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發(fā)生在大學的宿舍里，那時的和生正在煤礦上開大車拉煤。
和生是城南十多里外的鄉(xiāng)下人，個子不高不低，然而因為長干農(nóng)活身材很魁梧，尤其力氣很大是我們班上掰手腕的霸主，沒見誰勝過他。他的父母放在那個年代也是有想法的人，費盡周折將他弄到城里讀初中希望將來有個前程。
和生很淳厚，一笑起來樸實的樣子令人心生信任，可能是生活的艱辛，他有著同齡人少有的成熟，尤其是面對困難時從內(nèi)在顯露出來的堅定，既令人佩服，又有些令人心生畏懼。他知道父母將他弄到城里讀書的不易，也知道自己家庭無法和城里的同學比較，踏踏實實學習，克制自己不纏攪進早熟孩子們間的江湖。然而農(nóng)村家庭，小小年紀就要承擔生活的重任，他畢竟是早熟的，在我不明所以的時候，人與人間微妙的關(guān)系他總盡收眼底，每每說出其間的奧妙都令我慚愧自己的少不更事。
和生老老實實的讀書，從不出什么風頭，然而他身上總是隱藏著一些不像孩子傳奇的氣息。
“我昨天晚上忽然想家了，半夜回去了！”和生輕描淡寫的說。
“半夜里，你怎么回去的？”我聽了有點吃驚。
“走夜路嘍！”
和生不是光有野性粗獷的一面，他內(nèi)在的細膩同樣令人著迷。
和生借宿那家的女主人是一個作家，因為他的字很工整，女主人總是請和生幫忙譽寫作品用于投稿，女主人跟他熟了，也鼓勵和生將自己的想法寫出來，和生寫了一些詩，工工整整的抄寫在一個作業(yè)本上。很多次找和生玩，我都會把他的詩集拿出來品讀一會兒，讀著那些詩，我偷眼觀瞧著和生，覺得很不可思議。和生學習雖然很踏實，然而成績一般，再加上外在看起來孔武有力的樣子，似乎和內(nèi)心豐富的詩人搭不上界，然而這些詩的的確確是和生寫得，每一首讀來都充滿了溫柔細膩的感覺。時間久了，他在詩里寫了什么都忘了，然而有一句我是忘不了的，我們城東有一座露峰山，他以露峰人自居，平白如話的寫到“作為露峰人，日后定露鋒”！
看著和生粗獷的外表，再聯(lián)想到他細膩的內(nèi)心，“作為露峰人，日后定露鋒”，將來這個露峰人會如何顯露他的鋒芒呢？
上到初三，面對升學的壓力一向貪玩的同學們都像換了個人，開始憋足了勁學習，希望在一半的升學率里占據(jù)其一。然而一向踏實的和生，卻漸漸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繼續(xù)讀書的料，心開始不在學校了。和生有意和那些與社會有染的同學接近，明面上他裝模作樣的繼續(xù)著學生的生活，暗地里著手自己進入社會的準備。
這些事對我如同電影里的故事，奇幻的色彩給想象提供了充足的空間，和生的講述又精彩，如同評書一般令人回味無窮。在這些故事里，和生總在扮演一個微妙的角色，樂于欣賞如同戲劇的演出，諳熟其間奧妙又不講破，除非事態(tài)失控從不輕易纏攪其中，所有的跡象顯示，以四兩撥千斤的真正高手非和生莫屬。
很快，初中生活結(jié)束了，縣城同學中的大多數(shù)和農(nóng)村同學中極少數(shù)升學讀書，和生邁出校門開始了他的社會生活。和生先是在家里幫父母料理農(nóng)活，不久就湊筆錢上了駕校，成了一名大車司機，這差不多是那時沒有門路安排工作的農(nóng)村孩子的標配。
那時固定電話還不普及，日常聯(lián)系全靠到家里找。也許是兩三個月，也許是半年，不定哪個周日的下午，和生騎著自行車風風火火的就來了。“少年獵的平原兔，馬后橫捎意氣歸。”他總是生機勃勃，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講起話來依然活色生香，描繪的故事令人如癡如醉。
