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成婚二十八年，我發(fā)現(xiàn)顧長風(fēng)養(yǎng)了一個外室。
原來他坐鎮(zhèn)北境遲遲不肯卸甲歸鄉(xiāng)，皆因他與外面的女人早已兒孫滿堂。
我的兒子女兒也早就知道這些事，卻和顧長風(fēng)一起欺瞞了我整整二十年。
得知真相，我進(jìn)宮上折子請旨休夫。
剛拿到圣旨，五十歲的顧長風(fēng)策馬回府了。
……
“蘇婉，你都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鬧什么和離？你不要臉面，我們顧家的臉面還要！”
鬢角已染風(fēng)霜的顧長風(fēng)蹙著眉，將他攔下的折子重重扔在地上。
我坐在椅子上，織著給孫兒的麒麟帽，淡聲開口：“不覺得?！?/p>
許是我太過冷淡，讓顧長風(fēng)放輕了語氣。
“若是因為今年壽辰我沒能趕回來，你心里不痛快，我給你賠罪。你知道的，北境軍務(wù)繁忙，我分不開身?！?/p>
他耐心解釋，始終認(rèn)為我這個年老色衰的妻子要和離，是他久不歸家的問題。
他一向很少回來。
成婚二十八年，今天是他第七次回靖安侯府。
我放下手里的麒麟帽：“你當(dāng)真是在忙著鎮(zhèn)守北境才沒回來嗎？”
顧長風(fēng)愣了一瞬。
“你在懷疑我什么？蘇婉，你整日在天都錦衣玉食，安享富貴，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心中冷笑，只不過是問了一嘴，他就慌了。
可見他心虛得厲害，畢竟我和他可是先帝御賜的良緣。
二十八年前，先帝賜婚蘇顧兩家。
我與顧長風(fēng)感情雖談不上多深厚，但總歸是相敬如賓。
顧長風(fēng)也曾身披玄甲對我立誓。
“阿婉，你蘇家是江南第一皇商，富甲一方，你既下嫁于我，我顧長風(fēng)定不負(fù)你?！?/p>
可上個月——
十一月初七，在顧長風(fēng)生辰那日。
我仗著身子骨還算硬朗，特意備了厚禮趕去北境，想給他個驚喜，為他慶祝五十大壽。
可北境那座簡樸的宅院里，我看到敞開的庭院內(nèi)，顧長風(fēng)神色溫柔地手把手教一個酷似他的少年練習(xí)家傳槍法。
金色的夕陽鍍在他威嚴(yán)的盔甲上，少年扎著馬步，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樣。
“爺爺，爺爺！你看我這招對不對！”
一旁的大圓桌邊，坐著六個與我兒子差不多年紀(jì)的男男女女。
“爹，快來吃飯，我們和母親一起給您慶生！”
一個穿著樸素的婦人端著菜碟出來，顧長風(fēng)立馬上前接過，還體貼地為她擦了擦額角的汗。
兩人對視，眼中的深情更是刺痛了我的眼。
那一刻我才知道，這些年他的鎮(zhèn)守北境，便是在這宅院和其他女人兒孫滿堂嗎？！
他們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畫面，讓我覺得自己這些年在天都的苦守等待，全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當(dāng)夜，我就坐上了返回天都的馬車。
并決定用一紙休書給自己一個解脫，也給大家一個體面。
可如今，顧長風(fēng)卻攔截了我的折子，不讓我上達(dá)天聽。
顧長風(fēng)見我一直沉默，以為我還在委屈生氣。
他嘆了一口氣，竟像施舍一般坐在床榻上。
“罷了，我今夜便宿在你的院子，阿婉，你別慪氣了?！?/p>
如果是年輕時的我，一定會欣喜若狂。
可現(xiàn)在，我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還是別了吧，我們都一把老骨頭了?！?/p>
其實這個歲數(shù)了，我知道他也做不了什么。
我只是單純不想他躺在我身邊而已，嫌臟。
顧長風(fēng)見我如此不知好歹，神色染上不耐。
“我下月就會正式卸甲歸朝，以后都留在侯府住，再也不會和你分開了，這下你總該滿意了吧？”
他說完，揉了揉有舊傷的手腕，轉(zhuǎn)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我望著他依舊挺拔的背影，仿佛看見了年輕時他的模樣。
他手腕因常年握重槍落下舊疾，一旦連夜策馬，便會酸痛不已。
從前的我，一見他受傷就會心疼，親力親為為他調(diào)配藥酒，讓他擦拭。
但現(xiàn)在，我起身，將所有曾經(jīng)為他準(zhǔn)備的珍藏藥酒，全都倒進(jìn)了院子里的枯井中。
從今日起，我會扔掉這段婚姻里所有的委屈。
也包括他顧長風(fēng)。
02
明月高懸。
我收拾了一晚，才把和顧長風(fēng)有關(guān)的東西都清理了出來。
年近半百又如何，我不想到死都和一個欺瞞我半生的男人耗在一起。
屋子里到處都是瑣碎的東西，我掃視一圈，最后決定燒的燒，沉井的沉。
全都整理好，已經(jīng)天明。
剛準(zhǔn)備歇息，兒子顧明哲就匆匆趕來。
“母親?！?/p>
看到他我有些詫異，他身為翰林院編修，這個時辰不該是在當(dāng)值嗎？
顧明哲朝我闊步走來。
“母親，您年事已高，難道就因父親在北境養(yǎng)了個外室，所以才鬧著要和離嗎？”
我心下一梗，直視他的雙眼：“你怎會知道？”
顧明哲眉眼微閃，隨后又恢復(fù)了那種文人特有的冷凝之色，與他父親年輕的模樣如出一轍。
“秦姨一介江湖俠女，與父親在北境同甘共苦二十載，乃是一段佳話，北境將士人人稱頌，我怎會不知？”
“瞞著您，也是為您好?！?/p>
秦姨？
他對那女人秦玉霜的稱呼真是親密。
我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這個幼時體弱多病，被我親手抱在懷里整夜耐心照料的兒子，竟向著一個外人。
大概在他們父子眼里，外面有女人不過是無足輕重的一件小事。
我一個老婦人不能，也不該為此，鬧出這么大動靜。
我沒有反駁他。
只是突然有些后悔生下了他。
顧明哲還以為我被勸動，松了一口氣。
“母親，家和萬事興，秦姨不會影響您在侯府的地位，您就別計較了?！?/p>
“父親今日難得在家，您快去給他做午膳吧，他從前最愛您做的江南菜了。”
我氣笑了：“我都這把年紀(jì)了，你還讓我下廚？你怎么不讓你妻子去做？”
顧明哲皺眉，一臉不贊同。
“月兒她帶著孩子回娘家探親去了，更何況她是尚書府的嫡女，十指不沾陽春水，我怎能讓她下廚？”
兒子的話讓我更加寒心，我不再理會他，轉(zhuǎn)身回房補覺。
晌午時分。
顧明哲見我遲遲不出院子，只好吩咐下人布置了一桌山珍海味。
一家三口，終于同桌。
從前每次顧長風(fēng)在場，我都是等他先動筷子，才開吃。
可今日，我視他如透明，直接夾了一筷子西湖醋魚。
顧長風(fēng)看著我這般舉動，沒有不悅，而是斟酌一番后對我開口。
“阿婉，這次我卸甲歸朝，會從北境帶個女人回來?！?/p>
我垂眸默默夾菜，顧長風(fēng)打量了一眼我的神色繼續(xù)說道。
“這些年我們分居兩地，我身邊不可能一個女人都沒有。你陪不了我，我只好在北境安了一個小家?！?/p>
他話語中竟隱約把責(zé)任怪到我身上，真是荒唐。
我淡淡“嗯”了一聲，便不想再開口。
他忘了，他原本只要上交北境的兵符，便可直接歸家。
他忘了，我原本也是能舞刀弄槍的女子，可成婚后卻為了他，困于這四方宅院。
顧長風(fēng)似是沒料到他說出這隱瞞二十年的大事，我的反應(yīng)卻異常平靜。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還是硬著頭皮繼續(xù)說出自己的打算。
“世上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這些年從未帶過任何女子入府，玉霜年事已高，北境苦寒，我想接她入府養(yǎng)老……”
我實在聽不下去，一把放下了手中的玉筷。
見氣氛不對，一旁的兒子顧明哲忍不住接過話。
“父親卸甲歸朝和納新人是雙喜臨門的好事。”
“這些年來，侯府冷清得厲害，兒子巴不得府中人越多越熱鬧?！?/p>
聽著自己用半條命生出來的孩子說出這番話，我失望透頂。
蠢鈍如豬。
他是過于自信，他的嫡子身份能世襲靖安侯府的爵位榮耀？
