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不想對這個世界一味討好

1

童年和青春期的時候,整整有六年,父母都沒有陪在我的身邊。

那時候我還小,而父母尚在盛年,為了在事業(yè)上有進一步起色,他們決定把年幼的我寄養(yǎng)在舅舅家。只有每年寒暑假的時候,他們才會把我接回家,開學了,再把我送回去。

舅舅家在另一個小鎮(zhèn),大概離我家一個小時的車程。對兒時的我來說,幾乎算得上是與父母“天各一方”。

剛去舅舅家那會兒,我八歲,“住到舅舅家去”對我來說是一件茫然而新奇的事。因為從未離開父母身邊,我甚至對于離別的艱難無從想象。

開學的前一天,父母將我送至舅舅家,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我從來不擅長在他們面前表露任何不舍或依戀。匆匆吃了飯,就會獨自上樓回房間。

吃了一陣,天色漸晚,父親從踏上樓梯時就開始喊我的名字,最后走到我房門前與我告別。他說,我跟你媽走了啊,你好好讀書,聽舅舅舅媽的話。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你們走吧。

接著我豎起耳朵,仔細聽摩托車發(fā)動的聲音,那是父親的摩托車。我甚至能辨別出發(fā)動機的細微差別。我曾無數(shù)次躲在窗簾后面,聽見他們互相告別的聲音,看著父母離去的背影,讓自己不要哭出聲。

我心里想著,風吹著會不會冷,開慢點,路上注意安全。

漸漸的,我和父母之間的聯(lián)系變成了偶爾的幾通電話。有時候,我連電話也接不到。只有第二天來自舅舅的轉達,昨晚你爸媽來電話了,問了問你最近的情況,他們怕打擾你學習,就沒讓你接電話。

我逐漸習慣不去建立親密關系,也無法表達愛。成年之后的我,與父母的關系十分節(jié)制。我們保持著彼此的獨立空間,打電話的次數(shù)更是屈指可數(shù)。我們并不疏遠,卻也始終沒法變得更親近依賴。他們僅僅只是錯過了我的叛逆和成長。

但我知道,父母在童年和青春期的空白,沒有辦法在成年后重新填補。

2

在那個家里,我的身份是尷尬的,我既不像是“客人”,又不像是“家人”。他們待我,既不如對客人的生疏客氣,但又不是完全的親密隨意。

如果說,舅舅和我還有著血脈上的聯(lián)系,舅媽可以說原本與我毫無瓜葛。

我剛住到他們家的時候,舅媽也才二十多歲,他們的孩子,我的弟弟,當時才二歲多。她的心里對我大概也有不少怨念和遷怒,我好像是一個拖油瓶,平白多吃的飯,多喝的水,多出來的要洗的衣服……操心的事。

而日常的諸多細節(jié)里,無一不在深刻我對“寄養(yǎng)”的認知。

舅媽每天都會燉一個蒸蛋,總會先給弟弟盛去一半,然后讓我用剩下的碗直接盛飯。我記得有次中午回家吃飯,習慣性地拿了還剩半碗蒸蛋的碗裝了飯。她突然指著我說,你這個人怎么這么自私,不知道要給你弟弟剩一點啊。

年幼的我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有次逛完街,似乎是為了強調對我的關心,舅媽忽然半開玩笑地說,你看,你爸媽根本就不管你,連衣服都是我給你買的。

我連帶著對父母的怨恨,小心翼翼地討好著這個在我年少時承擔了“母親”角色的女性。這種“討好”體現(xiàn)在對弟弟百分百的“相讓”上,我低眉順眼,幾乎從不拒絕弟弟的任何要求。

但弟弟還是對我說,你吃我們家的,用我們家的,還跟我爸媽要錢,你怎么好意思啊。

有年夏天,大家坐在一起看電視吃水果。舅舅對弟弟說,哎,你把這個分給姐姐吃一點。他回答,姐姐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我的內心是敏感的,輕易就會被言語間的稍稍不慎刺傷。那些年里我配合著他人的家庭生活,時刻要求自己更獨立些,不要給別人添麻煩。我渴望被喜歡,祈求被肯定,不會被討厭,時刻謹記著“人在屋檐下”該有處事方式。

