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游日記十六（云南）
? ? ? 十三日。早飯，平明抵北門。從門外循舊城而西，一里轉(zhuǎn)而南。半里，其南則新城復(fù)拓而西出。隨之又西半里，又循城南轉(zhuǎn)半里，過西門，乃折而西向行。度一橋，西三里，乃躡坡，二里，逾坡西稍下，其坡自西山東下，至此伏而再起，其南北俱有峰舒臂前抱，土人稱為旗鼓山，而坡上冢累累，蓋即郡城之來脈也。土人言：“昔土官高氏之冢當(dāng)此崗，國(guó)初謂其有王氣，以大師挖斷其后脈，即今之伏處也?！辈恢鸱她埫}之妙，果挖之，適成其勝耳！宜郡城之日盛也。由伏處即上躡坡行，一里，至坡脊，南北俱墜坑成峽。又一里，南度西峽之上，從南坡躡峻西登。二里稍平。再緣南坡折而上，一里，復(fù)隨峽西入，一里，抵西嶺下，轉(zhuǎn)而北向躡峽中，其峽乃墜水枯澗，巨石磊磊，而疊磴因之，中無滴瀝，東西兩崖，壁夾駢湊，石骨棱棱，密翳蒙蔽，路緣其中，白日為冷。二里余，有巨石突澗道中，若鹢首之浮空，又若蹲獅之當(dāng)戶。由其右崖橫陟其上，遂循左崖上，其峻束愈甚。二里始平，西行峽中，一里稍上，北崖峭壁聳起，如奮翅劈霄。而南崖亦嶄削相逼，中湊如門，平行其中，仰天一線。余以為此南度之大脊也。透其西，峰環(huán)壑轉(zhuǎn)，分為二岐：一由脊門西下，循北山而西北；一由脊門直出，循南山而西南。莫定所適。得牧者，遙呼而問之，知西北乃樵道也，遂從其西。南行，半里，有峰中懸壑中，兩三茅舍當(dāng)其上，亦哨守者之居也。從其南平行峽中，西望尖峰聳立，高出眾頂，余疑路將出其西北，及西二里，稍下洼中，半里，抵尖峰東麓。其處洼而無水，西北西南之峽，似俱中墜。始悟脊門西來平壑，至此皆中洼，而非處泄之峽矣。從洼西南上，遂披尖峰東南峽而登、密樹蒙茸，高峰倒影。二里，循峰西轉(zhuǎn)，遂逾其東度之脊。西半里，盤尖峰之南，西北半里，又逾其南度之脊。此脊高于東度者，然大脊所經(jīng)，又似從東度者南轉(zhuǎn)，而脊門猶非其度處也。逾脊，遂北向而下，一里，已出尖峰之西。至此蓋三面挾尖峰而行矣。乃西向隨峽下墜，一里，峽始開。一里，轉(zhuǎn)而西南，乃循南山之坡，曲折西下，三里，抵盤壑中。其處東、北、西三面皆崇峰，西北、東南二面皆墜峽，惟西南一脊堵垣。平陟其上，共二里，逾前岡，有廢舍踞岡頭，是為汝南哨。其東南塢中，有村倚東山，乃土官所居，土人又名為虞蠟播箕。由哨南下，行塢中一里余，遂南入峽，東西皆土峰逼夾，其下頗峻。二里出峽，乃飯。復(fù)見東南有墜壑。乃盤西峰之南，復(fù)西陟其塢。一里余，復(fù)陟其西峰而南盤之。遂西向循坡下，北峰南壑，路從深樹疊石間下，甚峻。四里，轉(zhuǎn)峽度脊，其下稍平，西南半里，有茅棚賣漿岡頭，乃沽以潤(rùn)枯腸。又西南半里，下至壑底；有水自南峽來，竟壑中，北透峽去，是為清水江。始知壑西之山，反自大脊南度而北，其水猶濫觴細(xì)流，不足名溪，而乃以江名耶？其下流北出，當(dāng)西轉(zhuǎn)南下，而合于劍川之上流。然則劍川之源，不第始于七和也。清水江東岸有數(shù)家居壑中，上有公館，為中道。涉水西，從西坡南向上，迤邐循西山而南，三里余，乃折而西南上，甚峻。一里，又折而西，半里，西逾嶺脊，即南從東大脊西度北轉(zhuǎn)者。當(dāng)北盡于清水江透之處者也。越脊西下峽中，二里，峽始豁而下愈峻。又一里余，始就夷行圍壑間。又一里余，乃循南峰之西，而南盤之。一里，出其口，始見其西群峰下伏，有峽下嵌甚深，南去稍辟，而東南峽中，似有水光掩映者，則劍川湖也。西南層峰高峙，雪色彌瑩者，則老君山也。南盤二里，又見所盤之崖，其西石峰倒涌，突兀嵯峨，駢錯(cuò)趾下，其下深壑中，始見居廬環(huán)倚，似有樓閣瞻依之狀，不辨其為公館、為廟宇也。