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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在地攤上淘了一只二手玉鐲。

戴上玉鐲后，我開始做一些詭異的夢……

夢境真實到，像被拖入一個平行的時空。

在那個時空，我不再是我，我成了一個叫易寒的女人……

01

從看守所里出來的時候，我餓得肚皮咕咕叫了。采訪那個因家暴而殺夫的可憐女人，不是報社分配給我的任務(wù)。但正義感使然，我還是想用文字為女人爭取一點輿論的同情。

在步行街找飯店時，我的目光被地攤上的一只玉鐲攫住了。玉鐲泛著瑩潤的光，粉白底的玉質(zhì)里纏繞著絲絲縷縷的血紅色……

“這是什么玉？”我停下了腳步。

擺攤的瘦老頭看了看我：“算不得昂貴玉種，雞血石，也叫血玉。這是前人戴過的，你不介意吧？”

我拿起玉鐲把玩……

耳畔突然響起尖叫，我回頭，見一個高個男人反手扣住了一個瘦小的少年。少年轉(zhuǎn)頭，等看清男人的臉，他面露愧色，從懷里掏出一只手機。

“臭小子，你上次怎么答應(yīng)我的？！”男人喝道。

少年垂著頭：“徐警官，我妹妹病了，等著買藥……”

男人踹了少年一腳，褲兜里掏出幾張百元鈔塞給他。

少年只抽出三張，剩下的還給男人，哽咽道：“謝謝徐警官，買藥這些就夠了……”

我在包里摸手機，想抓拍這感人的一幕。

男人卻徑直向我走來，把收繳的手機對我晃：“心可真大！東西丟了都不知道？”

那少年偷的竟是我的手機！

“那個……我請您吃飯吧?！拔腋腥?，半是出于感謝，半是出于記者的敏感，想向他打聽剛才那問題少年的故事，“您幫我這么大忙，得給個機會感謝啊！”

男人停下，細(xì)長的眉眼看著我：“真想感謝，就請我喝杯奶茶吧。”

“好嘞，那咱去前面的奶茶店！”

“你……剛才看中的手鐲不買了？”男人提醒我。

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小跑回攤位，掃碼花400塊買下了手鐲。

排隊等奶茶的時候，我跟男人聊上了天。男人名叫徐凌飛，是附近公安局的警員。得知我是記者，他特意提醒我，不要曝光少年偷手機的事。

他說，那孩子是個無父無母的苦命人。他會找機會再去少年家，好好跟他聊一聊。

跟徐凌飛分開后，坐在麻辣燙店，我迫不及待地把玉鐲掏了出來。鐲子泛著幽幽的光，在燈光下更顯出攝人心魄的美。

我不禁感慨，多虧徐凌飛幫我追回手機，否則，哪能買到這么美的玉鐲？

賣手鐲的老頭叮囑我，說被前人戴過的手鐲，需在月光下凈化三天方能佩戴。

可我這急脾氣，哪等得了？

我被玉鐲的美蠱惑了，我怎么能想到，接下來的生活竟會因為手鐲而發(fā)生詭異的變化——最開始，是午間的夢魘。我能聽到少女羞怯的笑聲、女人嗚咽的哭泣，拳頭錘擊到肉的撞擊聲，甚至還有菜市場嘈雜的叫賣聲……

再然后，是午夜連綿不絕的夢境。

不同的夢境好似串連起一個完整的故事。

在那個世界，我的名字叫易寒。

故事要從一九九二年，易寒十六歲時開始講起。

02

十六歲的我身材瘦小，卻頂著一雙發(fā)育飽滿的胸脯。在生理衛(wèi)生課還不普及的年代，這樣的女孩常常是被霸凌的對象。

班里的女生，本就對我指指點點。再加上，我成績優(yōu)秀，指指點點成了明目張膽的誹謗，他們說我成績好，是靠著跟老師發(fā)生不倫關(guān)系，讓老師開小灶換來的。

冬天，我的椅子被潑冷水；記錄考點的筆記本被撕爛扔在垃圾桶；上廁所時，被人反鎖在廁所一整節(jié)課……

這天，我來了例假了，可衛(wèi)生巾卻被人故意拿走了。

放學(xué)時，我只好把校服上衣圍在腰間，在一片嗤笑聲中狼狽地逃出教室。

走進校門口的深巷，幾個穿著喇叭褲的小混混跟在我后頭。他們從傳聞中得知，我就是那個為了成績跟老師胡搞的“小婊子”。

我假裝聽不到身后的口哨聲，低下頭，快步走。我的父母只是附近鞋廠的工人，我惹不起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為首的那個黃毛，一個大轉(zhuǎn)把，自行車橫在我面前。

“你就是易寒吧！走，跟哥幾個溜冰去！”

見我低頭不語，他過來拽我胳膊。

拉扯間，系在腰間的校服滑在了地上，褲子上深紅的血跡露了出來。

他的小弟們張牙舞爪地大笑：“哈哈哈！黃毛哥，快看她屁股！”

黃毛轉(zhuǎn)到我背后，也怪叫著笑起來：“怪不得要跟老師亂搞?。≌Φ?？你家里是窮得連那玩意兒都買不起了嗎？”

“哈哈，跟著咱黃毛哥，那玩意兒管夠！”

……

就在我窘迫到渾身發(fā)抖時，一道藍(lán)色的影子閃過，霎那間，黃毛連人帶車飛出了幾米遠(yuǎn)！

來人是我的同班同學(xué)韓寂！

黃毛認(rèn)清方才飛腿襲擊他的不過是個穿校服的男學(xué)生，不待從地上爬起就開了罵：“靠！哥幾個還愣著干嘛？干他呀！”

七八個混混撇下自行車去圍韓寂。

我緊張到忘了喊救命。

韓寂直沖著黃毛奔過去，他不躲閃落在身上的拳腳，只騎在黃毛身上，照準(zhǔn)他一人，下死手左右開弓……很快，黃毛求饒了：“大俠……欸……饒命！”

“啊，疼死我了……馬超、大飛……你們他媽的，快住手，是想看我被打死嘛？”

混混們停手退到了一邊，韓寂從黃毛身上站來，啐了口血沫：“這么怕死，就別出來丟人現(xiàn)眼！”

望著狼狽逃竄的那伙人，韓寂對我一笑：“沒事了，快回家吧！”

我們雖是同班同學(xué)，但韓寂個子高、成績差，一直坐最后一排，直到那一天我真切才看清他的長相。他有一雙細(xì)長的丹鳳眼，還有棱角分明的下巴。

“韓寂，謝謝你……”這是同班半年后，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你快回家吧……”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很酷地沖我擺手。

我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最后一次回頭時，我看見韓寂呲牙咧嘴地蹲在了地上……

那之后的幾天，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安靜了許多。

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但沒想到，那幾個混混被打后氣不過，鬧到了學(xué)校，要韓寂賠醫(yī)藥費。

班主任知道韓寂家拿不出那份錢，為了息事寧人，他讓韓寂跟那幾個混混道歉。可韓寂卻梗著脖子對老師吼：“再讓我看見，我還教訓(xùn)他們！”

最后一次在學(xué)?？吹巾n寂，是他哥和嫂子來學(xué)校領(lǐng)他。哥嫂在教室的走廊里戳著韓寂的胸膛罵：“爸媽走得早，我和你嫂子供你上學(xué)容易嗎?”“是啊，你怎么就不能讓我們省省心？！”

我很想沖上前，對他們說：“韓寂打人，是為了保護我！”

韓寂卻別過頭，假裝沒看到我，做出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哪?，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事情的處理結(jié)果是，韓寂被勸退了。

一個星期后，那幾個混混又在巷口堵住我。

黃毛壞笑著沖我走過來：“小騷貨，這回沒人罩著你了吧？”我嚇得往后退，脊背冒了冷汗。

然而，黃毛快走到我身邊時，卻突然停下，變了臉色。

我緩緩轉(zhuǎn)身，一個身影在身后不遠(yuǎn)處。

巷子幽深，光線從那人身后射過來，映出一個看不清表情的昏暗剪影。更顯出幾分邪性。

是韓寂！

他偏著腦袋，一手插兜，垂下來的那只手里握著根粗重的鏈條鎖，金屬鎖隨著手部的晃動，一下下敲在他膝蓋骨上，發(fā)出撞擊骨肉的悶響。

黃毛哆嗦一下，罵了句：“瘋子！”就擺擺手，帶著人走了。

我的胸口涌上一股溫?zé)岬母袆印Ｎ覜_韓寂走去，想認(rèn)真跟他說點什么，眼淚卻不爭氣地涌了出來。

“謝謝你……對不起……”