3

在舅舅家的生活,我變得懂事而沉默,而這也是離開父母后必然發(fā)生的早熟。

我每天自己早起,扎好兩個麻花辮去上學,放學自己走路回家。自然從未被接送過。

晚上一個人在房間,怕鬼,不敢睡覺。我抱緊了自己的布玩偶,身體緊貼著墻,一直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我現(xiàn)在徹底不信鬼神,有時候就在想,可能那股害怕的勁在很小的時候就用光了。

八九歲的我,分不清季節(jié),沒有人告訴我第二天應該穿哪件衣服去上學。我曾在一個夏天,穿了一件燈芯絨的厚褲子去學校,然后在中午的時候被老師要求回家換掉。

九或十歲的我,胸還是平的,已經長出了羞恥心。為了節(jié)省用水,舅媽還是習慣在底樓的廚房放置一個大澡盆,我就在那里洗澡。門沒有辦法鎖,外面就是舅舅的商鋪,很多時候,我總在恐懼會不會有人從外面闖進來。這種膽戰(zhàn)心驚終于在一次男性的誤闖之后告終。

每天我都會有一塊的零花錢,用來買早餐。我有時候買五毛錢的飯團,剩下五毛錢,就可以在放學時買點路邊攤。有天放學回到家,我發(fā)現(xiàn)冰箱里有個吃了一半的三色冰淇淋杯,忍不住偷偷嘗了一口。原本只打算嘗一口,最后吃著吃著就沒了。后來舅媽過來問我,冰淇淋是不是被我吃掉了。我沒有承認。

最恐懼的時候,早上起來照鏡子,忽然注意到自己眼睛上有一層皮。我嚇得半死,以為得了什么重病,于是悄悄跑到舅舅房間,看到舅舅睡著時眼皮上也有一層褶皺,心里頓時松了一口氣。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叫“雙眼皮”。但誰也不知道,我曾在一個清晨獨自面臨過“雙眼皮的驚悚”。

第一次來例假的時候,只有我自己知道。肚子疼了一天,我回到家,發(fā)現(xiàn)內褲上莫名多了紅褐色的血跡。我回憶了一下課上學過的生理知識,然后冷靜地換下內褲,用肥皂搓洗干凈。我偷偷用了舅媽放在浴室的衛(wèi)生棉,隨后親自向眾人宣布了生理上的成熟。

那時候我不知道林黛玉。但遲早有一天,我會理解她,同情她,出于感同身受,寄人籬下的苦悶隱忍,對于“不自由”的深刻領悟。當時的我極度痛恨這種生活。我想,就是這種“不自由”構成了我日后不停想要逃離的愿望。大學要遠離家鄉(xiāng),工作還是要遠離家鄉(xiāng),日益獨立。

4

我家庭幸福,父母的感情很好,爺爺奶奶健在,我差一點就健康長大了。

我毫無忌憚地剖析了我的整個童年和青春期,人生中對性格影響最大的一個時期。我無法確切地說,年少時被寄養(yǎng)的經歷,究竟對我的性格造成了多大的影響。但我最終變成了這樣的人:敏感自卑、缺愛固執(zhí),過分在意他人評價,患有討好型人格障礙。

我常常因為別人的一兩句話就悶悶不樂,會想得很多。我無法拒絕別人,在和朋友交往的過程中,說隨便的次數(shù)永遠多過做決定。對于朋友的請求,哪怕心里想要拒絕,卻還是會在嘴上勉強地應承下來。

我只是害怕不被喜歡而已。

年少的我與父母產生過大爭執(zhí),我們厲聲吵架,母親忽然停下來,她說,你怎么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

我沖她喊,是你們讓我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你不能怪我。

每個人擁有的自己,都不過是所有成長經歷的整合。而成年后之后的我們,不得不努力克服童年陰影造成的性格缺陷。我知道自己所有的壞毛病,我一點都不好。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我都對糟糕的自己感到絕望,自我質疑簡直快把我吞噬。

中學畢業(yè)之后,我終于離開了舅舅家,選擇了學校寄宿。我和舅媽變得更為彼此尊重。后來弟弟長大了,我曾問他,你記不記得,你以前說過很多傷害我的話。他點點頭,算是默認。我和他,終于在一次成人式的交談中達成和解。

我試著接受那部分壞的自己,不再與自己為敵。我用自己受過的教育不斷提醒自己,要變得溫和一點。我知道,哪怕再怎么糟糕,也一定會有一個人來全心愛我。而曾經缺失的愛,終將在未來被填補。我等等看。

(完)

作者: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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