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陸
多年之后，直待匹匹花鐫錦繡的時光之帛已為無常世事之手揉扯撕碎，飄零灑落在宿命的風(fēng)吹里，又在荒草蓁蓁的記憶漠原里沉降成沙，疊累出悼祭往事的衣冠冢，顧照君也無法自那夜的云雨江舟之中全身超脫。
于她而言，戰(zhàn)紅妘的愛與烈火是這世上唯一得以綴染她心底荒城的一抹動人底色，她的爛漫霞霓襯照著她的晴空惠暢，她的烈火豪情焐蘊(yùn)著她的如死冰心。而若是她離開了，她的心城便會驟然天崩地坍，秀麗盡褪，灰敗陷落。
有些人就是如此，她的愛與她的情足以賜予被愛者續(xù)寫生命的勇氣。若她離去，那身骨仍在人世的她也不過是遠(yuǎn)疆無人之境的漫天風(fēng)沙里，一座白骨堆疊殘?jiān)j圮的荒城，亙永殺敗了煥然重生的權(quán)利。
那一年的顧照君千算萬算，卻始終沒有算到，為朝廷隳肝瀝膽了三代、將無數(shù)英年兒郎的尸骨都扔在了衛(wèi)國鎮(zhèn)邦的遠(yuǎn)疆的戰(zhàn)家，竟也會淪為父親籌算全局的一枚棋子。
盛世卻逢昏君。再鳳翥龍翔的國力也抵擋不住昏聵君王十?dāng)?shù)年來終日不斷的驕奢淫逸、醉生夢死。自繼位以來，那威坐紫宸之人不遵禮法、不施仁德，親佞臣、遠(yuǎn)賢才，大修瓊宮御苑肉林酒池，嬖幸奸妃不問政事。胸蘊(yùn)萬里江山圖景的顧照君早已徹徹了然，昔日被譽(yù)為瓊?cè)A十六州定盤之明珠的大靖，如今已如一顆碩干中空的老樹，久歷風(fēng)刀霜劍、蟻噬蟲蛀，一時的欣茂繁壯不過是在熬瀝著歷代明君遺下的心血，旦若大廈傾落，縱是神佛在世也無力回天。
天命易軌，紫微星落。世道傾頹之際，天地間災(zāi)禍多降，濤濤水患飛漱沖蕩，漠漠苦瘠曝尸遍野。白虹貫日，血月現(xiàn)世，旱澇未平卻又逢熒惑守心。黎民多歷疾苦，四海之內(nèi)反旗林生，浪起潮涌，他國見此天滅靖國之勢，紛紛伺機(jī)趁隙而入，十?dāng)?shù)年安定祥泰的邊疆屢遭侵犯，區(qū)區(qū)不過數(shù)月的光景，國事危殆，漸已沉疴。
昌平二十三年，為祈國運(yùn)重振，昏庸帝王自溫柔靡鄉(xiāng)中脫出，朝拜太宗，開壇祭祖，并于祀禮之上親焚骨甲以求天旨，圖解國危。
然而，天下之大無一人料得，那日楚天深闊，赤日高懸。頭戴玉珠十二旒、身襲玄金龍章袞袍的帝王率群臣登壇敬天，焚香以告，焚骨以禱。甲骨歷火后焦黑生痕，竟昭然現(xiàn)出“殺戰(zhàn)飼國”四字。
后來，顧照君便看到了此生中最盛烈的那場大火。
那一日，堪堪是她們相識的第三年仲夏。
遠(yuǎn)天是一派洵美而凄壯的天色。金烏似為巨箭透身，尸橫嵯峨峰劍之外，涸血淋漓，于一脈青灰色的天地間卷起漫野滔滔的天火。血霞糜爛，烈霓滾燙，目光所極之處是一束燙透青天的火光，火勢如狂龍屠野，熱浪沖云蔽空，仿佛頃刻間便要漫野爆綻開來，以絕世慘烈的一場盛禮，來超脫這片衰微土地上所有顛沛于無涯苦海中的芥子庶民。
鬼蜮魍魎，業(yè)火蓮狂，殺敗世間萬般色相。
而此時的顧照君，卻正被父親囚困在臥房之中，膏粱錦繡、畫堂重重、朱門緊鎖，至愛之人正歷橫禍，可她卻如金絲籠中的白翎雀一般，困頓難出。
“父親，女兒求您，讓我去看看她，讓我再看她一眼就好。”
心中痛若剜剖，身骨清癯的女兒觳觫如篩，跪地門前，哭求的聲聲凄楚。身旁遺落遍地瓷骸，琳瑯瓷玉在為她大袖拂落戕地的剎那便當(dāng)場斃命，碎裂得撿拾不起，觸目驚心，片片皆如那紅槍灑麗的女兒帶給她的珀里年光，片片皆是她們無論如何也再也補(bǔ)織不起的破碎情意。
片片皆是她奉愛至深痛若撕扯的玉心。
“求求您，女兒求您。”
她翻身而起，面朝緊鎖的房門而跪，連連以首叩地。萬籟岑寂、天地止息的方寸里，一計(jì)接一計(jì)“咚咚”磕首之聲凄愴而空落，幽谷鐘磬一般徊蕩在此間無人管顧的華閨里。幾計(jì)重叩之后，她如雪似玉的額上現(xiàn)出了一大片紫紅淤痕。膝下碎瓷鋒利，水葉薄刃一般切入她跪地的膝骨、她伏地的手掌、她潦倒頑掙的每一寸雪膚。
鮮血如開敗荼蘼，在身底朵朵淵積簇綻，如割如錐，深切皮骨，可她卻無心去顧。天地浩大，她痛徹疼徹的心底卻只容留得下一人形影——
那一年，她迢迢遏上戰(zhàn)府，一路涉水過橋、穿花拂柳后，在一樹血冶火焙的鳳凰花下看到了槍風(fēng)颯爽的她。