“嗐！”他又咧嘴笑，“你可千萬別覺得對不起我，我本來就成績差，學(xué)我早上夠了！再說，我嫂子巴不得我早出來賺錢呢！”

“可不上學(xué)，你干什么去……”

“賣魚啊！我哥在檔口給我盤了個魚攤！”

我想了想，鼓起勇氣說：“那……以后每天放學(xué)，我去攤口幫你補課吧，萬一，你以后還想考學(xué)呢……”

“快別麻煩了！我就不是那塊料！”

他脫口而出的這句后，我倆都沉默了。我抬頭看他，他眉角多了一道新疤，應(yīng)該是上次打架留下的。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他別過臉。

“那個……以后我送你上下學(xué)吧！你走你的，我在后頭跟著。有我在，誰也不敢欺負(fù)你！你就只管安心學(xué)習(xí)！”

我的臉“騰”地?zé)饋?。臉紅到不敢再看他……

那一年，我們16歲。韓寂說要送我上下學(xué)。一送，就是三年。

在他的庇護下，我結(jié)束了被霸凌的高中生涯。

03

1994年，我如愿考上了一所師范院校。每年放假回家，我都會去菜場幫韓寂看魚攤。

90年代的大學(xué)生還是很金貴的。一個風(fēng)華正茂的女大學(xué)生和一個菜場的賣魚佬，任誰看都不般配。父母也不想我和韓寂在一起?？晌铱忌洗髮W(xué)那年，父母雙雙下了崗。

我的生活費都是韓寂匯來的，父親想反駁，也張不開嘴。

每次，我去魚攤找韓寂，臨近的攤販們看我和韓寂的眼神就像在看偶像劇。

他們很愛打趣韓寂：“我說，你啥時候把大學(xué)生給娶回來??？”

“韓寂，為了小易，你可得把魚攤做大做強啊！”

“你懂什么？人家韓寂還得攢錢買婚房呢！”

韓寂不常接話，但他總是笑著，露出兩個很深的酒窩。

說是來看攤，但韓寂什么都不讓我干，他知道我喜歡讀書，就買上一摞雜志，讓我坐在攤上看。

夏天，他把風(fēng)扇對著我吹；冬天，他把炭火盆擺在我腳邊，還要把暖水袋也塞進我懷里。晚上收了攤，他會帶我去大排擋吃烤串，吃熱氣騰騰的鮮肉餛飩……

我叮囑他別亂花錢，可他還是會買上各種時興的衣服郵寄到我的學(xué)?！焓菐I(lǐng)的純白羽絨服，夏天是帶荷葉邊的連衣裙……

大學(xué)四年，沒有男同學(xué)追我，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在我老家有個很寵我的男朋友。

大四那家，我回家鄉(xiāng)應(yīng)聘，當(dāng)上了小學(xué)教師。

韓寂也盤下了更大的店鋪，是菜市街上為數(shù)不多的一個室內(nèi)店。這家店花光了韓寂的積蓄，他在店里裝了進口的立式空調(diào)，還買了冰柜。

他的菜販朋友們來參觀時都嘖嘖稱奇——

“行啊，韓寂，長這么大我還是第一次吹空調(diào)呢！舒坦！”

“這大冰柜可真氣派！得花不少錢吧？”

“什么？五千？哎吆喂，你可真舍得！咱一年才賺幾個錢啊！”

韓寂攬著我，一臉驕傲：“多少錢，也得花！我答應(yīng)易寒了，她一畢業(yè)，就讓她當(dāng)老板娘，不能再跟著我風(fēng)吹日曬！以后，我這店里不光賣鮮活魚，還要賣各種冷凍海產(chǎn)品！”

我和韓寂悄悄領(lǐng)了結(jié)婚證。

那是一段幸福的日子。我們都充滿信心，以為生活會越來越好。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我和韓寂在店里吃著飯，一伙人突然闖了進來。為首的那個上來就把菜盤掀翻了：“他媽的，不是讓你一星期內(nèi)搬走嗎？！”

我認(rèn)得這個人，他年紀(jì)不大，但菜場的人無論老少都尊稱他一聲“磊哥”，他的人每個月來菜場收保護費。

韓寂把我護在身后：“磊哥，我也跟你說了，房租我已經(jīng)交了，合同也簽了，還花了錢裝修……?！?/p>

“磊哥”歪嘴嗤笑，從懷里抖出張紙：“看好了！這是我老板跟房東新簽的合同！你那張，作廢了！”

他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拍打著嶄新的立式空調(diào)，陰陽怪氣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檔次，占這么好的店面，你也配？明天你就搬！我老板說了，房租可以退一半，空調(diào)嘛，我們半價收，冰柜沒用你拉走！”

“憑什么？”

“憑什么？！就憑我‘磊哥’這兩個字，你去道上打聽打聽，看看你惹不惹得起？”

韓寂攥起了拳頭，擔(dān)心出事，我拽住他衣角，對那些人道：“你們要是亂來的話，我可要報警了！”

“報警？”“磊哥”仰頭笑，“行啊，打算報哪個片區(qū)？要不要我?guī)湍惆?？?/p>

“對了，聽說你是大學(xué)生??？我就納悶了，你說你大學(xué)畢業(yè)，不去北京上海，回來跟他賣魚，圖什么？是不是圖他……”他踱過來，瞇起眼，猥瑣道，“圖他弄得你舒服？” 他伸手來摸我的臉，“要是圖這個……哥哥我也行啊！”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磊哥”已經(jīng)被推出去“梆”一聲撞到了門板上。所有人楞住了，沒人想到韓寂敢對“磊哥”動手。“磊哥”惱羞成怒，沖過來向韓寂揮拳。

韓寂一面護住我，一面從餐桌下抽出跟鏈條鎖，重重的金屬鎖掄出去，所到之處，皆是呲牙咧嘴的哀嚎……

幾分鐘后，“磊哥”捂住血淋淋的左眼，撂下狠話：“韓寂，你行！你等著！”

望著滿屋狼藉，我心慌得腿軟了。

“怎么辦啊……韓寂……”

“他們還會再來吧……”

“剛才，我們是不是不該動手……”

韓寂摟住我：“易寒，別怕……對付這種人，就得比他們狠。你忘了，高中的時候，那些欺負(fù)你的被我打了之后，再也不敢來招惹了……”

我喃喃著搖頭：“不，不一樣的，這回不一樣……”，想起“磊哥”那只鮮血淋漓的左眼，我心底是從沒有過的慌亂……

……

心臟忽然一陣急劇的收縮。我從夢魘中猛然驚醒，胸口仍悶痛不已……

環(huán)顧著空蕩蕩的單人公寓，醒來的世界反倒有種虛幻感。

真神奇啊——

在那個世界，我不再是披荊斬棘的女記者陶小玉，而是被韓寂小心守護著的易寒……

直到這時，我都還沒有把這一切和玉鐲聯(lián)系在一起。

我只是納悶，難道是因為我愛情小說看多了，又沒有男友，所以才會夜有所思，妄圖在夢里談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愛？

04

對易寒和韓寂命運的牽掛，讓我期待再次墜入夢中的世界。

夢境是斷斷續(xù)續(xù)的。當(dāng)我化身易寒，再次見到韓寂時，是在監(jiān)獄的探視室。

我們?nèi)橇瞬荒苋堑娜恕?/p>

韓寂把“磊哥“的一只眼打瞎了。

磊哥背后的老板出面，韓寂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隔著看守所的玻璃，我看見韓寂穿著藍(lán)色囚服，頭發(fā)被剃得很短。他不看我，低頭說：“易寒，咱們離婚吧?！?/p>

“你說什么……？”

“你一個大學(xué)生，犯不著為我……咱們還沒辦婚禮，你不說，沒人會知道?！?/p>

我的淚涌了上來：“韓寂，你還是不是男人？我從16歲就跟著你，你說不要我，就不要了？”

他抓住頭發(fā)，臉痛苦地扭曲了：“我都這樣了，你告訴我，我怎么要你？！店沒了，錢也沒了，跟著我你只能受苦！”