還是天真過頭，認(rèn)為他可以與同父異母的兄弟們和睦共處？
但此刻，顧長風(fēng)贊許地看向顧明哲，眼底閃著渾濁的光：“知我者，吾兒也?！?/p>
03
顧明哲受到鼓舞，開始細(xì)數(shù)那外室的好。
“秦姨與父親同甘共苦，又任勞任怨服侍父親多年，這樣一位賢妻良母，乃世間楷?！?/p>
她苦？我不苦？
我本出身江南第一皇商之家，卻嫁入這日漸式微的靖安侯府，苦守著一段形同喪偶的婚姻。
這些年我付出了所有，既沒得到男人的心，也沒有得到他的體諒和真心善待。
甚至含辛茹苦養(yǎng)大的兒子，也像他父親一樣，對我薄情寡義。
我看著顧明哲，看著這個我含辛茹苦養(yǎng)大的兒子。
“既然你覺得她千好萬好，不如你換個母親？”
顧明哲的臉色倏地一僵：“母親，我不是這個意思……”
顧長風(fēng)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尷尬。
“玉霜從未在意過侯府主母的身份，你何須對兒子說這種氣話?！?/p>
顧明哲也緩和了神色。
“是啊母親，秦姨的存在不會動搖您的地位，兒子的母親也永遠(yuǎn)只有您一人?！?/p>
我淡淡喝著杯中的龍井茶，只覺得他們父子倆的一唱一和一次比一次荒唐可笑。
“這是顧氏的靖安侯府，你們決定便好。”
我不想在這種爛事上過多費心，打算結(jié)束這場對話。
這時，顧長風(fēng)的親兵匆匆趕來，在他耳旁低語。
我隱約聽到‘秦夫人’幾個字。
顧長風(fēng)神色微微一變，而后有些歉意看我。
“我臨時有要事，現(xiàn)在要趕回北境一趟，這頓飯就不吃了。”
我沒挽留，反而是顧明哲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舍。
“父親，我們已經(jīng)好幾年沒一起吃團(tuán)圓飯了，要不您吃完再走吧。”
顧長風(fēng)猶豫一番，有些愧疚地拍了拍顧明哲的肩膀。
“等為父下月回來，以后就可以日日吃團(tuán)圓飯了?！?/p>
我默默看著他們父子倆，垂下眼眸。
以后？
顧長風(fēng)，你的以后，不會有我了。
顧長風(fēng)走后，我也沒再和顧明哲多聊，徑自回了蘭沁苑。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一點點清空著自己的東西。
年紀(jì)大了，總會時不時回憶過去。
我想起成婚第一年，顧長風(fēng)曾送我一把名琴“鳳鳴”。
我曾經(jīng)親手為它拂塵、調(diào)音、彈奏。
只不過它早已蒙塵，顧長風(fēng)在北境妻兒環(huán)繞的夜晚，我親手將它砸碎，碎片埋于樹下。
我翻出了顧長風(fēng)曾寫給我的家書，紙張已經(jīng)泛黃，卻被我小心翼翼地保存著。
他的筆鋒遒勁有力，自成一派。
——“吾妻蘇婉，離都一年，甚是想念……”
——“北境風(fēng)沙漫天，令我時時憶及天都，無刻不想在你身邊。”
——“一切安好，勿念?！?/p>
曾經(jīng)支撐著我獨自守著偌大侯府的一字一句，此刻都成了刺眼的存在。
我將所有家書紙張一點點丟進(jìn)火爐焚燒。
又讓下人搬了一箱又一箱東西出府，讓他們變賣掉。
沒人敢議論，因為那些東西都是我自掏嫁妝購置的。
直至除夕，我才聽說顧長風(fēng)卸甲歸朝的消息。
他一入天都就進(jìn)了宮，以多年戰(zhàn)功求娶秦玉霜為平妻。
隨后，他有條不紊地買下侯府旁邊的府邸，讓秦玉霜安心住下。
掃雪的下人們竊竊私語。
“聽說侯爺用夫人的嫁妝錢給那秦玉霜買宅子，與侯爺?shù)那嘀裨分挥幸粔χ??！?/p>
“為了方便見面，侯爺還特意打通了那面墻，兩個府邸合成一個大宅院?！?/p>
若是以前的我聽到這些話，心底必定酸澀至極。
可現(xiàn)在，人都老了，還計較那么多做什么？
至于嫁妝錢，這些年整個侯府都是靠我的嫁妝支撐，我現(xiàn)在介意也來不及了。
我視若未聞，邁步往侯府門口走去，迎面撞上顧長風(fēng)。
他一愣，將提著的桂花糕遞給我：“給你的?！?/p>
我示意嬤嬤接過，轉(zhuǎn)頭問他：“為何不讓秦玉霜住在侯府？”
提及心上人，顧長風(fēng)爬滿皺紋的眉梢溫柔繾綣。
04
顧長風(fēng)說：“玉霜和你不一樣，她曾是江湖俠女，是馬背上自由自在的女子，不擅長和內(nèi)宅婦人打交道?！?/p>
“所以我才讓她住在隔壁府邸，一來她順心，二來也不會礙你眼。”
不礙我的眼？我在心底冷笑。
顧長風(fēng)以為我還在鬧脾氣，他皺著眉握了握我的手。
他深深皺著眉，“阿婉，我們老夫老妻一場，往后我不會讓你獨守空房的?！?/p>
“以后我初一和十五去你那，其他時間，我要陪玉霜。”
“畢竟這些年你習(xí)慣了身邊沒我，但玉霜不習(xí)慣，你是當(dāng)家主母，要多體諒體諒?！?/p>
他的故作深情讓我有一瞬心梗。
老男人哪里來的臉？
用我的錢養(yǎng)女人和子孫，再給他們買宅子，還要我多體諒？
“你開心就好?！?/p>
眼下我已經(jīng)決定要離開，不想和他多費口舌。
正午，冬陽熾熱。
我上了馬車，直奔皇宮而去。
我要向皇帝蕭承宇請旨，斬斷我與顧長風(fēng)這段孽緣。
沒嫁入顧家前，我與蕭承宇也算有過幾面之緣。
那時他還只是不受寵的端王，在各個世家大族間走動，曾在我家暗中資助下度過難關(guān)，也會偷偷爬墻給我送些野趣的小玩意兒。
后來我嫁了人，也慢慢和他再無交集。
也不知他還記不記得我……
皇宮，金鑾殿。
我瞥見了九霄寶座上坐的明黃色身影。
蕭承宇已近知命之年，卻仍可以聚精會神地批閱奏折，與年輕時始終一貫的認(rèn)真。
我下跪朗聲道：“民婦蘇婉，叩見陛下?！?/p>
聽見“蘇婉”二字，蕭承宇一怔。
他放下奏折，沉默地打量了我一會。
“阿婉，二十八年未見，你比朕想象中還要從容?！?/p>
我有些意外蕭承宇對我的印象，連忙俯身：“謝陛下謬贊?！?/p>
蕭承宇賜了座，看著我的眸色有些復(fù)雜。
“顧侯攜著外室與他們子孫三代，一共五十八口人浩浩蕩蕩回天都，以軍功換取娶平妻旨意，朕知道這件事讓你受委屈了……”
我搖頭，將手中折子遞上：“陛下，我不是為這事而來?！?/p>
看到折子，蕭承宇一愣。
“朕聽說你曾上了一道和離折子，被顧侯攔下，你此次還是為了和離而來嗎？”
我一字一句開口：“不是和離，是休夫。”
蕭承宇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這把年紀(jì)休夫，以后怎么辦？要不，你進(jìn)宮來做朕的貴妃？”
我心中咯噔一聲。
我是想離開顧長風(fēng)，但倒也沒必要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
顧長風(fēng)睡一個女人，我都嫌臟。
蕭承宇身為皇帝，后宮佳麗三千……
我不能直接拂了他的意，只能委婉拒絕。
“陛下，民婦一把年紀(jì)了，入您后宮，實在是不成體統(tǒng)……”
蕭承宇鳳眸一睨，瞧出了我的不情愿。
他嘆了口氣：“只是想讓你陪朕在皇宮里下下棋，聊聊心事而已，你不愿便罷了。”
好在蕭承宇沒強留我，爽快地給了休夫圣旨，便讓我走了。
出宮那刻，我倍感欣慰，感覺自己一把老骨頭都輕快了不少。
今夜除夕，因秦玉霜剛住進(jìn)隔壁，顧長風(fēng)特意將團(tuán)圓宴安排在她的院子。
孩子們都去了，但我以身體抱恙為由沒去。
眼不見為凈，也省得心煩。
隔壁的煙花爆竹聲，還有孩童的嬉笑玩鬧聲響了半夜，我在自己的蘭沁苑也整宿未眠。
翌日，顧長風(fēng)來找我了。
五十歲的顧長風(fēng)容顏已經(jīng)老去，可眉眼還是記憶中的冷峻。
“侯爺來我這做什么？”
他咳嗽一聲，似乎老臉害臊。
“今日初一。”
我愣了愣，慢了半拍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在踐行初一十五來我院子的承諾。
05
可我蘇婉孤身過了大半輩子，又怎會稀罕他施舍的陪伴？
我打開抽屜，正要將皇帝給的休夫圣旨拿出來。
顧長風(fēng)的聲音讓我生生止住了動作。
“明日初二，女兒會回家省親，你記得好好準(zhǔn)備一下?！?/p>
女兒顧明月去年嫁入三皇子府，做了三皇子妃。
初二回娘家，是一次隆重的省親儀式。
顧長風(fēng)走到我身邊，頓了一瞬才伸出布滿厚繭的手摟住我的腰。
我身形一僵，下意識拂開他的手。
“今日我身子不爽利，侯爺還是去找秦氏吧?！?/p>
