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部電影，我們等了很久。
一個月，兩個月……
終于等到了。
——整整將近一年。
今天公映，Sir第一時間買票，散場燈亮起，Sir和同場觀眾被死死按在座位上。
久久，沒有一位想著離開。
它沒白等——
《養(yǎng)家之人》
The Breadwinner
1
一部“小眾”動畫片，也是屬于大多數(shù)人的動畫片。
來自愛爾蘭動畫工作室，卡通沙龍（Cartoon Saloon）。
是時候認識這個名字。
比起皮克斯、吉卜力，乃至英國的黏土動畫代表阿德曼工作室，卡通沙龍名聲寥寥。
不奇怪。
它幾乎堅定地站在爆款的對立面。
首先，它不時尚。
和吉卜力一樣，在三維動畫大行其道的今天，他們始終堅持二維。
無他，線條、顏色、想象力，足以實現(xiàn)他們的表達。
二維丑嗎？
這些細膩的手繪，美妙的構圖，足以讓質疑者閉嘴吧。
——Sir和表妹都想右鍵保存了。
其次，它不迎合。
共鳴？不是他們打動你的手段。
他們更想把你從常規(guī)生活抽離出來，推進陌生的夢境。
前前作《凱爾經(jīng)的秘密》，是一場凱爾特神話中的美妙探險；前作《海洋之歌》，更是直接將你送入了精靈國度。
他們更想呈現(xiàn)這世界未被發(fā)現(xiàn)的一角。
這種對未知的探索，也使得前兩部作品，在豆瓣合計13萬+人給出評價，評分8分+。
最后，也許是卡通沙龍至今未大紅大紫的根本原因。
卡通沙龍不溫暖。
比起讓人沉溺于感動的心靈雞湯，它更想讓我們醒過來。
毫無疑問。
《養(yǎng)家之人》繼承了以上三點，并發(fā)揚光大。
故事的背景離我們并不遙遠。
1970年的阿富汗，在冷戰(zhàn)中得到大國扶持，經(jīng)濟文化快速增長。
在開放、包容的環(huán)境刺激下，阿富汗的女性逐步獲得接受教育、參與競選的權利。
70年代，阿富汗首都喀布爾
當時，這些穿著短裙走在街上的女孩，是最讓周圍其他伊斯蘭國家女孩羨慕的。
但。
阿富汗女人從未想過，歷史會倒退。
偉大的信仰突然再次遮上笑臉。
90年代，喀布爾
90年代，塔利班宣布統(tǒng)治。
在仇恨滋養(yǎng)的政治中，所有女性的基本人權，被宣判為罪不可赦。
情況比過去還惡劣。
女性，幾乎成為比牲口還低賤的“族群”——
不準接受教育；不許和任何陌生男性說話；不準駕駛；不準被照相；無男性陪伴不準出門；甚至，連笑都不準……那將被視為“挑逗男性”。
女性出門，必須穿罩袍“布爾卡”（Burka），從頭頂覆蓋，只有在眼睛部位留著網(wǎng)孔。
一夜之間，她們眼中的春夏秋冬，變成這樣——
《養(yǎng)家之人》的故事開始于此。
一個，活在塔利班政權統(tǒng)治的阿富汗普通女孩。
2
和很多經(jīng)典一樣，《養(yǎng)家之人》講述悲涼，卻以“笑”的方式。
這個女孩11歲，叫帕瓦娜。
注意，帕瓦娜一開始是不笑的。
因為被恐懼包圍，她很少露出笑容。
她當然有理由不開心。
弟弟年幼還不會說話，姐姐和媽媽是女性，在宗教警察的監(jiān)督下，甚至連上街買一粒米的資格都沒有。
家里唯一的人權享有者，是因為戰(zhàn)爭失去了一條腿的父親。
直到有一天，父親也被抓走了......
