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真定王室貴女，我卻用一生為秀麗江山做了嫁衣……

——題記

（一）

躺在北宮凄清的榻上，看著焉兒悲傷得不能自已，我是多么想要摸摸他的臉，抱著他，告訴他母后在呢，不要哭，不要怕。

可我連手臂都抬不起來了。

想著北宮如今的蕭瑟，我為我的孩子們懸心不已：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此去之后，哪里還有吾兒立錐之地啊？

可是，再擔心也于事無補，我沒有時間了。

閉上眼之前，我這漫長的一生化作剪影依次浮現(xiàn)，我終于相信，這一生，終究是我錯付了。

（二）

我的外祖是真定恭王，后來舅舅承繼真定王室，我的阿母是出身真定王府的王室女，在嫁給父親后，人們都稱她為郭主。阿父雖然早逝，卻是出身中山郡名門望族，有賢善之名的仁商。

我自幼便是天之驕女，若是沒有那一年的劉家作婦，縱然生逢亂世，也應順遂一生。

（三）

只可惜，我不僅僅是郭家圣通。

我也象征著真定王府的十萬兵馬，還有郭氏的萬貫家財。

我成了南鄉(xiāng)劉氏與河北真定王府聯(lián)姻示好的最佳工具。

于是，劉秀娶了我。

十里紅妝，我嫁給了時任破虜將軍的劉秀，那個把“仕宦當作執(zhí)金吾，娶妻當?shù)藐廂惾A”奉為人生理想的而立之人。

所有的錯誤便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我郭氏的萬貫家財助他秣馬厲兵砥礪前行，我真定王府的十萬兵馬為他常年在外攻城略地。

建武元年，他終于登基為帝，而我也為這個而立之年的男人生下了他的第一個兒子，也是新帝的第一位皇子。

然，他的中宮之位始終懸空。

（四）

而他入主洛陽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云臺二十八將之一的傅俊率兵三百將陰麗華接到了身邊。

然后，她與我，同居貴人之位。

他說她“雅性寬仁，有母儀之美”，屬意立她為后。

她雖堅決不受，固辭后位。但隨她而來的陰識卻平步青云，一路扶搖直上。

（五）

我不知道這中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只是后來聽他們說，建武二年正月，我的舅舅真定王擁兵自重，意圖謀反，他遣鄧隆討伐，舅舅卻緊閉城門而未有應戰(zhàn)。

后來他派母為真定宗室之女的耿純前去行使敕令，我的兩個舅舅應邀前往，誰知一行人被盡數(shù)擊殺。

（六）

然后，他立了我做皇后，也給了我的兒子劉疆太子的名分。

他大赦天下，普天同慶。

而我，卻不知悲喜。

謀反么？我的舅舅擁兵十萬之時尚無反意，如今兵甲不過萬數(shù)，為何要反？如何反？

大赦天下嗎？天下人皆可赦，而我的舅舅們必死，對嗎？

我該感激涕零嗎？兩個舅舅換來兩個尊位，多么劃算啊！

我的一切都是這樣換來的，不是嗎？

以前的正妻名分，如今的皇后、太子之位。

而她，只要好好地站在那里，他就會奉上全部。

（七）

建武四年，陰麗華在元氏縣生下了他和她的長子劉陽。

是的，元氏縣，他帶著即將生產(chǎn)的她去親征了。

明明是他們恩愛纏綿，明明是他不把我當妻子，明明是她不敬我為尊，最后卻給我扣上了“不能撫循它子”的罪名。

而我的疆兒，空有太子的名分，沒有官署制備，至死亦未能移居東宮。

上奏此事的大臣，先是受到了他的嚴厲斥責，后更遭貶謫。

（八）

和我的漸漸失勢不同，陰麗華寵愛益盛。

和太子疆的被防備壓制也不同，他們的長子劉陽有著最昂貴的出生，以皇朝國運所系之赤色為名，劉秀更是對著年僅十歲的他說出“吳季子”的話。

陰麗華母弟罹難，他下詔安撫，本無可非議?？稍谖胰胫鏖L秋七年之后，他又舊事重提，不斷標榜自己和原配患難情深，他的麗華才是最佳的皇后人選。更是先于功臣，給了陰麗華的兄弟只有皇后外戚才能有的侯爵。

（九）

之后，度田詔令的執(zhí)行，遭到了權貴和郡國大姓的反抗，大規(guī)模武力動亂爆發(fā)。

由此引發(fā)的一系列天災人禍，最終成了壓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建武九年起就已完全失寵的我，終于在建武十七年等來了廢后詔書。

他說我，懷執(zhí)怨懟，數(shù)違教令，不能撫循它子，訓長異室。宮闈之內，若見鷹鹯。既無《關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豈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

（十）

他封了輔兒中山王，封我為中山王太后，遷往北宮。

我由元后變成了皇帝尚在而封“太后”的皇帝妾妃。

疆兒也在瞬間由嫡長子搖身變成了忝居太子之位的庶長子。

至此，塵埃落定，滿朝無聲。

唯有忠直的太子太傅稱疾不朝。

其實，所有人都明白，長秋易主，太子之去，尚遠乎？

（十一）

謙恭穎慧的疆兒數(shù)度提出退位就藩，無一不被駁回。

他說疆兒無錯，他甚愛之。

其實，我明白，他是不放心讓一個做了十六年儲君的皇子前去就藩。

說到底，他是甚愛之，不過是對劉陽。

（十二）

而在他為劉陽整頓好江山之后，我的兒子劉疆終于被接受了“禮讓”太子之位。

距我被廢，也已過了兩年之久。

兩年間，疆兒所有的驚懼，屈辱，換來了他的一句：皇太子彊，崇執(zhí)謙退，愿備藩國。父子之情，重久違之。其以彊為東海王，立陽為皇太子，改名莊。

至此，我那做了十九年儲君的襁褓太子，最終不得不讓天下，守藩屏。

（十三）

世人皆道他劉秀重情守義，吾以廢后亦可善終，郭氏以廢后外戚尚能類金穴，諸子皆得照拂。

可是，無論是和劉陽得到的重視寵愛相比，還是和陰家的一門五侯相比，我，郭氏，還有真定王府一脈，都輸?shù)靡粩⊥康亍?/p>

（十四）

你劉秀想做糟糠之妻不下堂的鐘情人，別人無話可說。

可你萬萬不該拿我做筏子，拿我的孩子、母族當傻子，玩弄于鼓掌之間。

若你真是有骨氣的傲然漢子，倒是自己去打個天下給陰麗華享用啊！

何苦用我真定兵馬，散我郭氏家財。

（十五）

我知道，自己終是給別人做了嫁衣。

但我也明白，我不是輸給了陰麗華。

終究，我是敗給了劉秀，還有他的偏心，和私寵。

閉上雙眼前，我認真地想，若有來生，我祈愿，與劉秀、陰麗華死生不復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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