那一年，木蘭秋狝圍獵，她為她奪玉釵、爭美璧，漫野紅錦失華、血楓絳火的重華山上，她載她一路信馬開疆、馳騁逍遙，又在皓月雪輝之下立下囂狂詞句，她說，她要為她打下整片壯麗江山。
那一年，她將她拐帶出城，縱步野湖蘭舟之上，水光月華漫漲的銀色杳霧里，她和她肌理相嵌，命運(yùn)相連，雙雙手握沖破世俗倫理，鄭重而恣意地在彼此心城的情碑之上烙下了亙永不破的誓言。
那一年，她告訴她，她叫戰(zhàn)紅妘，她說，生為女子當(dāng)千山萬水、乘風(fēng)馭云。
“阿妘——！?。。。?！”
一聲凄心裂脾的痛嘶，如裂石穿空，驚雷炸響，撼徹九霄，天地都被這一聲自蓮華女兒絕望向死的心底發(fā)出的呼喚聲所震蕩了。滾滾鴻蒙萬古凄愴，天神闔目，神佛興嘆。于是，原本被火光燃燙的半邊紅爛的長空驟然間竟開始落雨，淋淋漓漓的雨水酣流酣淌，嘈嘈切切，滾敲叮當(dāng)，落得哀愁又悲壯，只一個時辰就澆熄了屠燒戰(zhàn)府的那場業(yè)火。
可蓮華一般的女兒卻因痛極而暈厥，仰面躺倒而去，至此，山河哭嘯，天地慟嚎，而罩籠她心底荒城的那場冗雨，竟再未停過。
——
許多年后，大靖國的千萬粟布衣黎民們猶然無法忘卻昌平二十三年殘秋的夜里，那場纏綿凄絕的大雨。
那一年，佞臣構(gòu)陷，甲骨枉卜，昏君驟降法旨，三代效死盡忠的鎮(zhèn)國侯戰(zhàn)家慘遭滅門之禍，戰(zhàn)家當(dāng)家人——四救先帝性命、駐守邊疆?dāng)?shù)十載、立下彪炳功勛無數(shù)的戰(zhàn)大將軍戰(zhàn)嬰被當(dāng)眾梟首于青武大殿的萬重玉階之下，至死不得瞑目。
大將星殞的當(dāng)夜，戰(zhàn)家闔府上下上百條性命盡數(shù)為奸佞臣宦捕殺而盡，刀光劍影，鋒寒粲煥，道道霜白鋼練參差劈落，激芒銳電攪涌如浪，老弱婦孺的慘嚦聲凄厲慘絕如萬鬼齊喑，悲徹重云，直抵霄漢，直教玉心酷冷的神佛也不忍聞聽。
那一夜，自戰(zhàn)府涌淌而出的血河將整個皇城都浸的腥軟，漫城奔流的生靈鮮血如冥域血龍，恣睢游竄，縱貫皇城龍骨的朝天大衢被泡做絳紫。此后，任憑后世多少輩人接相清濯刷洗，多少場雨雪冰霜灌淘沖滌，都無法除卻那些深淀入土隙磚罅的血跡。
后來，那條絳紫色的朝天血衢，便成了烙印在靖國龍骨上的一痕巨瘡，也成了靖國歷代帝王永生永世也難脫除的脊上污跡。
志怪蘭籍中曾有載，民間若逢曠世冤案，天神必施飛絨大雪降世，以濯慰飲恨亡逝的含怨野魂。也有人說，大雪覆城，往往是為平庶民奇冤，而若赤膽忠勇之人逢冤，往往得喚天神一怒，暴雨傾世，千古難得一見。
戰(zhàn)家為滅當(dāng)夜的那一場大雨，其勢足可撼動天地，仿若是銀河倒瀉、星海逆流，如注如灌，如災(zāi)如患。是端坐云端玉宮的神明終于憤開愁目，擎四海千川在握，施雷霆鉛云萬鈞，一計(jì)盛怒天決，于一霎轟然擲下，以期瀝洗這混沌濁穢的人間。
但那一夜的戰(zhàn)紅妘卻未能聽到這些民間神話傳言。留在她絕望髓海里的，唯有那場焚燒入天的大火。
那是如斯盛烈的一場大火。盛烈到她這縱情恣意的須臾半生也未曾見。盛烈到只肖望上一眼，便淀凝成了她萬古空荒的天地里最深重可怖的一場夢，如鬼邪魍魎隨伴左右，畢生糾纏。
多么殘忍弄人的命運(yùn)。
傷痕滿身的紅衣女兒箕跪在一汪粘腥的血泊里，鋼槍已折，月弓已斷，殘肢尸骸環(huán)身而布，堆疊四散。滔天業(yè)火正揚(yáng)舌吞噬著昔日飛彩凝輝的壯麗府邸，烈烈紅蓮癲狂翻卷，妖冶亂綻，恣意飄撲的烈信燒燎著額面。眼前刺目的火光擬做陰陽一線，隔絕著她與一眾悲慘離世的至親。她在那灼燒肌膚的橙紅色光影里無淚問蒼天，赤灼灼，目漫漫，十方無量的天地間，為何要她睜睜親睹這場曠古凄絕的業(yè)孽？
可是她并沒有很多時間去錘問命運(yùn)的不公，淚潮洶涌的水眸華澤正緊緊地鎖牽在一人的形影上。
顧、紘。
那個與自己父親結(jié)交示好、以兄弟相稱、曾宣說顧戰(zhàn)兩家要左右相偕效伯塤仲篪同侍朝綱的當(dāng)朝左相。
那個陰晴不定陽奉陰違的歹毒小人。
那個方時領(lǐng)禁軍破門而入以刀以劍屠戮她的家人，此時此刻卻站在那里袍澤無痕的奸佞之人、那個她畢生的仇敵——顧大人。
那個她此生最愛之人、阿月的親生父親。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她倏而覺得可笑，笑這一簿算錯裁錯的胭色緣機(jī)，笑那年滿城春意鬧時那場風(fēng)華不朽的相見，笑那年的金鳳如錦、笑那時的情腸忐動，笑那夜的野湖蘭舟與霜色皎月，笑自己一廂癡情意深深和此心純熾錯相許。