從其上南向，依東崖下，二里，西度峽脊，已出居廬之南，遂循西峰南下，一里，則東峽已南向，直趨劍湖矣。于是南望湖光杳渺，當(dāng)東山之麓，湖北帶壑連青，環(huán)畦甚富。意州治已在其間，而隨峽無路，路反從峰頭透坳西去。一里稍下，又轉(zhuǎn)西峰而盤其南。又一里，于是南面豁然，其前無障，俯見南湖北塢，而州治倚西山，當(dāng)其交接處，去此尚遙。路盤坡西行，一里余，乃從坡西峽中南下。又一里，抵山麓，乃循崖西轉(zhuǎn)。半里，則村居倚山臨塢，環(huán)堵甚盛，是為山塍塘。問距州尚十里，而擔(dān)者倦于行，遂止。
譯文
? ? ? 十三日。吃過早飯，天剛亮?xí)r抵達(dá)北門。從門外沿著舊城墻向西走，一里后轉(zhuǎn)向南。半里后，看到南邊新城又向西擴(kuò)建出去。順著新城墻又向西半里，再沿著城南轉(zhuǎn)半里，過了西門，便折向西行。過了一座橋，向西走三里，開始爬坡，兩里后翻過坡頂稍微往下走。這座山從西山東延而下，到這里伏下去又隆起，南北兩邊都有山峰像伸展的手臂一樣向前環(huán)抱，當(dāng)?shù)厝朔Q之為“旗鼓山”。坡上墳?zāi)估劾?，大概就是郡城風(fēng)水上的“來脈”。當(dāng)?shù)厝苏f：“從前土官高氏的墳?zāi)咕驮谶@個(gè)山崗上，明朝初年認(rèn)為這里有帝王之氣，便派大軍挖斷了它的后脈，就是現(xiàn)在地勢(shì)伏下去的地方。”他們不知道起伏跌宕正是龍脈的奇妙之處，如果真的被挖斷了，反而成就了這里的勝景！難怪郡城會(huì)日益興盛。
? ? ? 從地勢(shì)伏下去的地方繼續(xù)上坡，一里后到了坡脊，南北兩邊都下陷成深坑峽谷。又走一里，從南邊跨過西峽的上方，順著南坡向西攀登陡峭的山路。兩里后地勢(shì)稍微平緩。再沿著南坡折向上走，一里后，又順著峽谷向西深入，一里后抵達(dá)西嶺腳下，轉(zhuǎn)而向北在峽谷中攀登。這峽谷是一條干涸的流水溝，巨石堆積，石階順著山勢(shì)疊起，溝中沒有一滴水。東西兩邊的山崖像墻壁一樣夾峙湊攏，石骨嶙峋，樹木茂密遮蔽，路在峽谷中穿行，大白天也顯得陰冷。兩里多后，有一塊巨石突立在溝道中間，像鹢鳥的頭浮在半空，又像蹲著的獅子擋在門前。從它右邊的山崖橫著爬上去，便順著左邊的山崖往上走，山勢(shì)越發(fā)險(xiǎn)峻狹窄。兩里后才開始平緩，在峽谷中西行一里，稍微往上走，北邊的懸崖峭壁高聳入云，像奮力劈開云霄的翅膀。而南邊的山崖也同樣陡峭逼人，中間湊攏得像一道門，人在其中平行，仰頭只能看到一線天空。我以為這就是向南延伸的主山脊了。穿過這道“門”往西，山峰環(huán)繞，溝壑回轉(zhuǎn)，分成了兩條岔路：一條從“脊門”向西下，沿著北山向西北走；一條從“脊門”直走，沿著南山向西南走。我拿不定主意該走哪條。遇到一個(gè)放牧的人，遠(yuǎn)遠(yuǎn)地大聲問他，才知道西北那條是砍柴的小路，于是選擇了向西的那條。
? ? ? 向南走半里，有一座山峰懸在溝壑中間，上面有兩三間茅草屋，是哨兵守衛(wèi)的住所。從茅屋南邊在峽谷中平行向西，遠(yuǎn)望一座尖峰聳立，高出眾山之巔，我懷疑路會(huì)從它的西北經(jīng)過。等向西走兩里，稍微下到洼地中，半里后抵達(dá)尖峰的東麓。這里地勢(shì)低洼卻沒有水，西北和西南的峽谷，似乎都向中間下陷。這才醒悟到從“脊門”向西來的平緩溝壑，到這里全都是中間下陷的洼地，而不是向外排泄水流的峽谷了。從洼地西南向上，于是撥開尖峰東南的峽谷攀登，茂密的樹木蒙茸，高峰倒映在水中。兩里后，沿著山峰向西轉(zhuǎn)，便翻過了它向東延伸的山脊。向西半里，繞過尖峰的南面，西北半里，又翻過它向南延伸的山脊。