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旅途可真是熬人。我從廊河縣到田戟村，中間少說換乘了五六趟車，每趟至少七八個小時，最長的足足花了一整天。我的睡眠質量一向堪憂，尤其是在身邊還躺了上十來個人的情況，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各不相同的氣味，在狹窄的空間里混合在一塊兒，深深地刺激著我的鼻腔，令我的頭腦始終處于一種眩暈的狀態(tài)。直到大伙都沉沉睡去，我才能稍稍安心一些，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徹底入眠，稍有動靜便如受到針刺一般驚醒。若是不幸碰到有人打呼嚕，那便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睡得著的。

幾日下來，我已面色憔悴，走路都開始變得不穩(wěn)當起來。好不容易登上了旅途中的最后一趟車——慶幸的是，這是一輛火車——濃濃的困意終于戰(zhàn)勝了神經(jīng)上的敏感，我將頭歪靠在窗沿，任憑周遭嘈雜的喊聲如何折磨我的耳朵，都沒能阻止我陷入沉睡。

待火車行駛至中途，我才心滿意足地從睡夢中醒來，但腦袋有點兒疼痛，似乎做的是一個噩夢。

我從椅背兜里取出一份不知道過期了多久的新聞雜志，隨手翻了一翻，除了一篇報導滅門慘案的還算有點看頭外，其余盡是些令人昏昏欲睡的無聊小事，像是鄰居之間的爭吵啦、家族遺產(chǎn)繼承問題啦、哪個明星再次出軌啦……之類的。

我將雜志扔回椅背兜，調(diào)整了一個比剛才舒服的姿勢，打算重新小憩一會。

原本空余的鄰座忽然坐下一個人來。我想一定是哪個沒買到坐票的乘客想趁機占下便宜。

“今日的天氣可真是好哇~”那人就像念詩一般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他的這種說話方式吸引了我的注意，于是我用余光悄悄瞥了他一眼，沒想到正好被他捕捉到了。

“這位先生可真是愜意呀，一邊欣賞外面壯闊的風景，一邊感受陽光的愛撫，想必一定非常享受吧。嘶~”

我開始后悔瞥了這個奇怪的男人一眼。

“您這是要往哪里去呀？”

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不依不饒。我將脖頸和身子掰正，盡量以禮貌的態(tài)度答復：“您好，我這是要去信洲?！?/p>

“信洲，”男人微微提頜，略作沉思了一番，“我對這個地方并不熟悉，好像在哪聽過。但不論如何，能吸引您這樣的旅人，想必是個好地方吧?！?/p>

“是的，是個好地方?！痹谖矣枰曰卮鸬耐瑫r，我稍加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這個男人，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頭戴一頂白色禮帽，左手握著一把手杖，輕輕靠在腿邊。五十歲左右的樣子，留著一小撮理順的胡須，其中幾根已經(jīng)泛白。他的鼻梁筆挺，嘴唇稀薄，兩道溫柔里卻藏著銳利的目光從一雙不大不小的眼睛里投射出來，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似乎要把我的靈魂從身體里拖走。

這個男人絕對是這節(jié)車廂里最亮眼的存在。不，甚至可以用“怪異”形容也不足為過。畢竟，誰會在這種荒僻的旅途中把自己打扮成這副模樣，更何況，這趟列車所經(jīng)過的也不是什么具有浪漫色彩的地方。

但我還是愿意用“紳士”一詞來稱呼他。

紳士稍稍向我靠攏，我能聞到來自他頸后處的香水味。他悄咪咪地說：“要不要我告訴你這節(jié)車廂的秘密？”

我一驚：“什么秘密？”

紳士一笑，似乎對于我的這種反應十分滿意?！斑@節(jié)車廂里的人其實都是殺手?！彼贿呎f著，一邊用目光掃視車廂里的其他人。

我搖了搖頭說：“這些都只是普通人?！?/p>

“你看看那名斜坐在窗邊，頭頂一片光禿，正打著瞌睡的中年男士。”

我順著紳士的視線看過去。

“他可不是一般的殺手?！奔澥空f，略微頓了頓，試圖制造一種懸念，“準確來說，是一名變態(tài)殺人魔，專挑夜間落單的老人下手，然后想方設法折磨他們，最后分尸扔到各處。”

我沒有作出反應。

紳士接著將視線轉至另一名孕婦身上：“別看她像是一名柔弱的女士，還懷有身孕，其實都是假象，肚子也是裝的。她就是為了博得像您這樣善良的人的同情，將其引誘至偏僻的地方，然后殘忍殺害?！?/p>

