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想去，果然還是這個名字合適些。
1
半個月前，一個叫做什么“我妻甚平”的倭人在汴梁城外擺了一座擂臺。
擂臺上高懸一面大旗：“天下一刀”。
圍觀者都很詫異，不明白啥意思。
好事之人向這倭人打聽了一番之后，才恍然大悟。
“我妻甚平”則不情不愿地在“天下”后邊又補上個歪歪扭扭的“第”字。
“天下第一刀”。
大家也都恍然大悟了。
他要挑戰(zhàn)大宋所有用刀之人。
擂臺上另外擺了十口寶刀，樣式迥異，卻無一不是鑲金嵌玉，一望便知絕非凡品。
規(guī)矩很簡單，上臺和“我妻甚平”比刀。
勝了，好說，所有寶刀都可以帶走。
若是勝不過，對不住，刀留下。
對于武人來說，兵刃不但是吃飯的家伙，也是佩在身上的面子，怎能隨便予人？
這種態(tài)度，自然引來無數(shù)武林人士挑戰(zhàn)。
卻紛紛飲恨刀下。
這倭人的刀法實在不值一提。
除了一身蠻力以外，幾乎一無是處。
但是他的刀鋒利無比。
敗給他的人，往往是兩刀相交的時候被斬斷了兵刃。
中原武林的面子，就被這么一個倭國來的三腳貓仗著寶刀之利拍得啪啪響。
不到一個月的功夫，擂臺上竟已掛滿了落敗者的刀，清風吹過，叮當作響，宛若風鈴。
2
這個消息傳到百煉堂的時候，被所有人當成了一個無聊的笑話。
百煉堂是江湖門派。
但也是煉器作坊。
在百煉堂面前吹噓神兵利器，不是笑話還能是什么？
唯有年少沖動的唐九十九煉熱血沸騰，馬上意識到機會來了。
當夜，他溜進了父親的書房，摘下了墻上的寶刀。
走出房門的時候，他的衣衫被冷汗浸透。
畢竟這輩子都沒作過這么大的死。但一想到光明的未來，他踉蹌的步伐還是堅定了幾分。
翻身上馬，星夜兼程趕往倭人的擂臺。
腦海中生出了各種美好的未來景象：
無數(shù)武林人士納頭就拜，為他送上“大宋英雄”的匾額；
無數(shù)美女對他秋波暗送，向他拋出寫滿了情詩的信札；
不茍言笑的父親滿臉欣慰，要他從此執(zhí)掌百煉堂。
唐九十九煉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3
唐九十九煉是百煉堂的少主。
他不叫唐百煉，唐百煉是他老子。
百煉堂只有堂主能叫百煉，也就是說，唐九十九煉想擺脫這個毫無格調(diào)的九十九，要么熬時間：等父親大人駕鶴西游，或者升級成太上堂主唐千煉。
要么直接把他老子干掉。
像他老人家以前干過的那樣。
否則，就算他離家出走，也只會被老爹捉回來用家法打死。
然后，墓碑上刻的，也還是“不肖子唐九十九煉”。
4
唐九十九煉很不喜歡現(xiàn)在的名字。
尤其是十六歲開始，嘴唇上的絨毛和他不甘寂寞的心一起瘋長之后。
每逢在夢中聽見心儀的姑娘含情脈脈地詢問：“敢問公子名諱？”
他都會從哭泣中醒來。
但是他從沒敢有過弒父的想法。
一來，他總體上是個好孩子。
二來，他爹太猛。
5
唐百煉以前叫唐三十六煉，那時“百煉”的名號怎么看都輪不到他。
奈何百煉堂上一代，從三十七到一百，一刀一個全都被他砍死了。
只剩他來做“唐百煉”。
而他親手打造的無名佩刀，也因此有了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
百煉刀？
不，是“唐家六十四斬”。
唐百煉從不允許別人，哪怕是兒子碰這把刀。
唐九十九煉幼年時曾沒心沒肺地問過原因。
當時唐百煉邪邪一笑道：“因為六十四這個數(shù)，我還挺喜歡的?！?/p>
唐九十九煉想了好幾天都沒想明白。
