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陸長君
楔子
槐序時(shí)節(jié)的人間尚還眠的半醒，春風(fēng)細(xì)細(xì)，恰似多情女兒桃色的唇巒，吻醒了落霞峰的千萬株槐樹，于是鱗次修麗的枝蔓漸次抖展而開，遠(yuǎn)遠(yuǎn)望去，簇簇黃白的瓣蕊騰滾如白浪，綴滿山的翠色裙，邀姿獻(xiàn)媚，欲爭孟夏的第一縷日華。山澗之中，穹冥呈燕尾青色，斷云凝靄，瀝下愁雨如絲簾，翠巒疊嶂，浮嵐飛翠，細(xì)云閑閑地踱在半山腰，與乳色的山霧糾纏不清，裁織冰綃一面，堪堪掩去山之神女的豐容。
陸長君沐在游絲落絮里，一襲紅衣艷的如殺敗的牡丹之血。她身段娉婷，韌比花枝，蓮步似踏風(fēng)而起，手中一柄薄而亮的軟劍被她舞得如水泄千鈞，銀河奔泄，橫掃落葉成雨。不遠(yuǎn)之處，廣袖玄袍的葉舒玄正席坐在一樹槐蔭之下，閑看那崖邊的紅衣之人揮刃斬下春花萬簇，他唇邊雖掛著笑，宿于身側(cè)鞘內(nèi)的佩劍步光卻輕吟殺意，劍光暗涌，幾欲噴薄而出。
她身處斷崖之緣，為他舞一場驚鴻。而他，只需輕輕淺淺地幾步，便可箭飛而去，推她墜入深淵萬丈；亦或是劍出如雷霆，親手刃開她驕傲又脆弱的雪頸。
劍通人心，葉舒玄清楚地聽到步光在不滿地低吟，卻終究還是猶疑了。
他微瞇起雙眼，一時(shí)之間，那明艷鮮活的身影恍若幻做紅華紛揚(yáng)如雨，在他那原本晦暗陰霾的世界里，落成了遍地刺目的猩紅。
情、恨、生、死——
出劍只在一霎時(shí)，白龍狂嘯一聲，忍抑了多年的步光劍壓身而去，而那紅衣如血染的人轍才回身相看，唇勾的釋懷，予了那執(zhí)劍之人一記清澈動(dòng)人的笑容。
青山帶水天與碧，兩岸翠峰屏展而開，孤鴉與猿猱齊齊鳴吟起一只凄凄切切的悲曲，空谷傳響，哀轉(zhuǎn)久絕。出劍的那一剎那，葉舒玄的眼前似有天光萬丈乍然而泄，凝視著那即將斃于他劍下的獵物，飄身而進(jìn)的葉舒玄恍然間生出了一陣錯(cuò)意，仿若這一劍霜寒將以切金斷玉之利，劈斷二人孽債深重的情劫，劈開那痛苦而又甜蜜的曾經(jīng)。
雁列成行。
是春，歸來了。
壹
不知是誰曾說，當(dāng)舟放千川時(shí)候，如遇霜天崢嶸，山峰退隱江上，便可在那蓬蓬青綠之處，逢到一生的歡喜。
葉舒玄初遇陸長君的時(shí)候，便是如此。
杏月里，昊天如洗，江河開化，冰雪已融，而冬的影子還在，大地卻尚未從歲暮天寒之中轉(zhuǎn)醒，舉目還可見零星的皚白，瓊屑似的散碎在人間各處。
漫江碧透，遠(yuǎn)山如女兒似揚(yáng)似顰的眉黛，其時(shí)春之娘子尚未踅來，群芳凋敝，萬艷斂蕊，玉帶江的兩岸只偶有瘦梅亂點(diǎn)，瓣萼艷而不肥，凌霜傲雪，紅的蒼涼而寂寞，說解不清的孤清與寥落。葉舒玄枕臂宿在一葉烏篷船里，望著天上的游云出神。他不撐不筏，只任那舟漾蕩在層層疊疊冰冷明凈的清漪里，如逐水飄零的落葉，順著堪堪冰噬的玉帶江淌往不知何處去。料峭春風(fēng)吹酒醒，他已微醺，手中酒葫蘆里的桂花釀已所剩不多，頰側(cè)雖泛著酒色，神明尚還清醒著，步光劍靜靜躺在他身邊，宛若一個(gè)忠誠的仆友伴在身側(cè)，一同任歲月放逐到天的盡頭。
天水茫茫，江水轉(zhuǎn)流之處，沖積出淺灘如窩，卵石是散綴在清波下的星子，日光一照，便泛射出七色的霞虹。葉舒玄撐腰坐起，閑看著踮立在白渚之中的野鶴在蘆葦蕩里捕食，順便看那遠(yuǎn)處為人追殺之人，將如何斃命于這青山碧水間。
那是一尾紅裙如血，自遠(yuǎn)處蹣跚而來，淋漓下遍地刺目的血色。她顯然已歷過一場惡戰(zhàn)，一襲紅裙為血色絳染的分外刺目，她的體力已是青黃不接，腳步凌亂，劍也握得不穩(wěn)，只是她似乎很是硬倔，猶還苦撐著一把傲骨，卻也不過是勉強(qiáng)刃殺了幾個(gè)追兵，便一頭栽入了冷煞人的水洼里。
葉舒玄本不欲去管，欲任那受人追殺的女子死于亂刀之下，亦或是窩窩囊囊地，淹死在末冬的寒江里。
冷情江湖，生殺本該由天命。
可是葉舒玄也不曉得彼時(shí)為何會(huì)為她出劍，為何會(huì)在那些人的刀劍亂劈如雨時(shí)心急如焚。許是他不愿那么美的女子死于仇寇之手，許是他欲知她該如何償報(bào)他這救命恩人。葉舒玄心中殺意升騰，佩劍也兀的一陣?yán)坐Q，而后人便已自江心的小舟飛身蹬上了彼岸。步光一出，八荒內(nèi)外莫與之爭。葉舒玄劍隨心走，神勇無比，斬的干凈而果決。那群追殺她的人武功卻是不低，他于是任內(nèi)息大振，飛沙走石劈落寒梅如血雨。他無暇不顧自己是否會(huì)真氣亂走，只是無心戀戰(zhàn)，眼底森冷，霜刃鋒寒，手上如握飛星流電。他知道，那重傷的人尚還面溺在江水里，他若不速?zèng)Q，怕是她不是淹死，便是凍死。