顧照君，你真不愧是經(jīng)綸滿腹的好才識、籌謀多算的好心機(jī)，你面冰心冷，無欲無情，卻為何要我錯把你的假意當(dāng)真性？
世上釵裙千千萬，你為何、偏偏要來負(fù)來欺我這癡極愚極之人？
“月華君子，玉骨無塵。真是好名字，也配得上你。如此，往后我便喚你阿月了，可好？”
阿月，你是否相信，那一年當(dāng)你自柳簾翠幕之后窈然現(xiàn)身的剎那，我竟真以為，我遇到了我命中唯一可化我一場無邊風(fēng)月之人。
阿月，你是否相信，直至家門湮滅的此刻，我仍然把我二人的這場孽緣，視作彼蒼青天一場不可多得的賜予。那年漫野鳳凰花開，我與你說過的所有愚言癡語皆是斟以性命般沉重，字字句句。
阿月，你可知，直至我父喪于你手的這一刻，我亦有一問愿親口付與：這么多年，你可曾有一霎、真正的愛過我？
若是今生有所虧欠，那么來生猶有恩糾怨纏，我們、或許還能相見。
“狗賊，你還我父親命來——??！”
驟然一聲撕破云天的嬌嚦襲裹著焚天滅地的恨意破面而來，自始至終一直凜容看著那瘋癲無狀笑淚的顧紘并未料到，眼前這通身浴血遍體鱗傷的女兒竟霎時似蘊(yùn)擎天之力，竟憤然躥躍而起手持殘劍雙目猩紅地向他殺來！
可、重傷在身的戰(zhàn)紅妘終是難還出昔日勇毅。
顧紘大驚失色，連連退卻，而眼前破空的劍鋒在堪堪指至他胸膛便停了下來。戰(zhàn)紅妘只感頸后驟然傳來一計(jì)重?fù)?，仇敵之面近在咫尺，眼前卻一陣暈眩，她還未來得及咽下滿腔恨怨，人便如凋花落葉般軟倒了下去。
許多年后，大靖國的千萬粟布衣黎民們猶然記得，昌平二十三年殘秋的那個夜里，一場百年難遇的大雨將整個皇城浸得透軟。 那一夜，神佛垂淚，青冥痛泫，流風(fēng)啜咽，煙籠寒城。千萬顆水澤瑩透的玉珠自云端決然投世，仿若是凝掬了三迭春秋來人世間所有的憤怨與悲愁，盡數(shù)斟做了這瀝洗人間的大雨，以堤決城潰的壯烈姿態(tài)來成就此一折曠古絕今的情恨。
只是那一夜，那以巨慟引雨的傷心女兒，和這為夜雨柔撫的苦命女兒卻雙雙未曾看到那場濯洗宿命的大雨。
柒
諸行無常，生潮漭漭。
遠(yuǎn)超親睹生父冤殞、闔府為屠，更讓戰(zhàn)紅妘痛心無極的是，縱便是她深知自己與顧照君已是千仇萬恨、不共戴天，她都沒有一刻真正的恨過她。
哪怕是自己重傷入獄、屢受酷刑；哪怕是她整日整夜被關(guān)鎖在那暗寂如死、四壁濕滑的鬼域之地；哪怕飽受折磨的她卸干了通身氣力、只得如一副破敗潦倒的皮塑木偶一般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任自己的鮮血將囚中的青石磚面漬出一片一片黑紫的傷淤，她都沒有真正恨過她。
當(dāng)愛意足夠深重，以致成為詮說寬諒的證詞，奉愛者或許只有將自己重枷死判，才得從這場悔恨與深情的水火磨折中開解超脫。而今，火劫與情障已雙雙化身命運(yùn)宿敵，可在戰(zhàn)紅妘那傷痕累累的心里，卻猶然還為那明月蓮華一般的女兒辟留著容身之地。
而最讓她自覺諷刺的是，心底那一抹雪袂翩飛的身影，如今，竟成為了唯一讓她燃出求生之愿的托依。
神智半失，髓?；煦?，可留在迷濛夢境中的，只有那人水裾超然蓮容玉質(zhì)的動人形影。多少次癡笑搖首，她寧判罰自己承受就此墮沉、永世無脫的酷刑，也難以把恨意當(dāng)做反指的戈撠，向她復(fù)仇。
有時她甚至在想，或許，一切就這樣結(jié)束，也好。
可她卻總也求不得一個盡頭，司命之神似是猶然未盡其興，硬要將她最后一寸英骨都敲打成出極盡凄愴的節(jié)韻，以她血肉梵唱這無常世事，方可給她一個死無全尸的圓滿。于是，縱便是多次身受酷刑，到底也不過是膚體皮肉之創(chuàng)，并不至于要了她的命去。
如此，捱忍至今，已是她被關(guān)進(jìn)天牢的第四個月。
原本鳳凰花一般絢爛艷烈的女兒歪躺在血漬深重的磚石上，瘦骨形銷的身上遍布痂瘡，累累傷痕錯交密布，殷殷血跡涸了一疊，又干了一疊，層層淀凝，滴滴皆是她飲咽割喉的癡情。不過四月已矣，她竟似換了一個人一般，形魄潦倒，憔悴清癯，渾似行尸。只是英氣眉宇間的那抹傲意崢嶸竟猶然未熄，時而在她清醒之際倚墻而坐時方依稀閃現(xiàn)，矜貴不甘間，仿佛還是當(dāng)年那個飛韁弛野、槍風(fēng)凜然的戰(zhàn)家娘子。
第五個月，囚中的她依稀聽到了重重牢墻外傳來了鼓樂之聲——竟是又一季萬宴笙歌、曼舞歡慶的瑞春時節(jié)。