直到他夢見自己被老爹砍了腦袋。
老爹坐在他尸身上，撫刀嘆道：“只好改叫六十五斬了?！?/p>
就從那天起，他決定要做好孩子。
“唐家六十四斬”真的比“唐家六十五斬”好聽太多了。
5
我妻甚平心中充滿了成就感。
他以一介商人之身，略施小計就打開了倭刀在大宋的市場。
這確實值得驕傲一下。
我妻甚平所做的，不過是搭了個臺子，在衙門疏通了一下關系，給汴梁城里頭面人物送了幾份厚禮，以及雇傭了個把潑皮假扮高手。
而經(jīng)過這場荒唐的“天下第一刀”擂臺賽，倭刀之利已經(jīng)傳遍街頭巷尾。
甚至于有宋國文人為倭刀寫詩——這倒是意外之喜。
擂臺已經(jīng)擺了一個月，今天是最后一天。
只要不出意外，明日便可平安踏上歸國的旅途，然后等著倭刀的訂單雪片般從宋國飛來。
想到這里他的嘴角不覺翹了起來。
甚至那個風塵仆仆的少年緩緩走上擂臺的時候，他的笑容也沒有收斂。
“你要挑戰(zhàn)天下刀客？”少年望了望那面“天下第一刀”的旗子。
我妻甚平點了點頭。
“我來應戰(zhàn)。出招吧?！鄙倌旮蓛舻哪樕蠟M了陽光。
我妻甚平有點慌。
這種笑容，不像是潑皮該有的。
“少年郎，我的刀很厲害的，你還是回家去吧?！彼囂降?。
少年笑了。然后緩緩抽出一柄不起眼的短刀，對著一丈外的我妻甚平遙遙一揮。
他身后的旗桿無聲倒下。
圍觀者爆發(fā)出一陣驚呼與喝彩聲。
望著旗桿中間平滑的切口，我妻甚平的瞳孔瞬間縮緊，如臨大敵。
“真巧，我的刀也很厲害。怎么樣，要不要認個輸？”少年平靜地說道。
6
流傳江湖的神兵利器，有很多來自百煉堂。
事實上，很多人心中，“百煉堂”就是削鐵如泥、吹毛可斷、切金斷玉的代名詞。
絕大多數(shù)的擅長器械的武林人士，也同時對百煉堂所造的武器如數(shù)家珍（雖然買不起）。
但是百煉堂最好的兵器，幾乎沒有人見過。
“唐家六十四斬”。
關于它的傳言數(shù)不勝數(shù)。對于它的描述卻少的可憐。
畢竟，見過它的人，都死了。
對六十四斬唯一確定的描述，是雪域派棄徒淫賊雞婆喇嘛臨死前留下的。
他說：六十四斬啊六十四斬好快的刀好絕的刀果然舉世無雙真是一口不可思議的刀一口又軟又硬又長又短又輕又重又大又小的刀。
然后，他也死了。
身中七十三刀，刀刀入骨，實在是不死不行。
很多鑄劍師從專業(yè)角度分析后，懷疑雞婆喇嘛要么在說謊，要么就是臨死前精神錯亂，才講出這么沒有邏輯的話。
更多的醫(yī)者卻表示，遺言不說那么長的話，或許他還有救。
“唐家六十四斬”，則變得更加神秘。
7
唐九十九煉的內(nèi)心遠不如看上去那么平靜。
“唐家六十四斬”有著無數(shù)的名頭，什么天下第一快刀，天下第一兇刀，天下第一奇刀……
但，也是天下第一麻煩的刀。
這刀平時也就是個匕首的長度，對于唐九十九煉來說，極為不合手。
在他老子手里，它變化無窮，長度什么的根本不是問題。
然而，該怎么用才能有那種種變化……當兒子的……完全不曉得啊啊??！
一路行來他也沒少琢磨，可是直到登上擂臺，也只琢磨出了直接亂砍之外的一種用法：用內(nèi)力催發(fā)刀身化成極細的刃絲，勾住不軟不硬的東西，在收回的時候?qū)⑵鋼?jù)斷。
然而，唐九十九煉已經(jīng)試出來了，它只能據(jù)斷不軟不硬的東西。
鋼鐵太硬，勾不住。
人身太軟，據(jù)不斷。
擂臺上，唯一能給他鉤住、據(jù)斷的，只有那根礙眼的旗桿。
現(xiàn)在只盼對面的倭人看不出端倪，直接投降算了。
唐九十九煉并不想拿著六十四斬跟他短兵相接。
一來，這倭人的名字也怪寒磣的，總讓他有種莫名的同情。
