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環(huán)滁皆山也……”
這幾乎是所有游客登山的第一句話,就在于他能續(xù)下去多久了。
漫步于瑯琊古道,兩邊的銀杏葉將黃未黃,有種別樣的美,仿佛這葉兒同時具有對夏天的眷念和秋天的向往。

入山處廣植竹,幾步一亭,供游人休憩和觀賞。
歐陽修在洛陽做西京留守推官的時候,曾寫過一篇《戕竹記》,說洛陽最多的就是竹子,竹園星羅棋布,特別漂亮。
而且經(jīng)濟價值可觀,光是竹筍、竹竿的盈利,每年就不下十余萬緡錢,其收入不在富庶的渭川流域之下。
洛陽人養(yǎng)竹愛竹,在竹林深處的空地上,家家都有精巧雅致的亭舍,客人若想游賞,便可坐小轎,徑直而入。不必事先征得主人的同意,主人也不在意,不會感到奇怪和發(fā)出責難。

然而宋仁宗明道元年(1032年)八月,開封內(nèi)廷火災(zāi),燒毀了一些宮殿。宰相呂夷簡負責修葺工作,洛陽的竹林遂為之洗劫一空。
洛陽種竹賞竹的風俗傳揚開外,成了大家共知的好事。而朝廷卻不知養(yǎng)竹之艱,不問時令,不問大小也不問實際需要的隨意砍伐,橫征暴斂。
歐陽修對此種做法十分不滿,所以他在文章里引用了《尚書·旅獒》里的“不作無益害有益”和《論語·學而》里的“君子節(jié)用而愛人”句。
引經(jīng)據(jù)典地對當下的事情作了最尖銳的評論:古書上不是說“不要做無益的事來損害有益的事嗎?”還說過“君子應(yīng)當節(jié)約用度,愛惜人民”啊。

文末歐公更是借戕竹一事作了升華,以小見大,境界大開。
“天子有司所當朝夕謀慮,守官與道,不可以忽也。推類而廣之,則竹事猶末?!?/p>
皇上和各部門的官吏們應(yīng)當每天早晚都要考慮到這些,堅守職責與道義,千萬不可忽視。以此類推而擴展開來,伐竹則不過是用以折射大千世界的一面小小的鏡子而已。
當時他的上司也為戕竹一事無可奈何,只能任憑事態(tài)發(fā)展,但在看了歐陽修的這篇文章之后,決定一試。


這充分體現(xiàn)了歐公的文以明道主張,鞭辟入里,發(fā)人深省。就像他在《與張秀才第二書》中所說的“君子之于學也務(wù)為道,而后履之以身,施之于事,又見于文章而發(fā)之,以信后世。”
我認為這同時也體現(xiàn)了他的文人風骨,那時的他只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官,就敢于與當局硬剛。所以山下的廣植竹是不是跟他的這個事跡有關(guān)系呢?或許正是一種紀念。
漸聞水聲潺潺,溪流不斷,清澈見底,之后這聲音便不絕于耳。
“至于負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樹,前者呼,后者應(yīng),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滁人游也?!?/p>
歐公,這一幅滁人游樂圖如今依然在,而且更加豐富。沒有人簪花,但多了當下流行的彩繪和隨處可見的漢服。
不光是當?shù)厝?,還有全國各地甚至國外的游客,既然來了,我們都是滁人。



峰回路轉(zhuǎn),有亭翼然臨于泉上,千年之后,我終于得以和歐公的足跡重疊,登上了向往已久的醉翁亭。
我非常喜歡它的飛檐翹角,有一種要飛起來的、自由的感覺。在樹林陰翳之間,在陽光投射下來的地方,在每一個因《醉翁亭記》而記住這里的人的心中。
“野鳥窺我醉,溪云留我眠。山花徒能笑,不解與我言?!保W陽修《題滁州醉翁亭》)

遺憾的是我到來之時是雙節(jié)同慶,亭里亭外皆人頭攢動,無法一個人或與三兩好友在亭里多呆一會兒,找一找當年歐公那種醉于心、醉于山水之間的狀態(tài)。
我想,若可以的話,最好是春天去,野芳發(fā)而幽香,可能會更有感覺。帶點果酒,在亭子里又或者在歐梅前坐一坐,仿佛隨之就有了與歐公的連接。
這株歐梅也是讓我很訝異,據(jù)亭內(nèi)介紹,它是歐陽修親手所植,歷經(jīng)千年風霜雨雪,仍然枝茁葉茂?;ㄆ诓粨屌D梅之先,也不與春梅爭艷,獨伴杏花開放,故又名曰“杏梅”。

古樹下有“花中巢許”的題刻,我覺得這幾個字很有意思,一定有什么意義,原來它是清順治年間的提督江南學政李嵩陽留下的。
相傳堯帝要把天下讓位給許由,許由認為這話臟了耳朵,逃到穎水河畔洗耳朵;這時巢父恰巧準備牽牛飲水,便把牛牽到上游,不想洗耳水污染了???。
后來,古人便把巢父和許由這樣的上古隱士賢人,并稱為巢許。用這種隱士精神來形容這株梅花再恰當不過,同時也印證著歐公之品行高潔。

現(xiàn)在的醉翁亭已形成了七亭九院的格局,若是可以,我還想在意在亭里面玩一玩曲水流觴的游戲,體驗一下即興創(chuàng)作的快感。
由于前一天剛爬過涂山,身體疲乏,而且還帶著一個三歲半的娃兒,所以我們把大部分時間都留給了醉翁亭,其它的景點只是略看了下。
有趣的是,山中的各處景點名稱基本都取自《醉翁亭記》中的字詞,比如同樂園、野芳園、深秀湖等等。
給我個人感覺瑯琊山并不高,但是很廣闊,山路基本很平坦,陡坡很少,如果不選擇乘車而選擇爬山的話。也有可能是我選擇的路線和孩子原因?qū)е碌腻e覺,因為從這個景點到那一個景點要走很久。

如果你是一個純登山愛好者,只想登高望遠,體驗?zāi)欠N征服的感覺,那瑯琊山可能不是假期里最好的選擇。
它是一個人文氣息濃厚的地方,各處景點之中都有石刻、碑文等多種形式的名家書法作品,適合文學愛好者和專業(yè)人士來觀摩細品。

另外,它的森林覆蓋率達到了85%以上,古木繁多,而且很多溪流都很淺,是不設(shè)防護的,可以隨意地走下去洗洗手臉、玩玩水,非常適合親近自然,滌蕩心靈。
雖然心里種下了再去一次的種子,不知何日能成行,但因精力有限,其實很多地方一生只能去一次。所以,遇見即是最美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