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做過很多很多的夢：夢見我爸親昵的抱起了我，親我了一口，說“女兒又重了” ；夢見他牽著我的小手說，想不想吃根冰棍；夢見我很拉風地坐在他的破三菱載我去趕集；夢見我感冒了，他拿著糖果，說，“小菜乖，吃了這個藥，爸爸給你獎顆糖果吃”；夢見我領著獎狀回家來，他驕傲的抱著我說“我們小菜真是棒啊”；夢見 ……

每次到最真的時候，我就醒了。然后躲在被子里面哭，我爸從來也沒有為我做過這些事。

圖片發(fā)自簡書App

01

我是家里的長女。

我爸跟我媽結婚生我那會兒，也才十幾二十歲。剛結婚，我奶奶就說要分家。分到什么呢？一個做飯的房間，一個住的房間，多一根柴火都沒有。

所以家里很窮，至于有多窮……

我媽懷我的時候挺著大肚子，還得跑深山里，跟我爸一起去碳窯里燒炭子。不是每天都有碳賣，一挑百多斤，去集市上賣。一次也才十多塊。

那是我家的全部收入。

第一次做爸爸，我爸什么也不懂。我奶奶老是說，坐月子沒什么的，都是小事情，我生了幾胎的都這么過來了。月子里，我媽最好的伙食就是雞蛋，外婆送來的。幾乎餐餐都是家里藏菜干。

所以奶水一點營養(yǎng)也沒有，量也少，怕我餓著了，開始給我喂點粥水。我媽說，我滿月的時候比我生下來那會還要小。外婆抱著我，一直哭，想帶著我們母倆回家去，她大概沒想到她女兒嫁給了這樣一個家里。（聽到時候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這是典型的惡婆婆與苦媳婦嗎？我是撿來的孫女嗎？可能我爸是撿來的也說不定……）

出了月子后，奶奶主動說要帶我。我媽就又跟著我爸去碳窯里了。

每天喂我吃什么？鬼知道。

反正因為小時候營養(yǎng)沒跟上，特別多疾病，三天兩頭感冒，幾乎沒斷過。天天晚上哭鬧著不睡覺，因為白天碳窯里累得緊，我一哭，我爸還會發(fā)火，說再哭就扔到樓下去，我媽就抱著我走走搖搖大半夜，他也不會搭把手。

這些都是閑談時，我媽給我說的。

02

大點的時候自己有了記憶。

我真的跟他一點都不親，就是怕?！鞍职帧睂ξ襾碚f是個很陌生的人。

五六歲的時候，還沒上幼兒園，爸媽不在家，奶奶也不怎么管，就在村子浪。

但是三伯很疼我，他開了間小店，在大路邊。我天天都會去他那里拿點小零食吃，他也不說我，就是拿小胡子扎我臉，說“小候吃嘛，下次敢不敢貪吃了”。

有一回，從家里的小路口剛要到馬路邊，就看到三伯騎著摩托，唰的一下，往村部方向去了。

等我麻溜的跑到大路上喊他，早沒影了。我一生氣一著急，原地跺了幾個腳。就開始跑著哭。

后來有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停在我身邊，問我“為什么在大馬路上哭啊”

“三伯走了，不帶我去玩?！?/p>

他說，“那就要哭啊，走，我?guī)慊丶??！?/p>

我不敢，轉身趕緊沿著原路往回跑。

后來，才反應過來，那可能是我爸。。。

也不知道陰影從哪來的，在那之前他也沒打過我?？墒敲看尾怀燥?，我奶奶都會拿“爸爸回來了”“等下告訴爸爸聽咯”來嚇唬我，然后我就能一口氣干掉一大碗，撐得直打嗝，也不敢作個嬌。

只要是感冒了要吃藥。最討厭我爸爸看著了，又苦又難咽，卻一個也不敢丟。別說有糖吃了，有時候藥吃到一半，沒吞下給吐出來了，還得撿起來繼續(xù)吞，那酸爽。這輩子都不想再有。

03

我想他從來沒有給過我耐心。

有一回過年，我媽在家里要洗洗刷刷的打掃衛(wèi)生。就讓我爸帶我去買過年的新衣服。

盡管我心里萬分抗拒，但是為了過年有新衣服穿，硬著頭皮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實實在在的坐上他的摩托車，這是我唯一高興的地方。以前都是我媽抱著我，擠在中間，嚴嚴實實的一點風都沒有。

但是！怕我冷，他把頭盔給了我，一樣嚴嚴實實的一點風都沒有。連頭都轉不靈活了，不自由。

這是一輛很破的三菱。那時候一輛新摩托價格可不便宜，于是花了幾百塊二手買來的。坐在后面“得勒得勒”的，一路都是泥石路，

頭是暖和了，可是手凍得不行。他可能在前頭一直說“抱緊點，不要掉掉了。” 風那么大還戴著頭盔，我什么也聽不到。

后來挨了他一頓臭罵，惡狠狠地把我拎到前面去坐了。

整個心情從那時候，就跟凍僵的手一樣，冷死了。

不過到了集市后，就什么情緒也沒有了。東張西望的覺得周圍一切很新鮮，一年才來這么一回啊。

周圍的人穿得花花綠綠的，五花八門干嘛的都有。賣包子的，賣糖葫蘆的，賣糖子的，賣紅棗的，還有很多我沒見過的吃的東西。

咽了咽口水，沒敢開口要。

還有一個阿姨拿著一把大剪刀跟著我，嚇哭了好嗎，后來被我爸喝走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頭發(fā)還能賣錢。

