我不活就是你死?!?br>

事情沒有成事,記恨就種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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