和生描述的那些事不適合用道德或法律去苛責，那是一群人為了維持生活的體面，或身不由己或樂而忘憂，游走在灰色地帶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令人欽佩的江湖情誼和溫暖的人情，然而背景總是爾虞我詐的人心陷阱。和生本性是善良的，然而他從不幼稚單純，在叢林法則支配的生活場景里，他有對弱者的同情，但又如同旁觀戲劇一樣不輕易摻和其中。每當無法置身事外，和生的膽大心細和鎮(zhèn)定冷靜，總是既令人即捏把冷汗又分外欽佩。
自從上了大學，見到和生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參加工作后更幾乎斷了聯(lián)系。后來通訊越來越發(fā)達，大家都有了手機，一天電話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接通一聽是和生，他到市里辦事，打聽到我的號碼就打了過來。
晚上辦完事的和生來了，一來借宿二來敘舊。他又黑又瘦，一張口嗆人的煙味直逼腦門，烏溜溜的小眼珠在眼眶里亂晃，乍一看似乎挺有神，緊接著就傳遞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執(zhí)。
和生還開著貨車，已經(jīng)結(jié)婚有了孩子。年邁多病的父母，嗷嗷待哺的孩子，勢利的鄰人，生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將和生束縛其中，不給他一點喘息的空間。坐在大排檔的桌子前，和生利落的把酒一杯杯灌進嘴里，他似乎察覺到氣氛里的壓抑，不時故作輕松的嘿嘿笑上一聲，然而我的心情憋撓的如同屋外欲雨的天空。
第二天和生走了，同住的室友望了望我，開腔說：“聽你說他似乎是個人物，然而好像不是那個樣子，就他現(xiàn)在，除了會喝酒打老婆撒氣，逼急了豎起眼睛和人拼命，再看不到有啥本事！”我無可辯駁，只好苦笑著默認了，然而一腔的郁悶總要找個出口，想了想拿出手機給另一個相熟的同學打了過去。
在我心里，和生是那種“腦袋掉了碗口大個疤”的角色，雖然他一般不會是什么為非作歹的強徒，然而假設(shè)一天聽說他因為殺人越貨正被綁縛刑場，這個吃驚程度也不會比我現(xiàn)在的所見更大。原來在生活面前我們是如此的不堪，當一個人背負著家庭的責任被命運攥在手心，按在馬路牙子上反復摩擦，任你是鐵打的金剛也終會變成夾起尾巴的土狗。同學不似我這樣少見多怪，早已經(jīng)習慣了世事無常，隨我感嘆了兩聲，然后講起有關(guān)和生的尷尬事：不久前例行執(zhí)法和生不幸觸網(wǎng)，他當著眾人一邊陪笑臉，一邊說誰誰是熟人希望能夠照顧。同學恰在隔壁房間，聽他不分場合的講話，尷尬的半天沒敢出門......
雖然和生從此退出了我的生活，然而我常常會想起他來，每當我看到那些為生計奔波的疲憊小人物時，每當我看見那些誠惶誠恐在光鮮城市里穿行的灰暗背影時。如果時代如同設(shè)計感十足的高鐵火車，除了列車上那些衣著體面的乘客，有多少灰頭土臉抹著汗水的身影站在鐵道線旁。他們迷茫的望著疾馳而過的列車，卻不知自己的前方在哪里，他們也曾經(jīng)是一個個鮮活的人，然而隨著時代疾馳而過，他們的面容日益變得模糊，再也分不出彼此，變成了千萬中一般無二的身影，漸漸湮沒在時光的煙塵里。
走在人流如織的街頭，我總是會突然被一種熟悉的感覺擊中，似乎在某個身影里發(fā)現(xiàn)了依然生氣勃勃的和生。待到我定睛觀看，去追尋那個擦肩而過的行人，陌生的面容、世故疲沓的神情里，和生樸實而又神秘的微笑正隱沒期間。是呀，誰沒有輕狂的少年，哪一個齷齪中年人的內(nèi)心不曾活著一個意氣風發(fā)的少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