買了一些過年要用的東西以后，他帶著我去了買衣服的小攤。

“你要買什么樣的衣服啊”他問我。傻愣愣的我也不知道，以前都是媽買的啊。

然后他開始給我指。

“這個要不要？” “不…… 你決定就好?！蹦鞘且粭l黑色的褲子，一點花都沒有?！坝袥]有喜歡的？”他看我不中意的樣子。又給指了幾件，形形色色的都不是我想要的啊。后來他讓我自己看，看見喜歡的給他說。他就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他，他走我跟，一條長攤子就走沒有。

完了轉過身來，很生氣。說，“怎么這么挑啊，一件都沒有?。繘]有就我來買?！?然后給我扯了一套秋衣褲……一條半夏不秋的九分褲，一件長袖。

就回家了。

一到家我媽就問，跟你爸去都買了什么。

真是哭都哭不出來了。一股腦把新衣服交給她，不一會就聽我媽在那說我爸，“買的都是些什么，是冬天穿的嗎，給自己女兒買衣服都不會有點耐心啊?！薄八@骨頭挑得很啊，什么都不要，我又不會?！薄澳且膊皇琴I這樣子的”

……

后來我媽再也沒讓我自己跟著我爸趕集了。

04

以前總是羨慕那些上學的人，有獎狀領的人家里都會有獎勵，有零花錢，還有一群小伙伴玩。模樣大大的有，很少再挨罵。

我最在意的獎勵啊。羨慕著羨慕著我也上學了，以為是個小大人了，拿了獎狀我爸一定會表揚我。入學那天，是蹦著去的。

然而圖樣圖森破，還是太天真。

第一個學期我就考了第一名。

發(fā)獎狀的那天，開心飛了。放學直接回了家，坐在大門口的石墩上，數(shù)著手指頭等爸媽回家。要把獎狀舉給他們看。

等到天都透了他們才回來，放下工具就進屋了。打水，洗澡，吃飯……我愣是沒找到機會說。好吧，明天說。

可是第二天，我還沒起床，他們就出門去了。

小心翼翼的折好，放在她們床頭抽屜里，這下她們總歸看得見了吧。其實我也不知道他看見過沒有，每天都是一個樣沒有過多的喜悅。倒是我媽，會在我拿獎狀的時候，會給我弄個水煮蛋。

羨慕有個小伙伴，跟我同個班。有次考了90分，她爸爸帶她去買了件很漂亮的“的確涼”。別人家的爸爸。

后來我有了一堆的獎狀，卻再也沒有心思去求表揚。

05

或許我該多份理解的，他實在太忙太累了。

可是我卻沒有。

在一次一次的索“愛”無果后，我就覺得我爸一定是不愛我的。

別人家的爸爸開學都會送她們?nèi)竺?，他沒有；別人家的爸爸會把她們舉著坐在脖子上，他沒有；別人家的爸爸會給她們買好吃的，他沒有；別人家的爸爸都是很溫柔的，他卻總是很兇……

大概是這些養(yǎng)成了我獨立又好勝的性格。

一年級的時候，有個男同學老愛捉弄人。有一回用棍子一直敲打我的頭，說了也不管用，我蹲下去就抓了一把沙土撒回他。

好像弄到眼睛里了還是干嘛，后來他爸爸帶著他找上門來。很兇的在我家門口那吵吵。

我想，這回鐵定完蛋了。我爸非得打死我了。躲在樓里不敢吱聲。

后來我爸把我揪了出來。當著我倆面問前因后果，對方見我沒什么事，覺得他小孩吃了虧。還一直罵著不依。

后來見我爸更兇悍，就走了。

然后給我回來轉過頭來兇說，“就知道吃飯，沒半點用。受了委屈不會找你爸啊?！?/p>

這時候還兇我。可是這次心里是高興的，這人是我爸呢？也會護犢子了。

06

看吧。

我哪里像是被爸爸愛著的女兒。以上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呢？

大點時候還老跟我媽開玩笑，說我爸從小就不愛我。我媽媽總會很認真：

你出生那天，你爸爸高興地整晚都沒睡，就看著皺巴巴丑不拉幾的你，想抱又不敢抱，細胳膊細脖子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三天兩頭就感冒，你爸總是去給你問那些山里的野味補身體，再貴也買給你吃。?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看到你獎狀還很高興地跟我得瑟他兒女多爭氣，好像他一個人的一樣。叫我第二天要給你加個蛋，怕表揚了你會太驕傲，不努力。?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學走路摔個跟斗他都會心疼。?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回給你買錯衣服了，怕你過年沒有新衣服穿會哭，隔天還不是急忙又去集市給你添了件花棉襖。? ? ? ? ? ? ? ? ? ? ? ? ? ? ? ? ? ? ……

這樣的一部分同樣不能被忽略。對啊，哪有父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只是表達方式不同吧。

就像現(xiàn)在，愛吃鴨頭的他，殺只鴨子卻總是掛念著是我愛吃的。一上桌就先挑出來夾給我，然后很嫌棄地說，“這么大個頭太礙人了，快夾去吃?！?/p>

總說他沒記性，可是每年我生日他都記得很清楚。提前好幾天就給我打電話，“過幾天你就生日了，自己在外面，要多買點好吃的。沒錢用了要跟家里說?！?/p>

說這些其實沒什么特別的意思，不過講講個人的經(jīng)歷和體會。然后有些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