這條山脊比向東延伸的那條高，但主山脊的走向，又似乎是從向東延伸的那條向南轉(zhuǎn)，可見“脊門”還不是主山脊的過渡處。翻過山脊，便向北下山，一里后，已經(jīng)走到了尖峰的西面。到這里，差不多是三面夾著尖峰在走了。于是向西順著峽谷往下走，一里后峽谷才開闊。一里后轉(zhuǎn)向西南，沿著南山的山坡，曲折向西下行，三里后抵達(dá)一個(gè)盤狀的溝壑中。這里東、北、西三面都是高峰，西北和東南兩面都是下陷的峽谷，只有西南面有一條像墻一樣的山脊。平緩地走上山脊，共兩里，翻過前面的山岡，有一間廢棄的房屋盤踞在岡頭，這就是汝南哨。它東南的塢中，有個(gè)村莊緊靠東山，是土官居住的地方，當(dāng)?shù)厝擞纸兴坝菹灢セ薄?/p>
? ? ? 從哨所向南下，在塢中走了一里多，便向南進(jìn)入峽谷，東西兩邊都是土峰緊緊夾峙，下面頗為陡峭。兩里后走出峽谷，于是吃午飯。又看見東南有個(gè)下陷的溝壑。于是繞過西峰的南面，再向西登上那個(gè)山塢。一里多后，又登上西峰向南繞過它。于是向西順著山坡往下走，北邊是山峰，南邊是溝壑，路在深樹和重疊的亂石間下行，非常陡峭。四里后，轉(zhuǎn)過峽谷翻過山脊，下面稍微平緩，西南半里，山岡頭上有個(gè)茅棚賣茶水，便買些來滋潤(rùn)干渴的腸胃。又向西南半里，下到溝壑底部；有水從南邊的峽谷流來，穿過溝壑中間，向北穿透峽谷流去，這就是清水江。這才知道溝壑西邊的山，反而是從主山脊向南延伸后又向北折回的，這里的水還只是剛發(fā)源的細(xì)流，不足以稱為溪，卻為什么用“江”來命名呢？它的下游向北流出，應(yīng)當(dāng)是向西轉(zhuǎn)再向南流，最后匯入劍川的上游。既然如此，劍川的源頭，就不只是從七和才開始了。
? ? ? 清水江東岸有幾戶人家住在溝壑中，上面有公館，是中途歇腳的地方。蹚水向西，從西坡向南向上走，蜿蜒地沿著西山向南，三里多后，便折向西南上，非常陡峭。一里后，又折向西，半里后向西翻過山脊，這就是從東邊主山脊向西延伸又向北轉(zhuǎn)的地方，也就是向北到清水江穿透處為止的山脊。翻過山脊向西下到峽谷中，兩里后峽谷才開闊，但下行的路更加陡峭。又走一里多，才開始在平坦的路上繞著溝壑走。又走一里多，便沿著南峰的西面，向南繞過它。一里后走出山口，才看見西邊的群峰向下伏倒，有一條極深的峽谷向下鑲嵌，向南稍微開闊，而東南的峽谷中，似乎有水光掩映，那就是劍川湖。西南方層層山峰高高聳立，積雪閃耀晶瑩的，就是老君山。
? ? ? 向南繞過兩里，又看見所繞過的山崖西邊，石峰倒涌而出，突兀嵯峨，交錯(cuò)排列在腳下，在它下面的深壑中，才看見房屋環(huán)繞依偎，好像有樓閣瞻仰依附的樣子，分不清是公館還是廟宇。從它上面向南，沿著東崖往下走，兩里后，向西跨過峽谷的山脊，已經(jīng)走到了那些房屋的南邊，于是沿著西峰向南下，一里后，東邊的峽谷已經(jīng)向南，直奔劍湖而去。于是向南望去，湖光渺茫，就在東山的山腳下，湖北連著溝壑，一片青翠，環(huán)繞著肥沃的田地。心想州城應(yīng)該就在這中間，但順著峽谷沒有路，路反而從峰頭穿過坳口向西去了。一里后稍微往下，又繞到西峰盤過它的南面。又一里，于是南面豁然開朗，前面沒有遮擋，俯視南邊的湖泊和北邊的山塢，州城緊靠西山，就在山水交接的地方，離這里還很遠(yuǎn)。路繞著山坡向西走，一里多，便從山坡西邊的峽谷中向南下。又一里，抵達(dá)山腳，便沿著山崖向西轉(zhuǎn)。半里后，只見村莊依傍著山、臨著山塢，圍墻十分繁盛，這就是山塍塘。打聽得知距離州城還有十里，但挑夫走路已經(jīng)疲倦，便在這里停下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