很多把《養(yǎng)家之人》視為當下流行的，女性意識崛起的“站起來”。
但Sir不那么認為。
《養(yǎng)家之人》要講述的更本質得多——
比起“平等”，它是迫在眉睫的“活下去”。
為了讓一家人活下去，帕瓦娜不得不剪短自己頭發(fā)，穿上死去哥哥的衣服，變成一個男孩子。
——因為只有男孩子才能上街“買”生活用品。
在這里，導演用兩個簡潔而心酸的對比，為我們折射出當時阿富汗婦女的苦難。
帕瓦娜第一次買東西，是以“女人”的身份。
她先找到一個曾經(jīng)“圍觀”的小販，問，可以賣給我蘋果嗎。
被懲罰過的小販雖然同情，還是怕了：叫你爸爸來吧。
鏡頭掃過一系列帕瓦娜家庭此刻最需要的生活物資，馕餅，烤肉，大米，最終，帕瓦娜站在一個雜貨鋪面前，怯生生地問：我可以買一公斤大米嗎。
但。
話沒說完，就被宗教警察盯上了。
第二次，假扮成哥哥的帕瓦娜依然忐忑。
她依次走過上次走過的商店。
幸好，沒被發(fā)現(xiàn)。
最后，他（她）來到之前被識破的那家雜貨鋪，她再一次小聲地對老板說：我可以買一公斤大米嗎。
老板竟然回答：進來吧，小伙子。
帕瓦娜小心翼翼地穿過一堆男性，來到老板面前，說：我想買一公斤大米……還有一小點葡萄干。
老板哈哈哈大笑，一小點葡萄干，是多少，這小伙子是傻子嗎？
帕瓦娜也笑了。
竟然老板沒看出來（我是女孩），竟然，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買東西。
Sir看到這一幕，坦白講，心里五味陳雜。
隨時都擁有笑的權力的我們，太難理解這種笑容。
Sir之前看過一段采訪視頻，一位剛剛逃離ISIS掌控區(qū)的女孩，也就五六歲的模樣。
在面對記者鏡頭時，她看似置身事外地告知父親的死亡。
- Where is your father？
- My father died
- Where
-?He died
她還在微笑。
為什么。
因為她當時終于重新獲得食物和自由。
但，父親的死亡就徹底被抹掉嗎？
當然不。
她的笑讓我們“不懂”。
“不懂”，正是因為我們站在高處，沒有俯身聆聽。
一頓飽飯于我們只是飽飯，但于他們，就是活下去的必需，也是活下去的希望。
比起“哈哈大笑”，這種從苦難中提煉出來的微笑，也許更該被記得。
什么是甜。
不是糖。
是化開無邊苦難中的那滴水。
3
《養(yǎng)家之人》當然不止呈現(xiàn)苦難。
《養(yǎng)家之人》導演諾拉·托梅的厲害之處更在于，她看見這片孕育苦難的土壤。
還是靠細節(jié)說話。
帕瓦娜的父親被帶走了。
帕瓦娜決定和媽媽一起去監(jiān)獄申訴。
路上，她們走了一條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的偏僻小道，但還是被看穿了，道德警察跳下車，撕碎爸爸的照片，用媽媽帶來的拐杖抽打她。
注意看。
這時，壞人臉上，看不出任何憤怒。
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冷漠。
懲罰完畢。
“壞人”還帶著一種疲憊的姿勢（雙肩耷拉著），好心告勸帕瓦娜媽媽：上訴是沒用的，你只會給你老公招來更大麻煩。
“趕緊走吧，你不該呆在這里?！笔撬麄兘o予女人們最大的善意。
最令人Sir痛心的，是女人的臉。
當被抽打的她再次回到家。
她不發(fā)一語。
只是疲憊地躺在小兒子身邊。
這，或許才是絕望的模樣。
不是歇斯底里，不是痛不欲生，而是在沉默中一點一滴地干涸。
簡單兩個細節(jié)，讓我們看到這個國家女人周而復始的悲劇。
那個自始至終蒙著臉反抗的母親，就是所在地所有母親的代言人。
面對不公，她們一開始傷心，進而憤怒，進而冷漠（習慣）。
——要不然能怎樣呢。
要不然你看，男人也一樣。
4
必須承認，《養(yǎng)家之人》不是一部常規(guī)意義的合家歡動畫。
但這也是它最大的價值。
如前所說，它并不“哭哭啼啼”。
它描繪了兩個世界。
一個來自帕瓦娜一家，也就是90年代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真實環(huán)境。
荒蕪、蕭瑟、了無生機。
土墻傾頹、黃沙漫地，現(xiàn)代化存在的唯一標志，只有極端分子手持的AK-47。
另一個世界，則來自帕瓦娜敘述的故事里。
絢麗、夢幻，充滿希望。
兩個故事，兩種畫風。
在影片里雙線并行，交叉呼應，最終，合二為一。
幻象世界的主角，是一個天真勇敢的少年，為了搶回被魔王奪走的種子，不自量力地踏上旅途，要尋找傳說中的3個武器。
通過熱心的幫助老奶奶，少年拿到了第一個武器，鏡子。
通過不畏懼死去的亡魂，少年拿到了第二個武器，漁網(wǎng)。
兩樣武器，善良和勇敢。
第三樣呢？
寓言的高潮是，只拿到兩樣武器的少年，不得不獨自面對魔王……
所以少年怎么樣了。
抱歉。
Sir不能劇透。
Sir只能說，結果不只是侃侃而談的“真善美”，結果打破了現(xiàn)實（苦難）與夢境（真善美）的交界。
結果十分精彩。
關于這樣的題材，我們總會聽到一些“不耐煩”的聲音：“其實，我就想看點高高興興的，放松放松，別這么苦大仇深的?！?/p>
是啊。
為什么呢？
關于這種疑問，Sir從來只有兩句回答。
一句來自楊德昌：
“電影發(fā)明以后,人類的生命,比起以前延長了至少三倍?！?/p>
即是說，電影的功能，絕不止是經(jīng)驗，是先驗，是拓寬你的生命體驗。
一句來自李安：
“電影不是把大家?guī)У胶诎道铮前汛蠹規(guī)н^黑暗，在黑暗里檢驗一遍，再回到陽光底下，你會明白該如何面對生活?！?/p>
換言之，治愈痛苦的笑聲，是理解，是眼淚。
看這樣的電影，除了對受難者同情，對施暴者譴責。
還有什么意義？
意義就在于——
忽視它，我們失去的，不只是單一的情緒反饋。
還有那只有透過裂痕，才能看到的真相。
在這文明運轉的齒輪上，除了汗水還有鮮血；除了和諧還有猙獰；
還有最重要的，像齒輪一直在運轉著的，人們從沒放棄過的希望。
去看《養(yǎng)家之人》吧。
只有走進最黑最暗的裂縫，你才能找到最耀眼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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