野鶴長唳著揮振雙翼鉆入云團(tuán)里，岸邊恰是新開了叢生的寒梅，星星點(diǎn)點(diǎn)著，血冶各處，只那遍地的梅瓣卻不曾有暗香淺動(dòng)，反倒有些刺鼻的腥。自葉舒玄抽劍逼上彼岸，到他伏身伸臂將那栽倒在江水里的妙人撈起，竟還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葉舒玄尋了塊干燥的地方讓她平躺，那人玉身僵冷如冰，緊閉著雙眼夢得深沉，仿佛已死去了一般。于是他情急，未及細(xì)想便掐開她的嘴，吻了上去。他分毫不吝，將渾厚的內(nèi)息渡與了無數(shù)，直到她嘔出了好幾口江水，葉舒玄方才聽到自己的胸腔處傳來凌亂又沉重的心跳。
那一陣沒來由的情急，亂得他失神。
他將那濕透的人重又抱起，垂目細(xì)觀她精致的容顏。她的面色白的可怕，如雪如紙，憔悴的讓他的心弦狠狠一抽。許是因傷重，連夢都是痛的，她芳唇囁嚅著，似乎在噥囈著什么。她的翠眉很是纖挑，像是骨細(xì)的梅枝凜凜蹙起，碾不斷壓不折的頑艷無雙。她緊闔著雙目，睫羽輕顫如黑蝶抖動(dòng)的雙翅，只是這翅遭了霜打，浸透了水，濕漉漉淋漓下連串兒的水珠兒，一時(shí)讓人分辨不出究極是水還是淚。葉舒玄不禁在遐想，若她睜開眼牽唇挽笑，該是怎樣天地失色的景象。
命運(yùn)排布他迢迢而來，排布他遇到一個(gè)狼狽潦倒的她，可他卻不曾殺她，似乎跨越天青垂水，跨越旖旎山河，全不過是為了這場知遇。
葉舒玄抱著那人點(diǎn)地而起，足掠碧水微瀾，重回小舟。
那一晚江清月明，也不曾起風(fēng)，小舟漾在玉帶江的懷抱里，在明月皎皎的目光下悠悠越過千重萬重的山巒。葉舒玄擁著陸長君滾燙的身子宿在舟艙里，夜的山澗靜得寥落，偶有幾聲孤鴻的悲鳴自遠(yuǎn)山傳來，惹愁了行路人的眉眼。打下竹簾，葉舒玄借著昏黃的燭火凝視著睡夢中的她，他修長的指勒過她的眉、她的眼，劃過她瘦尖的臉廓，而后落在了她的唇上。
適才渡氣之時(shí)，他借機(jī)嘗過她的唇的味道，又或許他只是為了吻，方才慷慨了起來。她的唇柔軟而嫩，被江水浸得微涼，嘗起來便如綴滿了露水的花瓣，冷而甜。她負(fù)了內(nèi)傷，口中含血，鮮血的苦澀借著交纏在一起的口齒躥入他的唇尾，于是這冷而甜中又裹帶了幾分澀。這滋味引他好奇，他好奇若來日他的步光穿透她的心肺，若她的血噴涌在他的衣襟之上，她的唇嘗起來會(huì)不會(huì)更加的苦澀。
那樣的她，最引他神往。他欲征服她，讓這個(gè)無雙披靡傲骨錚錚的女子心甘情愿地對他袒露忠誠。
貳
陸長君再次蘇醒是在兩日之后。薄明時(shí)分，玉帶江款旖著的青漣媚撫著烏篷船斑駁的身軀，霜色的銀花為曜光一渡，便搖身成金色的疊紋，那疊紋漾浪在陸長君苦痛的夢魘里，任她隨流波飄逐，溺墮在流水淙淙的私語里。日華自竹簾的縫隙流入艙室，撞進(jìn)了她緊闔的雙眼，而后又自她的眼中流泄而出，滾燙在她明艷的衣襟上，化作金絲一縷，勾纏上她纖細(xì)的尾指。
陸長君在春陽的垂吻之下悠悠醒來，高熱已退，傷勢也有緩解，佩劍飛水正躺伴在她的身旁，而那救她性命之人，正盤坐在舟頭，就著艙外山明水秀的盛景，飲著一壺剛剛溫過的桂花釀。
劍出只在眨眼之間，血魔陸長君的飛水軟劍，果真不負(fù)盛名。
利刃橫在喉頭，葉舒玄卻危坐不懼，不躲不閃。陸長君心頭一顫，手上隨之便泄下了三分力道，一時(shí)之間進(jìn)退維谷，竟是起也不是，落也不是。
她的劍飲過太多的血，是故她也見過太多張瀕臨死寂的面孔。任是多么專恣跋扈的人，在她的水刃之下皆難逃栗栗失色的窘蹙。仗劍多年，她自然知曉江湖生死的法則，這般臨危不懼，若非底牌在握，便是胸有成竹。
只是這許多年，尚未有人得以擋抵她的劍。
葉舒玄悠悠吞下最后一口桂花釀，而后懶懶地抬指擋開她的水刃，不羈的眉眼帶著笑靜靜地望著她，將她這個(gè)嗜血薄情的魔頭死死地困鎮(zhèn)其中。他邀朗月清風(fēng)入懷，翩翩如玉，風(fēng)逸無雙。至此落梅天長，芳心已負(fù)，那人劍未出鞘，她卻已在無聲無息之間潰敗無遺。
“世間女子向來最看中貞德。葉某救了你的命，當(dāng)是你的恩人；為你渡氣之時(shí)又吻過你的唇，如此便是你的情人。恩與情并重，便是郎君了。姑娘，莫非你尚未妝嫁，便要弒夫不成？”