這話是騙他的，我三年前就絕經(jīng)了。
可是顧長風(fēng)壓根沒有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還能來月事，是好事，以后我們再生個孩子……”
顧長風(fēng)絮絮叨叨說著他曾給哪個孫子親手雕刻了小木槍，又給哪個孫女做了小風(fēng)車。
等日后我再給他生個兒子，他一定會親手做一個搖床，每天守著孩子賞花養(yǎng)魚頤養(yǎng)天年。
我聽著他的憧憬，只覺得諷刺。
孫子都抱了的人，居然還想讓我給他生兒子，簡直厚顏無恥。
一整天，我都借口身子不適沒有給顧長風(fēng)好臉色。
他一個人枯燥無味，也只能訕訕起身離開了。
我沒有管他去找了誰，繼續(xù)收拾著行囊，把自己帶來的嫁妝剩余家底，全都做了清點。
正月初二，歸寧日。
一襲華衣的顧明月回了靖安侯府。
一年未見，她看到我卻是劈頭蓋臉的責(zé)備和埋怨。
“母親，好端端的你怎么會鬧著要和父親和離？你若離開侯府，世人只會嘲笑我有個被休棄的娘親……”
“我若丟了侯府嫡女的身份，日后三皇子登基，我做不了皇后怎么辦？”
聽著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和譴責(zé)，我的心寒了一寸又一寸。
我廢了半條命，才生下這個女兒。
她自幼虛弱，我日日親自下廚，給她燉補品熬燕窩。
我怕她在閨閣中無趣，偷偷在后院鑿了一個暗門，對她溜出門之事假裝不知。
我親自教她防身術(shù)，教她用短匕，告訴她。
“若有一日你身陷險境，琴棋書畫救不了你，唯有懂得自保，才是立身之本?！?/p>
幼時的顧明月?lián)]舞著小胳膊小腿，信誓旦旦地說：“娘親！等明月長大，以后天天保護(hù)您！”
昔日甜甜喊娘親的小女孩早已不見，只剩眼前這個陌生又冰冷的三皇子妃。
我收斂滿腔失望，平靜開口。
“我為你們兄妹二人蹉跎了大半輩子，如今還要被你指著鼻子罵嗎？”
顧明月臉色微僵。
“三皇子的心不在我這，若無靖安侯府嫡女的身份，他不會許我后位的。母親，你要多為我考慮。”
我心中苦笑。
都說女兒是母親的貼心小棉襖，可我的這件，長大后就直接漏風(fēng)了。
當(dāng)初我和她說過一入宮門深似海，不要嫁入皇家，卷入奪嫡之爭。
可她非要入皇子府，還主動對三皇子獻(xiàn)殷勤。
身為母親我尊重她的選擇，只希望她能幸福。
現(xiàn)在，我希望她也能尊重我的選擇。
“明月，我為你考慮了二十年，如今也該為自己考慮了?！?/p>
顧明月神色涌上不悅。
“難怪這些年父親寧愿在北境陪著秦姨，都不愿意回來陪你！您若真的為我著想，就該學(xué)學(xué)秦姨的隱忍賢惠！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給我和三皇子府添亂！”
說完，她用帕子擦著泛紅的眼角轉(zhuǎn)身離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收回。
或許是這些年堆積了太多失望，此刻心如止水。
沒關(guān)系，明月。
很快，你的母親就會是她了。
06
顧明月走后，我繼續(xù)給小孫兒編織著還沒做好的麒麟帽。
空蕩蕩的蘭沁苑，在冬日里顯得冷冷清清。
就算屋中添置更多的銀霜炭，依舊暖和不起來。
顧明月浩浩蕩蕩回了娘家，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回了皇子府，連一頓飯都沒留下來吃。
顧長風(fēng)大發(fā)雷霆，將一切過錯歸咎到我身上，怪我沒親自下廚給女兒做一頓好吃的。
“你一把年紀(jì)和我鬧鬧就行了，女兒難得回府一次，你怎么還要和她鬧不愉快？”
我聽了只覺可笑，多說一個字的心思也沒有。
“以后不會了?！?/p>
我跟他們，早沒必要有以后了。
我的溫順語氣，讓顧長風(fēng)一時泄了怒火。
他環(huán)顧四周，終于發(fā)現(xiàn)了異樣：“怎么屋里空了那么多？顯得死氣沉沉。”
我將繡花針扎進(jìn)麒麟帽，咬斷絲線：“丟了些沒用的東西，擺了二十八年，我也看膩了?！?/p>
正如你顧長風(fēng)，我也膩了。
顧長風(fēng)忍不住指責(zé)我：“該省省，別那么敗家，留點福氣和財氣給子孫們花?！?/p>
我將他眼底的不耐煩盡收眼底：“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是嗎？”
我的話讓顧長風(fēng)有一瞬僵硬，他好像聽出了我話里的弦外之音，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
“說什么胡話。明天上午我?guī)闳|街看棺木，以后我們就合葬在一塊。”
頓了片刻，他渾濁眸色閃過一絲愧疚。
“不過是三人合棺，玉霜也要和我們倆一塊?！?/p>
誰要和他們一起？
我擰了擰眉，脫口而出：“定二人合棺?！?/p>
我的反駁，讓顧長風(fēng)以為我是不同意他與秦玉霜合葬。
“玉霜替你在北境陪了我那么多年，還生了那么多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不能滿足她這個心愿嗎？”
如果不是我早已死心，此刻怕是被這個男人的話氣得半死。
“要么二人合棺，要么各埋各的?！?/p>
我也不愿過多解釋，直接對顧長風(fēng)下了逐客令。
“冥頑不靈！”顧長風(fēng)神色驟沉，拂袖離去。
當(dāng)天晚上，蘭沁苑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請自來的秦玉霜含笑坐下，雖然舉手投足間有著歲月沉淀的端莊。
但眼角爬滿的皺紋是不可遮掩的。
她雖比我大，但我沒想過她這么顯老。
但轉(zhuǎn)念一想，她在北境飽受風(fēng)吹日曬，還不斷消耗元氣生孩子。
自然不可能如我般，在天都養(yǎng)尊處優(yōu)，精神矍鑠。
秦玉霜看著我，開門見山說出目的：“這二十年，你和長風(fēng)聚少離多，基本沒太多感情。但我不一樣，我們像尋常夫妻一樣朝夕相處、相夫教子，軍中人人都叫我一聲夫人?！?/p>
“你可能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我與長風(fēng)便情投意合，可侯府卻不同意他娶我為妻。”
“最后是我勸他，他才接受與你蘇家的聯(lián)姻，娶了你?！?/p>
我淡然地抿了一口人參茶，掀眸看她。
“所以你在北境熬了大半輩子，從小三熬成老三，千里迢迢和顧長風(fēng)趕來天都，就是為了給我說你們這半生愛情故事？”
秦玉霜唇邊笑意僵住，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多了一絲不自在。
半晌，才再度開口。
“長風(fēng)遺憾我沒能嫁入侯府，特意讓你兒子娶了我侄女，才算解了心結(jié)。”
“蘇婉，侯府夫人的頭銜是我讓給你的，你兒子的姻緣也是我一線牽的?！?/p>
“我只想死后以顧秦氏的身份和長風(fēng)合棺，這小小的心愿你都不能滿足我嗎？”
我怔在了原地。
怪不得這些年無論我怎么善待兒媳，她都一直對我不冷不熱。
原來竟是因為她和秦玉霜有親緣。
我看著秦玉霜眉眼間涌動的挑釁，臉色一如既往的平寂。
“為了做顧長風(fēng)見不得光的外室，你放棄自己的名和姓，更不惜二十年都不回家?！?/p>
“秦玉霜，值得嗎？”
秦玉霜笑意不變，但布滿繭子的手攥緊寬袖。
07
她答不上來。
我瞥了秦玉霜蒼老的外貌一眼，忽然有些可憐她。
她和顧長風(fēng)同歲，卻已年老珠黃，眼珠都泛著灰白。
我嘆了一口氣，收回視線：“我不要的婚姻和棺木，你想要就拿去吧?！?/p>
秦玉霜臉色瞬間漲紅。
“我不需要你施舍，因為這些本就是我該得的。”
她板著臉起身，狼狽離去。
秦玉霜走后，我開始有條不紊地吩咐嬤嬤去打理我娘家在云州的老宅。
并且雇傭下人灑掃庭院，好方便我余下的歲月閑云度日。
從青絲到白頭，我一直都在靖安侯府操持事務(wù)。
現(xiàn)在，我也該為自己考慮，頤養(yǎng)天年了。
顧長風(fēng)帶著秦玉霜出府，浩浩蕩蕩地去東街買棺木了。
他們不在家，我也方便去庫房清點家產(chǎn)。
寒風(fēng)透過窗柩呼嘯吹進(jìn)，我神情平靜地坐在椅子上一頁一頁翻賬簿。
