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玲
我本來很有脾氣,爹媽管不了,媳婦兒也管不了,我也從不認為需要改變。
那天,我也并不知道事情會發(fā)展成那樣。
九歲的兒子因為淘氣摔成骨折,住在了醫(yī)院。我為兒子保險的事情跑了三趟,又累又渴又煩,火氣壓在胸腔里發(fā)不出去。
媳婦兒本來是個柔弱的性子,一般情況下,她不和我吵,何況兒子受傷,她也有些自責。所以,開始,我發(fā)脾氣時她并沒有說話,說到最后,我說她無能,連兒子都看不好。是我太無理取鬧惹惱了她?還是她也滿心委屈無處渲泄?她一反常態(tài)的與我爭吵起來,這種火上澆油的舉動引燃了我熊熊的怒火,當著孩子的面,我倆吵得不可開交,陳谷爛芝麻愈演愈烈。終于,她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我說:“你根本就不想好好的跟我過日子,你早嫌棄我了,對嗎?咱們離婚吧!”這樣的一句話,把我心中的怒火變成了冰塊,這一熱一冷讓我失去了理智,語言已經(jīng)不能表達我內(nèi)心的感受,行,我不好,就懲罰我好了!
我抄起兒子床頭桌上的水果刀,刺向胸膛,扎了幾下我不記得,有一刀,我扎中了血管,像電影鏡頭,血一下噴射到一米之外。我的心也涼了一下,壞了,也許我扎中大血管會送了我的命。
媳婦兒反應(yīng)過來,她哭喊著:“你干嘛???你干嘛啊?”拖著我便往醫(yī)生那兒跑,我一手捂著傷口,一手還緊緊地攥著刀,血順著胸膛往下流,是熱的。
我的腳越來越沉,眼也有些花了。我倆奔到了醫(yī)生辦公室門口,媳婦喊:醫(yī)生,救命??!我耳邊有一聲護士的聲音:“醫(yī)生,快來搶救病人?!蔽蚁胫哼@聲音聽起來如此親切,便倒了下去,刀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醫(yī)生來了,說著什么,我聽不見,他們圍在我身邊只有影子,越來越模糊的影子。
等我再次醒來,好渴,護士說:你終于醒了。
我看清是一間很大的房子,并排一溜的好多張床,床邊很機器嘀嘀地聲音,每個床上躺著或動或不動的插著很多管子的人。我身上也插滿了管子,渾身沒有一處不疼?!斑@是哪兒?”我費了很大的勁說話,聲音卻像耳語。護士趴在我嘴邊說:“怎么了?再說一遍?!蔽以賳?,她說:“這是ICU?!迸?,我知道,ICU是搶救危重病人的地方,這么說,她們搶救了我。
這個護士很愛說話,她一邊忙著給我喂水,翻身或是推著各種各樣的液體,一邊絮絮叨叨,把我當成演播的聽眾。不過她說的主角是我:知道嗎?你輸了多少血?五千毫升,人體總血量也就這么多,也就是說你來了個大換血。你扎的是肺動脈,那血出滴啊,聽手術(shù)室的人說,簡直跟水管開了似的。如果你不是倒在醫(yī)生辦公室門口,如果你不是那么年輕身體不錯,如果我們不是動作那么快,馬上給你做手術(shù),你一定沒命了。她總結(jié)到:唉,我們見多了生死離別,生命太胸弱了,天災(zāi)人禍拉都拉不回來啊。你看隔壁那個,才十二歲,腦死亡,早沒有搶救的意義了,家屬不肯放棄啊。你倒好,活得好好的還自尋死路。有什么想不開的啊?非要傷自己?聽說你家孩子還在住院,想想你媳婦孩子得有多難受吧!父母該有多擔心!所以,告訴你,以后可千萬不要這樣沖動了啊。
我的傷口更疼了,但她的嘮叨去讓我如飲甘霖,我終于活過來了,我終于活過來了!在我那些模糊的感覺里,我是那么恐懼死亡,那么渴望重生,我也后悔著自己的沖動,似乎也想到如果還活著,決不再這么沖動了。
? ? 醫(yī)生說我恢復(fù)得很好,我從ICU轉(zhuǎn)到了外科病房,兒子也從骨科出院陪在我身邊,我突然想起他看我揮刀時恐懼的眼神,也許我的舉動對他的人生將產(chǎn)生莫大的影響,要么他會如我一樣暴躁不計后果,要么他會變得膽小懦弱不敢反抗。
我和兒子談了一次心,當然,一次并不能產(chǎn)生根本性的改變,但我要教兒子學會處理矛盾,一點點消除他內(nèi)心的陰影。
我不止后悔死亡帶給我的恐懼了,還后悔這些舉動帶給家人的傷害。我決定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那就是,以后變成一個沒有脾氣的人。
你或許會說,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但有一些人生的經(jīng)歷卻可以讓人脫胎換骨。
我的改變便是重生,因為每次當我怒火中燒,要發(fā)作時,腦海里出現(xiàn)的便是我沽沽流淌的鮮血,是我將要倒下時對生的渴望,我瞬間便能冷靜下來。這樣的體驗一定具有不可模仿性,但我想說:如果發(fā)火并不能使事情變得簡單容易,我們的脾氣不如沒有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