“我懷孕了?！?/p>

他抬頭，滿臉震驚。

過了許久，他別過臉，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你……去打了吧……”

我站起來，把淚抹干：“韓寂，你聽著：我不會殺了我們的孩子！你要是個男人，就好好改造！別讓我和孩子看不起你！”大聲說完這句話，我頭也不回地出了看守所。

此后的三年多，我一次也沒去監(jiān)獄看過韓寂。

不是不想念，而是一個人懷孕、一個人生產(chǎn)，一個帶孩子的日子，實在太苦了。

或許，比坐牢的日子還要苦。

我不是一個果決的人。獨自生下我和韓寂的孩子，卻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果決的決定。

為此，父母跟我斷絕了關(guān)系。在單位，我要忍受旁人不解的眼光和指指點點。

可我從沒有后悔過。

我給韓寂郵寄了兒子的照片?？词厮墓芙谈嬖V我，韓寂抱著照片哭了很久。

他不再消極，在監(jiān)獄主動承擔(dān)夜班崗，干別人不愿意干的重體力活，還救了一個心肌梗塞的獄友。

七年的刑期，減免了一年半。

他出獄那年，是2005年，我們的兒子小樹已經(jīng)五歲了。

那是個風(fēng)和日麗的秋日午后。

我蹲在屋里洗衣服，小樹獨自在門口玩。

韓寂一眼認(rèn)出了小樹，他蹲下，摸著孩子的頭：“小樹……我是爸爸啊……”小樹手里的木棍掉在了地上，他呆望著韓寂。

當(dāng)被父親寂抱起，用滿是胡茬的臉親吻時，小樹“哇”地哭了。他牛犢似的，在父親懷里奮力掙扎。

后來，韓寂告訴我，他很詫異，一個五歲的孩子，哪來的那么大的力氣？

小樹掙脫了韓寂的懷抱，哭著跑進了屋。

五歲的他站在我面前，咧開嘴一直哭啊哭……

直到哭得臉脹紫了，才斷斷續(xù)續(xù)地擠出“爸……爸爸”幾個字。我抬眼，正看見韓寂走進房門。

那一刻，時間像是凝固了。

他還穿著六年前的那件外套，一切彷佛就在昨天——

16歲那年，在校門口的深巷里，他嘴角滲血，笑著對我擺手：”沒事了，你快回家吧“；

他被學(xué)校開除了，可還是笑著說：”你可千萬別覺得對不起我，這學(xué)我早就上夠了，以后，我送你上下學(xué)吧，這樣就沒人敢欺負(fù)你了”；

大學(xué)放暑假，我想幫他看魚攤，他只讓我坐在風(fēng)扇邊看雜志，還不忘埋怨隔壁攤主：”哎，臭小子把你那收音機調(diào)小聲點，沒看見我媳婦在學(xué)習(xí)呢！”；

大三那年元旦，我們都想給彼此驚喜，可是等他坐上火車趕到我學(xué)校時，才知道我已經(jīng)在回家的路上了。

幸好，他給我買了BP機，靠著BP機上的信息，我在火車中轉(zhuǎn)站一直等他到后半夜。

在那個下雪的夜晚，在火車站旁的小賓館里，我們成了彼此的唯一……

我們就那么呆呆地互相看著……

我手上洗衣粉的泡沫，一滴滴流到了地上。

小樹牽了牽我的衣角：“媽媽……他……是爸爸嗎？”

“是……他是啊！小樹，快叫爸爸！”

小樹向他走過去，仰起頭，怯怯地喊：“爸爸……”

韓寂的淚刷地下來了。

他蹲下，一把攬住小樹，把臉埋進孩子的頸窩，無聲地嗚咽了……

那天夜里，韓寂摟著我，又流淚了。他說，老婆，謝謝你給我一個家。我回來了，就不讓你再吃苦了。

第二天，韓寂用刑期所得的勞動補貼給家里添置了一臺滾筒洗衣機。我讓他先休息一段時間。可他一天也不肯閑，很快就開始四處找工作。他說，他得趕緊賺錢，好再給我買一輛電動車。

很多人都說我犯傻，用六年時間，等一個一無所有的人。

是啊，六年，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年華。

可我不后悔。

六年苦澀，換來和愛人余生廝守，我覺得值。

05

找工作的那段日子，韓寂每天早出晚歸。很多天后，他難得高興地跟我說，找到工作了。

我不知道，是在碰了多少壁之后，他才找到了在郊區(qū)化工廠做倉庫保管員的工作。

領(lǐng)工資的那天，韓寂非要帶我和小樹去吃西餐。我聽單位同事說過，西餐廳里一份牛排就要幾十元。我是不想去的?？晌依斫忭n寂想讓我們過上好日子的那份心，所以，那天還是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去了。

坐在餐廳，韓寂只點了兩份牛排。

小樹問：“爸爸，那你吃什么？”

韓寂從懷里掏出兩個肉餅，笑著說：“爸爸不喜歡吃牛肉，爸爸喜歡吃肉餅！”

牛排上來了，小樹咬了一口，才嚼幾下，就夸張地皺起鼻子：“嗯……牛排真的不好吃！”

他叉起一大塊牛排，舉到韓寂嘴邊：“爸爸，你替小樹吃點牛排，小樹替你吃點肉餅，好嗎？”

韓寂的眼圈紅了。

“好”，他摸了摸小樹的頭，”但小樹要多吃牛肉，因為爸爸希望小樹長得高高的！”

那天，小樹特別高興，吃完飯，我們又去公園放風(fēng)箏。小樹拉著我和韓寂在公園門口，請擺攤照相的人為我們拍了一張合照。

捧著照片，小樹興奮地說：“媽媽，明天我要把照片帶到幼兒園！我要讓大家都看看我的爸爸有多高，多帥！我要告訴他們，我也有爸爸！”

韓寂一把抱起了小樹。在人來人往的公園門口，我們一家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韓寂哽咽道：“小樹，咱們一家再也不分開了！爸爸向你保證，再也不離開你！”

……

回去的路上，我和韓寂花五百多買了一條羊絨圍巾。

我懷孕、生產(chǎn)時，多虧了和我同年招聘進來的女同事徐莉莉照顧幫襯，小樹出生后，她也常幫我們……

韓寂想用這條昂貴的羊絨毛巾，向家境優(yōu)越的徐莉莉聊表謝意。可第二天，到了徐莉莉家門口了，他又犯了怵。

“要不，還是你自己進去吧……人家也不認(rèn)識我，我就別……”

他眼里閃過的怯懦，刺痛了我。我拽住他胳膊，半是撒嬌半是鼓勵：“那可不行，你是我男人！感謝的話，得你當(dāng)面對人家說！”

徐莉莉住的是二百多平大平層，屋里有真皮沙發(fā)，實木地板、超大的壁掛電視……

韓寂在沙發(fā)上坐得筆直。

徐莉莉問他：“找到合適的工作沒？要是需要幫忙，就跟我說，我和易寒一個教研室，好得就像姐妹！”

“工作找到了，我們來，就是想感謝你……”

徐莉莉笑了，攬住我的肩膀：“客氣什么！看你們團聚，我也替易寒高興，這些年，她可太不容易了！你得好好對她！”

韓寂端起茶杯，認(rèn)真地點頭：“嗯，以后我們家，易寒說什么，就是什么！”

他憨憨的表情，引得我和徐莉莉笑了出來。

那段日子，韓寂工作比從前更努力了。在廠里，他一面看倉庫，還一面跟著老技工學(xué)技術(shù)。他想盡快申請轉(zhuǎn)技術(shù)崗，這樣工資能漲一些。

可是，第二月的工資還沒領(lǐng)到手，他坐過牢的消息不知怎么傳到了廠里。

被辭退的那天，回家后，他一直呆坐在床邊，一言不發(fā)。

我想安慰他，就走過去，依偎在他肩頭：“老公，工作沒了，咱再找。實在不行，咱換個城市……”

他沒說話，過了很久，忽然孩子似的反身抱住了我：“老婆……我想讓你和小樹過上好日子……讓你像徐莉莉那樣，住大房子，上下班不用風(fēng)吹雨淋……可是……太難了……”

