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假作真時真亦假。

一個受害者被另一個受害者的故事打動，率先為對方送上了援助，然后意外獲悉：對方的故事竟然是假的，是為了騙取援助而編出的謊言。這故事最大的悲哀在于，當后續(xù)這位曾助人為樂的真實受害者需要援助的時候，竟然沒有人相助了···

所以，人性是這個時代最吊詭的變數，你參不透，所以防不勝防，你吃不準，所以無常難料，你看不穿，所以懸念叢生。

人物：

農戶夫婦

記者

職員

時間：

當代

【光啟】

【舞臺上，中間是一戶普通農戶，年畫斑駁的兩扇木門，中間漏出一條狹窄的縫隙，可以容一兩個人進出】

【在舞臺一側，被暗光籠罩著的，是一間電視臺的采編室，一個記者正在戴著耳麥整理文稿，他的身旁是采訪所用的話筒及攝像機；舞臺另一側，則是一個寫字樓普通的一角辦公間，一個男人正在專心致志地辦公，制作Excel表格及用PS修圖】

【農戶家庭前，衣著破舊的男人正在破手機上專心地看著什么，他身旁是陪他干了半天農活的必要設備：一個被茶銹蝕成暗黃色的大塑料水瓶，一把沾滿新鮮濕土的鋤頭】

【女人從屋里走到門口，出來前往里勾著頭望一下，然后輕輕闔上門出來】

女人：看什么？

男人：你看——剛出的新聞：女人回家途中路遇二惡犬撕咬10歲女童，奮不顧身驅趕惡犬救下女童，自己卻被惡犬瘋狂撕咬，四肢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幾乎生命垂危，特通過電視臺公開募捐，渴望社會公眾伸出援手，救助好心義女度過生命難關。

