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云霧從山巒間飄出來時,我如同一個仙子,迷失在這山間小路上,有一縷圣潔的溫柔泛起。霧氣氤氳在我的周圍,迷蒙又肅靜,轉瞬間云霧就又輕輕巧巧地挪移了,向西邊的山巒搖去,直至消失在山脊背后。
這是夕陽籠罩下的廬山,看不到路,人在云間行。
夜幕遲遲降下來。今夜,住在廬山之上。
拉開窗簾,遠處燈光點點,像是瞌睡人的眼。我和鐵人抑制不住這夜的神秘誘惑,決定出去走一走。
兄妹二人正窩在床上看《熊出沒》,十三歲的哥哥,三歲的妹妹,都笑得前俯后仰,無暇顧及我們。
出了酒店小院,下了十多個臺階,就到了村間小徑上。白天里沒來得及細看,這時才發(fā)現住處是中國廣電集團的舊址。向右轉是小路,要走兩千多個石階,極美,溪流淙淙,繁花夾岸,黃昏時剛剛走過,但此刻顯得太陰暗了。我和鐵人轉而走大路。
大路也是如此寂靜,兩旁房舍林立,燈火星星點點,皆依山而建。又有怪石嶙峋,立于兩側,森然凄凄。天上有不滅的天光,靜謐得不似凡間。我有點害怕了,走夜路,我的內心戲一向比較多,甚至后悔沒有帶把水果刀出來。才走幾百米,我就想撤退了,鐵人拉緊我的手,用力捏了三下,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倆常常有手勢或者眼神的默契,這是一種很美妙的感覺。人生而孤獨,但是有鐵人同行,春風不孤。
突然想起了閑人蘇東坡,在一個月色入戶的冬夜,他去找承天寺里居住的知己張懷民,兩人月下漫步。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多么美妙的夜晚啊,令人神往!
東坡也是和廬山有緣的,“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國人都會背的一首詩,題在廬山西林壁上。文化的血液千年流淌,深入骨髓。
然而,我和鐵人操的閑心卻在他處:到底是什么樣的一個契機,讓蘇東坡來過廬山呢?是不是坡仙被貶到黃州之時?黃州離此地不太遠,難不成他有一個朋友在九江做官,東坡來尋朋友?對了,東坡的大兒子蘇邁在江西做官,是不是為兒子送行時經過廬山呢?總之,在1000年前那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里,我的男神途經此處,繡口一吐,便是半個大宋。
邊走邊聊,過了一會兒,我浸入了這無邊夜色,漸漸松弛下來了。
“嗨!老鐵,有沒有發(fā)現牛兒這一路進步很大?”想起白天牛兒背妹妹的畫面,我笑著問鐵人。
白天去三疊泉,坐了索道,還有一大段的陡峭山路。鐵人穿的鞋不防滑,加上體重太有分量,他一個人走我都不放心,還有一步路都不愿意走的小閨女,可難壞了我!幸好有牛兒哥哥,又是背,又是抱,還時不時駕到脖子里,身輕如燕,一路的行人都羨慕小女孩有一個好哥哥。

妹妹嘴甜,一會喊著哥哥:“小牛牛!快!”一會摟著哥哥脖子,“小牛真是好哥哥!”經歷這一路旅行,兄妹倆越來越親了。之前在家中,哥哥老戲弄妹妹,一度成為妹妹晚上的噩夢。
“那當然,很有責任感!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嘛!”鐵人的總結很有高度。
又說起三歲的妹妹,真是個可人兒。這一路,除了“我愛你”之外,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媽媽是愛我的!”當我批評她時,當我對她怒目時,當我想打她屁屁時,她立刻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眼睛潤潤的,淚水似乎要奪眶而出,撲到我懷里喊:“媽媽是愛我的!”每到這個時候,我立刻就酥了,像是烏云被太陽撕了個口子,瞬間變晴日。哥哥則咧著嘴笑著,不屑地說:“又來!又來……裝吧!”是的,這句話是萬能鑰匙,像“芝麻開門”一樣,門一開,春風萬里。
聊孩子的成長是我和鐵人散步時聊得最多的話題。每個孩子,都像一棵樹,枝枝丫丫,旁逸斜出,修剪成最美的風景需要引導的藝術,我和鐵人都是拙劣的園藝師,邊行邊學。
如果有一天,我和鐵人老去,再次牽著手散步,溫柔著念叨的一定還是孩子。唉,何時能放下這甜蜜的負擔呢?
轉過一個彎,燈火漸次明朗,路的一側是全國勞模的療養(yǎng)基地,有幾個旅人站在路邊聊天;另一側是原著村民的民宿,清一色的紅色屋頂,隱約可以聽到喧囂的青春之音。
我和鐵人佇立在路邊,絮絮回憶起曾經走過的旅途。
看過普者黑的云,淋過大理古城的雨,吹過麗江城樓上的風,撿過老界嶺山溝里的石頭,望過洞庭湖畔的夕陽……
然而,記憶里最深的路是在醫(yī)院走廊里。
我大出血住院那次,鐵人蹲在手術室門口,胡子拉碴,落魄得像流浪千年的乞丐。手術之后的三天,每天我倆在醫(yī)院走廊走來走去,他攙著我,我扶著他,那10米的路,我們不知走了多少次。隔著醫(yī)院窗口望去,重重疊疊的建筑遮擋著視線,灰蒙蒙的。
如果快樂幸福是活著有意義,疾病痛苦也是意義的另一種,讓人更加珍惜與擁抱美好。
手術后的第二年,有了晚晴姑娘。“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边@很喜歡李商隱的這首詩,以此命名。晚晴出生當天,鐵人寫了一首打油詩:
“終于等到你,
晚點沒關系。
人生多晴日,
此情長依依?!?/p>
于是,女兒又有了一個小名:“依依”。從依依出生那天起,我和鐵人就記錄下她成長中的點點滴滴,轉眼三年,恍然若夢啊!一千多篇日志,記錄依依的成長,是我和鐵人最有成就的日更,可比我寫的那些紅樓文章有意義多了。
旅途的路、成長的路、工作的路、教育的路……在這個夜晚,全都交融在一起,化成小星星,照亮了漆黑的路。
山間的夜晚,如此清涼。我的內心如同山畔的小溪流,又流動起來,隨之浮動的是白日里凝滯了的幽秘情愫。
恍惚著,絮語著,一轉眼,回到賓館了。夜更深了,身后,是轉瞬即逝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