他哽咽的語氣，把我的心扎得生疼：“韓寂，別說喪氣話……日子再難，能難得過我一個人帶小樹的這些年？這些年，我盼的是小汽車和大房子嗎??？我盼的是你啊！只要一家人不分開，比什么都強……咱不跟別人比……”

韓寂抱緊我，許久，悶聲道：“老婆，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出去找工作，實在不行，我就去擺地攤。我還不信了，我一個大男人，還賺不到養(yǎng)家糊口的錢?！?/p>

06

我給徐莉莉打了個電話。上次去她家時，她跟我說過，她叔叔開了個物業(yè)公司，正在招人。

我相信，靠自己，韓寂也能找到工作，可我不想看他再遭受些無謂的打擊。

六年的牢獄已經(jīng)挫平了他的銳氣，出獄后的歧視、挫折，把他僅剩的一點自信也快要消磨殆盡了。

在徐莉莉的引介下，韓寂進了物業(yè)公司。韓寂感念徐莉莉的幫助，特別珍惜這份工作，除了干好基本的安保，他還幫維修部、保潔部一起做水電維修、電梯維護和垃圾清運的工作。

徐莉莉不止一次在辦公室跟我說，她叔叔直夸她介紹了個好員工，說韓寂踏實能干，領(lǐng)一個人的錢，干著幾個人的活！

年底評先進，韓寂多領(lǐng)了兩千塊的獎金。他還幫小區(qū)居民找回了丟失的寵物狗，得了錦旗。領(lǐng)導(dǎo)鼓勵他好好干，將來升他做安保隊長。

韓寂眼里的光又回來了。下班回家，他會跟我講很多單位里的事——

哪一戶的孩子高三了，投訴鄰居裝修噪音，他去調(diào)節(jié)；哪一戶是外地租戶，因為物業(yè)費和戶主起了糾紛；哪一棟樓的電梯故障了，他今天去做了維修……

工作穩(wěn)定下來后，韓寂開始花心思跟我父母緩和關(guān)系。逢年過節(jié)，他都會買禮品去看望我爸媽，老人不開門，他就把東西放在門口。

一送就是兩年多。

小樹8歲生日那天，韓寂下樓買菜，碰見我爸媽站在樓門口。我爸手里提著一盒蛋糕。

“爸！”韓寂先開的口。

我爸尷尬道：“呃……我們來看小樹的……今天是他生日啊？”

“?。∈?！小樹可盼著你們呢！”

韓寂跑上樓喊上小樹，一起把爸媽迎進了門。

那天，韓寂做了一大桌的菜。

小樹“爺爺奶奶”地喊著，我爸媽高興得合不攏嘴……

那一刻，我覺得，世間最好的日子也不過如此吧……

臨走時，我爸掏出一萬塊錢，要給小樹。韓寂忙擋住：“爸，我現(xiàn)在工作穩(wěn)定了，錢您二老留著花。”

“收著！錢是給小樹的！“我爸張張嘴，眼圈紅了，”這些年，我們虧欠孩子太多了……”

韓寂縮回手，重重噯了一聲。

小樹上小學(xué)后，成績很好，考試總是班里第一。二老一認(rèn)上外孫，舐犢之情便一發(fā)不可收拾，接送上學(xué)的任務(wù)成了他們的。

那段日子，連那些從前看我笑話的同事們，都忍不住要說一句：“易寒這回可算是熬出頭了！”

我也以為老天總算開眼，余生我們會平平安安地過下去，直到三月的一天——平時下班回家，都是我陪小樹做作業(yè)，韓寂忙做飯。

可那天，一直等到七點多，韓寂還沒回來 。

打他電話，不通。

我右眼皮莫名開始跳，那種心慌的感覺，閉上眼，好像又回到了九年前，只是，這一次，滿臉是血的不是“磊哥”，而是韓寂……

“梆梆梆！”

聽到敲門聲，我忙去開門。一大束火紅的玫瑰舉到我面前，送花的小伙子說：“易寒女士嗎？這是您的花！”

花束里的卡片，是韓寂的字跡：“老婆，今天是我們結(jié)婚九周年紀(jì)念日，人家都說七年之癢，可我對你，還像16歲時一樣……老婆，我希望我們能在一起，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我竟忘了，今天是結(jié)婚紀(jì)念日。

關(guān)上門，淚水涌出來。

望著窗外暗沉的夜色，我的心被感動和莫可名狀的恐慌同時占據(jù)了……

韓寂，你在哪里？

……

07

鬧鐘將我叫醒時，淚水打已濕了枕巾。

那一整天，在報社上班時，我都心神不寧。我把玉鐲摘下來，放在電腦桌邊。不出半刻鐘，就覺得心里平靜了許多。

望著腕間滲出血色的玉鐲，我終于感覺到，這一個多月來，所有詭異的夢境，似乎都跟這玉鐲脫不了干系。

可只要目光一接觸到鐲子，就感覺有種魔力在吸引著我……讓我想要戴上她，戴上她……

那天晚上，入睡前，我喝了點紅酒。

當(dāng)晚的夢境，忽然變得可怕起來。在滔天的火光中，我聽到女人的喘息，男人的呼喊。還有易寒撕心裂肺的哭泣：“幫幫我……誰能幫幫我啊……”

“易寒，怎么了？你告訴我，我?guī)湍惆?！”我沖她大喊。

“我丈夫死了，被大火燒死了！他們說我丈夫是壞人，我不信，不信……”

“你是說韓寂？他怎么了？”

……

我大喊著，從床上坐起。心臟跳得似要從胸間躍出。

看看手機，才凌晨三點。

噩夢將醉意驅(qū)散大半，我披上衣服，坐在電腦前，神使鬼差地在檢索框里輸入了“2007年、韓寂、火災(zāi)、望海小區(qū)“幾個詞。

沒想到，竟真找到了一些報道——

“男保安與女業(yè)主偷情遇火災(zāi)雙雙斃命”“韓姓男子與人妻燭光晚餐，不料引發(fā)火災(zāi)，雙雙斃命”“偷情也有真愛？男人與情婦斃命火災(zāi)，死時還摟抱在一起……”

這些八卦的小報標(biāo)題，讓我恨不得把電腦砸了，怎么可能，韓寂不是這樣的人！

我想知道真相，可接連幾天晚上，夢境里閃現(xiàn)只有無盡的火光，我看到韓寂的身影在烈焰中翻滾，聽到女人的哭泣，但那聲音卻不都是易寒的……

根據(jù)網(wǎng)上報道，韓寂是在望海小區(qū)做保安時，與女業(yè)主私通時遭遇了火災(zāi)。我不相信這些報道，決定去警局查閱當(dāng)年的卷宗。

當(dāng)我拿著記者證，謊稱收到匿名舉報，要求采訪當(dāng)年的火災(zāi)案時，警局的人看我的眼神像看外星人。

“17年前的案子？估計辦案人員都退休了，你采訪誰去？”

“能不能給我看看當(dāng)年的卷宗記錄？”

“這你得問領(lǐng)導(dǎo)，我這沒權(quán)限?！?/p>

我連著去了警局三天，但不是領(lǐng)導(dǎo)不在，就是舊檔案室的鑰匙找不到了，總之，碰了一鼻子灰。

第四天，我再去時，被一個年輕警員堵在了警局門口。

“聽同事說，有個女記者要查17年前的火災(zāi)案，就是你？”

這挑釁的語氣，讓我冒火：“是?。【褪俏遥r間是掩蓋真相的理由嗎？不管過了多少年，只要有冤情，就得查清楚！這不是你們的職責(zé)嗎？！”

男人一笑，我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你……是？”

“我是徐凌飛啊！大記者，不記得我了？”

原來是那個幫我追回手機的刑警，他今天穿了警服，我沒認(rèn)出來。

“走吧。我?guī)闳タ淳碜??！?/p>

我松了口氣——這家伙是來幫我的。

卷宗記錄并不復(fù)雜，一上午就看完了。

火災(zāi)現(xiàn)場的照片慘烈到讓我落淚。我無法把那個燒成炭黑色的肢體和夢境中高大帥氣的韓寂聯(lián)系在一起。灼燒的痛苦使他的肢體成了扭曲狀，但還是能看出，他在拼力護住身下的女子。

這個叫徐葉的女人和韓寂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卷宗里有不少疑點，多虧徐凌飛提醒。看起來，他對這個案子很熟悉。