女人：我看了。

男人：是嗎？

女人：今天電視上也報道了，丫丫也看了。

男人：人家的情況比我們嚴重多了。

女人：是啊，比我們嚴重，看得我都流淚了，如果是真的，我們是不是也該表示下？

男人：當地電視臺都報道了，還能有假？表示下？是，應該表示下。就是···自從丫丫燙傷，咱們能賣的都賣了，能借的都借了，這些天咱自己都是勒緊腰帶過日子···

女人：你想說什么？

男人：該怎么表示，你說吧。

【采編室內，記者摘下耳麥，不自覺地停了下，往身后一看，拿起一份文稿，他站起來，似乎在認真讀】

記者：這是？

畫外音：馮記者，這是電視臺送來的一個稿件，希望能照著寫份稿子，該有的素材都有了。

記者：（看向觀眾席）募捐啟事？

畫外音：沒錯。

記者：（翻翻稿件）能不能簡單介紹下事情經過？

畫外音：該有的上面都有了，就是一個女的，被狗咬傷了，挺嚴重，希望能公開募捐一下。

【記者停頓片刻，用目光認真摩挲一遍稿件內容】

記者：是因為救幼女被咬傷的？

畫外音：（尷尬笑笑）女的親叔叔是交通局局長，她丈夫的表親是電視臺書記，還有，縣委多個部門領導，都有他們親戚熟人，都打過招呼了。

記者：我是問，她是不是救幼女被咬傷的？

【辦公間里，正在工作的男子，忽然被桌上手機的提示音提醒，他放下鼠標，點開手機，雙眼目不轉睛，似乎為手機里的新聞內容所吸引】

【他一直默不作聲地盯了很久】

女人：過日子是要精打細算，可并不是不能救急救窮。兩碼事。

男人：只要你愿意，我這邊肯定沒問題。給多給少無所謂，關鍵是愿意給。

女人：這才是關鍵。等咱們的新聞一上報，人家對咱是不是也這么個理？

男人：那對。

女人：那個記者又聯(lián)系了嗎？

男人：沒有，估計人家也要等，平時事這么多，咱們這算什么事，肯定要往后排。

女人：對，不急，就是···丫丫的藥快用完了，要是后面沒有錢，可咋辦···

男人：唉，到時候，有到時候的辦法。放寬心。她睡著了？

女人：嗯，哄她睡著，我才出來的。那么一大盆開水，她一下子跳進去，都怪我看得不緊，一不留神，就···

男人：唉，是禍躲不過，跟人家比（指手機），老天爺算厚待了。

女人：對了，你看看手機上的新聞，他們留沒留銀行賬號？上次記者不是管我們要賬號嗎？如果有，我們直接把錢匯過去。

男人：對對，（翻手機）有，有，這不是嗎——建設銀行2987XXXXXXXXX

女人：那行，你直接手機轉吧，轉多少你看著辦，多少都是咱的心意。

男人：那行。都不容易。誰的心都是肉長的。

【辦公間里的男人用手操作手機鍵盤，似乎終于搞定了一件事，他放下手機，但是視線還是在手機上面，片刻后，他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職員：老婆，今年給爸媽的錢要減少10萬了，什么原因，回家我跟你解釋。

【職員掛掉電話，扶著額頭沉默片刻】

女人：唉，中午我抱著丫丫看這個新聞，丫丫還問我這個大姐姐怎么了，我告訴她這個大姐姐為了保護和你一樣的小妹妹，自己甘愿被大狗狗咬得很痛很痛，知道嗎？丫丫還說，我想抱抱姐姐，告訴她丫丫能受得了，姐姐也沒事的，姐姐也要好起來。

男人：行，好了，（揮揮手機）轉過去了，他們會收到的。

女人：那就好。

【女人嘆口氣，開始走進門內，男人扭頭看她】

男人：輕點，別把她吵醒。

【男人低頭，輕輕嘆息】

畫外音：哇，今天進項再創(chuàng)新高，你看，有一個北京網友一次性捐助10萬元，現在累計有150萬了···老婆，你的醫(yī)藥費完全沒問題了，現在是不是該合計剩下的錢，該怎么用了···

記者：（冷靜地看著觀眾席）行了，你別再強調當事人的關系背景了，這跟稿件本身沒有任何關系——我再問最后一遍，她是不是為了救幼女才被咬傷的？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畫外音：記者同志，有時候為了宣傳，進行適當虛構和加工，也是允許的嘛。干嘛這么認真？

記者：新聞事實要面對全社會，如果弄虛作假，是對社會公眾的欺騙和愚弄，這是我作為一個新聞記者的道德底線——更何況，還是這種，呼吁全社會進行募捐的公益慈善事件。

畫外音：記者同志——

記者：（匆匆打斷）行了，你不用說了，如果事件是真的，那么事件發(fā)生時的惡犬以及惡犬主人，還有被救下的小女孩和她的家屬，應該都在的，我會親自去調查取證，如果事件屬實，我會盡我一個社會媒體人的義務，幫助受害者公開呼吁募捐。謝謝你提供的稿件，再見。

【記者轉身坐回采編室內】

畫外音：你以為就你一個記者，不找你，難道不能找其他人？干嘛要和別人不一樣。

【一陣電視播報音響起，農戶家里的男人女人，辦公間里的男人一起走上前去，目視前方，認真聆聽】

畫外音：最近，一則“為救幼女被惡犬瘋狂撕咬”的網絡事件一經引爆，被網絡及各路媒體瘋狂熱傳，新聞所到之處，大家紛紛伸出援助之手，人們不僅為女子的慘痛遭遇扼腕嘆息，同時更為女子見義勇為的善舉深深打動。下面，我們連線一下位于當事人所在醫(yī)院的前方記者，聽聽他給我們帶來的現場報道——