昌平二十四年季春，靖國國政瀕衰，兵連禍結(jié)，內(nèi)憂外患。左相顧紘以“殺昏君以復(fù)國”為幟發(fā)動政變，亂刃弒上于御塌之側(cè)，自立為帝，改國號為：楚，改年號為：昭元。
——
顧照君再次見到戰(zhàn)紅妘，是在顧紘登基稱帝的兩月之后。
宿命何其詭譎弄人，那時，顧照君已貴為瓊?cè)A十六州定盤之明珠——昔日的大靖國、如今的大楚國尊貴的大帝姬，金枝玉葉，無上雍容。
而戰(zhàn)紅妘，是天罰誤國之族的戰(zhàn)家遺留下來的唯一血脈。千古奇冤尚未雪昭，她以一副羸弱身骨擔(dān)承起了枉屈闔族的罪名，仇字當(dāng)頭，恨念蝕骨，當(dāng)她從重重監(jiān)牢之中全身而出，窺見了家族覆滅的百日來的第一抹天光的剎那，這杳渺無涯的人世間再沒有一片天地，容予這烈火豪情的女兒千山萬水、乘風(fēng)馭云。
可任憑心底如何恨意滔天，她都不會做出叛國負(fù)邦之事，戰(zhàn)家的每一個人亦是不會。這一點(diǎn)，那身首異處的靖厲帝不知，新皇登基的楚威帝卻深知，貴骨仙姿的大帝姬顧照君更是深知。
因而，當(dāng)她畢生的仇敵——當(dāng)今天子親下詔旨，要她遠(yuǎn)赴北疆平亂、戴罪立功之時，她竟是無悲無喜、禮數(shù)備至地接下了那道旨意。
聽得她將遠(yuǎn)征的訊息，那蓮華墮世一般妙逸出塵的女兒特特自桂殿蘭宮中迢遞而至，趕來相送。
藹藹云卷，鉛冥浩蕩，荒煙落照，山河垂老。天地間一片杳然深闊，神佛以此間萬籟息聲的曠遼渺遠(yuǎn)，來成就這一場割袍斷席的訣別。
一壁是列隊(duì)征人，弓馬待行。一壁是儀仗奢麗，裙袂翻香。顧照君淺淺提起裙擺，向那軍伍之首紅披挽韁的人影走去。而戰(zhàn)紅妘看到這屢屢入她夢中的仇敵之女向她步步走來，默然了片刻，亦翻身下馬，迎她而去。極目之處黃沙萬里，淡日失華，漠野平蕪。遠(yuǎn)疆關(guān)塞傳來陣陣唱和凄清的羌笛與琶音，頭頂有雁奴成行眷戀飛過，陣陣鄉(xiāng)歌凄切如割，寸寸刃破懨灰色的無瀾之空。山河為襯，天地共證，遠(yuǎn)遠(yuǎn)望去，九重茫茫間，徒見得兩抹久未相見的倩影相對而立，彼此眼波之中各自潮漾著千重萬疊的心事。
再次見她，她清瘦了許多。
是一襲雪玉之色的曳地鳳尾裙，肩同色鶴紋外披，無雙雅姿就像夢里那般靈荷璞質(zhì)，不惹鉛華。只是她的臉比似從前卻慘白了許多，也瘦了許多，原本就清瘦錦立的一把玉骨如今看上去，竟平添了幾分憔悴。這城外的風(fēng)沙這樣大，她卻穿得如此輕薄，竟是不怕染病么？她怎生如此瘦弱了？幾縷糙礪的風(fēng)塵削吹而過，便似要隨流云仙去了一般。
再次見她，她沉默了許多。
是一襲銀盔寒甲的赤色征衣，依然是那般明麗招搖的顏色，就像夢里那般烈烈頑艷，放浪不羈。只是她的眸色再不似從前那般灼亮生華，卻平添了幾筆慘淡黯然，或許因數(shù)月深纏悲骨的病痛，她的面容也不似初見時那般明媚朗潤。這城外的風(fēng)沙這樣大，她大病初愈身骨可經(jīng)得住么？她怎生如此沉默了？幾縷糙礪的風(fēng)塵削吹而過，便似黃沙綿疊的龍漠里一樽亙古不變朽的塑像一般。
“阿妘……”
終究是她先聲開口喚她，聲中卻擰了幾分哭音?？擅寄坑⒘业呐畠簠s始終未曾拾起目光接下她相思滿蘊(yùn)的眸華。
果然么，她有意避她。
眼底黯然。
“此去山高水長，望卿珍重?！?/p>
縱有千言萬語，終究化作這云淡風(fēng)輕的一句。卻凝融了多少說解不清的愁腸別緒。
“戰(zhàn)紅妘，拜別大帝姬?！?/p>
以無上勇毅之姿，奉這水裾靈曼之人。
眉目英烈的女兒雙掌交疊而立，一振身后赤色戰(zhàn)袍，單膝而跪。一丈長風(fēng)襲來，獵獵招搖起她背后三尺紅云，時光咽泣間，多少日夜的冗雜情愫都如沙礪般抖散揚(yáng)盡。顧照君忍住滿腔冷淚，只癡癡地看著眼前之人，其時其刻，在訣別的風(fēng)塵里，她只愿亙永勒下她這明麗一面，留畫在這注定畢生枯靡的心間。其時其刻，在這厲厲風(fēng)刀的砭刮里，她已搖曳成一幡永遠(yuǎn)鎮(zhèn)駐她心底荒城的血旌。
而跪姿不卑不亢的戰(zhàn)紅妘亦是內(nèi)心明凈，不日，她便要在那片塵硝飛揚(yáng)、業(yè)火肆虐的土地上為那讎寇之君拋肝瀝血，灑鑄忠誠，以凈家族碑文。一并血祭了的，還有這場寫錯圈錯的胭脂風(fēng)月。