他告訴我，假如像卷宗里記錄的，起火源是點燃的蠟燭，那么火勢絕不可能如此迅猛。還有，房門應(yīng)該是從外面反鎖了，所以，里面的人才無法出逃。

卷宗記錄：那天，韓寂是在接了徐葉的電話后，去她家私會的。但按照常識，假如兩人有私情，徐葉應(yīng)該打韓寂的手機，而不是物業(yè)辦的電話。

往物業(yè)打電話的人是徐葉——這個結(jié)論來自物業(yè)公司人員的口供，但沒有看到通信公司的通話記錄。

中午，我請徐凌飛吃飯，以表感謝。

我問他：“你也在查這個案子？”

他看著我：“是啊，你不是說了，這是警察的職責(zé)。那你……又是為什么關(guān)注這案子？”

我低頭看著腕間的玉鐲，足足做了兩分鐘的心理建設(shè)，才鼓起勇氣：“假如我說……一切都是因為我手上的這只玉鐲！你會相信嗎？”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徐凌飛聽，當(dāng)聽到“易寒”這兩個字時，他像受了驚似的，猛地拽過我的手腕。

他攥住我的手，盯著鐲子看了很久。然后，從手機里調(diào)出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女人坐在椅子上，懷里攬著個八九歲的男孩。照片上，女人的眉眼灼痛了我——她長得跟夢境中的易寒一模一樣！

我聽見韓寂幽幽地說：“我的母親，叫——易寒?！?/p>

我抬眼，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我九歲生日那天，母親帶我去了照相館。這是我們的最后一張合影，半個月后，她就自殺了……”

他把相片放大，指給我看——

女人腕間戴著一只血玉手鐲，絲絲縷縷的紋路像極了我戴的這只……

電光火石間，我腦海中又晃過酒醉那晚的夢境。

我想起來了，那天，我不只夢到滔天的火光，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呼喊。我還夢見，韓寂死后，易寒去了他的辦公室。

韓寂的同事小李一看到易寒就落了淚：“嫂子，昨天下午是我接的電話，12號樓業(yè)主投訴鄰居太吵。本來該我去協(xié)調(diào)的，但韓哥看我剛弄好了的泡面，就叫我趁熱先吃，說他替我去……我、我哪里知道啊……”

小李拉開辦公室抽屜，取出一只雕花木盒。

“嫂子，這是韓哥給你買的，他說……昨天是你們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要回去給你個驚喜……沒想到……”

我顫抖著手打開木盒——里面是一只血玉手鐲……

……

夢境中的血玉手鐲、照片上的血玉手鐲，我腕間的血玉手鐲……冥冥中，所有的信息都重合了。

徐凌飛是韓寂和易寒的兒子！

回想第一次見到徐凌飛的那天，如果不是他幫我追回手機，我也不可能買到這只玉鐲。后來，我去過好多次夜市，再也沒有遇到過那個神秘的擺攤?cè)恕?/p>

我在網(wǎng)上查到過一篇文章，里面寫，傳說血玉中若滲入了佩戴者的血淚，那么，玉石就會有靈性，承載主人的記憶……

“可是，這手鐲是怎么到我這里來的？“我還有太多疑惑，”還有，你說你是韓寂和易寒的兒子，為什么你不姓韓？”

徐凌飛告訴我，父母死后，為了撫養(yǎng)他成人，姥姥姥爺把家里的很多東西都拿到舊貨市場賣了，包括洗衣機、皮大衣、電視機……這只手鐲，應(yīng)該就是那時候賣掉的。

母親殉情，父親坐過牢，死得又不清不白，為了不影響他的前途，他長到十六七歲時，姥姥姥爺把他過繼給了外地的表姨，他是跟了表姨父的姓。

徐凌飛放棄報送重點大學(xué)的機會，執(zhí)意報考警官學(xué)校，為的就是能返回家鄉(xiāng)，親自查明父親的死因。

“你都查到什么了？”

他苦笑：“我也才剛就業(yè)一年，查到的疑點，剛才看卷宗的時候都告訴你了?！?/p>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繼續(xù)查，然后把找到的證據(jù)放給媒體，利用媒體施壓，重啟案件?！?/p>

我一拍桌子：“咱倆想一塊兒去了！這事兒我擅長?。　?/p>

他看著我：“可你為什么要幫我，就因為……那些夢？”他有一雙酷似韓寂的眼眸，剎那間，一種復(fù)雜的情緒涌上我心頭。

“當(dāng)然，別忘了！在夢里，你還得叫我一聲媽呢！”我故意用夸張的語氣，“我知道，你的小名叫小樹，你第一次吃牛排，是你爸帶你去的；我還知道，小時候，你沒有玩伴，最愛干的事兒就是在家門口用木棍和泥巴；你最喜歡的玩具，是爸爸給你買的變形金剛；你……”

我明明是笑著說的，可徐凌飛眼眸中卻泛起了淚光。他看我的眼神，也復(fù)雜起來。

我忽然有些心疼，難怪第一次見他時，就覺得他氣質(zhì)里藏著一種不屬于年輕人的疏離。原來他心里一直背負(fù)著如此沉痛的秘密……

07

我和徐凌飛決定分頭行動。他去查當(dāng)年往物業(yè)辦打電話的人，找韓寂當(dāng)年的同事，我則專注于夢境。

每晚睡前，我會撫摸玉鐲，用心跟逝去的靈魂對話。

“易寒，告訴我，告訴我真相，我才能幫你……”

夢境又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地延續(xù)——

易寒去警局認(rèn)領(lǐng)尸體，在那里，一個高壯的男人與她擦肩而過。男人瞥她一眼，她被男人灰冷的左目刺得渾身一顫。

這個帶著“義眼”的男人是“磊哥”！

1998年，“磊哥”帶人來搶他們的店面，被韓寂打瞎了左眼。

當(dāng)警方告訴易寒，“磊哥”就是被燒死的女業(yè)主的丈夫時，她瘋了似的，跟警方講述當(dāng)年的過節(jié)，她堅信一切絕不是意外，而是謀殺！

“怎么能那么巧，房子的主人剛好是跟我丈夫有仇的人？”

“我丈夫很愛我！他不會跟別的女人偷情！”

“昨天是我們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他還給我訂了花！”

“我丈夫身體素質(zhì)很好的，就算起火，也不可能逃不出來……”

可是，沒有人聽她的哭訴。有個女警官還試圖安慰她：“我們理解你的心情……這男人啊，都是很會裝的，這種事，我們可見得太多了……”

去警局次數(shù)多了，辦案警員受不了叨擾，直接把火災(zāi)現(xiàn)場的照片擺給她看——照片上，被燒得看不清面目的韓寂，光著膀子護住身下的女子。

“你自己看！要是沒有私情，他能這么護著這女的？！我們在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了蠟燭、沒吃完的牛排，應(yīng)該是兩人搞燭光晚餐，蠟燭把沙發(fā)上的海綿點燃了……”

幾天后，小報開始出現(xiàn)各種八卦標(biāo)題——

“男保安與女業(yè)主偷情，遇火災(zāi)雙雙斃命”“韓姓男子與人妻燭光晚餐，不料引發(fā)火災(zāi)，雙雙斃命”“偷情也有真愛？男人與情婦斃命火災(zāi)，死時還摟抱在一起……”

去警局時，易寒偷偷記下了“磊哥”的地址，她決心去向“磊哥”求證。

夢境卡就在這里，停滯不前。每次醒來，我都覺得疲憊不已。

我給徐凌飛打電話，向他訴苦。他約我出來，說有個重要的東西給我看。

在咖啡館見面后，徐凌飛告訴我，他已經(jīng)去監(jiān)獄見過“磊哥”了。

2018年，掃黑除惡后，“磊哥”被抓。

提到當(dāng)年的案子，他態(tài)度仍然囂張，：“老子還有兩年就出來了。問我17年前的事兒，你覺得，我能告訴你？就憑你，能查得明白？我只能告訴你，那個臭婊子該死！”

除了詢問“磊哥“，徐凌飛還找到了當(dāng)年和韓寂一起值班的同事。他讓我明天和他一起去見那個同事。

我打斷他：“你不是說，有個重要東西給我看？”

他頓了一下，神情凝重地遞給我一個信封：“這是我媽自殺前留下的……”