二來他還沒殺過人，心里也沒底。
可惜，天不從人愿，就在他默念著“快投降快投降”的時候，倭人開口了。
“少年郎，來簽生死狀吧?！?/p>
8
我妻甚平在所謂的生死狀上，刷刷點點寫了七個大字才推給了唐九十九煉。
這讓他有點疑惑。
“我”、“妻”、“甚”、“平”……是四個字沒錯?。?/p>
寫錯了仨又抹掉了？
處于年輕人的好奇，以及好孩子的謹慎，唐九十九煉多看了一眼，懸著的心忽然放下來了。
因為上面寫著的是：
“一百兩，你輸，可乎？”
唐九十九煉也提起了筆，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二百兩，你輸。”
笑話，和百煉堂拼錢，呵呵。
我妻甚平掙扎了一下，腦子飛速運轉(zhuǎn)，還是接過筆。
“五百兩，你不要太過分?！?/p>
“一千兩，誰怕誰？”
……
倭人和少年，終于回到了擂臺上。
我妻甚平對少年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
意思意思就得了，別下重手，我明天還得坐車呢。
少年挑了挑眉，回以一個了然的表情。
放心，不至于讓你躺著回家。
9
兩人打得特別好看。
我妻甚平倭刀虎虎生風；唐九十九煉短刀行云流水。
刀來刀往，奇招迭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二位離的稍微遠了點。
“一丈五，扔飛鏢都嫌遠，能打個毛線啊?！庇腥速|(zhì)疑。
“沒見識了不是？瞧見那立柱了沒，你看，又倒了一個，這叫‘無形刀氣’！不是高手用不出來?！瘪g斥者的話，引起了一片贊同之聲。
最終，這場爭斗以唐九十九煉的勝利告終:我妻甚平被他隔空一腳踢到在地。
這個倭國人口吐鮮血留下一句場面話，就被抬了下去：
“大宋果然藏龍臥虎，我不是對手。但，我敗了，我的刀沒有敗！”
瘋狂的看客們高呼著“英雄”，把唐九十九煉拋到了半空。
唯有臺下幾名說書人面面相覷：明天怎么講這一段？
“少年一招‘無形腳氣’把倭人踢成重傷？”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10
唐九十九煉喝得爛醉如泥。
依稀記得汴梁城里的武林高手們盛贊他的武藝和寶刀。
酒席上酒酣耳熱之際，有人提出想看看他的刀。
花花轎子人抬人，大家捧場，自然不能不給面子。
推杯換盞中，唐九十九煉（他老子）的刀便在贊嘆聲中，從一雙手傳向另一雙手。
“好刀，真正的好刀！”
“吾輩何其有幸，今日能見此寶刀，實在死而無憾?！?/p>
“神乎其技，鬼斧神工！”
贊嘆聲中，他失去了知覺。
夢中，他依舊是眾人的英雄，直到面沉似水的唐百煉出現(xiàn)在他面前。
“爹，我我我為國爭光了！”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道。
“唐家六十四斬在哪？”他老子直奔主題。
“呃，刀，刀，刀在這兒，孩兒這就……”他去摸腰間的唐家六十四斬，卻摸了個空。
唐百煉似笑非笑地瞥了瞥兒子，從袖中掣出一口短刀，緩緩抽刀出鞘。
搖了搖頭道：“也罷，只好改叫你唐家六十五斬了……”
刀光越來越近，唐九十九煉騰地一下醒了過來，冷汗如雨。
摸到腰間硬硬的刀柄，卻冷汗如瀑。
11
他的刀，確切的說，他老子的刀，不見了。
掛在他腰上的，是一把臟兮兮的破刀。
空蕩蕩的酒樓里，只剩下他自己，和一個鬼鬼祟祟想溜走的人。
“站?。 彼蠛鹆艘宦?，震得自己腦仁疼。
那溜走的人，好歹也真的站住了。