可是她不悔，亦誓愿盡忠。只因，這一桿寒槍披靡并這一副錚錚英骨衛(wèi)守的，是這片數(shù)代戰(zhàn)家兒郎們以濃燙鮮血瀝灑百年的土地。只因她衛(wèi)守的，是戰(zhàn)家滿門感天動地、驚泣鬼神、任是多少冤名枉案也難降埋的曠世忠心。
只因，她衛(wèi)守的，是這眼前雪袂動人的娘子心底那片寒月霜照的漠漠荒城。
以血，以肉，以骨，以身。
旋身的那一刻，她再未回頭。
軍陣遠(yuǎn)去，垂垂化就天地相接一線簇簇渺微難辨的星子，旋即便次第隕落，垂垂泯入了那場送行的風(fēng)沙中，再也看不到分毫的形影。
可雪衣纏骨的女兒卻始終癡癡地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許久不愿離去。
那時，顧照君并未想到，那便是她們此生的最后一次相見。
后來，她曾無數(shù)次痛心遙想，若是那一年萬艷凋敝的風(fēng)塵里，她愿除履拔足，拋天舍地，向她忘情狂奔而去，或許一切，會是不同結(jié)局。
可今歲他年，萬丈紅塵，宿命從不會寬宥任何別離，她此生竟再未有任何緣機(jī)，允她把誓言重許。
捌
再次自遙遙北疆聽到那鳳凰女兒的音信，是在她離去后的第六個月。
重華山的鳳凰花在熬燃盡了整一季的艷絕顏色后，便在秋風(fēng)的刮剔里落盡了畢生的生氣。自始至終、由生到死，這明媚招搖不知沉斂的花兒便如那迢遞遠(yuǎn)走的人兒一般，縱便風(fēng)刀霜劍、朝生暮死，也要錚骨咄咄的立于鴻天浩地的窩抱里，俯仰之間，縱情磊落，無雙盛烈。
等待的時日仿若夢里年華，苦染相思的顧照君幾乎夜夜夢魘，幾回嬌起玉帳，正正窺得月到簾櫳，宿云霏微。窗外幾換時節(jié)，絨絮如雨，因春而淚，楊柳重重垂翠，可征人卻遲遲不歸。博山沉水在香篝中滃然流蜜，無聲焚消著冗長寂寞的歲月。流云馱水，香記成灰，墮世蓮華一般的女兒困身于金絲囚籠之中，立于膏粱錦繡的香閨里，數(shù)看著庭前種種恨紅怨紫芳沉馨隕，在這脂香流膩的世間，她雖以一把冰鑄玉骨鎮(zhèn)出了方寸間的絕世靜邃，但終究，她早已命定要珠瘞在這場無邊的煙塵里。
花影消盡之后，重華山上的鳳凰花樹已為父親盡數(shù)移除消毀，她曾遣人去移救回一棵植在自己的庭院里，卻哪知，昨日尚且根虬壯碩的一冠花樹，第二日便枝葉盡落，萎枯而死。
是啊，英英鳳凰丹羽原應(yīng)屬歸暢闊無拘的山水天地，此等朱門鎖禁金堆銀壘的窒悶所在，怎能豢養(yǎng)得住一抹自由的花魂？
但她卻未曾想到，或許是確曾想過卻有避諱，那一年人間鳳凰花齊齊凋亡，實(shí)是在深切致哀一個天涯遠(yuǎn)走的征人。
昭元初年的晚秋，杏奴捧回了一件血跡斑斑的征衣，和一個我軍大勝敵軍的凱信。
“聽說戰(zhàn)娘子率袍下軍士苦戰(zhàn)苦撐了整整一月，終于攻下了北疆的大半江山……”
雙目長久澹寂如潭的女兒在看到那副血色浸染的盔甲之時，畢生修得的冷定端肅只在一霎便潰崩了個淋漓。
目眥欲裂，她定定得看著那件血旌一般的征衣，抖顫不已的瘦掌緊緊捂住檀口，而貝齒已不由得將唇瓣嚙死，香血彌漫間，她似乎嘗到了她飲恨亡離時的那股腥。癡傻了半晌，她拾起踉蹌難持的步子，流離垂暮老嫗一般一步一步走近那件無比眼熟的征衣。喉頭涌上一股腥澀的淚浪，壅塞住了一記幾欲破唇的絕望呼喊。她抬手撫上那斑駁亂灑的血痕，一時只覺心肺如扯、五臟為撕，沖蕩千川的痛苦倒流入了兩池痛眸中，化作重重水霧煙云。神明鉗制住她的首、她的身，要她孱羸纖薄的身體蘊(yùn)出焚天滅宇消魂噬骨的一場巨慟，怮到萬古愴絕。
終究是天涯各處，終究是相隔太古。
她的手指摩梭在那血污淀染的殘破衣理，摩的絕望，撫的纏綿，仿佛是在輕勒戀人渺遠(yuǎn)于云間的臉。撫至胸膛處大片大片觸目的殷紅時，不自覺的、她的髓海中便開始映現(xiàn)出她傷重瀕危的彼時。
——這么多的傷痕，這么多的血跡，是多么鋒尖銳利的一箭流矢，竟可透甲而入，如此精準(zhǔn)地洞穿心臟。
“阿妘——?。。。?！”
那是她第二次那般撕心裂脾的喚她。
卻也是最后一次。
一口腥咸的紅霧破口而出，她再難忍抑，一任深纏瘦骨的悲痛將她包囚鎖困，將她鞭笞摔打，一任自己疊布傷痕的心再現(xiàn)出猙獰難愈的一瘡，一任自己抖顫如篩的身體滾落了足前的玉階。
萬艷凋落，荒城沉陷，此后冗長一生的身外人間世，她再也無心去賞去看。
——
顧照君是在七日之后，方才從重重沼窠泥澤般的夢魘中醒來。
仿佛是做了一場好長的夢。夢里斯人猶在，花若丹鳳，銅雀春深。旦若夢醒，身邊卻只剩一副殘破盔甲，千瘡百孔，血痕淋漓。