語不驚人死不休，她先是一怔，而后便是羞愧交加，又氣又急，雪容登時(shí)有紅霞飛染，然而在她幾欲再次劍挑之時(shí)，那人卻先她一步，步光劍不出則已，一出便輕輕松松地打落了她那讓整個(gè)江湖為之震動(dòng)的飛水。
葉舒玄傾身壓上，將殺意凜凜的她抵在艙壁上，笑意正濃的星目之中刻滿了她的倩影，一個(gè)紅衣頑艷、一個(gè)世人口中冷情嗜血、卻在他面前只得氣憤如小獸的她。
“陸長君，切莫妄動(dòng)，我殺你，不過舉手之間?！?/p>
可是他不欲殺她，只因他深知，這世上尚還有另外一種雪恨的法子，比一劍殺了她更讓她痛不欲生。陸長君不怕死，這一點(diǎn)葉舒玄從一開始就知道。
陸長君竟真的僵了一時(shí)半刻，有那么一瞬，她看到倒映在他瞳眸中的那個(gè)她失足跌落，跌落在他的雨過天青里，跌落在他的星河滾燙里。
“你究竟要如何？”陸長君的眉眼清明寡素，冷若霜雪，恰是一汪冬末的玉帶江，融融泄泄，卻提不起半分溫度。
“要你償我救命之恩?！比~舒玄的眉目驀然間竟溫和了下來，軟若春光點(diǎn)注，有暖風(fēng)十丈，欲暖醒她心底的玄冰。
“命在這里，你拿便是。”
“殺你，無趣。陸長君，我要你的柔情似水，你的情真意切。我要你以畢生相伴來償?！?/p>
“陸長君，我要你、愛上我?！?/p>
叁
陸長君十分不懂葉舒玄為何單單挑中了她，人世間有萬千好女子，她是最不配他愛重的那一個(gè)。只因她殺孽太過深重，且生來薄情寡性，這一身玉骨已蒙塵，冰脊上是壓身的血債，她是這世上人人唾罵的女魔頭，她的飛水很不干凈，一輪春秋迭替，竟未有多久時(shí)候不曾渴血飲血。
葉舒玄只道這皆與他無干，他只認(rèn)她是這世上最般配他的人。
“你的劍快，雖不如我的快，卻也是天下第二的快。”
落霞峰上，赤日跳輝，翻霞濃烈。葉舒玄盤膝而坐，步光枕在他膝頭，他愛憐地?fù)徇^佩劍雪亮的鋒刃，眼底落滿了珍憫，仿佛手撫過的不是劍而是愛人的臉廓。在他身邊，是欲逃走又第四次被他追回的陸長君，她很不安分，于是他索性出手封住了她的穴道，只留下她朱紅的唇可動(dòng)，陪他聊天。
“這世上，只有姑娘可配葉某。”
葉舒玄彎了眉眼，轉(zhuǎn)頭看向身邊的人，那是他挑中的女人，是他無論如何也要馴服之人。陸長君似乎已習(xí)慣了他的不可理喻，一雙飛挑的媚眼里溢滿了雪冷霜寒。她確是很美，名副其實(shí)的江湖第一美人，不僅如傳言一般狠辣陰毒，且風(fēng)華無雙，容色姣妍，媚艷卓絕卻自矜風(fēng)骨，不居尋常女子那般玉軟花柔，不過于水長天闊之中遙遙而立，便可于不動(dòng)聲色間殺的江山無色。只是傳聞似乎更刻薄了些，人人都啐罵她的狠毒，卻鮮有人提及她的皮骨，偶有提起，也是冠之以妖孽二字。
“我的長君，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子，也是最擅劍術(shù)的女子。步光飛水，雌雄雙絕，你我二人乃是龍鳳佳偶，你若要嫁，也是非嫁我不可，可是自古以來，這事都是由男人來做?！?/p>
玄衣如墨的葉舒玄眼底藏著笑意，還有幾分明晃晃得占有欲，他貼近那動(dòng)彈不得的人，卻不曾有所輕浮，只是單手?jǐn)埳狭怂揍镜募绻牵w貼又莊肅地留予她了幾分嚴(yán)尊。
“葉某若要愛，必愛你這樣的女子。”
陸長君冷冷一扯嘴角，似乎并不為他的盛贊所動(dòng)：“這話卻是不通了，僅憑我的劍術(shù)麼？可我若是男兒身呢？”
“那便殺了你。我最討厭這世上有人與我平分秋色?！?/p>
……
這席話并未暖化一個(gè)自風(fēng)饕雪虐之中艱難伏出的女子，看遍人心輕賤與世態(tài)炎涼，她是流徙在這天地間的棄兒，是為神明渾忘的一葉枯黃，是飄零無依的蒲草，早已對人世間的紙短情長嗤盡了不屑，也痛恨所謂的長相廝守。天地華宇間，她只信任那根纏于她腰際的軟劍，連生死都早已被她拋卻天外，留下的不過是一顆枯死的心臟，和一副背負(fù)了千樁宿仇的四方游走的空皮囊。
是故當(dāng)葉舒玄第五次捆了她的時(shí)候，那紅衣的女子竟驟然大動(dòng)內(nèi)息，欲沖破周身多處大穴，自廢經(jīng)脈。
葉舒玄大驚失色，慌亂之中劈出一劍掀翻了欲自絕于他面前的她，陸長君伏于地上，浴一身霞飛如血，雙潭冷若冰封，唇角瀝下的猩紅為夕曛的烈焰一點(diǎn)，滾燙到幾乎灼瞎他的雙眼。
他竟從未想過，她的性子竟已決絕到了如斯地步。決絕到萬千愁怨皆已點(diǎn)凝做瞳中最后一滴涸盡的血淚，決絕到了情與恨皆被她丟擲在足下，任其腐朽糜爛在了她晦暗無光的風(fēng)月里，此后殺人亦或是自殺，她皆已無畏無懼。