我要把自己當(dāng)年的八十萬兩嫁妝原原本本地拿走。
其他的東西，我一概不要。
兒子和女兒也不要，他們都已被我養(yǎng)大成人，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
連顧長風(fēng)也有了新生活。
可他們不知道。
迄今為止，靖安侯府的大小支出都是用我?guī)淼募迠y填補的。
當(dāng)年顧家之所以同意顧長風(fēng)娶我，就是因為侯府早已虧空，需要家底豐厚的我來填窟窿。
現(xiàn)在我要離開顧家，拿走自己的嫁妝錢，自是天經(jīng)地義。
見我的隨從搬走一箱又一箱的金銀珠寶，管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想攔又不敢攔。
“老夫人，這些東西您全拿走了，侯府怎么辦??？”
我一臉冷漠：“找你們新的當(dāng)家主母去，讓她想辦法養(yǎng)家?！?/p>
管家神色焦灼：“老夫人，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您真的不管侯爺了嗎？”
我冷笑，顧長風(fēng)和秦玉霜的夫妻恩，比我多得去了！
我把寫著“休書”二字的御賜圣旨甩給管家。
“我養(yǎng)了靖安侯府一百三十五口人二十八年，如今還要我養(yǎng)秦玉霜那一家子，癡心妄想！”
“回去告訴你們侯爺，圣上已允我休夫，我不要他了！”
說完，我轉(zhuǎn)身大步離開。
回到蘭沁苑，我掃視住了二十八年的屋子，讓嬤嬤將屬于我的東西收拾好。
人都說老了就一定要有個伴。
但現(xiàn)在我只想回故鄉(xiāng)云州，回那個自幼生長的地方。
半生須臾，最后能讓我踏實的地方只有自己土生土長的家鄉(xiāng)。
清理好所有要帶走的東西后。
我親自拎著一桶油繞著院子澆了一圈又一圈，丟了一個火折子進(jìn)去。
一簇微弱的火苗騰一下燒成火海，映亮了靖安侯府的一片天。
王嬤嬤一愣，卻并未阻止。
在滔天的火光中，我轉(zhuǎn)身離去。
既然要走，那就干凈利落，連院子墻角的蜘蛛網(wǎng)都別放過！
塵歸塵，土歸土。
從今往后，靖安侯府的蘭沁苑再也不會有我生活過的痕跡，而他顧家也再與我無關(guān)！
黑煙滾滾，光與塵混合折射斑駁星光。
而我，也徹底離開這個困了我二十八年的囚籠。
……
東街，棺材鋪。
顧長風(fēng)一直讓老板定制三人合葬的板材，秦玉霜卻只盯著二人合棺的成品愛不釋手。
他有些心煩意亂。
就算蘇婉嘴上說著不愿三人合棺，但她一把年紀(jì)了鬧也鬧不出什么名堂。
自己是一家之主，他把話說出口就是決定，而不是商量。
本以為秦玉霜會善解人意，懂他心中真正所想，沒想到這女人也不懂味。
“新正月的看棺材太晦氣，回去吧。”
顧長風(fēng)沒等身后的女人，直接雷厲風(fēng)行上了馬車。
沒想到剛到府門口，就見管家神色慌張地跑了出來，跨過門檻的時候還栽了個大跟頭。
“侯爺，大事不好了！蘭沁苑著火了！”
顧長風(fēng)神色一驚，立馬從馬車上跳下來：“夫人呢？”
管家顫顫巍巍地將圣旨遞給顧長風(fēng)，面如死灰。
“夫人帶走了庫房所有的銀錢，只給您留下這封休夫圣旨，已經(jīng)出城了——”
08
“啪嗒——”
顧長風(fēng)手里的暖手爐嘭的掉到了地上。
他打開圣旨，刺目的字眼讓他五雷轟頂。
“這不可能！”
可是，左下角那醒目的玉璽章印，卻又無比真實。
那個女人，從一開始要和離，變成了……休夫??？
管家在一旁急得六神無主：“蘭沁苑的火已經(jīng)撲滅了，但是全都燒成一片焦炭了……”
“現(xiàn)在庫房也拿不出錢去修建，侯爺，以后侯府可怎辦??！”
管家的絕望念叨，全都沒落入顧長風(fēng)耳中，他整個人還處于渾噩狀態(tài)。
一旁的秦玉霜站了出來，拿出當(dāng)家主母的風(fēng)范。
“我和侯爺從北境帶了些銀兩回來，你差人去妥善修繕，穩(wěn)住府中人心。”
管家見顧長風(fēng)遲遲不說話，當(dāng)務(wù)之急只能聽從秦玉霜的安排，匆匆走了。
……
另一邊，蘇婉坐在馬車上優(yōu)哉游哉，一路往云州而去。
那里有她早就準(zhǔn)備好的宅院，還有她的養(yǎng)老生活安排。
從二十歲嫁給顧長風(fēng)起，她就被困在了天都。
最開始顧長風(fēng)還未曾出征，那時倒不覺煩悶，因為他在府邸的時候，偶爾會和她一起談?wù)撔┰娫~歌賦。
武將世家，卻也附庸風(fēng)雅。
顧母對她很好，不是那種氣勢凌人的天都貴婦，反而，對她溫和有禮。
后來她才知道，原來靖安侯府缺錢。
顧長風(fēng)的父親在外征戰(zhàn)為國捐軀，顧長風(fēng)的幾個兄長全部戰(zhàn)死沙場，只留下一堆婦孺和年少的顧長風(fēng)。
本就缺錢的侯府猶如雪上加霜。
她的到來，解了他們?nèi)济贾А?/p>
馬車行了一段距離后，車夫停下車喂馬。
蘇婉在外邊欣賞著綠意盎然的田野，王嬤嬤調(diào)侃道：“在侯府穩(wěn)坐高堂時老夫人總是悶悶不樂，一出來連路邊的野花都稀罕得緊。”
蘇婉抬眸看她，笑了笑。
她何止稀罕野花，她連野風(fēng)都稀罕。
想著，她搶過一個護(hù)衛(wèi)的馬，利索地翻身上馬，動作看得王嬤嬤眼皮一跳。
她慌忙上前：“主子，您這么大年紀(jì)了，被人看到……”
聽著她語氣里的擔(dān)憂，蘇婉微微一笑，打斷道：“別管。”
她都在四十八歲和顧長風(fēng)休離了，再離經(jīng)叛道為老不尊一點也沒有什么關(guān)系的。
王嬤嬤一愣，和隨從們一起怔怔地看著她主子揚起馬鞭，疾馳而去。
蘇婉雖兩鬢斑白，卻精神抖擻，眉清目明。
天都人人都夸贊她是個完美無瑕的侯府主母，溫婉賢淑，持家有道。
而今日隨從們才明白，她原本是個肆意的人。
王嬤嬤搖了搖頭，實在想不明白，為何老侯爺不喜歡自家夫人。
夜幕降臨。
一行人到了云州，蘇婉一個精神抖擻的老太太騎在馬上，引得百姓側(cè)目，竊竊私語。
“那貴婦人是誰，看著好有錢，不知還缺不缺個伴兒?！?/p>
下一瞬，一個穿著白色錦衣的年輕男子拿著一捧粉色茉莉花攔在蘇婉馬前。
“我昨日在廟里算卦，說我今日能在西街遇見與我白頭偕老的人。”
“今天見了夫人，我才知道什么是命中注定。”
蘇婉愣了愣，王嬤嬤狠狠皺眉，攔在她身前：“哪里來的登徒子？”
“來人，把他押著送去官府?！?/p>
那男子聞言，神色一變，慌張地溜了。
蘇婉表情有些奇怪。
現(xiàn)在外面的世道都這樣了嗎？變化還真是讓她這個小老太覺得不習(xí)慣。
皇帝因為兒時情分想納她這個臣妻進(jìn)宮她可以理解，可怎么走路上都有桃花。
蘇婉嘆了口氣，重上了馬車，拿出叆叇翻看著書。
現(xiàn)在的年頭，唯有讀書高。
連上好的宣紙都因此在市井從二十八年前的二十文一張變成了一百文一張。
只是一路往前走，蘇婉沒想到侯府竟然有人追了過來。
“老夫人，這是老侯爺差人送來的書信……”
蘇婉猜測，定是責(zé)罵她鬧脾氣燒了宅院不告而別的書信。
她讓王嬤嬤收下信箋，冷著臉趕走了侯府的人。
“甩了他們，別讓那邊的人追著走。”
一到云州宅院，蘇婉就看見了管家攜著下人們候在院門口。
管家滿臉堆笑：“主子，院子里有人給您送了一份大禮?！?/p>
09
從天而降的雪花壓在桃花院里尚未開放的桃樹上，簌簌作響。
蘇婉找到管家說的大禮，在看到那個巴掌大盒子的時候，神色詫然一瞬。
“這是……誰送的？”
她的疑問落地，打開盒子的時候卻得到了答案。
里面是二十張鋪子的地契，縫隙處蓋上的紅色官印象征著皇商的地位。
王嬤嬤猶豫問道：“主子，要收嗎？”
蘇婉摸不準(zhǔn)皇帝的意思，但送上門的錢財不要白不要，她冷靜的點了點頭：“收下吧?！?/p>
隨從們面面相覷。
蘇婉的聲音再次傳來：“顧長風(fēng)送來的信呢？”
王嬤嬤斂了斂神，答道：“在老奴身上，除了這封信，老侯爺后來又讓人傳話……”
她嫌那話廢話，不想說給主子聽，也沒來得及說給她聽。
蘇婉擺手：“但說無妨?！?/p>
王嬤嬤眼底閃過一抹嫌棄：“老侯爺說，您若是不在三日內(nèi)回天都，他就要把秦玉霜扶正?！?/p>
新買的幾個丫鬟機(jī)靈，其中一個紫衣丫鬟獻(xiàn)上計策。
“主子要給那秦玉霜一點顏色看看嗎？奴婢們認(rèn)識幾個青樓里的姑娘，可會勾人了，保管把老侯爺迷得五迷三道，也叫秦玉霜嘗嘗守活寡的滋味。”
蘇婉抿了一口枸杞茶，好笑道：“知道你們?yōu)槲抑?，可是秦氏罪不至此，甚至算得上一個可憐人?！?/p>