我打開信封，泛黃的信紙上是易寒的手跡：

“爸、媽，

女兒不孝。

可活著真的太難了……我的心太疼了……

我等了韓寂6年，我以為，我們一家終于能團聚了，可我沒想到，他突然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我不相信他們說的，韓寂根本就不是那樣的人！

我知道，韓寂是被張?zhí)炖诮o陷害了，韓寂打瞎他一只眼，他一直想報復(fù)?？墒?，我沒有證據(jù)，警察也不相信我說的。

沒有人相信我。

沒有人能幫我。

我去找張?zhí)炖?，那個畜生，當(dāng)著我的面，他親口承認(rèn)了，韓寂就是他殺的。他還笑著問我，能拿他怎么辦？

他侮辱了我……

爸媽，原諒女兒的無能。我真的太累太累了……

小樹，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也想陪你一起長大，可媽媽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小樹，你要聽姥姥姥爺?shù)脑?，要替媽媽孝順姥姥姥爺。一定要好好學(xué)習(xí)，一定要爭氣，不要再像爸媽一樣被人欺負(fù)。

小樹，將來，你若是有能力，記得替你爸爸伸冤……”

讀著信，我的心又沉淪進那個痛苦的世界。我抹著淚問徐凌飛：“這信，你怎么不早給我看？”

他低頭，不說話。

“你是信不過我？”

我突然覺得懊惱，也許，徐凌飛并不真的理解，那些夢對我意味著什么——對我來說，那不是夢，那是在另一個世界，我真實經(jīng)歷過的人生。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

望著他痛苦的表情，我忽然反應(yīng)過來——易寒的遺書里寫著“他侮辱了我……”

這短短的五個字，代表了什么……？

當(dāng)天晚上，手握易寒的遺書入睡后，夢境給我了答案。

那個夢太可怕了。醒來后，我淚流滿面，心痛得縮在一起。

凌晨三點，我哭著給徐凌飛打了電話。

他很快就來了。一拉開門，我撲進他懷里，渾身顫抖。

“別怕，有我在，是夢，只是夢……“他輕輕拍打我的脊背。

“不！“我痛哭出聲，”那不是夢，那是易寒真實經(jīng)歷過的……”

夢里，我看見易寒到了一個酒吧。

“磊哥’把她帶進了包間。房間里還有兩個男人。“磊哥”對其中一個光頭抬抬下巴。光頭會意，從易寒身上搜出手機，瞥了一眼后，遞給“磊哥”：“開著錄音呢……”

“操！”手機被磊哥摔在了地上，“想給你男人報仇是不是？好啊，今天我就告訴你……”他站起來，一把抓過易寒，用蠻力撕爛了她的衣衫。

“先讓老子檢查檢查，你身上還藏著什么？”

易寒拼力掙扎、尖叫，可她哪抵得過男人的力氣……？磊哥把她壓倒在沙發(fā)上……

在疼痛粗魯?shù)臎_撞中，她聽見“磊哥”在自己耳邊嘶吼：“老子告訴你，你男人就是我殺的！老子一把火把他和那個婊子一起燒了……”

……

第二天，帶著滿身傷痛，易寒去找了韓寂的同事。

她記得很清楚，案發(fā)當(dāng)天，韓寂的同事小李親口跟她說過，當(dāng)時往物業(yè)打電話的是12號樓的一個男業(yè)主，讓物業(yè)去處理噪音問題；可兩天后，警方來錄口供，小李又改了口，說是一個女人打的電話，點名找韓寂。

易寒哭著求他：“小李，你就幫幫我，幫幫韓寂吧。求求你，去跟警察說明白，那天韓寂去12號樓是去處理業(yè)主投訴的，不是去跟女人幽會的！我去找過張?zhí)炖诹耍H口承認(rèn)，火是他放的！人是他殺的！……你們?yōu)槭裁匆獛蛪娜俗黾僮C?。俊?/p>

望著淚流滿面的易寒，小李也紅了眼眶。可他支吾半天，垂下頭去：“嫂子，韓哥得罪的人，咱惹不起啊……嫂子，你聽我一句勸，人死不能復(fù)生……你……還是算了吧……”

回去的路上，易寒萬念俱灰。

回到三十平米的教工宿舍，坐在書桌前，她流著淚回顧了和丈夫在這個小房間里渡過的幸福三年。

寫完遺書后，她和衣躺在新婚時買的木床上，閉上眼，用刀片割破了左腕。鮮血汩汩涌出，很快浸染了床單，手腕上，丈夫死后送她的那只玉鐲也浸潤在了一汪血色之中……

……

聽著我的敘述，徐凌飛攥緊了拳頭。我知道，他的心比我更痛。

我從他懷里抽出手，緊緊抱住他：“凌飛，相信我，我一定會陪你找到真相！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知道易寒……你的母親是怎么死的了，我在夢里看到的，都是她的記憶?？苫馂?zāi)當(dāng)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易寒不在場，她也不知道。接下來，只能靠我們自己去調(diào)查了?！?/p>

08

我和徐凌飛見到了當(dāng)年和韓寂一起值班的同事。

17年過去了，當(dāng)年的小李，已成了年近五十的老李。知曉徐凌飛的身份后，老李眼圈泛了紅。

“孩子，別叫我叔。我不配……當(dāng)年，我太怕事了……我聽說，張?zhí)炖谝呀?jīng)被抓了……你們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訴你們。這么多年，那些事一直在我心里壓著……”

老李告訴我們，案發(fā)當(dāng)天，往物業(yè)打電話的是12號樓的業(yè)主，業(yè)主投訴說對門鄰居家噪音大，讓他們?nèi)ヌ幚?。本來電話是他接的，但韓寂看他正要吃泡面，就替他去處理了。

兩天后，“磊哥”的人來找老李，警告他要跟警察說，是接了一個女人的電話，點名找韓寂，韓寂才去的，別的不許多說。

“往物業(yè)打電話的業(yè)主還在小區(qū)住嗎？”

“早搬走了。案子結(jié)了后，沒過兩年，就把房子賣了?！崩侠顕@了口氣，“都是怕事的人啊……你們要是能找到打電話的人，案子興許能有眉目，他就住在張?zhí)炖诩覍γ?，說不定那天看見什么了……要不然，他急著搬家干嘛？”

我和徐凌飛去了房管局，查到當(dāng)年12樓的業(yè)主名叫高鵬，然后又根據(jù)高鵬身份信息查到他現(xiàn)在的住址。

聽明我們的來意后，高鵬顯得很謹(jǐn)慎。一會兒說當(dāng)時的電話沒打通，一會兒又說，時間過去太久，記不清楚了。

徐凌飛拍出警官證，嚴(yán)肅道：“張?zhí)炖谝呀?jīng)被抓了，局里決定重啟案件調(diào)查！現(xiàn)在找你，是來調(diào)查取證，你要故意隱瞞，就是包庇！到底是選擇做證人，還是做牢，你自己想！”

當(dāng)年壯年的高鵬，如今已是兩鬢斑白的老人了，他被徐凌飛這番話給唬住了。

高鵬的女兒高雪聞聲從書房里走出來：“爸，我聽明白了，還是17年前那個案子。您就別再遮遮掩掩了，把當(dāng)年的情況跟警察說明白！這都掃黑除惡多少年了，您還怕什么？真有人來找麻煩，警察也會給咱做主的！”

高鵬抬眼望著女兒，當(dāng)年17歲的少女，已經(jīng)為人妻人母了。女兒現(xiàn)在是大學(xué)老師，懂的文化見的世面比他多得多。

他終于點了點頭。

“那一年，我女兒讀高三，學(xué)習(xí)壓力特別大。那天周六，她在家復(fù)習(xí)功課，我聽見對門‘乒乒乓乓’亂響，擔(dān)心影響孩子復(fù)習(xí)，就給物業(yè)打電話，讓他們來協(xié)調(diào)。過了一會兒，物業(yè)派人來了。聽見物業(yè)的人敲對面的門，我就趴貓眼上看，想看看他們怎么協(xié)調(diào)處理。對面的門開了，我瞅見屋里好像里面不只一個人……至少得有三個男人。物業(yè)的小伙子沖開門的人喊：‘你們干什么呢？’還說，要報警什么的……他們吵了幾句，然后，物業(yè)的小伙子就下了樓?？蛇^了一會兒，我又聽見腳步聲，我看見，對門屋里的兩個男人把物業(yè)的小伙子從樓下架進了屋……”

