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前208年，關(guān)中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不過此時大秦帝國年輕的二世皇帝胡亥的心情比這關(guān)中的初冬還要寒冷。秦二世繼位才不過兩年，但是在帝國廣袤的大地上已經(jīng)烽煙四起。年輕的皇帝不相信在帝國鐵腕的法律和鐵血的刀劍下會有人不要命，更不相信在自己初登大寶，威加海內(nèi)的情況下會有人造反。所以他殺了回朝廷稟報各地反情的官吏，因為帝國的權(quán)威和尊嚴不允許受到一絲絲挑戰(zhàn)，哪怕是消息的傳播。帝國可以出現(xiàn)盜匪，絕不可能出現(xiàn)反叛。直到起義軍首領(lǐng)周章帶著十萬起義軍抵達戲水時，年輕的二世皇帝終于慌了神，他不得不面對這個客觀存在的巨大危機。因為秦帝國的首都咸陽已經(jīng)在起義軍唾手可得的范圍之內(nèi)，而由于二世皇帝前面的掩耳盜鈴，造成咸陽城內(nèi)并無多少可以出擊的精銳部隊。最糟糕的是面對帝國從未有過的危局，二世皇帝明白不論是調(diào)動王離九原郡的精銳邊軍救駕，還是調(diào)動臨近郡縣的地方軍隊來增援，都已經(jīng)是鞭長莫及了。敵眾我寡，帝國命懸一線，二世皇帝的心情跌入了絕無僅有的冰點。

二世皇帝的心情跌入了冰點，群臣也亂成了一團。平素持重威嚴的李斯丞相也忍不住擦了一把額頭浸出來的冷汗，但是并未提出任何退敵良策。就連以多謀善斷著稱的郎中令趙高此刻也成了啞巴，只見他在原地打轉(zhuǎn)。疾風知勁草，管皇宮后勤的少府章邯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方略：大赦驪山的囚徒和奴隸，立馬征兵入伍，讓他們用軍功為自己贖罪和贖身。少府章邯的方略猶如在漆黑的夜里點燃了一盞油燈，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方略也順理成章地得到了絕大多數(shù)大臣的擁護和二世皇帝的認可。但是又有一個難題出來了，誰來統(tǒng)領(lǐng)這群驪山的烏合之眾去迎擊周章的十萬起義大軍。

二

首當其沖，領(lǐng)軍的重擔即將落在將軍馮劫的身上。馮劫是大秦帝國開國四大家族之一馮氏家族的一員。馮劫曾在帝國建立初期擔任御史大夫，乃秦國三公之一。但是在秦始皇后期被調(diào)入軍中，不再擔任御史大夫一職（注：《史記·秦始皇本紀》：“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將軍馮劫進諫曰”），而御史大夫的職位由一個叫“德”的人接任了（注：《史記·秦始皇本紀》：“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馮劫被掉調(diào)往軍隊，一方面和馮家歷代有從軍為將的傳統(tǒng)有關(guān)（注：《漢書·馮奉世傳》：“秦滅六國，而馮亭之后馮毋擇、馮去疾、馮劫皆為秦將相焉”），另一方面估計是因為馮毋擇的去世。馮毋擇應該是馮氏家族中軍功最大者，位列武信侯，且曾陪同秦始皇東巡（注：《史記·秦始皇本紀》：“維秦王兼有天下··倫侯武信侯馮毋擇···與議于海上?！保Ｒ驗轳T毋擇的離世和馮氏家族有從軍為將的傳統(tǒng)，曾有軍功但軍功小于馮毋擇的馮劫由御史大夫調(diào)入軍隊，馮氏家族也樂意繼續(xù)保持在軍方中的影響力，畢竟在朝堂上為相的還有馮去疾。馮氏家族將相遙相呼應，方能保家族長期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面對馮劫即將擔任驪山刑徒軍統(tǒng)領(lǐng)一事，左丞相李斯的內(nèi)心十分糾結(jié)。大秦帝國開國四大家族發(fā)展到秦始皇晚期，蒙氏家族坐了第一把交椅。隨著王翦和王賁的去世，王氏家族逐漸凋零也是不爭的事實。而李氏家族和馮氏家族則處于并駕齊驅(qū)之勢。雖馮氏將相二職可以遙相呼應，但李斯的兒子李由為三川郡守，封疆大吏，明面上也不輸于馮氏家族。但是在除掉蒙氏家族之后，李斯深刻體會到自己的家族實力還是和馮氏家族存在核心的差距，那就是一直在軍方?jīng)]有太大影響力。秦帝國以軍功立業(yè)，槍桿子里出政權(quán)，不能獲取軍隊的力量，位置再高也是花架子。馮劫雖先調(diào)入軍方，但是還尚無實際作為，也并未實實在在掌握任何一支具體的武裝力量，實力尚不可怕。但是如果這次讓馮劫掌握了驪山刑徒大軍的控制權(quán)，同時還獲得了拯救帝國危機的軍功，那馮氏家族的實力將遠超李氏家族，從此李氏家族很難再逾越馮氏這座高山。所以李斯認為自己有充足的理由和動力阻攔馮劫擔任驪山刑徒軍的統(tǒng)領(lǐng)。當然此時的李斯還沒能完全洞見趙高的野心和高超的政治斗爭智慧，更沒意識到危機已經(jīng)籠罩了自己。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趙高的野心不言而喻。他成功抓住了歷史的機遇攜手李斯搬倒了大秦帝國第一家族蒙氏家族，并讓自己由秦始皇的皇家車隊調(diào)度總管（中車府令）躋身成為了“九門提督”大人（郎中令，秦朝九卿之一）。但是趙高的野心不僅于此，李斯的左丞相和馮去疾的右丞相才是他的最終目標。后面歷史的發(fā)展也證明了趙高的野心，他最終取代了李斯和馮去疾，干脆把左右丞相合二為一，自己搞了個中丞相。（注：《史記·李斯列傳》：“李斯已死，二世拜趙高為中丞相，事無大小輒決于高”）。既然趙高有此野心，他一定不會讓自己的競爭對手進一步強大。李斯家族在軍方中的影響力不大，而趙高更是毫無影響力。因此趙高堅定的認為統(tǒng)領(lǐng)驪山刑徒的權(quán)力一定不能落于李斯家族和馮氏家族之手。更準確的地說是不能落于世家子弟和始皇原有軍方舊臣之手。