同為女人，她何必為難比她還大的老婆子。
斂了神，蘇婉一臉平靜的打開信箋。
上面熟悉的筆跡躍入她眼中。
——【你現(xiàn)在回來，本侯既往不咎?！?/p>
蘇婉扯了扯嘴角，沒有絲毫猶豫地將信箋扔進(jìn)火爐。
頓時，火花四濺。
一股黑煙騰騰上升，遮住她眼底的漠然。
離了婚，日子還是要過的。
蘇婉在云州的商鋪無人敢為難，再加上她經(jīng)營諾大的侯府多年，人脈積累盛廣，小小云州幾十間店鋪她簡直手到擒來。
年輕的丫鬟們整天圍在她身邊拍馬屁：“主子眼光獨到，不僅把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還有余力去給其他店鋪傳授經(jīng)驗，真是讓人佩服?！?/p>
蘇婉笑了笑，忍不住問：“你們真會說話，不像我……”
她的話戛然而止。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眾人多少了解了她的過往。
也知道她在說誰，顧家人。
丫鬟們不由都替她覺得不平。
蘇婉也有些心澀，那家人明明是靠她養(yǎng)活的，卻說她眼里只有錢，嫌她啰嗦事多，不如秦玉霜那樣善解人意。
她不想回憶那些過往，擺了擺手：“今天的店鋪巡視就到這吧。”
她說完，轉(zhuǎn)身正要離開綢緞鋪子。
一個小廝打扮的仆人卻匆匆跑到蘇婉身前：“老夫人，老侯爺給您的信，特意吩咐奴才盯著您看完?！?/p>
蘇婉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她面無表情地盯著仆人，那仆人被這鋒利的眼神盯得把頭垂得更低了。
“罷了。”
蘇婉是個大度的人，也不好與一個下人計較，當(dāng)面拆了信。
——【你一個老太婆，離了我誰還要你?！?/p>
蘇婉攥緊了紙，而后將揉皺的紙張一點點撫平，轉(zhuǎn)身走去綢緞鋪子賬臺前拿了一只毛筆。
她此刻簡直無語到了極點，想在紙上罵回去，卻遲遲不知如何下筆。
機(jī)靈的丫鬟大膽道：“主子，讓我來。”
蘇婉一愣：“你來？好，你來。”
10
丫鬟紫霞接過她遞來的毛筆，飛速地在紙上寫——
“你頭發(fā)已經(jīng)和你爹尸骨上的蛆一樣白了，那玩意兒和針一樣細(xì)，硬起來和拇指一樣短……怎么還那么自信？”
蘇婉和隨從們紛紛探頭去看，震撼地久久無言。
把信箋遞交回臉色蒼白的仆人手里，蘇婉就悠悠地往桃花院走去了。
她看得出寫那封信的顧長風(fēng)是在生氣。
他的自尊心一向很強，在他眼里，若是有人拂了他面子，還鬧到皇帝跟前，他必定記恨上那人。
但是蘇婉不理解，有什么好生氣的？
她離開了，不是正合顧長風(fēng)的意嗎？
他正好還可以續(xù)弦娶秦玉霜，再過兩三年，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秦玉霜合葬了。
想到這，蘇婉眼底涌上一絲悵然。
她子女不孝，丈夫不喜，以后她死了，誰來給她處理后事？
不知不覺，她將心底話說了出來。
一側(cè)的王嬤嬤輕聲道：“主子可以讓陛下處理。”
蘇婉沒說可，也沒說不可，只是嘆了一口氣：“王嬤嬤，我很久沒見我母親了，明日我們?nèi)ソo我母親掃掃墓吧?！?/p>
至于身后事，她身子骨硬朗，倒也不用像秦玉霜和顧長風(fēng)那樣著急。
王嬤嬤“誒”了一聲，靜靜地跟在她身后回了府。
蘇婉回到院子，簡單沐浴洗漱一番，就回了主屋休息去了。
她為了讓自己有家的感覺，特意把院子改成了二十八年前的格局。
可是這一覺，她輾轉(zhuǎn)反側(cè)。
昏昏沉沉睡去后，她還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
有幼時她和蕭承宇的語笑喧嘩。
有二十歲她初見顧長風(fēng)的紅帳翻滾。
有三十歲她站在城墻上，眺望顧長風(fēng)騎馬再度離去的酸楚。
紛雜的記憶不斷閃現(xiàn)。
最后定格在顧長風(fēng)與秦玉霜一家子和和睦睦的畫面，他深情款款看著她。
那眼神看得蘇婉心底刺痛，頓時從夢中驚醒。
她揉了揉眉心，決定先搬離桃花院，再把院子里的格局重新修建一下。
但在這前，她還是要先去見見她的母親。
正是一月，冬雪未融。
在云州西郊上，一座大墳佇立在百年桃花樹下，石碑上寫著“蘇夫人之墓”。
蘇婉緩緩跪下，神色既不落寞，也不傷感。
她整理了一下香爐里的香，將它們排好后淡淡一笑。
她看向大墳：“母親，我和顧長風(fēng)分開了?！?/p>
“他不是個良人，只是我與他蹉跎了二十八年，已經(jīng)快要年老珠黃了，以后我下去的時候，您可千萬別笑我?！?/p>
風(fēng)吹過，一時間花枝搖晃，卻無桃花落下，空中也只有白雪清冽的味道。
蘇婉之所以選擇休夫后回娘家云州老宅，很大一部分原因來源于她母親。
她陪母親回過兩次外祖家，一次是五歲時，一次是十歲時。
五歲時，母親一回娘家，就趴在棺材上無聲地哽咽哭泣。
那時蘇婉尚年幼，連死的人是她外祖父還是外祖母都弄不清，只會咬手……
而十歲時，蘇婉才隱隱明白娘家是什么地方。
母親撫摸著她頭，眼眶泛紅。
“你父親和我吵架了，他在外面養(yǎng)了一個女人，我咽不下這口氣，你跟母親回外祖家好不好，母親只有你了?！?/p>
所以蘇婉記住了，和夫君吵架要回娘家，咽不下氣要回娘家。
娘家永遠(yuǎn)都是出嫁女的底氣。
可是顧長風(fēng)他遠(yuǎn)在北境，她連和他吵架的機(jī)會都沒有。
二十八年啊，蘇婉早已沒了年輕時的脾性，縱使她發(fā)現(xiàn)顧長風(fēng)養(yǎng)了外室，她也只會沉默寡言。
她愛過他，也恨過他。
而她對他的所有情感，也隨著冬日的到來如同桃花香一樣消散在了風(fēng)中。
11
蘇婉不知道顧長風(fēng)是怎么想的。
她無法揣摩一個二十八年只回七次家男人的心思。
一個月間，她在云州的生活可謂是如魚得水，除去經(jīng)營店鋪，她沒事就去梨園聽?wèi)颉?/p>
顧長風(fēng)卻一反常態(tài)沒有因為那封信大罵她。
靜悄悄的，倒是有點像單方面與她冷戰(zhàn)。
直至她天都好友來信，蘇婉才得知顧長風(fēng)進(jìn)了好幾次皇宮，想要一道抓捕她蘇婉的圣旨，理由是她挪走了靖安侯府的家產(chǎn)。
圣上不僅沒有管他，還當(dāng)著眾位朝臣的面斥責(zé)了他一頓。
至于罵得有多難聽，倒是沒有傳出來。
與此同時，商鋪的各位管事又來喜報：“上月售賣所得比往年翻一倍！”
蘇婉看著賬本上的三萬二千七百兩銀子，喜笑顏開。
大手一揮，給底下每個人都賞了一個月薪水。
……
另一邊。
被圣上斥責(zé)一頓的顧長風(fēng)冷靜下來，他走在靖安侯府，煩躁地問下人：“老夫人她還沒有回來嗎？”
下人顫巍巍搖頭。
這個搖頭和圣上斥責(zé)的畫面疊加在一塊，頓時讓顧長風(fēng)想起那封咒罵信以及休書。
它們?nèi)缤粋€無形的巴掌猛然落在顧長風(fēng)臉上，讓他心中又感到了無比的憤怒。
可是他很快又泄了火。
他還能收到蘇婉的咒罵信，說明她不至于不理他。
這一刻，顧長風(fēng)莫名松了一口氣。
但沒走兩步，他就撞上了神色凝重的管家：“侯爺，我們付不起修葺蘭沁苑的工錢。”
顧長風(fēng)一愣，匪夷所思：“什么？”
“就一個被燒壞的小院子，能花多少錢，我偌大的靖安侯府怎么會連這點錢都拿不出？”
侯府真這么窮？
他又想起圣上罵他，說他是個吃軟飯的。
當(dāng)時大臣看他的眼神充斥著不屑。
顧長風(fēng)在軍營呆了多年，什么罵人話沒有聽過……
可破天荒的，他在百官面前解釋了一句。
“我在北境二十年用的可都是自己的俸祿?！?/p>
這句話說出去，能說會道的文臣把他陰陽怪氣了好一頓。
“差點忘了，老侯爺可是在北境安了個家啊?！?/p>
“用自己一人的俸祿，自然養(yǎng)不活兩個家?！?/p>
顧長風(fēng)自然是一陣煩躁，卻不得不捏著鼻子受這悶氣。
下朝后，他轉(zhuǎn)身就和好友說：“一群只會動筆桿子的廢物，他們懂什么！我和玉霜可是真愛。”
好友皺著眉看他，欲言又止。
顧長風(fēng)聲音清冷，透著濃濃的倦怠。
“若沒有蘇婉，我早二十八年前就和心上人結(jié)為夫妻了，現(xiàn)在成了怨侶，該是我休了她才對?！?/p>
好友忍不住了：“你可真沒良心，人家可是照顧了你侯府上下二十八年，年輕時付出了那么多，又辛辛苦苦獨自一人拉扯大兩個孩子。”
……
