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相約,去云南餐館小聚。吃啥呢?云南雖然小吃很多,大餐也不少,漢家餐、傣家飯、汽鍋雞、米線、菠蘿飯,但是,我不假思索地說出:“大救駕”。
友人不明所以:“大救駕”是什么?好奇怪的菜名。
“大救駕”來了!盤子里,白色面片一樣的東西,混合著紅的西紅柿,綠的各種青菜,還有黃的雞蛋。
友人問,不就是面片嗎?為什么叫“大救駕”,有故事嗎?
我覺得有必要解釋一番了。
首先,那不是面片,是米粉片。云南產(chǎn)米,雖然是高原山地,但是,云南的梯田特別有名氣,氣勢磅礴的元陽哈尼梯田已經(jīng)申報世界遺產(chǎn)。
其次,那不叫米粉片,叫餌(突然想到誘餌)。米粉這東西本不獨云南有,江南產(chǎn)米之地,大多有舂米的習(xí)慣。米粉制作有兩種工藝,一種是生米碾粉再做熟,一種是米蒸熟后舂成粉團。但是在云南,那叫餌。
云南民族眾多,中國56個民族,云南就有26個,各民族飲食習(xí)慣各異,但大多數(shù)都有這樣習(xí)慣,就是喜歡把米搗成粉,于是就有了米線、餌絲和餌塊。
在云南,餌塊的地位有點像北方人的餃子,春節(jié)必吃,平時偶爾吃,而且,餌塊制作是春節(jié)隆重的儀式——先將大米用水泡,然后蒸,六七成熟時取出,放進碓窩里舂,取出放到案板上搓揉,然后做成磚狀,這就是餌塊。也可壓成餅狀,用木模壓制,木模上刻有喜、壽、福字樣,以及魚、喜鵲、燕子等圖案,顯得喜慶。
制作餌的大米,要選取品質(zhì)好、有香味、有黏性的,所以,餌塊都有粘糯性。
如同北方的餃子皮一樣,今天餌塊制作也已經(jīng)專業(yè)化,市場有供應(yīng)磚狀和柱狀的餌塊,買回家后儲藏起來,需要制作食物時,取出切片就是餌塊,切絲就是餌絲。
餌絲的吃法如米線、面條般做成“湯”,騰沖餌絲以氽肉為鮮湯,傾入餌絲中便成。
餌塊的吃法很多。
昆明的早晚,經(jīng)??梢娺@樣的情景,當(dāng)街支個爐子,爐子上一個鐵絲網(wǎng)編的篦子,將餌塊餅放篦子上來回翻烤,這是燒餌塊。燒熟后,抹上各種調(diào)料,再夾上一個油條,就可以大快朵頤了??瓷先?,除了食材不同,做法和天津的煎餅果子很有點相像。
此外餌塊還可以鹵、蒸。最多的是炒餌塊。炒餌塊最著名的就是“大救駕”。
第一次吃“大救駕”,是在昆明,一個央視編導(dǎo)家里,母親下廚做“大救駕”。
“大救駕”要切成三角形或菱形小片,色彩要求紅、綠、白、黃相映,即紅的西紅柿、火腿,綠的菠菜,白的酸菜、餌塊,黃的雞蛋,配以鮮肉片香蕈、胡蘿卜、豌豆尖等輔料及各種香辣作料,在鍋中爆炒。
當(dāng)“大救駕”端上桌的時候,同那個北京朋友一樣,我的腦海里聯(lián)想到的是新疆面片。
我當(dāng)即被告知,那不是面片,是餌塊,那個菜叫炒餌塊,但它還有個特別的名字叫“大救駕”。
“大救駕”,我的第一反應(yīng)是這個菜一定和皇帝有關(guān),而且想到了劉寶瑞的《珍珠翡翠白玉湯》。
是和皇帝有關(guān),曾經(jīng)是中學(xué)校長的編導(dǎo)母親講了大救駕的由來——一盤普通的炒餌塊,連結(jié)的是358年前的騰沖。
1659年,吳三桂率清軍進逼昆明,永歷帝朱由榔隨大將李定國西撤,渡過怒江,一路逃亡,忍饑挨餓,一村民傾家中所有,給他做了炒餌塊。永歷帝于饑困交迫中一頓飽食,慨嘆:真乃大救駕也。
騰沖炒餌塊于是得名“大救駕”。
她說,真正的“大救駕”應(yīng)該去騰沖吃。
我思忖,“大救駕”不過就是炒餌塊,食材普通,容易獲得,制作工藝也簡單,昆明和騰沖能有多大的區(qū)別?
她說,不一樣,因為在騰沖,你吃的不只是美食,還有情懷,那種感覺,不到當(dāng)?shù)厥求w會不到的。
第二天,我到了騰沖,當(dāng)晚的第一餐,飯桌就擺上了當(dāng)?shù)氐摹按缶锐{”。不等我開口,主人就講起大救駕的來歷。我想,他肯定無數(shù)次給來客講解“大救駕”了,難得他還是那么富于激情。
此時,我才領(lǐng)悟,只有身處當(dāng)?shù)?,去品那個地方的特色食物,你才會深切地感受食物的味道及其背后的歷史傳承和文化內(nèi)涵。
在騰沖,我得知與“大救駕”相關(guān)的還有一個歷史事件,那就是,當(dāng)奔逃路上的朱由榔靠一頓“炒餌塊”救駕的時候,在他的背后,怒江西岸,一個叫磨盤山的地方,發(fā)生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惡戰(zhàn),那不僅是漢人王朝抵御外族侵略的最后一次慘勝,也是明、清軍隊的最后一次大戰(zhàn),據(jù)說,戰(zhàn)后,漫山遍野都在高歌《滿江紅》。
說來有點滑稽,因為伏尸荒野的清軍主力是吳三桂的關(guān)寧鐵騎,就沒幾個胡虜,也都是漢家男兒。
此后,明軍再無力抵抗隨后增援而來的強大清軍。而朱由榔也在逃亡緬甸3年之后,被吳三桂強行擄回,在昆明篦子坡勒斃。
由于民族問題,史學(xué)家一直回避這一點:朱由榔是漢人王朝的末代皇帝(如果不算袁世凱的話);而發(fā)生在怒江西岸的磨盤山大戰(zhàn)也如同宋元崖山戰(zhàn)役一樣,對陣雙方,不僅主帥李定國和吳三桂,士兵主體也是漢人。
漢人王朝兩次亡于異族王朝,操刀者都是漢人自己。
“大救駕”發(fā)生的地點似乎不可考,而磨盤山今天屬于保山市隆陽區(qū)潞江鎮(zhèn)禾木村,在320國道怒江大橋的西北。
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湯”和一盤“大救駕”,串聯(lián)起一個王朝276年的興亡,明代的開國皇帝和亡國之君竟然有著同樣的與飲食相關(guān)的落魄故事。
“大救駕”沒能救朱由榔的駕,卻留給后人一個王朝的挽歌。
要知道,騰沖最早的漢人是明初來自南京的戍邊軍人,300多年來,這些明軍后人以美食為載體,記念王朝的傾覆,讓人不免為之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