甲：你好，感覺現在身體怎么樣？

乙：好些了，藥一直在用。

甲：對來自社會各界的捐助者有什么想說嗎？

乙：謝謝廣大網友，謝謝媒體，謝謝社會各界的關愛和幫助。

甲：很多網友都被你見義勇為舍己救人的精神所感動，能否談一下你當時的具體感想？

丙：你好，是這樣的···這樣的事誰在那個處境都會伸出援手的，請不要打攪她了，讓她好好休息，好嗎···

甲：您是？

丙：我是當事人的愛人。

甲：她的丈夫，是嗎？

丙：對對，感謝記者同志。

男人：你看，她還在病床上，記者去采訪了。

女人：她一天天好起來，希望丫丫也是。

男人：有人幫，就是好。

【職員臉上泛起欣慰的笑容，打起手機】

職員：老婆，你看報道了嗎？她收到咱們的捐款了，過年少給老人買些禮物，卻能挽救一個好心人的生命，不值得嗎？

畫外音：

——老婆，你看，所有人都被那些故事感動，沒有人注意他們捐的款項已經遠遠超出我們所需的費用了，老婆，你還不明白嗎···

——老公，我很痛，只要不死，只要你在，就行，別讓他們煩我了好嗎···（虛弱的無力感）

——老婆，你就躺著好好養(yǎng)傷，別的什么都不用你管，放心吧。

【記者手里拿著一疊稿子走向前臺，目光嚴肅深沉】

記者：我剛剛發(fā)了一篇長微博，這是我從業(yè)以來，發(fā)的最有震撼力的一篇稿件，名字叫《“為救幼女被惡犬瘋狂撕咬”網絡事件的調查報告》，沒錯，我針對的就是當前被全網熱炒的網絡募捐事件的真相，說真話往往是最不討好的，在這群情激奮同情心泛濫的當口，只要你報道一點負面聲音，都有可能被熱情高漲的民眾輿論瞬間吞沒。不僅如此，受到愚弄的媒體和公眾人士覺得你讓他們沒面子，而事件的發(fā)起者更會覺得你拆了他的后臺，恨不得把你碎尸萬段，可是又怎么樣呢——一個社會，如果連接受真相都會覺得萬分不適的話，那才是最可悲的，因為，他們只能在想當然的虛假中存活。這個事件既然機緣之下把球傳給了我，我就有必要認真審視一番事件的前因后果來龍去脈，還是那句話——如果事件屬實，我會盡我一個社會媒體人的義務，幫助受害者公開呼吁募捐。我并不反對善舉，恰恰相反，正因為太篤信善舉，所以要將一切假惡丑徹底曝光。

【記者把手里的稿件一把撒在前臺，然后迅速坐回采編室原位，然后，電視播報音清晰響起，在這嚴肅認真的播報聲中，農戶夫妻抱著象征著嚴重燙傷的女兒的襁褓，職員拿著剛剛對妻子通過話的手機，一起木訥地走向前臺】

畫外音：據調查，當事人夫妻辦了一個肉狗養(yǎng)殖場，當天，妻子從外走進場內，肉狗鐵籠由于松動，兩條狗跑到籠外發(fā)瘋撕咬，女主人為了趕狗進籠而被兩條惡犬撕咬成重傷，其丈夫見狀情急之下，手持木棒將二犬打死，然后緊急送妻子到醫(yī)院救治；由于傷情較重，夫妻倆耗盡全部家當，借遍親朋好友依然無力承擔高額救治費用，于是丈夫心生一計，開始萌生編造受害人為施救幼兒而被咬傷的新聞事件，以此發(fā)布到網絡平臺騙取社會公眾的同情心進而獲取大家的無私援助。為營造事件的真實性，他找來伙同他一起開辦養(yǎng)殖場的合伙人做為事件證人，然后利用親屬關系，在當地電視臺進行真人曝光，同時利用微博微信等網絡傳媒，線上線下一起將事件炒作到全社會共同關注的地步。據悉，截至目前，當事人利用這一虛構事件騙取的捐助款項，已高出他們所需的救治費用百倍不止，關于這些義款的具體流向，還請廣大媒體及社會公眾持續(xù)關注。