那一晚，葉舒玄未發(fā)一言，不過默然地解了囚捆她的繩索，任那抹血雀似的麗影隱沒在了隱月慘淡霜白的霧影里。
他在她消失的地方站了許久，亦不曾離去。
肆
葉舒玄不再步步苦追陸長君，他化身為她裙擺邊一只孤獨(dú)的影，任她的花影重疊，瘦盡春光，茫茫碧落，亦遠(yuǎn)亦近。她走過的每一寸水碧天長，看過的每一抹嵐翠風(fēng)煙，皆留有他的痕跡，有他的遙遙相望。放鶴山島，四時(shí)之花，那個(gè)默然伴從于她左右的玄衣男子于無聲無息之間溫?zé)崃怂墙^望而愴悲的生命，陸長君的眼底不再滿堆著刺目的猩紅與破敗的尸骨，她飛挑的鳳眸里開始煥映出這世間的別樣斑斕。
葉舒玄實(shí)在太過纏人，纏到陸長君近乎沒了脾氣；他雖纏人，卻再不曾強(qiáng)取，于是陸長君便是有脾氣也無處可泄。
她去索仇敵的賤命，竹林深處落葉紛揚(yáng)成雨，飛水劍靈動(dòng)如蛇，浪泄千里如玉帶懸河，奔騰不息。她劍尖輕挑，穿林打葉，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瀟灑又優(yōu)雅地取走了數(shù)條性命，而那玄衣如墨的人便臥在不遠(yuǎn)處的竹冠里，半瞇著慵懶的星目帶著贊賞地睞她，還不忘鼓鼓修長的雙手。
她漂泊無定，浪跡天涯，不得片瓦遮風(fēng)擋雨，多數(shù)年來已習(xí)慣找尋山洞或者樹梢和衣而眠。當(dāng)天光欲曉時(shí)候，她總能自半瞇起的眼縫里窺見一尾玄衣如墨正于不遠(yuǎn)之處拭劍，如此日久天長下來，連夢也心安了許多。
她愛落霞峰爛爛的輝光，有血色的霞飛如綺，日華碎如金屑，赤與金交疊在一處，恰是打翻了的一缽金粉臙脂，染花了她紅的囂張的裙擺。她甫一抬頭，便看見那一尾玄衣立在光芒極盛處出神，卻不曾抬眸看她。
她追逐著他的日月星河，而他追逐著她的裙浪如霞。可葉舒玄卻不曾在她路遇仇敵浴血而戰(zhàn)時(shí)喝劍而出，她素來最不喜旁人插手她的事，他近乎冷漠的幾分敬重，反倒邀買到了她的幾番真心。
有那么一時(shí)半刻，她恍然生出錯(cuò)意，好像這淹蹇的一生總算得了神佛的憫憐，于是神佛欲渡她，而他便是來自彼岸的信使，是她的接引人。
為仇敵弒于劍下的師父在行將就木之際曾與她說，用劍者一旦有了情，劍便不再快利，只因那從髓骨撐持而起的冰霜之心，早已為情之鴆毒淬糜的筋酥肉軟，如此，持劍著最后的結(jié)局，不是自殺，便是被殺。
可若她三生有幸，或許能遇到一個(gè)將她的百煉鋼化作繞指柔之人，她不必再殺伐決斷，揮劍飲血，只需蹁躚成一場驚鴻，讓她的劍花鉤織成最美的舞曲。
可是陸長君從不信自己會(huì)有那般幸運(yùn)，是故當(dāng)無數(shù)仇敵再次尋來之時(shí)，她幾乎已捻算到了身后之事。
那是來自遠(yuǎn)疆的一個(gè)善于用毒的門派，八年之前，十五歲的她舉家為彼時(shí)在爭武林之雄的江南晏氏一族所滅，她的母親便是為這些遠(yuǎn)疆之人的毒針?biāo)?。這群人為了向未來的武林霸主邀功獻(xiàn)媚，竟不惜讓一個(gè)溫柔慈祥如夏蓮一般美好的女子死于慘無人道的錐心之痛，死的面目全非，毫無嚴(yán)尊。
他們虐殺了她的母親，她便屠了他們滿門。只是難免有幾條漏網(wǎng)之魚流竄在外，苦苦追尋她這個(gè)滿手血腥的魔頭。
冷風(fēng)吹縱起她鮮紅的裙擺，揚(yáng)起爛爛三丈紅霞，她沐于那紅霞之中，手中軟劍寒芒熠熠，艷煞人的眉目之間一片清冷傲絕。
飛葉跕跕，塵蔽云遏，一朵紅華飛旋于群魔之中，堪個(gè)豐神清麗，蓮步奇絕。她確是這江湖最善劍的女子，手上驚雷快電，如握滾滾玉帶江水，步踏流光，招招奪人，劍光迸射，驚飛鴉雀無數(shù)，無邊落木蕭蕭而下，她劍隨心走，劍花如銀花，抽挑出血花遍地。
若無葉舒玄，陸長君真當(dāng)?shù)妹逼鋵?shí)的天下第一。
只是她究極還是已情動(dòng)，不再快烈如往昔，一番纏斗，身姿翩若輕云，竟帶著幾分炫耀之意，只為給遠(yuǎn)處那正觀摩之人賞看。
神思松懈，心思盡數(shù)付予遠(yuǎn)處那人，是故她根本沒料到，那最后一個(gè)斃于她劍下之人，竟袖藏了最后的殺機(jī)。旋身之際，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極為細(xì)微的破風(fēng)之聲，卻殺意騰騰，宛若金剪斷帛之鏗鏘，直逼她脆弱的后心。