“那后來呢？”

“后來……就沒聲音了，孩子媽給我打電話，說她加班，讓我趕緊給孩子做飯去。吃完飯，我就送孩子去輔導(dǎo)班了。等晚上回來，我聽說對門著了火……”

“你仔細(xì)回憶一下，當(dāng)時聽見對門屋里到底是什么聲音？”

“就是乒乒乓乓亂響，是砸東西的聲音……對了……好像還有女人的哭聲……”

“那你當(dāng)時為什么不跟警方說？”

“我想說來著，可張?zhí)炖趤碚椅?，說物業(yè)的人睡了他老婆，死有余辜，還說，他在海州勢力很大……說我要是不想女兒出意外，就把嘴閉緊……”

高雪端過一杯水，遞給徐凌飛：“警察同志，那時候，我馬上要高考了，我爸是怕我出意外。而且，當(dāng)時的新聞報道寫得很亂……我們也不知道事情是真是假……現(xiàn)在重新調(diào)查，需要作證的話，我們一定如實說明情況！畢竟，當(dāng)年如果不是我爸打了那個投訴電話，也許，物業(yè)的人就不會出意外……這么多年了，我和我爸一直很內(nèi)疚……”高雪說著，眼圈泛了紅，她摘下銀邊眼鏡，擦了擦眼角的淚，“那個物業(yè)的叔叔，我有印象的，他幫我小區(qū)的同學(xué)找回了丟失的狗；有一回，我早上上學(xué)，自行車的車胎沒氣了，他還主動幫我打氣……我不相信，他是小報上寫的那樣……他笑起來的時候，特別溫暖……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他……”高雪忍不住嗚咽了，“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有時候，我做夢，還會夢見他……”

徐凌飛沒有說話，淚水蒙上了眼眸。

他站起來拍拍高雪的肩，忍住悲痛：“那個人叫韓寂。你說的對，他是個好人。聽你爸說，你現(xiàn)在是大學(xué)老師了。假如韓寂在天有靈，我想，他是不會怪你的。但他希望……今后，你能教會你的學(xué)生們——善良和擔(dān)當(dāng)?！?/p>

高雪把臉埋在手里，用力點頭，滾燙的淚從指縫滾落。

我仰頭看徐凌飛，他戴著警帽，肩膀筆挺，眉眼硬朗——像極了，韓寂年輕時的模樣。

08

從高鵬家出來，談到下一步的調(diào)查，我和徐凌飛想到一起去了。

根據(jù)高鵬口供，張?zhí)炖诋?dāng)時就在現(xiàn)場，還帶了至少兩個同伙。案子太久遠(yuǎn)，找物證幾乎不可能，要查清真相，只有一條路——找到當(dāng)年案發(fā)現(xiàn)場的同伙。

張?zhí)炖谑畮讱q就開始混社會，跟過他的人一茬接一茬，要找到當(dāng)年在案發(fā)現(xiàn)場的人不容易。

徐凌飛說：“我明天再翻翻張?zhí)炖诘陌傅祝茨懿荒苷业叫戮€索?！?/p>

我凝眉，何必舍近求遠(yuǎn)：“你現(xiàn)在跟我回家，回去睡一覺！”

徐凌飛瞪我，眼神古怪。

我臉紅了，狠狠捶他：“你想什么呢！我說的是夢！夢！”

“哦！”他捂住肩膀，笑了。

在小區(qū)門口吃了兩碗拉面后，我們?nèi)チ宋壹摇?/p>

正是下午兩點，容易犯困的時候。徐凌飛很貼心地給我熱了一杯牛奶。我睡床上，他打地鋪，就在我旁邊。

易寒獨自去KTV跟張?zhí)炖趯χ诺哪嵌螇艟程纯?，我需要他在我身邊?/p>

心里默念著易寒的名字，我墜入了夢境……

我是被徐凌飛搖醒的，睜開眼時，我半躺在他懷里?？次掖罂诖瓪猓瑴I水糊面的模樣，他心疼地說：“把鐲子摘下來吧。以后，不需要了，我來查……”

“不！”我搖頭，“凌飛，這次我看清楚了，奪手機的那個人是個光頭，他左臂紋著一只藍(lán)色的鷹，門口還有個人，個子不高，很瘦，眉角有刀疤……”

那天，易寒在KTV受辱，搜她手機的、和門口站著的一定是張?zhí)炖诘挠H信。那么，火災(zāi)時，最有可能在場的，也是這兩個人。

徐凌飛回警局查了張?zhí)炖趫F伙的犯案記錄，查到了名叫李光達的光頭和臉有刀疤的徐霄。

張?zhí)炖谝换锸且驗楣室鈧?、搶劫和敲詐勒索罪入獄的，大部分罪名都被李光達背了，他被判了十八年。而徐霄則死在了五年前的一場斗毆中。

徐凌飛穿一身警服去監(jiān)獄見了李光達。

他告訴李光達，警方準(zhǔn)備重啟17年前的火災(zāi)案。

“如果你能指認(rèn)張?zhí)炖?，就是重大立功表現(xiàn)，可以減刑?！?/p>

李光達看著他：“我憑什么信你？”

“張?zhí)炖谌氇z后，當(dāng)年的目擊證人良心過不去，主動聯(lián)系了媒體，報道都要出了，最后被警局壓下來了。迫于輿情，必須盡快結(jié)案?，F(xiàn)在，我們有足夠證據(jù)證實，火災(zāi)案發(fā)時，張?zhí)炖?、你和徐霄都在場。我知道，你不是主謀，只要你如實指正，就算立功，但你如果不說實話，那這案子最終算在誰頭上，可就說不準(zhǔn)了！”

李光達兩手相扣，面露難色。徐凌飛言之鑿鑿，由不得他不信。

徐凌飛看出他的顧慮：“你放心，這案子查明白，張?zhí)炖诰褪撬佬獭Ｔ僬f，現(xiàn)在掃黑的力度，你也知道。就算他關(guān)個二三十年，出去了，也不是從前的“磊哥”了。倒是你，之前為他頂罪就算了，難道這回還想替他抵命？”

這一番敲打，說得李光達慌了，脫口而出：“不！火災(zāi)案主謀不是我，是張?zhí)炖?！?/p>

“17年前那事兒，張?zhí)炖诖_實做得不地道……“李光達搖頭，語氣像在講一個久遠(yuǎn)的故事，”事情的起因是，磊哥的女人在網(wǎng)上跟一個男網(wǎng)友聊天，被磊哥查出來了。知道磊哥身份后，那男人怕得要死，銷了號。磊哥查不到人，更氣。那天，我們一起喝了些酒，他說他老婆被別的男人睡了，說女人臟了就不能留，得弄死。其實，我估計，也就是磊哥天天不著家，還在外面勾三搭四的，他女人郁悶了，找網(wǎng)友瞎聊天，畢竟，就磊哥那個脾氣，真干點啥，她敢嗎？“李光達嘆氣，”我們勸他了，可他不聽，再加上喝了酒……下午就去了他家。他把她媳婦好一頓打，后來，物業(yè)的人來了。也是巧了，那個人認(rèn)識磊哥，磊哥的左眼就是叫那個人打瞎的。物業(yè)的人看見女人臉上有傷，就讓我們住手，還說要報警。磊哥警告他，別多管閑事……”

聽著李光達的陳述，徐凌飛腦海中浮現(xiàn)出17年前的場景——

韓寂接了業(yè)主投訴噪音的電話后，去12號樓協(xié)調(diào)處理。到了頂樓，他循聲敲門，門拉開，竟是熟悉的面孔——張?zhí)炖?。他看見，屋里兩個男人正架著一個女人。女人被打得鼻青臉腫，嘴角帶血。

“你們干什么呢？快住手！”

磊哥也認(rèn)出了韓寂：“你他媽坐牢還沒做夠，是不是？識相。就他媽給我滾！”

女人抬頭，用奄奄一息的眼神向韓寂求救。

要是在從前，韓寂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把這三個畜生干趴下。可一想到小樹和易寒，他攥緊拳頭，一句話也沒說，扭頭下了樓。