“你是誰？”
那人笑得像個摔碎的苦瓜：“在下狂刀門宋二?！?/p>
“我的刀呢？”
“就，就在你身上啊?！?/p>
12
唐九十九煉：“這不是我的刀！”
宋二：“少俠，這就是你的刀?！?/p>
唐九十九煉：“我的刀是有刀穗的，這把刀沒有。”
宋二飛快地在刀柄上纏了條麻繩，“少俠，有刀穗的，是你的刀?！?/p>
唐九十九煉：“……我的刀有刀環(huán)的，這刀沒有！”
宋二跑向門外一駕牛車，“哞哞”幾聲慘叫后，粘著血的鼻環(huán)出現(xiàn)在了刀鞘上。
宋二：“少俠，你看，有環(huán)的，是你的刀。”
唐九十九煉氣極：“我刀鞘上有字的！”
宋二撓了撓頭，總算想起自己不太認字：“啥字，我……我回頭找人給你刻?！?/p>
唐九十九煉：“你別鬧了行不，不還刀會出人命的！”
宋二則噗通一聲跪在他面前，涕淚橫流道：“少俠你別逼我了好不好，會出好多條人命的！”
看著他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唐九十九煉一時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一只鴿子撲棱棱落在他面前的八仙桌上。
鴿腿上，是他老子的密信。
唐九十九煉看完信，拔刀就架在了宋二的脖子上。
卻哭得比他還慘。
“帶著六十四斬回家，否則我拿著六十五斬回家?！?/p>
13
事情有點復雜。
狂刀門的掌門人王猛趁著人群散去，唐九十九煉酒醉，把他的刀掉包了。
唐九十九煉找上門去把王猛打得滿頭包之后，卻發(fā)現(xiàn)他掉包得來的是一把形如河豚，刻著篆字的大菜刀。
就在他氣急之下，想干脆用菜刀和王猛同歸于盡的時候，狂刀門大弟子認出了這刀。
“少俠且慢，這刀好像是神廚幫老大的軒轅菜刀?！?/p>
于是唐九十九煉就獨自拿著軒轅菜刀找上了神廚幫的門。
神廚幫老大蔡思很江湖，雖然也被唐九十九煉揍得滿地找牙，脖子卻從沒低過。
“我們神廚幫的廚子遍布大江南北，小子，敢惹我，你死定了?！?/p>
他如是說。
然而很快，他認出唐九十九煉腰上那枚代表百煉堂的玉佩之后，乖乖交出被自己掉包的寶刀，然后被唐九十九煉再次揍了一頓。
因為他拿出來的是一把金裝玉飾的雁翎刀。
又錯了。
14
破刀是菜刀換的，菜刀是雁翎刀換的；
雁翎刀是戒刀換的，戒刀是彎刀換的；
彎刀是鬼頭刀換的，鬼頭刀是腰刀換的……
兩眼無神的唐九十九煉坐在顛簸的牛車上，終于相信江湖很復雜。
從汴梁到洛陽，從洛陽到金陵，從金陵到臨安，從臨安到蕭關……
一邊尋刀，一邊趕路。
遇到強盜也打，路見不平也管，不知不覺，身后竟留下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名號。
“雁翎奪命刀”——這是從汴梁去洛陽的路上滅了一伙山賊的時候用雁翎刀留下的。
“霹靂慈悲刀”——這是在金陵砍了一群拐賣良家婦女的人販子時用戒刀留下的。
“斷橋彎月刀”——有一群契丹人在西湖造次，被他堵在斷橋上，拿彎刀砍了。
“鬼頭斬鷂刀”——這是在蕭關，手刃了西夏兩名落單的鐵鷂子之后得來的。
……總之，唐九十九煉的名號，已經(jīng)變得和他換過的刀一樣多。
最近的線索指向了昆侖山，光明頂，魔教總壇。
魔教不好惹，但是唐九十九煉還是再次踏上了旅途。
他還是更怕他老子。
15
“不錯，刀的確在我手上，想要，憑本事來拿。”魔教長老撩撩白胡子，意氣風發(fā)地說道。
這是第幾次聽到這句話了？
第四十次？第五十次？記不清了。