她記得那聲音，八年之前，同樣的聲音撞上母親嬌弱的身體，而后她便再也沒有母親了。
只是一切應(yīng)對，皆已為時(shí)晚矣。
閉上眼的那一瞬間，陸長君心中卻遺憾了起來，為何最終殺死她之人，不是他？
……
然疼痛卻未襲來，她再次睜眼之時(shí)，已看到有人納她入懷，那人玄衣如墨，眉目清朗又不羈，他以血肉之軀生生為她擋抵下了那致命的一擊，他的口中奔涌出了血紅無數(shù)，滾落在她艷美的裙擺之上，留下的是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燙痕。
“啊?。 ?/p>
就像八年之前母親死在了她的懷里時(shí)一樣，她抱著重傷的他，驟然聲嘶如妖邪。
伍
陸長君記得師父曾對她說過，如果她來日能遇到一個(gè)讓她的劍慢下來卻不曾傷她性命之人，便是她襲上嫁衣，挽著十里紅綢，作別這恩怨江湖的時(shí)候。
后來，自以罪孽滿身的陸長君竟然真的遇到了那個(gè)人，只是此時(shí)那人卻正奄奄一息地宿在她的懷里，緊闔著雙目，在錐心穿肺的劇痛之中痛囈不止，冷汗涔涔。望著葉舒玄慘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陸長君的心似被活生生掏出了一個(gè)血窟窿，于她而言，這樣的懲罰竟是比死無全尸還要加倍殘忍。
落霞峰峰頂?shù)亩纯呃?，巖壁尚還泛著潮意，各種草藥、膏貼、銀針散落了一地，還有零星的血跡亂點(diǎn)其中。滿地狼藉的中央，有一個(gè)面目蒼白滿是水痕的紅衣少女正抱著一個(gè)緊闔著雙目的玄衣男子，泫然的秋慟春傷，悲如泣血。
她已想了太多的辦法，為他采草藥、訪名醫(yī)、下銀針，她幾乎用盡了世間的藥石，不過也是勉強(qiáng)延長了他幾天壽命?？粗找嫦⑽?，她也漸失了希望，不愿再離去，于是就地合衣抱著他，感覺著他的生命恰如水泄沙流，在她絕望的懷抱里一點(diǎn)一點(diǎn)消逝殆盡。
“葉舒玄，你還未殺我，你怎么可以死？”
“葉舒玄，我嫁給你就是了。你聽到?jīng)]有？我嫁給你還不行嗎？我再也不握劍了，天上地下，我可以放下這滿身的血債，只做你獨(dú)一無二的好妻子，你不要死，好不好？”
“你不要丟下我……”
她的淚是綿垂不盡的冰珠子，如雨注似瀑流地、顆顆斗大地砸在他的臉上、他緊閉的眼皮上。血魔陸長君終于還是心甘情愿地向他繳了械，在他傾身擋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胸膛里那顆幾乎枯死的心臟宛若寒冰乍破，融融出川流不息的春水依依，暖醒遍野開不敗的群芳萬艷。他用一條命為代價(jià)，換來了她的婉約深情。
“葉舒玄，我不準(zhǔn)你死。”
少女下定了一顆心，兀自解襟敞懷，露出柔花軟玉似的身體，將自己緊緊貼上他裸露的胸膛，意欲暖熱他漸冰冷的身子。而后真氣暗運(yùn)，提起她最精純的氣息，婆娑著一雙淚眼，吻上了他的唇。
她隔著山迷水霧看他的朗眉星目，將他的生命與她的牽纏在一處，要么耗盡她如衰草枯木，一同死去。要么二人依偎著，一起憔悴不堪地醒來。
周身氣力宛若抽絲剝繭，她卻未曾停止，任由自己幾乎燈枯油盡地睡在了他的懷里。陸長君仿佛宿入了一場粘稠又濕重的長夢，夢里，是八年之前那場滅絕陸家的飛來的橫禍；是世仇的晏家子弟揮舞著鋼刀利劍，劈開她原本幸福又安穩(wěn)的韶華歲月；是至親骨肉的鮮血賤了她滿身；是一個(gè)絕望又恨怨的少女，在血染殘陽之中撿起了父親的寶劍……
陸
葉舒玄醒來的時(shí)候，漸感懷中一片溫?zé)崽鹣?。他垂下眼，正看到她有些亂蓬的發(fā)頂，而后是抵在他胸口的一張姱容。她的鴉睫抖顫如蝶翼， 有一顆水淚還尚晶瑩在眼尾處。她的藕臂緊緊地圈勒著他精瘦的腰身，時(shí)而咕噥一陣蚊嚶似的囈語，眠得很是不安。
葉舒玄看了看手邊在鞘內(nèi)低聲沉吟的步光劍，口中噓出一陣悵愁的喟嘆，旋即便擁緊了這滿懷的軟玉溫香。臥眠在他寬廣如東荒大澤的懷抱里，她不過只是一只還未長成的惴惴不安的小獸，明明身骨這樣錦小，卻時(shí)常做出一副刀劍不侵的倔強(qiáng)模樣。
他看著她精致小巧的雪容，心中溫柔異常。她像是一柄穿透他心臟的利劍，卻不曾要他性命，只是鋒芒斬盡了他滿腔的柔情。
那一夜的月練很軟，洋洋灑灑如春的溪水澆落下來透濕了一身；那一夜的月練又很冷、很銳，恰似她飛泄如千軍萬馬的劍芒，纏綿流轉(zhuǎn)在擁緊的情人之間，將每一寸不加戒備緊緊相貼的皮肉割得血肉模糊。