“她看起來不像是受過訓練的樣子?！?/p>

“當然不是她動的手，而是她的丈夫。”紳士伸出食指，指尖朝向坐在孕婦旁邊的壯漢，“看到?jīng)]有，那么粗壯的手臂，要想勒死一個人，我想不是難事吧？”

紳士看著我，我點了點頭。

“看。”紳士這次將目標轉向了一個正在整理隨身行李的老人。

“這位老奶奶恐怕有八十多歲了，不大可能是犯罪分子。您是說她年輕時候犯過一些案子？”

紳士豎起食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露出得意的神情，說：“那只是偽裝，她實際年齡可比看起來的小許多。她跟之前那位孕婦一樣，也是通過博取他人同情的手段來殘殺無辜的旅客?！?/p>

我看了看她周身，不像是有同伙的樣子。

紳士嘿嘿一笑說：“她喜歡一個人作案，不喜歡旁邊有人，嫌累贅?！?/p>

“她挺瘦的，就算實際年齡沒這么大，如果目標是一名精壯男子，恐怕很難得手。”

“這才是她的厲害之處！她擅長使用各種道具，例如迷香、毒藥、匕首、十字弩，甚至捕獸夾。她喜歡先讓目標失去戰(zhàn)斗力，如果目標是清醒著的，且周圍荒僻無人，那就任他持續(xù)叫喊，直到?jīng)]有力氣為止，再才過去慢慢收割他的性命?！?/p>

“沒想到這節(jié)小小的車廂里竟埋藏著如此多的秘密。”

“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奔澥可衩刭赓獾卣f，這次他刻意壓低了嗓音。

我稍微湊過去一點兒，“什么秘密？”

“其實他們都是一個家族里的殺手?！?/p>

我驚訝地挑了挑眉，“可他們看起來互不相識?！?/p>

“當然是為了掩人耳目啦?！?/p>

“他們這么做有什么目的？”

見我如此起興，紳士反倒故作矜持，沒有立即回到我的問題，臉上再度露出得意之色。我后悔沒能表現(xiàn)得更加克制一些。

紳士叫來了乘務員小姐，并問我要不要陪他喝一杯咖啡。我從未喝過咖啡，害怕不適應咖啡的味道而出糗。紳士看出了我的顧慮，大方地說：“相遇即是緣分，這杯咖啡就由我請你好了，人生總是要多嘗試，世界才會變得多彩多樣呀?！?/p>

我本不想嘗試，但看到紳士這般熱情的態(tài)度，實在不好意思拒絕。

沒過多久，乘務員小姐端來了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紳士將其中一杯親手送到我的面前。

我還是第一次瞧見咖啡的顏色，黑糊糊的，看起來味道并不怎么樣，光是聞著就叫人難以入口。

紳士將手指伸進杯把，緩緩地端起來。他沒有立刻飲用，而是先用鼻子聞了一聞，再才小心翼翼地品嘗一口?？吹贸鏊麑疖嚿系目Х荣|量持有相當懷疑的態(tài)度。不過好在，他很快露出喜悅之色來，驚訝地說道：“沒想到這兒的咖啡竟然意外的好喝！”說著又喝了一口。

我學著紳士的模樣細品了一口，卻只覺難喝得想吐，苦澀至極的味道令我的舌根像是泡在藥罐子里一樣。盡管我拼命忍耐，但還是忍不住做出了一個干嘔的動作。

紳士哈哈大笑，絲毫不顧及我的顏面。

我將殘留在嘴里的咖啡強行吞進肚里?！昂昧?，現(xiàn)在該繼續(xù)回答我的問題了?！?/p>

“什么問題？”

“您說這節(jié)車廂里的那些殺手，其實都是同一個家族里的人，那么他們裝作互不相識的目的是什么呢？”

“哎呀，真是抱歉，我實在記不住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了?！闭f著，紳士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一副十分懊惱的樣子。

我暗自嘆了口氣，心想恐怕他甚至沒能編出一個像樣的理由來。

就在這時，紳士忽然想到了什么，連忙對我說：“要不作為補償，我來給您說說我自己的故事吧，您看如何？”