女人：10歲小女孩，原來沒有···

男人：狗，是他們自家的狗···

職員：老婆，故事是假的，錢是真的···（低頭）

畫外音：記者，你怎么忍心傷害我，一個救老婆花光所有錢的人，你怎么這么狠心···（哭腔）

【記者從采編室走出，農戶夫妻默默走回】

記者：你怪誰呢？是不是應該怪你自己？我們可以接受真相，但不能接受欺騙。你一開始就如實陳述案情，怎么就知道沒有人伸出援手呢？

畫外音：事件經曝光后，迅速引發(fā)全社會的熱烈討論，有相當一部分人指責當事人的惡劣行徑，并表示不可原諒，我們隨即電話采訪了當事人，請聽電話錄音——“我想向社會公眾真誠道歉，我這是實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才采取的無奈之舉，希望大家能夠諒解，再次向大家真誠道歉，請原諒一個為救愛人竭盡全力仍然于事無補的男人，謝謝大家（哭泣）謝謝大家，請大家原諒···”據悉，當地的政府部門已經介入，受害人的相關救治費用會由政府繼續(xù)落實到位，而來自社會的所有義捐款項，由于數額巨大，會由銀行職能部門領銜主導，根據不同入口的流水清單，一筆筆退還給捐助人。

職員：不，不用了。

畫外音：有相當一部分捐助者，他們的態(tài)度是：指責當事人的行為，但是依然選擇捐出善款。其中，一筆最大的單人款項10萬元，來自北京的普通職員高先生。事后，當事人電聯(lián)了高先生。

職員：你好。

畫外音：你好，哥，首先跟您真誠道歉，對不起···

職員：我都知道了。

畫外音：謝謝哥熱心相助，要不您再考慮一下···賬號給我，我給您返過去？

職員：不用了，你們留著用吧，希望你愛人早日康復。

畫外音：謝謝哥···（哽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請您一定諒解。

【職員一聲長長的嘆息，掛掉手機，默默坐回原位】

女人：咱們的怎么樣了？

男人：什么？

女人：我說丫丫的捐款通知，他們給發(fā)了嗎？

男人：發(fā)了，記者已經來電話了，說已經登報了，銀行賬號也在上面。

【男人女人一起看向記者】

記者：募捐請求——本地一農戶家庭，家中5歲女兒在洗澡過程中，不慎跌入沸水盆中，導致全身大面積燙傷，經本報記者親自核查屬實，由于當事人家庭貧困，傾盡家財依然無力承擔高額醫(yī)藥費用，特請求社會各界伸出援手，給這一深陷貧困與傷痛的農村一家三口，撐出一片愛的綠蔭。下附相關銀行賬號，望周知。

男人：（鞠躬）謝謝。

女人：（懷抱著襁褓，鞠躬）謝謝。

【男人和女人一起看襁褓里的孩子，目光中都充滿憐愛和痛惜】

【他們沉默許久后，女人用目光指了指男人手機】

女人：多少了？

男人：（搖頭）不夠，遠遠不夠。唉。

記者：（往前走幾步，無力地嘆息）對不起，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辦公間里，正在工作的男子，忽然被桌上手機的提示音提醒，他放下鼠標，點開手機，看了幾眼手機上的新聞內容后，迅速鎖屏把手機放下，繼續(xù)看電腦】

職員：對不起，我不想再受傷害。

女人：可是，我們是真的···

職員：就算是真的，我沒有錢了，抱歉。

【女人痛苦萬狀，低頭看自家孩子，男人默默蹲下，抱頭】

男人：唉。

記者：唉。

職員：唉。

【女人懷抱著孩子，充滿著焦灼，痛苦，怨憤，無奈，懷疑，惶恐的眼睛，持久地注視著遙遠的前方】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