醒來之后，她便不食不言不寢，亦不妝花開奩。只是終日失魂落魄地?fù)崮χ鴳阎械哪歉笨?，形同瘋傻，任憑多少侍婢來哭來喚，任憑她金龍至尊的父親甩了她滿臉的指印，亦是不移不動。她緊緊地抱著懷中那副血跡斑斑的盔甲，仿佛是懷有拔山填海之力，如同抱著自己的性命一般。
第八日夜里，明月飛霜，銀華霧漫，她在盔甲胸口內(nèi)側(cè)發(fā)現(xiàn)了一處簇新的縫補(bǔ)，細(xì)細(xì)捻搓，竟似藏有玄機(jī)。于是，她悄持金剪裁拆開來，果真看到其中藏有一紙輕薄的血箋，展將來看，竟豁然是阿妘的手記。
混濁癡鈍的眼底驟然燃起一簇星熒，她忙忙裸足下榻，碎步而奔，借來花案上的一燭燈暖，去讀她留下的臨終血箋：
阿月吾妻，恭呈儷鑒：
? ? ? ? 記得曩昔初見時候，你襲水碧一色的清麗裙衫，只肖是在那簾柳翠前遙遙望來的一眼，便足以碧波蕩漾了我的整片天地。我是否曾如此坦言相告？阿月。你確是我此生見過的最純粹、干凈的女子。月華霜照，玉骨冰成，你的身上有我終生難求的松竹澹凈，亦有我畢生覓追的清風(fēng)明月。
? ? ? ? 其實(shí)，在你開口報(bào)我名姓之前，我已然兀自固執(zhí)地為你取名阿月。后來，你告訴了我你喚作照君，我便歡欣至極，想來，這也算是一樁上天恩賜兩相心照的緣機(jī)罷！可癡愚如我、鐘情如我，彼時，我竟是未任這歡欣袒露半分于你。并且誠心而言，那一日，我在你面前所武的那折朝鳳槍訣實(shí)則錯落了一步，好在我習(xí)武多年，腿風(fēng)卻是不差，竟止住未倒，硬以一計(jì)粗鄙的步法生生填補(bǔ)了這一空缺，我想，你定是未曾看出這錯漏的，是也不是？
? ? ? ? 阿月，請?jiān)徫?，縱便是畢生豪情如焰，也難免在你面前瑟瑟驚惶，恨怕丟丑。且時而埋怨自己的笨拙、莽撞、不盡灑然。我也曾聽那些故作高矜的書生們叨念過這樣一句迂腐之詞：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遇你之前，我只覺這詞句拈酸酸過甚，遇你之后，我卻覺有理至極了。我想，我如此癡愚、魯鈍，只因，你是我的阿月。是我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的摯愛。
? ? ? ? 可阿月，從前我從未想過，你我有朝一日竟會走至如斯境地。
? ? ? ? 如此再度憶起，那年皇城之外的野湖舴舟之上，你蠻橫又勇敢遞來的一吻曾真真讓我以為我是世上最幸運(yùn)的女子。那時我曾想，我實(shí)是真好命也，我有深愛我的爹爹，有深愛爹爹的娘親，縱便她在我幼年時便已早逝，有忠君愛國的好家族、好肱骨，而今，我又有了你。阿月。
? ? 但命運(yùn)何其弄人，它這般薄待于我。我何曾料想得到，帶給我畢生最大痛楚，要我傷心欲絕、生不如死的，竟會是我此生最愛之人。
? ? 天意。
? ? 可阿月，我不知你是否相信，其實(shí)，時至今日，我仍然相信這樁樁件件的深冤血案與你并無干系。我沒有據(jù)證，我只是相信。
? ? 在初見你的第一刻，我便相信。
? ? 那般冰清玉潔的女兒啊，我這一生也只遇到了你一人。
? ? 但阿月，還請?jiān)徫?。我?shí)是無法不恨你。那一夜戰(zhàn)家族滅，原是你父親引禁軍而至的結(jié)果。我自知昏君當(dāng)政，愚下冤旨，你的父親是奉旨行事。但我還是無法不恨他、不恨你。
? ? 想來，愛的盡頭便是恨了。這原也合理。也足以印證我心意。我雖恨你，卻猶然會為那日我征行前趕來相送的你而心痛。你的衣衫為何那般輕薄？你的面容為何那般憔悴？我雖恨你，卻依然誠心愿你余生順?biāo)欤蔡┛到??？尚Π?，我以為我已是恨極了你，但我仍然還是牽掛你、心慕你，為你，相思成疾。
? ? 如今，我受命駐守在這風(fēng)沙砭骨的邊境荒城，卻依然能夢到你。我日日血戰(zhàn)、日日受敵，鋼槍覆沙、盔甲蒙塵，多少朝夕相處的面孔在我身邊相接倒下。我總算知曉何為“將軍百戰(zhàn)死”，但想來，我或許再未有歸日了。
? ? 莫怪我說此荒唐不吉之語，阿月。敵軍之?dāng)?shù)數(shù)倍于我，我已領(lǐng)兵苦撐一月有余，卻依然未看到馳援的陣隊(duì)。
? ? 若我是你的父親，也不愿指派大軍去救回這滿腔憤恨的仇敵之女吧。
? ? 如此，我自知時日無多，只得修書一封，縫藏于盔甲內(nèi)側(cè)，以期它有朝一日能代我這薄命之人迢遞返鄉(xiāng)，與你一述相思情緒。阿月，你我雖同為女兒，但我要認(rèn)真對你說一句，我摯愛你，珍愛你，是山盟海誓的那般愛，是花好合巹的那般愛，且這愛意如此溫潤厚重，要我在身死野疆尸骨無棲之際，也可懷有笑意。
