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已經(jīng)十幾年了，睡夢中也未曾夢到過。隨著自己年齡漸趨甲子之年，越加理解母親一生的坎坷和不易。
母親年輕時共生育五個子女。前四個都是丫頭，到了三十五歲時才生下我。在六十年代時醫(yī)療條件如此不堪。高齡產(chǎn)婦生育是冒著生命危險的。但母親沒有一絲猶豫，只是為了完成一個心愿！要給張家生個男孩。幫父親完成傳宗接代的使命。大字不識的平凡女子，只是一心一意的愛著這個家，愛自己的丈夫，毫無怨言的默默付出！
家里生活艱難。在我小時候的記憶里，母親將撿來的一塊塊布頭漂洗干凈，用漿糊粘貼在紙板上，給我們做鞋幫，鞋底。還把花布粘到一起拼成圖案。做成被面絮上棉花，冬天蓋在身上好暖和，我現(xiàn)在有時雖然身上蓋著絲綢被面。只是沒有了那種愛的溫度！一種直達心底溫暖。
母親身材矮胖，樣貌一般，性格溫順，心地善良。家境殷實頗有些資財。又是家中長女，深受家人憐愛。家道中落的父親雖出身書香門第，但戰(zhàn)亂年代文化沒落，人們肚里沒有幾粒米，那還關(guān)心孩子識幾個字。父親雖然英俊瀟灑，多才多藝。也只能屈從父輩的安排娶了母親。雖然父母從未說起他們年輕時往事，但我能在他們年老時，父親對待母親蠻橫無理的言語中體會一二。而母親總是默不作聲的忍耐著。
母親生性善良，厚道，忍讓！自我記事起沒見過她與人發(fā)生過爭吵。與父親相處幾十年，也未見她同父親吵過架，紅過臉。每次都是父親發(fā)脾氣，母親靜靜的坐在一旁悶聲縫制衣服或收拾屋子?；蚴蔷o緊摟著我默默期待眼前的一切盡早結(jié)束。我那時真想用自己嬌小嫩弱的肩膀護住母親，讓母親不再偷偷流淚。
兒時住在打雜院里。母親同鄰里關(guān)系極好。家境不算富裕，只要家里有好吃的，她都要每家分點從不落下一家。七二年，父親平反補發(fā)工資四百元，買了一臺九寸黑白電視，在當時家里有一臺電視機那可是稀罕事。全院男女老少都涌到我家看電視，母親又是備茶，又是備煙。還熱情的招呼著伯伯，嬸嬸們坐到前面！有時，把我這個她親兒子擠到邊上看電視。我埋怨母親干嘛要招待他們，弄得家里人都看不好電視。母親嚴厲批評我到：“你小子，小時候那個伯伯，嬸嬸家飯你沒吃過，要不你長這么壯。我們好了不能忘了人家的好。沒有他們幫咱們，你們幾個早上街要飯了，要懂得報恩。”一番話讓我無言，也讓我銘記一生！
母親平時低聲細語，性格柔弱。婆婆晚年癱瘓在床，幾個兒女又未成年。生活重擔逼迫她到工廠上班，在地毯廠整天舉著織毯機織毯。一天下來，胳膊都酸了，回到家里做飯，伺候老人。直到夜深人靜時，她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在椅子上靠一靠，有時，竟在不覺中睡覺了。兒時見到母親這樣我常將她搖醒，現(xiàn)在，我思之起來后悔，應(yīng)該讓她多睡會好好歇息。父親那時是一個企業(yè)領(lǐng)導(dǎo)全身心撲在工作上，家里的事根本幫不上大忙。母親沒有埋怨一句。