回過神，顧長風(fēng)望著蘭沁苑的方向，那些牽扯著蘇婉的回憶又如走馬燈在他的腦海掠過。
二十八年的夫妻，蘇婉守著諾大的顧家。
她懷上孕那年，家中讓他繼承父兄遺志，他離開天都遠(yuǎn)赴北境馳騁沙場。
初上戰(zhàn)場，他在軍中是從小兵做起的，思念他擔(dān)憂他的蘇婉給他塞了很多銀子，還特意去打點了關(guān)系，卻從未和他抱怨過。
她只是挺著一個大肚子不停的忙忙碌碌，寫信給他：“我和孩子等你回家?！?/p>
可是，他現(xiàn)在回家了，卻等到了她的休夫書。
顧長風(fēng)打開那張休夫書，頓覺上面的字跡格外的刺眼。
他坐不住了，起身就要拿刀劍劈了這水火不侵的圣旨。
可是顧長風(fēng)找了一圈，也沒在自己屋子內(nèi)找到他最喜歡的那柄“龍吟”劍。
放哪了？
12
顧長風(fēng)皺起眉，卻驀然想起，那劍是蘇婉送他的……
不會和蘭沁苑里的擺設(shè)一樣，被蘇婉拿去賣了吧？
思及此，他的心驟沉，像是墜入了一片黑漆漆的崖底。
顧長風(fēng)不死心，在屋子里找了一個下午。
沒有任何收獲，他的心也隨之漸漸空了一塊，心情也淤堵住了。
一道“不找到那柄劍，誓不罷休”的念頭驀然沖上腦海。
顧長風(fēng)找來管家詢問：“我的那柄龍吟劍，是不是被老夫人帶走了？”
管家搖頭：“老夫人走的時候，沒帶走青竹苑的任何東西?！?/p>
顧長風(fēng)眉頭一蹙：“那就是還在院子里?！?/p>
不過他找不到而已。
這個念頭一出，一股無力感漸漸涌上心頭。
自己院子的東西，他卻不清楚位置，傳出去指不定又有多少人笑話他呢！
顧長風(fēng)又去問了顧明哲，但兒子也不知道：“很重要嗎？父親，要不我?guī)湍粔K找?！?/p>
于是顧明哲也加入了尋找的隊伍。
可是他就算把青竹苑翻了個底朝天，他們也沒有找到那柄劍。
顧長風(fēng)說不出心里什么感覺，他鬼使神差去了空蕩蕩的蘭沁苑。
地面上全是大火燒過留下的灰燼，黑焦的梁木堆積了一地，走兩步，臟灰就蹭上衣擺，讓人忍不住去拍。
顧長風(fēng)在原地看了半響，最后慢騰騰地走到枯井邊，往下看去。
他瞇了瞇眼，里面似乎有一壇一壇的東西，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顧長風(fēng)想了想，旋即不緊不慢地脫去外袍，拽著井繩下到井底。
等把東西拿上來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是一壇又一壇的藥酒！
他徹底氣笑了，將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腕上的舊傷在這個時候又找了上顧長風(fēng)，刺痛讓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忍不住緊攥著手腕，明明地面上就有藥酒，他卻不肯用，仿佛面子比他的身體還要重要。
接下來的日子，顧長風(fēng)再也沒有在府中提過蘇婉。
但即使他不愿意承認(rèn)，他自己卻無比清楚，他希望蘇婉哭著回頭懇求他的原諒。
……
另一邊。
云州。
蘇婉正在她家陶瓷店鋪閑逛，管事的把她帶去了瓷窯，讓她親眼見了一回御供汝瓷的燒制過程。
她也自己做了一個瓷瓶。
她曾經(jīng)在皇宮赴宴的時候，看過這款汝瓷，很是心動，想要和顧長風(fēng)一起做一回。
當(dāng)初提起的時候，顧長風(fēng)說他沒有時間。
別的貴婦都用似笑非笑的神色看著蘇婉，就連宮里的賢妃都笑著打趣：“不過是一個瓷器?！?/p>
“蘇婉，顧侯爺?shù)氖质俏諛尩?，不是玩泥巴的?！?/p>
蘇婉淡淡一笑。
當(dāng)時不過是她一時興起。
顧長風(fēng)好不容易回趟家，當(dāng)然沒有時間去做那些小事。
沒想到如今，反倒圓了她的愿。
她想要制多少個瓷器都可以。
只要她邁出第一步，往后的路似乎都平坦無比。
下午回宅院時，蘇婉在院子里見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顧長風(fēng)來找她的時候，她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他憔悴了不少。
他今年雖然五十，但是好歹也是身強體健的大將軍，怎么會一臉蠟黃，憔悴狼狽？
四目相對，好似又是半輩子。
蘇婉率先冷靜開口：“顧侯爺來此，有何貴干？”
13
顧長風(fēng)聲音有些低?。骸鞍⑼癜?，你前幾年給我買的劍放在侯府哪個地方了？”
蘇婉愣了愣：“哪柄？”
這二十八年，她買過很多寶劍送給顧長風(fēng)。
她仰慕他保家衛(wèi)國，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
她希望他手握她贈送的寶劍砍下敵軍的頭顱，更希望他平安歸來，與她能在白頭之際一同看天邊夕陽。
沒想到在他五十歲這年，她就與他走不下去了。
顧長風(fēng)許久才道：“龍吟劍?！?/p>
頓了片刻，他眼神飄忽，就是不看蘇婉。
“你能不能和我回侯府幫我找回來，至于你寫信罵我的事，我就不計較了?！?/p>
蘇婉淡然道：“在你青竹苑右?guī)康谌g衣柜最上層?！?/p>
顧長風(fēng)顯然沒有想到她會記得那么清楚，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他的院子一直是她在打理，那么多東西卻記得一清二楚，可見用心程度。
“謝謝?！?/p>
蘇婉淡淡的“嗯”了一聲，說：“還有事嗎？”
空氣仿佛凝固，連同著顧長風(fēng)的心也悶了起來。
明明事情已經(jīng)了結(jié)，可他卻不想就這樣回去。
他扯了個借口：“我還有好多東西都找不見了，那些都是很重要的，你要不回去給我整理一下吧?！?/p>
蘇婉沉默一瞬，想明白他是想讓自己回天都，眼底倏然劃過一道冷意。
“你自己去找，我是你家的下人嗎？”
她的冷漠，讓顧長風(fēng)臉色一白。
心底也生出一絲埋怨。
二十八年老夫老妻，她幫他個忙找個東西怎么了？什么下人不下人，怎么找個東西就是下人？
有必要那么矯情嗎？
果然，她還是從前那個心高氣傲的蘇婉。
見顧長風(fēng)不說話，蘇婉扯了扯嘴角：“以后你別來找我了，你讓管家收拾一下屋子，再找不到東西，就去問他?！?/p>
這算是她對他最后的耐心。
顧長風(fēng)猛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眼底籠著深深的暗色。
“你如果七天內(nèi)不回天都，我就扶正秦玉霜！”
說完，他轉(zhuǎn)身大步離開。
蘇婉聽著這熟悉的話，神色多了幾分古怪。
王嬤嬤在此刻從身后走出，喃喃道：“老侯爺莫不是昏了頭？之前也是，說您三日內(nèi)不回去，他就扶正秦玉霜，但到了現(xiàn)在也沒有扶正……”
“他不會是想要夫人您回去吧？”
蘇婉聲音寡淡：“他確實想讓我回去?！?/p>
王嬤嬤訝然：“??？”
“老侯爺這是變了個性子？還是他終于到了得老年癡呆的年齡？”
蘇婉啞然失笑：“他清醒的很。他愛秦玉霜是一碼事，如果侯府有錢，他一定二話不說把秦玉霜扶正?？蓡栴}是，侯府沒有錢啊。”
“所以他才給我留了那個位置，遲遲不讓秦玉霜做主母。”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七日后，蘇婉還是沒聽到顧長風(fēng)扶正秦玉霜的消息，不過他把侯府的管家之權(quán)給了她。
他們和和美美了一段時日，顧長風(fēng)經(jīng)常攜著秦玉霜在天都大小宴會出現(xiàn)。
顧明哲和他的妻子對秦玉霜喜歡得不了，小孫子也喜歡秦玉霜的溫婉，一口一個祖母親昵喊著。
可好景不長。
秦玉霜常年生活在北境，根本不會管家。
14
再說她老眼昏花，連賬本都看得吃力。
這一下，靖安侯府上上下下都亂了起來。
但顧長風(fēng)除了每日在外和老友喝酒比武什么也不干，回來就挑三揀四說怎么飯菜沒有以前好吃，下人怎么少了那么多。
“以前一餐十個菜，現(xiàn)在只能吃五個菜。以前每頓有五個肉，現(xiàn)在只有兩個葷菜?！?/p>
“擺在一桌，我們都不知該搶兩道菜中的哪一道。”
秦玉霜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耐下和顧長風(fēng)吵一架的心。
她口吻倦怠：“家里庫房已經(jīng)空了，經(jīng)不起揮霍?！?/p>