恍然之間，葉舒玄生出一股沖動(dòng)，他欲拉著她的手，飛過關(guān)山難越，走至天地玄黃，將過往的一切悉數(shù)拋卻，不必?fù)?dān)承任何愧疚與心結(jié)，在日月共鑒之下，干凈利落而又淋漓盡致地愛一場。
……
葉舒玄究極還是病愈了。中了滄溟閣的透骨針還能活下來的，大抵古往今來只有他一人了。
陸長君也不知為何他會(huì)愈得那般徹底，她不知，亦或是不愿知。許是她不吝渡予的真氣救了他的命，許是她畢生只有過一次的祈禱足夠虔誠，總之葉舒玄是病愈了，只是功力大損，倒也無傷大雅。
她也是足足睡了三天方才悠悠轉(zhuǎn)醒，大抵是渡氣時(shí)太過用力，身骨也是大受折損，遲遲無法夢醒。葉舒玄就那樣一直抱著她，等著她眠起，他的手指將她的眉眼勒過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虔懷著十成的珍重，目光軟得近乎化水。而她也總算在他的指尖第兩千九百六十四次劃過她的眉峰時(shí)，悠悠醒來。
一霎時(shí)有酡色暈重飛上雙頰，真真傾世好顏色。她沐浴在他的繾綣情深里，牽出一記嬌婉明媚的笑，自此再也無法冷目相對。
葉舒玄總算奪得了陸長君的芳心，且奪得絲縷不剩，她也給的全無保留，甜蜜又羞怯地認(rèn)了這如意郎君。
于是他二人攜手，對著落霞峰萬年不褪色的彤云爛漫發(fā)下了誓言。至此山河迢遞，春秋迭換，日曜為聘，星月為禮，他二人當(dāng)連枝共冢，永不分離。
翻霞糜爛在好風(fēng)月里，玄與紅的衣擺結(jié)纏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葉舒玄擁著堪堪拜過天地的美嬌妻，問她是否還有什么未足的愿望，八千里山河遠(yuǎn)闊，為夫的愿意為她摘星射月。
“從前我的確逸想過，如若這世上真有一個(gè)情愿伴在我身側(cè)的好男兒，我便盼望著得有朝一日一天能與他婚服交結(jié)，做那比翼之鳥一同就此處縱身一躍，合眠于這斷崖之下，如此，也算情深不渝，不負(fù)此生了?！?/p>
葉舒玄笑得很無奈，習(xí)慣性得吻了吻她的眼廓。
“尋常女子都祈盼著與摯愛之人相扶相持，白頭到老，怎么只有你想著要和郎君赴死？如此看來，我倒不很幸運(yùn)?！?/p>
她轉(zhuǎn)頭望向他，笑得悵然澀澀，眉?jí)阂皇伊业娜A風(fēng)：“只因我原本就是一罪孽深重之人，本該千刀萬剮，死無全尸。”
“可若能如此死去，倒也算我前世修來的善終了?！?/p>
“那眼下，你還這般祈愿嗎？”
“不，我怕是被你慣壞了，變得貪心了許多。我要與你看遍這人間萬千好山河，我要與你聽雨廬下，撥潤琴聲，讀詩篇千行，等草木還香。罪孽壓身又如何？在你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盼著自己可以活得久一點(diǎn)，再久一點(diǎn)。許是我也變得俗氣了，就讓我這樣罪惡昭彰地活下去罷，在你身邊?！?/p>
這亙長寥落的生命。我從不愿活的長久，直到遇到了你。
柒
哀鴻啼野，猿猱愁鳴。山澗之中，細(xì)雨綿綿如絲，潮濡出滿山的蒼翠欲滴。翠巒疊嶂，浮嵐飛翠，穹冥呈出燕尾青色，斷云凝靄，雨愁煙恨，那紅衣如血的人兒曼立在懸崖之邊，手執(zhí)如水之薄刃，為心上之人舞出一場驚鴻。
步光劍雷劈而去，葉舒玄出劍的那一剎，恰恰看到她回身彎眉，含笑盈盈。他的心驀地抖了抖，旋即便整個(gè)人都溺墮在了她的笑意里，他的心在飄忽，劍鋒也跟著忽地一抖，而后劍尖決然地改道易轍，竟從那人雪白又脆弱的鵝頸側(cè)險(xiǎn)險(xiǎn)擦過，“叮”地撞上了她身后旋飛而來的暗箭。
一捧瘦腰為他攬入懷中，陸長君堪才有所醒轉(zhuǎn)，原來崖對岸不知何時(shí)已埋匿了讎仇無數(shù)，個(gè)個(gè)眼中焚火，誓取她的性命。
陸長君躲縮在他玄色的袍衣里，而葉舒玄單手執(zhí)劍，疾步輕靈，為她擋去壓頂而來的箭雨。她竟不再硬倔如玄冰寒鐵，十分貪賴這一方懷抱中的溫存，嬌婉如閨閣女兒一般，滿心蜜意地接受了他的袒護(hù)。
她在他懷中與那正打斗著的人閑聊，乖馴如伏在他臂膀中的貓兒，好像他袖袍外的血雨腥風(fēng)皆與她無干，她只是宿在愛人懷里，將他的膚體之香全數(shù)吸納如腹，安心的近乎自私。
“你知道嗎？方才有那么一時(shí)半刻，我竟錯(cuò)以你要?dú)⑽??！?/p>
“若我欲殺你，你當(dāng)如何？”
“殺便殺了，總之我也打不過你。”她垮下了臉憤憤地癟了癟紅唇，一副嬌憨委屈的模樣引得他一陣抑不住輕笑。
