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總是會不經(jīng)意地陷入回憶。腦海里出現(xiàn)的畫面清晰又模糊,如同一幅馬賽克畫,離得遠(yuǎn)反而能看出是什么,一步步走近的時候,卻因糊在一起的色塊而被隔得七零八碎。
童年的記憶總是會停留在我和奶奶的一次特殊的共處時光。已經(jīng)不記得具體多大了,三四歲抑或五六歲。奶奶在汽車八隊看倉庫。有一天值夜班,我跟著她一起去了。殘缺的記憶里,只有一輛小推車和散落在角落的像珠寶一樣的渾圓的小鋼珠,然后就是開心的笑容。對于孩子來說,跟著大人去上班就像是去窺探一個熟悉的成人背后你不知道的世界,充滿期待和驚喜。當(dāng)踏入倉庫門的那一刻,你仿佛推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它沒有童話美麗,沒有神話魔幻,一切是真實的灰暗。幽幽的燈光,照不亮所有的角落,卻照亮了我的心。我坐在小推車上,奶奶就來回來地推著我,我癡癡的笑著?,F(xiàn)在想來是件多無趣的事,可我卻不知道腦子里為什么總是不斷循環(huán)著這個片段,那種開心的情狀在心底扎了根。
奶奶和我一個屬相,差了四輪,今年85。她的耳朵聽不清了,眼睛也看不真切了,身體還算硬朗,說話時依然中氣十足。她是個沒脾氣的人,身上有著中國傳統(tǒng)女性的特質(zhì),“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是她的人生信條。從父母的只言片語中,我拼湊出了奶奶的“不幸”人生。在那個連肚子都填不飽的動蕩年代,愛情是個特別的稀罕物。那個年代的婚姻更像是為了完成家里的契約,延續(xù)繁衍后代的任務(wù)。
我不知道爺爺奶奶的結(jié)合,有沒有愛情的成分,至少我認(rèn)為爺爺并不愛奶奶。爺爺在我心里,屬于長得不錯的男人,但奶奶似乎是個缺點的集合體,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拼湊在一起,倒也還算舒服,眉眼間流露著善良和平和。小時候,我以顏值論道,總覺得他們的組合有點男強女弱,不平衡?,F(xiàn)在似乎明白了,中國幾千年的婚姻觀并不是追求勢均力敵,而是維持一種男強女弱的失衡狀態(tài)。男人在家就是天,可以發(fā)號施令,可以隨意打老婆。聽我媽說,以前爺爺打了奶奶,奶奶能一邊流淚一邊吃面條。我媽無法理解,如果有人這樣對她,她一定會用最大的自虐進行反抗,直到取得她所謂的勝利。
“贏”和“輸”到底是什么?曾經(jīng)奶奶的“逆來順受”被看作是“窩囊”的象征,是世俗意義上的“輸”,而今在我看來,她的這種豁達心態(tài),恰恰是最大的“贏”。很多人在臨死的那一刻,才意識到一輩子的爭強好勝、一輩子的自我較勁,是多么的愚蠢可笑,而有些人卻不爭不搶的活了一輩子,依然活著。一個人的快樂,不是刻在臉上的笑容,而是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寬容。
85歲高齡的奶奶,已經(jīng)不能再推著我們跑來跑去了,而我們也都長大,振翅高飛,離開了那個熟悉的八隊大院。每年只有在春節(jié)的時候,我們才回去和奶奶團聚一次。
曾經(jīng)的平房變成了樓房,曾經(jīng)的新房變成了舊房,不管多么破舊,揮之不去的是“家”的氣息。推開那扇霉跡斑斑的門,昏暗的房間里一個佝僂的背影一動不動,電視機里傳出聽不懂的地方戲劇,奶奶專注得面無表情。因為眼睛和耳朵的緣故,奶奶的臉幾乎貼在了電視機上。此情此景,我的腦海中蹦出幾個字——“一個老人的孤獨宿命”,鼻子一酸,眼圈竟紅了。我整理了一下情緒,卯足了勁兒喊了一嗓子:“奶奶,我們來了!”她緩緩地轉(zhuǎn)過臉,循聲望去,眼睛里空洞無物,臉上卻綻開了花,咧著嘴笑了。那口幾十年不變的帶著河南腔的蚌埠話,如今夾雜著哭腔和顫抖,不知道是年齡大的緣故還是太過想念。小姑也是難得一年回去一次,見到奶奶,就會拉著奶奶跳舞。不管什么樂曲,也不管什么節(jié)奏,只要音樂響起,奶奶就會賣力地晃動著僵硬的身體,從她嚴(yán)肅的表情中,看得出她是極認(rèn)真地對待這件看似娛樂的事件,我想她是在研究下一步要怎么晃動身體吧……全家人都被這笨拙的動作逗樂了,紛紛夸贊老太太身體好,精神好,一定能長壽!奶奶并不是為了獲得夸贊,更像是為了逗她的子女們開心。
一個人的時候與自己為伴,沒有因為形單影只自憐自艾;一群人的時候?qū)⒆约鹤兂芍鹘?,盡全力去保護和享受這份久違的熱鬧。這樣的人,真的連老天都會眷顧。今年春節(jié),我們發(fā)現(xiàn)奶奶白了很多年的頭發(fā),竟然在發(fā)根處冒出了黑色,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逆生長”吧!
奶奶一家人都是含蓄不懂表達的,在很多人眼里被視為“冷漠”的表現(xiàn)。原生家庭的影響,我也很難當(dāng)面對一個親近的人說出太過感性的話,所以,這種感情只能藏進我的記憶深處,藏在這字里行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