“老先生，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碧凭攀艧掗L嘆一聲，索性就地坐了下來。
“有個少年喝醉之后把刀弄丟了……”他緩緩地說著。
說起有人用破刀換出了菜刀，有人用菜刀換出了雁翎刀……
少年自以為的慶功宴，竟變成了江湖人的換刀大會。
魔教長老丟下一句“你在這等著”便急匆匆地走了，回來的時候，捧著一柄刀身狹長的短刀。
“這是不是你的刀？是不是你們百煉堂的唐家六十四斬？”
唐九十九煉看見這把刀，如遭雷擊。
“這……還……真是我的刀?！彼Y(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
魔教長老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正想長舒一口氣，卻被唐九十九煉堵了回來。
“但它并不是唐家六十四斬?！碧凭攀艧捒嘈Α?/p>
“什么又是又不是的，你給我說清楚，這是怎么回事？”
唐九十九煉道：“這刀是我十四歲親手打的。你若不信，可以剝開柄繩，刀柄左邊刻著日期，右邊你就別看了。”
長老將信將疑的扯了扯柄繩，在刀柄左側(cè)發(fā)現(xiàn)‘慶元四年臘月十三’一行字。
的確不應該是唐家六十四斬。
然而，不肯死心的長老還是挑開了右側(cè)的柄繩，然后，面如死灰。
“天下第一英俊瀟灑風流無雙唐公子九十九煉手制”。
長老沉默片刻，狠狠把短刀摔在地上，揮舞著一雙鐵爪沖了過來。
“你騙我！我殺了你！”
唐九十九煉不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唉，結(jié)果還是要打……”
16
唐九十九煉是趟在牛車上回來的。令百煉堂弟子們肅然起敬的，除了車上各種各樣的武器之外，還有他渾身大大小小新舊不一的傷。
唯一不為所動的是唐百煉。
他走出門，越過了跪倒在地的兒子。
他繞著牛車沉默著轉(zhuǎn)了幾圈。
他不動聲色地回去了。
不久之后，唐九十九煉被兩名郎中一左一右架回了自己的臥房。
然后，所有人都聽到了他殺豬般的慘嚎。
17
郎中們很盡心。
唐九十九煉從頭到腳，有傷沒傷的地方都包扎好了。
包得像個狗熊餡兒的粽子。
唐百煉撩起眼皮瞧了瞧兒子，問道：“闖蕩江湖好玩嗎？”
唐九十九煉搖搖頭沉默以對。
行路的時候就知道了，人在江湖，吃不敢飽睡不能穩(wěn)，刀頭舔血，不死帶傷，好玩才怪。
唐百煉點點頭又問：“揚名立萬舒服嗎？”
唐九十九煉依舊沉默搖頭。
被追殺的時候，才曉得人怕出名豬怕壯，名聲，就是麻煩啊。
唐百煉繼續(xù)追問：“武功高強能解決一切嗎？”
唐九十九煉重重搖了搖頭。
武功高強，沒飯吃也餓，挨了打也疼，著涼了照樣生病……武功高強也解決不了的事，這世上太多了。
唐百煉眼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說說看吧。你這一路上的見聞。我想聽聽?！?/p>
唐九十九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他說起了汴梁的城狐社鼠。
說起了洛陽的三教九流。
說起江南煙雨，大漠孤煙……
最后，說到了昆侖山上，光明頂?shù)哪Ы涕L老。
手持雙鐵爪，足足使了三百次雙風貫耳。
“所以你也跟著用了三百次的纏頭裹腦？”唐百煉向兒子投去了憐憫的目光。
這比他平日刻薄的言辭更讓唐九十九煉受傷。
“孩兒，孩兒也是后來才想到他可能只會這一招……當時沒反應過來。”
唐九十九煉硬著頭皮說道。