顧長風(fēng)自是不悅，最后選擇出門去找老友混飯吃。
他的離去讓秦玉霜沉默了一會，卻還是硬彎著唇角：“大家繼續(xù)吃吧?！?/p>
顧明哲的妻子舀了一勺雞湯，聞著那吃了一個月的味道，她到底沒憋住心底的火氣。
“家里就不能換一個湯喝嗎？我都惡心的想吐了?！?/p>
“還有，以前日日都有金絲燕窩吃，現(xiàn)在怎么都沒了，廚子怎么做事的？”
一番話說的，眾人大氣都不敢出。
這哪里是怪廚子，這不是在點秦玉霜嗎？
秦玉霜臉色難看，唇角扯出點笑。
“侯府沒錢了，要不你管家？”
說著，她將庫房與賬房的鑰匙都遞給了顧明哲的妻子。
她眼神一亮，一把將鑰匙從秦玉霜手里奪過。
“我管就我管。”
此時，蘇婉正在和王嬤嬤她們品嘗著一桌云州特色美食。
丸子粽、蝦肉餛飩、酒蒸雞、羊蹄筍、五辣醋蚶子、豬大骨清羹、山藥湯……
正吃著飯，院門口卻傳來敲門聲。
蘇婉停下玉筷，看了紫霞一眼，示意她去開門。
來的居然是她的“好大兒”。
他來做什么？
心底雖然困惑，但蘇婉面上神色卻絲毫未變。
顧明哲走過來，鼓起勇氣道：“母親，您跟我回去吧?！?/p>
“您不要父親，總不能親生的兒子也不要吧？”
蘇婉一言不發(fā)，顧明哲又自顧自地掀擺坐在了紫霞空出來的餐椅上，打量起來四周。
據(jù)說這個房子是他母親娘家的。
倒不是什么破舊的老房子，是個大宅院。
雕梁畫棟，一眼就能夠看出擺設(shè)的奢華。
顧明哲感慨道：“這個桃花院，倒是比兒子想象中大，該占地五十畝了吧？”
“母親這邊如此寬敞，既然您不愿意去繁華的天都，我們委屈些，來您這邊住也是可以的?！?/p>
蘇婉無語一瞬，正要說話。
紫霞卻比她先一步，柳眉倒豎怒斥顧明哲。
“少爺這說的是哪的話，您母親不是秦玉霜嗎？”
眾人默默在心底夸她。
顧明哲皺起眉頭睨著紫霞：“哪來的奴才，一點禮數(shù)都不懂?！?/p>
他又看向蘇婉：“這樣的奴才，就該發(fā)賣去窯子里！”
聞言，蘇婉將茶杯重重放下，聲音里也多了幾分不悅。
“顧明哲，她是我的人，輪不到你做主?！?/p>
“這里也是我的院子，你若知趣點，就該現(xiàn)在離開，免得我讓護(hù)衛(wèi)把你丟出去，到時候丟光顏面的也是你！”
顧明哲頗有些尷尬：“母親，您就別和我置氣了，從前是我不對，您還是和我回去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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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顧明哲被蘇婉一番夾槍帶棒的話堵得滿臉通紅，他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最后的“殺手锏”。
“母親，您別逼兒子。您真以為父親離了您就不行了嗎？我這次來，是奉父親之命，給您送一樣?xùn)|西?！?/p>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燙金的婚書，展開在蘇婉面前。
“父親已經(jīng)決定，下月初八，正式迎娶秦姨為平妻。這是他讓我給您看的，他說，這是您應(yīng)得的體面，也算是全了你們二十八年的情分。您若現(xiàn)在跟我回去，主母之位依然是您的，秦姨入府也需向您敬茶。若您執(zhí)迷不悟……”
顧明哲的話還沒說完，蘇婉卻看著那份婚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如釋重負(fù)和一絲冰冷的嘲諷。
王嬤嬤在一旁急得不行：“夫人，您……”
蘇婉抬手制止了她，目光落在婚書上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印記上，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屋子都靜了下來：
“顧明哲，你回去告訴你父親。這婚書，他寫得，我收得。不過，他恐怕忘了一件事?！?/p>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如刀，直刺自己兒子的雙眼。
“二十八年前，我蘇家嫁女，與顧家簽的并非是尋常婚書，而是‘對賭契書’?！?/p>
顧明哲臉色一變：“什么……對賭契書？”
蘇婉緩緩站起身，走到自己書房的紫檀木柜前，取出一個塵封的錦盒，當(dāng)著他的面打開。里面，是一份早已泛黃，但字跡依然清晰的契約。
“契約寫明，我蘇婉下嫁顧家，以我名下所有嫁妝供養(yǎng)侯府上下開銷。二十八年為期，若顧長風(fēng)在此期間，對我始終如一，未有外心，則我所有嫁妝盡歸顧家。若他違背誓言……”
蘇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一字一頓地念出契約的最后一行：
“……則顧長風(fēng)需以侯府爵位及名下所有田產(chǎn)鋪子，折價清償我蘇家二十八年來的所有本金及三倍利息。如今，期限已到，他也違了約?！?/p>
她將那份“對-賭-契-書”輕輕拍在桌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仿佛一道驚雷在顧明哲耳邊炸開。
“回去告訴他，準(zhǔn)備好侯府的印信和地契。我的人，三日后，上門收債?！?/p>
16
顧明哲的大腦一片空白。
對賭契書？
本金及三倍利息？
以侯府爵位和田產(chǎn)清償？
這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讓他頭暈?zāi)垦?，幾乎站立不穩(wěn)。
“不……不可能……這一定是假的！母親，您為了逼父親，竟然偽造文書？”他聲音顫抖，臉上血色盡褪。
蘇婉冷漠地看著他，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
“偽造？你以為我蘇家的家法是擺設(shè)嗎？這契書一式三份，一份在我這里，一份在你外祖父的宗祠，還有一份，當(dāng)年就送進(jìn)了宗人府備案。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查?！?/p>
她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顧明哲最后一絲僥幸。
宗人府備案，那就意味著這是受皇家認(rèn)可的，具有絕對法律效力的文書。
他想起來了，當(dāng)年外祖父，那位精明了一輩子的江南皇商，在送母親出嫁時，曾拉著父親顧長風(fēng)在書房密談了整整一個下午。出來時，父親的臉色并不好看，但最終還是在文書上蓋了印。
當(dāng)時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一份嫁妝清單和家族和睦的約定，誰能想到，里面竟然藏著如此驚天動地的條款！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顧明哲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因為我父親，你的外祖父，從一開始就沒完全信過你們顧家?！碧K婉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早就看出靖安侯府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怕我被你們家拖累一輩子，才設(shè)下這道保障。”
“他給了顧長風(fēng)二十八年的時間，一個男人若連二十八年都守不住自己的心，那便不配擁有我蘇家的女兒，更不配擁有我蘇家的財富?！?/p>
蘇婉說完，不再看他一眼，轉(zhuǎn)身對王嬤嬤道：“送客。從今天起，顧家的人，不必再踏入我云州宅院半步。”
顧明哲是被護(hù)衛(wèi)半拖半架地“請”出府的，他一路踉蹌，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上門收債”四個字。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靖安侯府，這個他引以為傲的家，這個他賴以生存的根基，就要……沒了。