“你的劍術(shù)雖不敵我，可你的輕功卻不差，你若真逃，又如何逃不過？”
“可我不想逃?！?/p>
“……”
“葉舒玄?！?/p>
“嗯？”
“你娶我?！?/p>
……
葉舒玄篤定陸長君確確然是要弒夫，不然她怎么會(huì)在他忙于應(yīng)對之時(shí)語出驚人？讓他的心驀地狠狠一抽，腳步跟著就一軟，險(xiǎn)些害得他二人齊齊滾落懸崖。
冰鏡掛懸在紫竹梢頭，裙擺一抖，便零落成壓滿人間的銀河，霜華淋漓鋪陳如霧紗，又似乳綃，勾留在情人的衣擺里，綴成簇簇的裥浪。紫竹林中，檀欒疏影，勁枝婆娑。夜風(fēng)拂動(dòng)竹葉，曳曳然搖動(dòng)出一支凄愴悱惻的哀曲，陸長君為葉舒玄為利箭所傷的手臂細(xì)細(xì)纏上素麻，便又一次迫不及待地壓入他的懷里。
“我方才說，你娶我，你可愿意？”
葉舒玄為她眼里的明光灼逼得無所遁形，卻也舍不得旁移半分。
“我們不是已經(jīng)發(fā)過誓言了嗎？陸長君，你以為你現(xiàn)在是誰的妻？”
“那樣不算。葉舒玄，我要你為我簪花描唇，為我點(diǎn)起龍鳳花燭，貼赤金紅的大面喜字，我要你列案焚香，親手摘下我的紅頭面，與我共飲合巹之酒，我要你牽著軟紅十丈，像天下所有女子那樣，迎我入門?！?/p>
她蠻橫地闖進(jìn)他的懷抱，強(qiáng)勢又賴嬌似的，索要的模樣如乞糖吃的半大小童。
“葉舒玄，我想要一場婚禮。唯有如此，我方能信你的誓言。”
“好?！?/p>
……
大婚的那一日，一切都盡善盡美，如陸長君所想的那樣。葉舒玄不過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時(shí)間就料理好了一切。落霞峰上定情的洞窟便是二人的婚房，自集市扛回來的雕花木床上，鋪著紅綢緞面繡鴛鴦戲水圖的喜被喜褥，四方圍攏起的帳幔同樣也是明艷如血的大紅色；手臂粗細(xì)的金紋攀纏的龍鳳花燭也是采買來的，燃點(diǎn)在洞壁的各處，照的穴窟明亮溫暖如白晝；赤金描邊的大紅喜字貼的隨處可見，香案就列在洞穴之外，葉舒玄說這才叫真真的叩拜天地，逗得陸長君笑若擺動(dòng)在風(fēng)中的銀鈴。
葉舒玄牽著一段紅綢，紅綢的另一邊牽著他蒙著喜帕的小嬌妻，二人煞有介事地再次拜了天地，而后回轉(zhuǎn)入室，飲合巹酒。
葉舒玄拿起喜秤挑起了喜帕，乍然間似人間所有好顏色皆傾泄在了眼前，花氣襲人，鏡光交影，晃得他不可逼視。陸長君一身大紅婚裙，輕點(diǎn)粉妝，秀黛飛挑入鬢，她揚(yáng)起眉眼看她，宜喜宜羞，眉目之間仿若有春山如繡。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她，也一直知道她那派不可多得的好相貌，只是此時(shí)卻實(shí)實(shí)在在被她的美揉進(jìn)了心坎里，看來人們常說的那句女子最美的時(shí)候，當(dāng)是在婚嫁之時(shí)，的確不是空穴來風(fēng)。
室外月色正濃，二人盤膝相對而坐，一杯敬天地，一杯敬父母，最后一杯是為合巹，如此方算禮成。
葉舒玄正出神間，突然聽到陸長君開口相問。
她凝視著他，如畫的眉目軟做十里陽春之水，可自那紅唇間吐出的每一個(gè)字，都切切實(shí)實(shí)砸在了他的心頭。
他聽到她說：
“現(xiàn)在，天地也拜過了，合巹酒也已喝下，你我夫妻之名究竟還是坐實(shí)了。玄郎，你又預(yù)備何時(shí)動(dòng)手取我性命呢？”
未及他反應(yīng)，右臂卻突然被她抓了去，他感覺到她好像往他的右掌里塞入了一個(gè)什么東西，而后那只手又被她拽著，往前狠狠地一送。
下一刻，葉舒玄便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團(tuán)溫?zé)嵊逐つ伒囊后w，那液體似決堤的江水，僨泄而出，越涌越多，垂垂浸透了他的右手，也浸透了二人通紅的婚服。
一切發(fā)生的太快，快的葉舒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yīng)。他驚厥地看到自己的右手正握著一把金柄的匕首，匕首的寒刃已經(jīng)全數(shù)刺入了眼前人的胸膛。
她顫抖著薄唇，艱難地喘息著，一字一頓地喊出了他原本的姓名：
“你好啊、晏、行、疏——”
過往經(jīng)年如她按壓不住的鮮血一般，涌上心頭。
捌