唐百煉，站起身，在書房里踱了幾步，終于問出了那個要命的問題：“六十四斬，你帶回來了？”
18
盡管心中有數(shù)，唐九十九煉還是捏了一把汗。
“父親，六十四斬不是早就被您拿回來了么?！碧凭攀艧捲囂街f道。
父親回過頭，露出了肉眼可見的笑容：“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
唐九十九煉摸出魔教長老處得來的刀，端端正正擺在桌上道：“看到這刀就明白了。只是父親手段太過高妙，您究竟是何時把刀換走的？”
唐百煉拍了拍手，一個家丁打扮的矮胖中年小跑著來到了書房里。
他手中作揖，怪腔怪調(diào)地問道：“老爺有什么吩咐？”
唐九十九煉聽在耳中，竟是說不出的熟悉。
唐百煉指了指兒子道：“唐平，擂臺之后的事，你跟他說說吧。”
那“唐平”應了一聲，向唐九十九煉深施一禮，緩緩抬起了頭。
“?。∥移奚跗?！”
19
“少爺，當初擂臺已結(jié)束，我就派了忍者混進酒宴，把你的刀偷換了出來?！?/p>
我妻甚平略帶歉意地拱了拱手，才繼續(xù)說：“只是老爺英明神武，把我派出去的忍者捉住了，從那時起，六十四斬就回到了老爺手上?！?/p>
唐九十九煉點點頭，卻又疑惑起來：“可是，我打的玉人刀又怎么會……”
我妻甚平望了望唐百煉，得到首肯之后，自豪地挺起了胸道：“老爺覺得我造的鵜首短刀有點意思，就讓忍者用您打的那把玉人刀，又換出來了。您瞧，老爺現(xiàn)在還在案頭用它拆信呢。”
我妻甚平指了指父親的書桌，不起眼的角落上果然有一柄外形有點像六十四斬的短刀。
唐九十九煉點點頭道：“最后一個問題，你一個倭人，為什么會在我百煉堂？”
我妻甚平面露悲戚之色道：“去年擂臺之后，我便接到無數(shù)采辦倭刀的訂單，不料交貨的時候，船遇風暴，財色兩空?？墒瞧跫s不可違，為請百煉堂代工制刀，我，我便賣身為奴了?！?/p>
“是財貨兩空?！碧瓢贌捒人粤艘宦暎瑩]手叫他退下了。
“小子，現(xiàn)在明白了？”
“是，父親，孩兒明白了?！?/p>
“早些回去睡吧。明天起，負責替那個倭人督造他訂的五百口倭刀。”
“……是，孩兒明白了。”
唐九十九煉緩緩起身，一瘸一拐地往房外走。
就在他一只腳跨過門檻的時候，一個細微的聲音傳進了他耳中。
“你，打算怎么造？”
轉(zhuǎn)回身，迎上了父親的目光。
“自然是越差越好?！?/p>
話音剛落，一件東西已經(jīng)打著旋落在了唐九十九煉胸前。
是唐家六十四斬。
“好好拿著。明天起，我打算改名叫唐千煉了?！碧瓢贌挶尺^身去，似乎在端詳墻上的畫。
“恭賀父親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碧凭攀艧捳f完，輕輕走出了書房。
20
燈下，唐九十九煉摩挲著唐家六十四斬，忽然產(chǎn)生了一種莫名的沖動。
為什么父親大費周章也要把六十四斬弄回來？
他并非造不出一樣甚至更好的刀??？
帶著懷疑，他輕輕解開了六十四斬的柄繩。
柄繩下一片裹得嚴絲合縫的鯊魚皮上，有幾個淺淺的字。
“人心險惡”。
唐九十九煉愣了愣，放下刀思量片刻，卻繼續(xù)拆了下去。
鯊魚皮下，是烏檀木做的柄材。
木紋斑駁之中，卻隱約有另一行影影綽綽的字跡。
“天下第一猛男百煉堂唐三十六煉大俠手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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