走下幾層樓去，韓寂掏出手機，想悄悄報警。可110還沒撥出去，張?zhí)炖诰陀娩摴鲯嗔怂暮竽X。

害怕韓寂多管閑事，張?zhí)炖谝恢痹诤竺尕堁?/p>

昏迷后的韓寂被張?zhí)炖诤托煜黾芑亓朔?。他們在房間里澆了汽油，偽造好現(xiàn)場，放火，反鎖上門，一走了之。

烈火的炙烤下，韓寂醒過來。

他本來是有機會走的，可是看到躺在地上的女人，他又于心不忍。

女人也在煙熏火燎中醒過來，她在大火中哭泣：“救命啊，我不想死……誰能救救我……”

出于本能，韓寂扛起女人，想帶她一起逃出去……

“唉，那個叫韓寂的是條漢子?！崩罟膺_感嘆，“我看過火災(zāi)的照片，臨死了，他還護著磊哥的女人，其實，他倆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根本就不認(rèn)識。那女人也不是磊哥的老婆，充其量就算個姘頭。那些報道，都是磊哥放出去的消息?！?/p>

徐凌飛覺得心臟快要爆裂了：“韓寂的妻子后來是不是找過張?zhí)炖?？?/p>

李光達嘆氣：“是??！……要不我說張?zhí)炖谡娌坏氐?，害了人家男人就算了，還把人老婆給……唉……現(xiàn)在想想，干的都是什么畜生事兒?！?/p>

“韓寂的妻子后來自殺了，你知道嗎？”

“聽說了……當(dāng)時是她主動聯(lián)系張?zhí)炖谝娒?，我們也不知道張?zhí)炖谀堋覀儧]有參與，真的，對天發(fā)誓。那女人一看就是好女人，可她帶了手機想錄音，惹怒了張?zhí)炖凇?/p>

徐凌飛握著錄音筆的手在顫抖，憤怒和痛苦讓他的嘴角也開始抽搐。

壓在心底十幾年的謎終于解開了。

父親韓寂不是有道德污點的小丑，更不是死于偷情的意外。恰恰相反，父親是為了救人，才被壞人謀殺的。

他的父親是英雄，是被污蔑了17年的英雄！

從監(jiān)獄里出來，站在烈日下，徐凌飛的淚終于崩溢而出。

09

火災(zāi)案過去17年了，想要重啟調(diào)查，絕非易事。

我把調(diào)查結(jié)果，做成特稿報給了主編。我們報社本來就是關(guān)注民生的，再加上稿子寫得動情，主編看了當(dāng)即拍板要劈個專欄給我，讓我隨時跟進案情進展。

除了發(fā)特稿，我還在網(wǎng)絡(luò)上曝光了火災(zāi)現(xiàn)場的照片，以及李光達的招供錄音。

韓寂的同事老李也在抖音現(xiàn)身說法：“我能作證，韓哥和嫂子感情很好，那天是他們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韓哥還給嫂子買了一只玉手鐲，他是要回家陪嫂子過節(jié)的，怎么可能去見別的女人？我和韓哥每天在一起上班，他有什么事兒，我會不知道？后來……嫂子為了給韓哥洗冤，被那畜生給侮辱了，嫂子一時想不開自殺了，真是太慘烈了……”

輿論很快沸騰了——原來，17年前那個慘死大火、被污蔑成小丑的男人，是無名英雄！他拼死護住的是素未謀面的陌生女人！

人們被韓寂的善良和他與妻子生死相隨的愛情所打動。媒體人嗅到案件背后的價值，各種深挖報道和匿名爆料隨之而來。

有自媒體人做起火實驗，證實若像卷宗所說，起火原因是蠟燭點燃沙發(fā)，那么起火時間完全夠人逃生。也有當(dāng)年的消防員回憶，稱來滅火時，他們發(fā)現(xiàn)房門是被反鎖的。還有自稱是警方退休人員的匿名爆料，說尸檢時，發(fā)現(xiàn)兩位死者身上都有被毆打的傷痕。

還有人另辟蹊徑，去采訪韓寂和易寒的發(fā)小，老同學(xué)、同事、老鄰居，請他們回憶易寒和韓寂相識相戀的經(jīng)過。

于是，在不同視覺的闡述下，易寒和韓寂那段纏綿悱惻的戀情一遍遍滌蕩著大眾的心靈……

與其它熱點短暫的生命周期不同，火災(zāi)案的關(guān)注熱度持久不減。究其原因，也不難理解——現(xiàn)在是2023年，這是一個男人和女人都大喊著“搞錢才是王道”的時代，然而，人們內(nèi)心深處最渴望的依然是純真的感情，堅貞的守護和善良！

這些美好的詞匯不再被人們掛在嘴邊，恰恰是因為她們太稀有、太珍貴了！

在巨大的輿論關(guān)注下，一年后，檢察院批準(zhǔn)重啟調(diào)查。

老李、李光達、高鵬都做為證人列席。易寒的遺書也提交為重要物證。

當(dāng)法槌落下，法官宣讀出：“本院認(rèn)為，張?zhí)炖谛钜鈭髲?fù)，非法剝奪他人生命，并偽造火災(zāi)，造成兩人死亡，性質(zhì)惡劣，已構(gòu)成故意殺人罪，數(shù)罪并罰，判處死刑。本案受害人韓寂在危急關(guān)頭，見義勇為，舍己為人，這種行為應(yīng)予以褒揚……”

坐在聽審席上，我緊緊握住徐凌飛的手。

我看到，熱淚正一遍遍沖刷著他的面龐……

10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

我看見易寒穿著粉色的婚紗，挽著韓寂的胳膊向我走來。韓寂則穿著白襯衫，綠軍褲，還是那么高大，那么英俊。易寒的面容不再悲戚，而是舒展的溫柔：“好孩子，擾了你那么久，苦了你了！謝謝你！”

我的淚落下來：“阿姨，這都是我該做的?！?/p>

“好孩子，我和你叔叔要走了……凌飛的心意，你懂吧？那孩子嘴笨，我是當(dāng)媽的，我懂他，他喜歡你哩……你們兩個就在一起，好好的……”

“阿姨，你們要去哪里……？”

易寒和韓寂回身看我，他們不說話，只笑著沖我擺手。他們的身影漸漸隱入一片云霧繚繞的光輝里……

徐凌飛給我打電話，讓我陪他去派出所取新的身份證。他把名字重新改回了“韓凌飛”。

從派出所出來時，我推門，“當(dāng)”一聲，手鐲碰在不銹鋼的門把手上，一下就碎成了好幾段。

“哎呀！”我怔住了。

凌飛蹲下，把碎鐲一段段撿起來。

他安慰我：“別難過……也許，是她覺得自己的使命已經(jīng)完成了……“他解下我頸間的絲巾，把碎玉小心包起來。

凌飛帶我去了墓地。易寒的墓和韓寂的墓緊挨著。

我們一起獻上花，凌飛對著墓碑絮絮說著：“爸、媽，你們放心吧。案子結(jié)了。我也把名字改回來了……這案子，多虧了有小玉幫我……”

忽然，石碑后一雙蝴蝶徐徐飛起。小的那只粉紫色，大的青黑色，他們繚繞著停在徐凌飛肩頭，翅膀微微顫動，像在做一個訣別之吻。接著，那只粉蝶又繞過來，在我發(fā)間停了?！?/p>

我的淚涌了出來。

才是三月初的天氣，草坪還青一塊土一塊地斑駁著。哪里來的蝴蝶？

那雙蝴蝶在清風(fēng)中忽閃著翅膀，漸行漸遠(yuǎn)。

凌飛忽然迎著風(fēng)大喊：“爸媽，你們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照顧好小玉！”

我轉(zhuǎn)過頭去，淚水四溢。

回去的路上，我捶他：“你剛才亂說什么呢？誰用你照顧？”

他停下，看著我：“小玉，我昨天做夢了，我夢見我媽了。她說，你是好姑娘，讓我好好對你……”

凌飛竟和我做了同樣的夢？我心里一驚，佯裝不悅：“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他不說話，牽起我的手，緊緊握住，大步向前走。

“唉！問你呢！我雖然喜歡你媽，可我不喜歡媽寶男！”

終于，我從他嘴里撬出了那句酸掉牙的情話。

他繃著臉，宣誓似的大聲道：“以前，我不相信命中注定，但現(xiàn)在，我信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個人！像我爸對我媽那樣，我對你，也會從一而終，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