從玉帶江畔的一瞥驚鴻，到后來舍命相救，再到落霞峰上的起誓定情，葉舒玄算到了所有，卻從沒算到過，從一開始陸長君便已經(jīng)認(rèn)出了他，和他那雙酷似他父親的眼睛。
八年之前，淮陰陸氏全族慘遭晏氏屠殺，卻遺落了一個(gè)滿腔仇恨的孤女流徙在人世間，這孤女以仇恨為養(yǎng)，日益長成，五年蟄伏，練就了一身爐火純青的好劍術(shù)后便卷土重來，血洗了整個(gè)晏府。
而他，便是晏家那唯一一個(gè)寄養(yǎng)在外的兒子——晏行疏。
葉舒玄記得，滅門之信傳來時(shí)，他未曾有過半分難過，一顆蒙塵的心臟卻生出了一絲偏執(zhí)的慶幸，只因他是歌姬所出，晏家從來不認(rèn)這個(gè)兒子，可到頭來，這滅門之仇，卻只能靠他來追報(bào)。
于是他亦開始流徙天涯，去尋找一個(gè)紅衣頑艷手執(zhí)軟劍的人，那個(gè)人是他的殺父仇人，而他，是她殺父仇人的兒子。
他找了她許久，皆不得蹤跡，直到在那年冬末里，他泛舟玉帶江上時(shí)偶然看到了她。
陸長君并不怕死，于是他殘忍地以為，向她索仇的最好方式不是一劍絕殺，而是先讓這朵驕傲冷漠的血薔薇沐浴在愛的光輝里，讓她自絕望晦暗的生命窺到一抹重新將她暖熱的天光，再一舉奪走，摧之毀之如壓斷這把冰骨的最后一根稻草，然后再讓她痛苦又無助地死在他的懷抱里。
于是才有了此后多次舍命的相救，累長的不離不棄。他精心為她堆砌出墳冢，算到了所有，卻從不曾想過她從一開始便已知他的殺心，卻還是默默然地、自絕一般地踏入了他編織出的牢籠。她原本也只是存疑，直到他從那針毒之中康愈，她才認(rèn)定了這疑慮。只因她深知，自為她屠門之后，透骨針之解藥便唯有滄溟閣昔日所效忠的晏氏才有。
方時(shí)意欲抽身而出，卻已深陷其中，情難自已。陸長君深深地愛上了這個(gè)欺她騙她欲殺她而后快的男子，且這愛重有吞山填海之力，足以讓她卸卻這滿身仇恨，心甘情愿地死在他的手上。
她的血流了無數(shù)，流在了他們之間，滾滾淌如玉帶江水，卻也填不平橫亙于二人之間的那道萬丈懸崖，填不滿那樁矜牙舞爪的宿仇。
陸長君原也自私地想過，嘗試過，欲踏過這場仇恨，無牽無掛地奔向他?？墒撬鷣肀悴欢疄t灑也不懂自救，這仇也已如深淵難渡，她踮立在斷崖的一側(cè)遙遙望他，無論從哪里走向他，結(jié)局都只能是萬劫不復(fù)。卻也不是不曾想過在無聲無息之間取了他的性命，只是他的溫柔恰是淬了蜜糖的鴆毒，縱然明知會(huì)卑微的死去，她也趨之若撲火的飛蛾。于是她只好等，隨時(shí)等待著他鋒利的劍刃穿透她的身體。
她顫抖著薄唇，喉中涌膩上腥甜無數(shù)，自唇畔迤邐而下。
“玄郎，我只想問、問問你、有沒有、有沒有一時(shí)半刻，你是、真的想過要娶我？無關(guān)愛恨與情仇，無關(guān)血債與孽緣，僅僅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單純地想娶我而已？”
“我、我是自愿嫁你的，玄郎，不是為了還你的債，我是真的、愛上你了。我想你親手為我簪鳳釵、披羅錦，牽著紅綢十丈迎我入門，我想你親手掀去我冠上這方喜帕，讓我鳳冠霞帔立于你面前，做這天地玄黃間，你獨(dú)一無二的妻?！?/p>
“玄郎、對不起，縱然是你無心殺我，我卻始終無法原諒自己?！?/p>
“玄郎，再、再讓我、吻你一次……”
——
后來，江湖中漸流傳開了這樣一個(gè)故事：有人說昔日名炸九州的血魔陸長君遭仇敵索仇，總算斃命，可卻無人找尋得到她的一把芳骨。而更無從探究的是，昔時(shí)雄霸江湖的晏家私生的那位公子——步光劍的劍主幾乎也在同時(shí)消失的無影無蹤。
再后來又有人說，曾在落霞峰頂看到一個(gè)身著大紅婚服的瘋癲男子抱著一個(gè)霞帔加身的女子自崖頂決然躍下，此后落霞峰便被更名為情人峰。
昔日的雌雄雙絕離去之后，江湖依然時(shí)時(shí)沐于血雨之中，可仇恨，只能援引出更多的仇恨。陸長君在最后的一刻方才明白，或許她做過的一切，都是錯(cuò)的，可是她卻不曾后悔。
而葉舒玄也不曾悔，不曾悔款引她入他的仇局，卻又不可抑制地愛上了她。
自崖頂躍下的那一刻，葉舒玄仿佛正看到有一個(gè)紅衣明艷的女子正彎了眼眉望著他，沖他盈盈而笑，而他也總算得以卸卻身上這萬重枷鎖，讓她安然宿于他懷中，做他獨(dú)一無二的妻。
跌落在地的瞬間，他驀然笑開，笑的恣睢出眼淚，笑得滿是歡喜。
總算，大仇得報(bào)。
總算，雙宿雙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