三

李斯和趙高各懷鬼胎，但目的有一致，無形之中達成了一種默契，即阻攔將軍馮劫掌軍。因此，馮劫最終與統(tǒng)領(lǐng)驪山刑徒軍作戰(zhàn)的任務失之交臂。李斯和趙高要阻攔馮劫的理由會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殺雞焉用牛刀；將軍年事已高；將軍統(tǒng)領(lǐng)秦軍沒問題，可統(tǒng)領(lǐng)刑徒作戰(zhàn)不一定擅長；危機關(guān)頭，將軍應坐鎮(zhèn)咸陽?；实壑苋?，而不應輕易掛帥出擊···馮劫不能擔任，那么像楊熊（注：《史記·高祖本紀》：“西與秦將楊熊戰(zhàn)白馬···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以徇”）這樣的軍事將領(lǐng)固然也很難擔任，因為趙高打的算盤是阻攔一切世家子弟和舊臣擔任，最好趁此機會安排自己的人上任。李斯打的算盤是堅決阻攔馮劫上任，但同時也不能讓趙高的人上任。所以李斯和趙高有局部的默契合作，但更存在天生的排斥。所以除了馮劫不能上任以外，兩人各自的親信也不能上任了。

此時章邯自告奮勇愿意掛帥出征，這是壓在他心中很久的夢想。他不甘于做一個少府，大秦男兒，封侯拜相才是最終的歸宿。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歷史給了他這樣一個能大展拳腳的機會，為何不努力爭取呢！李斯對章邯上任是滿意的，因為章邯作為九卿之一，本身就屬于丞相的直接下屬。在平時的工作之中，章邯對丞相表現(xiàn)得畢恭畢敬且辦事能力很強，李斯有信心能把章邯收為己用。趙高對章邯的上任也持同意態(tài)度，因為他知道章邯并非李氏和馮氏的黨羽。作為同為九卿的同僚，趙高也很有信心把章邯拉到自己這邊，最差也要讓章邯不為李馮二家所用。秦二世對章邯也不陌生，這個為皇室精心打理山海地澤稅收的少府一直有著高效的辦理效率且從未犯過錯，給皇帝留下了精明能干的印象。年輕的二世皇帝也一直努力想擺脫父皇豐功偉業(yè)的光環(huán)籠罩，他不想僅憑父皇遺留給他的將領(lǐng)去完成這樣一個扭轉(zhuǎn)乾坤的事業(yè)。他想一手打造屬于自己的軍事將領(lǐng)和軍事威望，同時想向群臣表現(xiàn)他高人一等的用人眼光?；实?、李斯、趙高，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告奮勇掛帥且提出解決方案的章邯，大秦帝國在生死攸關(guān)的選擇題上做出了勾選，答案是章邯。

章邯雄心勃勃地出征了，在出征的時候他得到了一個消息。朝廷不僅要立即解決咸陽危機，更是要盡快平定山東各地叛亂。因此，二世皇帝在命令章邯出征的同時，也向九原邊塞派出了使者，要求王離帶領(lǐng)大秦帝國最精銳的虎狼之師揮師中原，重鑄大秦帝國的軍事輝煌。章邯知道，他不僅要與各地起義軍分出勝負，更是要與王離一較高下。但也有章邯現(xiàn)在無法知道的事情，那就是在不遠的將來，在巨鹿這個地方，他會親手葬送秦帝國最精銳的虎狼之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