? ? 有好多次，我遙望遠(yuǎn)處沙天相接的一線，仿佛依稀又見你素裾纏身的清麗身影，但我知，那不過是我的夢罷了。我在這黃沙之中終日行走，野雁、白骨、荒城，旦夕之間，我好像忘記了自己，卻始終都無法忘記你。
? ? 這時節(jié)，重華山的鳳凰花該是又開了。我不禁逸想，若是在不同故事里，我們是否也會不同結(jié)局？
? ? 奈何，這人間，總有些相識注定別離，總有些情深注定悲劇。
? ? 那一年，我曾誓愿要為你打下一片江山，如今，我確然是做到了。
? ? 謝柳下姝影、謝一夜春深、謝今生知遇相見，愿卿珍重，至此長絕。
? ? 來生再見。
? ? 只愿那時，還是此世花鳳流錦的好時節(jié)。
妘 絕筆
閱至此處，一顆真粹的玉心已然碎得尸骨無存，淚水撲簌簌落得如暮春里最后一場妒紅之雨，滿腔傷徹肺腑卻無處傾說的巨大悲痛，終究還是泣灑的無聲無息。
原來，至痛至傷的悲切并不是海傾山裂、天崩地塏，而是心中至軟至柔的一處所在于不動聲色之間立碑封塋、蕪做荒城。垮坍亦或是萎謝，比之這亙長宕蕩的歲月而言，是一般無二的緘默與無力。
愿、余生順?biāo)?、安泰康健?/p>
她在榻前箕坐了良久，終究搖搖起身。
鬟云亂瀑，裙裳不整，她環(huán)身而顧，卻發(fā)覺周遭闃寂如死，偌大的帝姬殿空蕩寥落，宛若墓穴深深，竟只剩她一人。天地?zé)o吟，人籟止聲，萬古空濛間，她仿佛聽到了自己身體里血骨激蕩的聲音。
尾聲
世事空漫，流水浮生。
在顧照君的眼里，自紅裝烈烈的女兒魂離身去后，這空茫遼渺的人世便因那長眠太古的人兒凋褪了全部顏色?；痉鍪琛⑶缃z裊裊，皆不過是為妝奠那些尸骨無存的歲月；日華炎麗、月水澄透，皆不過是為照影斯人迢遞歸去的形容。此后經(jīng)年，縱便世事如何歷變興衰，面目皆非，于九皋冰峰之頂冠帔流彩的她而言，那一年烈死遠(yuǎn)疆的那個女子，已永遠(yuǎn)化做了她心底一片不可修葺的荒城。蘿草沒膝，殘階覆苔，恒久不落的寒月垂照出一片慘淡凄迷的茫雪之境，斑駁傾塏的墻壁鎮(zhèn)守著的，是一段杳渺難追的記憶。而這目漫漫無邊無際的世間的唯一一抹豐采，徒不過那座心城中一樹自土縫石隙之中窈然長出的鳳凰花。
而她，這孤守世間的未亡之人，實(shí)則早已與她合骨葬在了那一年鳳凰花塵攏就的丘塋里，葬在了風(fēng)吟沙嘯的遙遙漠野，葬在了陣陣雁鳴笛催的悼亡曲里，葬在了她心底里那座封葬情緣、沉尸宿命的斑駁荒城。
魂靈早已為她殉情，而今仍然留住自己這一把伶仃無依的身骨，徒不過是為周全那紙血箋上她愿許下的寥寥數(shù)筆。
她知道，縱便如今阿妘已經(jīng)離去了，她卻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
后來數(shù)年，多載風(fēng)云變幻，時至今日，仍有諸多霜鬢老人記得那些年晴云詭譎的莫測時局，仍有茶館瓦舍在交誦著那些年經(jīng)傳難寫的曠世傳聞。
史書蘭典有記：昭元三年仲春，新皇顧紘突發(fā)急病，驟然駕崩于寢宮之中，謚曰：楚威帝。
威帝辭世的一月后，原本欲遵父命遠(yuǎn)嫁和親的大帝姬顧照君縞素加身，親送父親身骨封棺入葬，哀禮至終亦未灑下寸淚。
先帝匆匆而逝，生前并無留有遺詔，也未議立儲之事，國不可一日無君，于是，昭元三年暮春，群臣共迎大帝姬顧照君為新皇。史稱：靖明帝。
明帝在位期間，旗以仁孝而治天下，宵衣旰食，勤政愛民。揚(yáng)賢懲佞，輕徭薄賦。區(qū)區(qū)五年光景，靖國便扭轉(zhuǎn)了衰亡之勢，千里同風(fēng)，國用豐衍，六畜興旺。邊疆戰(zhàn)事漸定，四海來朝，靖國昭昭又是一番定盤明珠的盛象。
可令天下人皆未想到的是，昭元九年、國定邦安浮世清平之際，明帝竟驟下罪己詔，匡靖國國號，并一力洗雪了昔年滅門戰(zhàn)家的所有枉背罪責(zé)，復(fù)戰(zhàn)家鎮(zhèn)國輔運(yùn)之威名。又不顧群臣反對，再擬一旨，將靖國君主的尊位禪讓給了靖厲帝的嫡子——那個彼時被自己父親以年歲尚淺為由幽禁蘭宮深處的俊秀少年。新帝登朝，痛慨生父當(dāng)年種種誤國行徑，立誓終生不忘前人之鑒，必定恪盡帝王之責(zé)，興國愛民。