后來，家里的日子實在太難了。父母就商量將四女兒過繼給三伯父家，給孩子謀個出路和減輕家里負擔。那天，在母親把四女兒送到三伯父家狠心離去時，四女兒抱住母親的大腿痛哭，嘴里大喊:“媽，帶我回家吧！我以后聽話?！蹦赣H的淚流滿面，哽咽道：“好女兒聽話，你在伯伯家待幾天，媽回頭來接你?！蓖畠阂苫蟛唤獾哪抗猓赣H狠心扭頭走去房門。
回家的路上母親的淚水一直在流。后來，幸好奶奶發(fā)現(xiàn)了。怒斥爸媽：“就是餓死，一家人也要在一起。我去接孫女回來，不能讓她受委屈！”父親慚愧的低下了頭，母親哇的一聲哭出了聲。奶奶不在理他們，帶著我氣沖沖走出門。
奶奶舍不得花錢坐公交車，用她那小腳一步三搖地向三伯父家走去。到三伯父家天已擦黑，房門一打開就看見四姐瘦弱的身影在廚房忙碌。奶奶氣惱的沖到房子中央呵斥到：“你們二個大人抽煙，喝茶，讓一個七歲的孩子伺候你們！你們還是人嗎？”三伯父見狀趕忙起身說道：“二嬸子，你來了，快坐下，別生氣?！?/p>
這時，四姐聽到這面聲音跑了過來，一把抱住奶奶嘶啞哭到：“奶奶帶我回家吧！我怕！”奶奶眼圈泛紅輕撫四姐額頭說道：“乖！這就跟我回家。”在三伯父驚愕的目光下，奶奶帶著我們拎著行李，在兩個孩子的歡笑聲中走出門外。事情過去很久，每當提起此事，母親還常常流淚懊悔不已。
母親是勇敢堅強的。繁重的工作和家務(wù)，讓母親患上嚴重的心臟病。有好幾次都被單位用擔架抬進了醫(yī)院?？墒?，身體還沒好利索，母親又執(zhí)拗的去上班。不是她不心疼自己，是這份工作收入對這個家太重要了。她不能放棄它！老人要贍養(yǎng)，五個子女要養(yǎng)育。日子艱難時，每天三頓幫面嘎嘎湯吃著反胃。到今天我依然抗拒這種東西，可能是小時候吃太多的緣故吧！
母親退休后，給我們照看孩子。她孫子不小心將鍋里的湯踢翻，母親沖上前去猛地把孫子抱起扭過身子擋住沸水四濺。母親的左腳燙傷，腳面和腳踝腫起老高。在醫(yī)院我背著母親來往各科室檢查，她還不停嘮叨：“哎呀！可累壞我兒子了?！痹谒闹袙炷钣肋h是親人，沒有自己。
母親晚年身體患多種疾病。最后查出乳腺癌，大家商量如何給母親治療。去醫(yī)院治療必須告訴母親實情，去腫瘤醫(yī)院又如何瞞得了，告知母親實情又怕她無法承受這個打擊。人面對死神臨近又有幾人淡定。
正在我們糾結(jié)不定時，母親好像感覺到了什么，一天當我從外面回來，見母親坐在樓門口不遠的停車墩上，徬晚的春風吹亂了母親的一頭白發(fā)，母親平靜的坐在那里。看到我她那蒼老的臉上露出笑容：“兒呀！我知道你們瞞我什么，沒事的。我不怕死，該看病，我們就去看病，看不了，也沒事。你們都大了，我也放心了?！蔽覠o法抑制悲傷低聲說道：“媽，聽您的”。
由于母親多種疾病纏身，醫(yī)生拒絕給母親動手術(shù)。因手術(shù)中母親可能有生命危險。只好保守治療，讓母親安靜度過最后時光！而母親依然忙碌著給家里人煮飯，做菜。直到臨終前一個星期，她才臥床無法起來。她才停止了為家人操心和忙碌。
每當我想起母親，母親安詳坐在停車墩的畫面就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仿佛又聽到母親喊我：“兒呀！”
母親，您何時能來到兒的夢鄉(xiāng)，讓兒子再喊一聲“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