我看了一眼車窗外面，想著距離信洲還有一段距離，就當打發(fā)一下無聊的時間吧，于是點頭答應。

紳士顯然十分樂意向別人說起他自己的故事，臉上堆滿了笑意。

“在我小時候，我也有一個偉大的家族?！奔澥挎告傅纴?，“雖然并不十分富裕，但是他們勤勞、善良、勇敢，不僅經(jīng)常幫助路過的旅客，而且敢于面對為非作歹之徒，絲毫沒有懼色。一天夜晚，我們接待了一伙旅客，他們也是一大家子人，有說有笑，其樂融融，我很喜歡他們。我們和他們一起玩到深夜，烤肉、唱歌、跳舞、聊天，相處十分融洽。可是他們當中有一個人突然發(fā)了瘋，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可能吃壞了肚子?？傊?，那個人大喊大叫起來，嚇壞了我們，緊接著抄起一把鐵鍬朝我的父親襲來。還好我的父親身強體壯，出于自衛(wèi)，他一把奪過那人的鐵鍬，并鎖住了他的喉嚨。可是沒成想，我的父親竟然失手勒死了他。這可是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我的父親也是為此深感愧疚。被勒死的男人的父親見狀非常生氣，于是趁我的父親不注意，想要上去偷襲。”

說到這里，紳士露出一臉厭惡的表情：“呸，真是卑鄙無恥的小人?！?/p>

紳士接著敘述：“還好我的舅舅機敏過人，為了保護我的父親，于是順手拿起旁邊的棒球棍，上前阻止。只可惜我的舅舅天生就是一個莽撞的人，不懂收斂，不慎敲死了那名老人。老人的另一個兒子知道局勢對他們不妙，竟然試圖去控制我的奶奶。果然是卑鄙的一家人啊。好在我的奶奶雖然年邁，但身手依然敏捷，絲毫不輸年輕人，她拿起魚叉準準地刺入了那人的腳板，疼得那人大呼大叫。但是那人不依不饒，還想要傷害我的奶奶。這時，我的奶奶不知道從哪兒拿過來了一把十字弩，在那人眼看就要抓住她時，她將弩箭射了出去，箭頭從那人的口腔穿過后腦勺，當場斃命。真是有驚無險吶，不然我的奶奶可就遭殃了。只可惜，那伙歹徒并沒有被我們?nèi)恐品?，有兩個人驅車逃走了，一男一女，女的似乎還懷了孕，腹部微微隆起?！?/p>

說到這里，紳士黯然失色，語氣中也充滿了失落?！昂髞?，來了許多身穿黑色制服的惡徒，想必是受到了那逃走的兩人的指使。我的家人們都英雄，面對武裝精良的惡徒，仍然沒有一絲畏懼，他們英勇反抗，最后一個個倒在血泊中，再也沒有爬起來。”

這時，車內(nèi)廣播提示即將到達下一站信洲。我看了看車廂內(nèi)的其他人：孕婦正在和丈夫交談，禿頂?shù)哪腥艘呀?jīng)醒來，那名老人也整理好了行李似乎準備隨時離座。

紳士沒有注意到我的舉動，繼續(xù)講訴他的故事：“多年后我長大成人，有了足以為家人報仇的能力，于是找到當初逃走的那一男一女。他們生了一個小孩，看起來十分可愛。我用購買的槍支殺死了他們，盡管我并不想對小孩動手，但一想到小孩長大后還會找我復仇，便決定終結這場復仇循環(huán)。小孩于是拼命逃竄。當時正下著暴雨，而且狂風大作。我一路追著小孩到達河邊，眼看就要得手，那小孩竟然跳進了河里，生死不明?！?/p>

“真是可惜呀?！蔽艺f。

紳士嘆了口氣，突然將臉轉向我：“那個逃走的小孩不會就是您吧？”

“當然不是了，”我擺了擺手笑著說，“您大可放心?！?/p>

紳士嘻嘻一笑說：“您說的是，您看起來的確不像是那群惡徒的孩子。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恐怕還是要將您殺死?！?/p>

我垂頭喪氣地說：“我很遺憾您這么想，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您想怎么樣吧？”

“實不相瞞，我給您的咖啡里偷偷下了毒藥?！?/p>

我捋著下巴上那一小撮雜亂的胡須略微思索了片刻，將頭轉向紳士，問道：“您是說您剛才喝的那一杯嗎？”

紳士微微一愣，看著自己喝過的杯子，微笑僵硬在臉上。

車內(nèi)廣播提示已到達信洲。

我起身背起包，穿過紳士膝蓋與前座之間的縫隙，拍了拍他的肩膀，并送上了最誠摯的祝福：“祝你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