千番春秋，事了拂衣。那一年，重山肅立，萬艷伏首，天際一捧日血潑得暢意而凄烈，一漾糅煙薄云將人間一干仇怨都融消化解，而那千古稱頌的女兒罷釵素衣、寡顏凈面，在萬人憧敬的目光中澹然皈依。去路在前，前生在后，廣袖輕履的一抹清影行吟自去，駟馬難追，從始至終，都未曾再回過頭來，看這茫茫紅塵一眼。
——
顧照君再度看到一樹咄咄錦麗的鳳凰花，已是她決然出世的五十三年之后。
多少血淚流荒、歲月空茫，算來到頭不過是世事無常。昔日的水裾靈曼易做素麻僧衣，昔日的冰塑蓮容轉(zhuǎn)眼雞皮鶴發(fā)，時光并不曾格外疼惜這畢生苦伴青燈誦念伽藍(lán)的孤獨(dú)女兒，蓮華墮世的姿容仿若是夢中照水，而今，所有的冰肌玉骨皆已淀做一副朽腐枯木。
只是混濁雙眼中的那抹奪人的傲意卻隱隱還在，云霧般的翳癥旦若游散，仿若又可窺到當(dāng)年孤標(biāo)傲世端立蓮臺的女君明帝。
雪眉婆娑的老人靠在藤椅上，手捻念珠，僧衣襤褸，仿佛是已走過了幾世的苦厄劫數(shù)。如今，已是她遷入重華山中這所辟小院落中的第五十三個年頭。整整五十三年的光景，她獨(dú)自一人捱軟了五十三輪的日升月落，千萬個清貧獨(dú)守的晝夜，她將壽歲光陰的冗長當(dāng)做一場天罰點(diǎn)滴翕受了，每一句經(jīng)誦都是深疚入腑的懺悔，每一輪珠捻都是殷殷切切的悼念，每一回跪修梵行，都是肅眉佛陀座下的自苦自抑。
可昔日盛烈濤濤、漫山漫野的鳳凰花，卻再也未曾開過。
以無邊的恨意來止切膚的愛渴。她知道，那個紅裝明烈的女兒，至今都沒有原諒她。
而她自己，也不曾寬諒過自己。
那年那時，她在那副鮮血淋漓的征衣中找到血箋的當(dāng)晚，卻發(fā)現(xiàn)杏奴并不在寢宮之外陪侍。一番疑思心生，她裸足去尋，卻正正撞到侍女和父親在園中廊下花影投深之處隱秘私語的樣子。
于是，所有她自以的無常世事、宿命弄人一夕間全有了釋解。甲骨現(xiàn)世是父親所為，遠(yuǎn)疆征行是父親所為，斯人慘死荒野仍是父親密派殺手所做的孽果。
實(shí)是可笑至極。當(dāng)年戰(zhàn)家門滅之后，她曾在那場泡軟皇城的大雨中長跪三個晝夜不起，苦苦哀求，才為她換來一旨“戴罪立功”的轉(zhuǎn)機(jī)。卻原來，一切皆不過是心思詭詐的父親的緩兵之計(jì)。那個為脫岳家鉗束而親手毒殺她生母的她的所謂父親，哪里是對她起了憐惜之心？不過是為了周全自己的千古名聲。
就連自幼與她相伴的杏奴，都不過是父親暗中監(jiān)探她的一雙眼睛。
而隨后的鴆父自立，不過是一場遲索了十年的仇恨。那個予她血肉身骨卻奪盡她畢生所愛的俗世父親，終究成為了這籌謀決斷的一生中她唯一親手刃殺的人。
回首向來蕭瑟處，如今看來，除了她早逝的母親，這目漫漫伶仃孤苦的一生中，阿妘竟真的是唯一疼愛過她的人。
卻也因她，落得了個闔族傾覆、尸骨曝荒的下場。
是有多少年未曾嘗咽過眼淚的味道了？自那年她離開后，她的血她的骨都已如冰雪封凝，又何況是淚呢？
滾燙灼膚的兩行水澤自兩眶枯干深陷的衰眸中淌了下來，滑過道道叢叢深刻肌理的褶紋，無聲潤澤了這數(shù)十年枯寂無邊的荒蕪歲月，又悄然流失在了頸窩里。這一年，她竟已七十歲。
五十三年間，重華山的鳳凰花竟從未開過。
而所有未及述說的千言萬語，皆不過是為填埋閨閣歲月中的一場空歡喜。
她巍巍站起身來，邁著蹣跚遲緩的步子，走向庭院中立著的那顆鳳凰樹。分明是花信正適時候，那樹卻依然還是枝葉寥寥的忌開之象。
她抬手撫上那蒼勁壯聳的樹干，指尖觸及糙澀樹衣的剎那，倏而竟見周遭凄景漸次朦朧，日華驟盛，光影流轉(zhuǎn)，眼前一陣惺忪模糊，旋即竟有十丈霞光爛爛大泄——而在那日華極盛之處，在一冠艷如鳳凰之羽、赤若血楓絳火的花樹下，有一個手持九尺鋼槍、紅衣頑艷的英氣娘子，正颯然地舞著一闕快冽無雙的槍法。
一時間，佝腰又復(fù)曼直，屈背重還松挺，僧衣念珠白發(fā)雪眉皆不見了，她看著自己，一頭墨綢云蕩及腰，雪玉膚光，筍管纖修，冰綃曳地，水裾超逸，竟又是當(dāng)年那般翩然無雙的年輕姣貌。
淚痕猶在，而她已雀躍地提起裙擺，向那正回眸含笑望她的英氣娘子奔了去。
她含淚離去的這一年，重華山的鳳凰花終于又開。
老人倒下的剎那方寸里，鳳凰羽一般的花兒欻然紛紛揚(yáng)揚(yáng)，漫天漫地的飄落。一樹妖冶異象，烈烈歌泣著一簿胭色緣機(jī)的章終，也層層絨蓋了一副老朽無依的身骨。這畫地自囚的甜暖，總算可予她長久安眠。
這一年，她總算原諒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