17
天都，靖安侯府。
顧長風(fēng)正在和秦玉霜商議著婚禮的細(xì)節(jié)，他心情不錯，覺得蘇婉鬧了這么久，看到自己動真格的，早晚會服軟。一個離了夫家的老女人，還能翻出什么浪來？
就在這時，顧明哲連滾帶爬地沖了進(jìn)來。
“父親！父親！不好了！”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tǒng)！”顧長風(fēng)不滿地呵斥道，“你母親可是服軟了？”
顧明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泣不成聲：“父親，我們……我們侯府要沒了！”
他語無倫次地將“對賭契書”的事情說了出來。
起初，顧長風(fēng)還嗤之以鼻，認(rèn)為是蘇婉在虛張聲勢。
“胡說八道！什么對賭契書，我怎么不知道！”
但當(dāng)顧明哲提到“宗人府備案”時，顧長風(fēng)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然回想起二十八年前，岳父大人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自己當(dāng)時為了得到那筆能拯救侯府的巨額嫁妝，幾乎沒怎么細(xì)看就蓋下私印的文書。
他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商賈人家的繁文縟節(jié)，一種形式上的約束。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一份能要了他整個家族性命的催命符！
“快！快去宗人府查！”顧長風(fēng)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不到一個時辰，派去的人就帶回了絕望的消息：確有此契，鐵證如山。
“噗——”
顧長風(fēng)一口心血噴涌而出，整個人向后倒去。
“侯爺！”
“父親！”
府中頓時亂作一團(tuán)。秦玉霜和她那幾個剛從北境過來，還沒過幾天好日子的兒女們也都嚇傻了。
“什么契書？我們要被趕出去了嗎？”
“爹，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玉霜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勝利者”的溫婉，只剩下驚恐和茫然。她苦等了二十多年，熬干了青春，以為終于能苦盡甘來，當(dāng)上尊貴的侯夫人，卻沒想到，這侯府本身就是個一觸即破的泡沫。
顧長風(fēng)悠悠轉(zhuǎn)醒，一把抓住顧明哲的衣領(lǐng)，雙目赤紅：“去！去把你母親請回來！不，是求回來！告訴她，我錯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她回來！讓她撤了那份契書！”
然而，已經(jīng)晚了。
18
三日后。
蘇婉的人如期而至。
來的不是兇神惡煞的打手，而是一隊穿著干練，手持賬本和算盤的掌柜和賬房先生，為首的，是蘇家在天都的大掌柜，身后還跟著兩名官差，手持宗人府的公文。
他們禮數(shù)周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奉故主蘇老太爺與蘇夫人之命，前來與顧侯清算靖安侯府二十八年之賬目?！?/p>
大掌柜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前廳。
顧長風(fēng)被人扶著，面如金紙地坐在主位上，他想發(fā)作，想拿出侯爺?shù)耐L(fēng)，可看著那兩名官差和宗人-府的公文，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在律法和契約面前，他世襲的爵位也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清算開始了。
蘇家賬房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二十八年來，蘇婉的嫁妝投入，侯府上下一百三十五口人的衣食住行，人情往來，兵器甲胄的修繕，甚至是顧長風(fēng)在北境養(yǎng)著秦玉霜一家的部分開銷……一筆筆，一件件，都被記錄在冊。
本金累計一百二十萬兩白銀。
按契約，三倍利息，便是三百六十萬兩。
合計，四百八十萬兩。
這是一個足以讓整個天都為之震動的天文數(shù)字。
靖安侯府所有的田產(chǎn)、鋪子、房產(chǎn)，甚至府里所有值錢的古董擺設(shè)，全部折價，也遠(yuǎn)遠(yuǎn)不夠償還這筆巨債。
“按契約，不足部分，以……以靖安侯爵位抵償?！贝笳乒衩鏌o表情地宣布了最終結(jié)果。
顧長風(fēng)渾身一顫，徹底癱倒在椅子上。
爵位，是顧家?guī)状擞悯r血換來的榮耀，是他身為勛貴的最后尊嚴(yán)。
現(xiàn)在，也要被他親手?jǐn)嗨土恕?/p>
顧明月也聞訊趕來，她跪在地上，哭著求那些掌柜：“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吧！我母親呢？我要見我母親！”
大掌柜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三皇子妃，夫人說了，路是你們自己選的?！?/p>
秦玉霜和她的孩子們更是面如死灰，他們被勒令收拾細(xì)軟，即刻搬離侯府。那些他們以為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如同一場鏡花水月，瞬間破碎。
19
靖安侯府被查封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天都。
顧家從世襲罔替的侯爵，一夜之間淪為一無所有的平民，成了全天都最大的笑柄。
顧長風(fēng)失去了他的一切。爵位被宗人府收回，府邸被蘇家查封。他帶著秦玉霜和那幾個孩子，搬進(jìn)了一處破舊的民宅。
沒有了權(quán)勢和財富，他引以為傲的“真愛”也變得不堪一擊。秦玉霜不再是那個溫婉解意的“俠女”，她終日抱怨，指責(zé)顧長風(fēng)無能，毀了她和孩子們的一生。兩人爭吵不休，日子過得一地雞毛。
顧長風(fēng)迅速地衰老下去，他曾數(shù)次前往云州，想求蘇婉一面，卻連宅子的大門都進(jìn)不去。他終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為他打理家業(yè)的妻子，而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顧明哲在翰林院的仕途徹底終結(jié)。一個連家都保不住的“前侯府嫡子”，成為了同僚間鄙夷和嘲諷的對象，最終被尋了個錯處，罷官免職，成了一個落魄書生。
顧明月在三皇子府的處境也急轉(zhuǎn)直下。失去了娘家的支持，她在皇子后院的爭斗中節(jié)節(jié)敗退，三皇子對她也日漸冷淡。她終于明白母親當(dāng)初那句“唯有懂得自保，才是立身之本”的含義，可惜為時已晚。
而蘇婉，則活成了另一個傳奇。
她收回了靖安侯府的資產(chǎn)，整合了蘇家的生意，將家族的商業(yè)版圖擴(kuò)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成了大燕朝名副其實的女首富。
她沒有再嫁，也沒有接受皇帝蕭承宇入宮的提議。
她住在云州的桃花院里，閑時打理生意，忙時聽曲看戲，偶爾還會騎上駿馬，在江南的山水間肆意馳騁。
皇帝蕭承宇偶爾會微服南下，來到云州，不為國事，只為與她在院中對弈一局，或是在湖上泛舟，共品一壺新茶。
兩人之間，是超越了男女之情的知己與默契。
一個冬日的午后，蘇婉站在院中，看著滿樹的寒梅悄然綻放。王嬤嬤和紫霞陪在她身邊，笑著說起天都傳來的那些舊聞。
蘇婉只是淡淡一笑，陽光灑在她已然有了銀絲的發(fā)梢上，卻顯得那般溫暖而從容。
她終于為自己活了一回。
這一生，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