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末日】。

01

起初無人在意這個冬天，更無人在意那一場霧。

“別看了，又不能當飯吃?！笔葑邮疽鈱⒛潜緯鴣G到即將燃盡的火塘里。

劉嚴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xù)翻了一頁，寫著：

四季在某天就消失了，只剩下了冬。時間如河流一樣被冰凍，人類文明的船只大概只能行駛到這里。

“你！”瘦子看不慣他這副高傲的姿態(tài)，一把揪起劉嚴的衣領(lǐng)，揮出拳頭，被一旁的董飛及時拉住。

“別鬧事?！?/p>

瘦子一腳踢開面前的火塘，霎時間火星四濺，四周的人罵罵咧咧地起身爬出了這個地籠，唯有劉嚴沒有動，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仿若不覺，反而先彈開了落在書卷上的火星點。顧不到的地方被燃了一個黑洞，劉嚴摁滅掉那個漏網(wǎng)的火星，合上書，拉開沖鋒衣的拉鏈，塞進懷里，又拉好。

在書合上的一刻，董飛注意到了書名《1.04大霧》，眸光一閃，看了一眼劉嚴的手指，又落回了眼前的火塘上。

火再次被生起來時，這個地籠里只剩下了劉嚴和董飛兩個人。

“你們讀書人啊，都這樣，”董飛翻弄著口袋道，“愛惜書?！痹捖?，拿出了一個創(chuàng)可貼，“貼上吧，這鬼天氣，別隨便把手套摘下來。”

見劉嚴不說話，董飛自顧地給人貼上。

“我弟弟也愛看書，愛看什么社科類！對，反正就搞研究的，尤其是那什么講空氣的——”

“氣象?！?/p>

劉嚴更正，聲音清冷，不帶什么感情色彩，不注意，還以為是什么機器人說的。

董飛拍了拍頭，“對對對！就這個，他可愛看了?！?/p>

幾天前，董飛一行被地堡抽中出來執(zhí)行任務(wù)，從重慶出口出了地面，往云南方向來。目前大致在貴州境內(nèi)。

寒潮帶來了雪，掩蓋了一切。只有一些大樓還冒著尖。那場大霧起來的時候他才上小學(xué)，全國有幾個省都沒有背全乎了，加上寒潮來一次地貌就被改變一次，一時間，他也不好判斷到底是在貴州，還是在云南了。他記得上次出來的時候，還能看到一些埋了半截的車輛，這次出來已經(jīng)看不到了。

董飛抬頭瞧了一眼劉嚴——這次任務(wù)的指揮。他全身裹得嚴實，從頭到腳，只露出了一雙眼睛。身材瘦小，軟懦，從出發(fā)到現(xiàn)在說過三句話。但帶著他們躲開了所有的地陷，像是有一雙千里眼。從頭到尾，董飛都沒有遇到如預(yù)想中那樣救下他的機會，自然也獲取不了什么信任。

對于他們這些從寒潮初期就待在地堡里的人來說，沒有經(jīng)過人心的地獄，一點好就能獲取他們?nèi)康男湃?，董飛上一次任務(wù)就執(zhí)行得很順利，這一次，看著眼前的人，董飛一時不確定起來。

作為一個指揮，劉嚴只負責開車帶路，其他的一律不管。他不會不知道，等出了信號器覆蓋的范圍，有的是手段等著他，但他依舊不攏落，甚至將團隊的人得罪了個干凈。

剛出地面不久，劉嚴一定要留在重慶長江大橋。寒潮之后，沿河的地方最不安全。況且劉嚴讓他們上橋，只為了去挖一個盒子。

地堡用這個任務(wù)演的戲，團隊的人幾乎都清楚。很肯定任務(wù)里沒有這項內(nèi)容，大家自然都不愿意去冒險。反抗情緒爆發(fā)，劉嚴當場將鬧得最歡的幾個人積分全部清零，踢出了隊伍。

“請服從安排。”

然后將清零的積分換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賬戶上。最后耗費了三天，才將盒子挖了出來，他則看了一眼，隨手放到了一邊，啟動車子，示意大家趕路。

明明劉嚴才是被放牧的羊，在很多時候卻表現(xiàn)得像一個牧羊人。他踢出隊伍的幾個人正好是另外一個組織的，這下，地堡里那些陰謀腦家伙們還不知道鬧成什么樣了。

02

這個時候，地籠外爆發(fā)了一陣喧嘩。董飛和劉嚴走出地籠一看，是瘦子擅自打開了車載收音機。那是指揮才能行使的權(quán)利。隔著隊伍里的幾人，瘦子向劉嚴傳來了一個挑釁的眼神。

“寒潮就要結(jié)束了！”

“那糧倉……”

“噓！”

劉嚴走到一個有著一頭黑短發(fā)的男人面前，見他臉上喜色難掩，嗤笑了一聲，那人臉色立馬白了。

“董哥！指揮。”

這時，收音機里再次響起了聲音，“目前，地球的溫度已經(jīng)有所回升，相信在外執(zhí)行任務(wù)的你們都有所感受?？茖W(xué)家們研究后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預(yù)兆，是寒潮結(jié)束的訊息。也許在不久之后，寒潮將會徹底結(jié)束，我們可以走出地堡，恢復(fù)以前的生活……接下來，地堡將會著手恢復(fù)地面的電力系統(tǒng)……同時，要向大家宣布一個好消息......103號糧倉的位置已經(jīng)確定，地堡已經(jīng)發(fā)布相應(yīng)任務(wù)，歡迎大家踴躍報名，獎勵豐厚，大家不要錯過喲！”

營地徹底陷入了狂歡，面對這種浪費燃料和物資的舉動，董飛有心說什么，卻被劉嚴阻止了。

“讓這群傻子樂一會吧。”

董飛看不出劉嚴臉上有什么變化，即使聽到103號糧倉的消息。

回到地籠里，“劉嚴，你覺得這次后末世就真的能結(jié)束嗎？”董飛不喜歡這樣的感覺，自己所有的行為落在劉嚴眼里都像是用拙劣演技演繹出的劣質(zhì)荒誕，這荒誕甚至都不能換來他的一笑。

“你們是傻子嗎？你覺得軍方是突然起了善心，樂意分享103號糧倉的糧食來？”

“就算今天低溫就結(jié)束，地球恢復(fù)到能種出糧食來的這個過程需要多久，有人考慮過嗎？”

“……”

劉嚴見他臉上的空白不像裝的，更震驚了，說了一個最確切的例子：“早年就有發(fā)起過公投，需不需要對現(xiàn)在的地貌進行重新測量。只有三票同意。”

“沒有確切的地圖，溫度上升，冰雪融化，你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躲避？靠猜測？”

“我更偏向于這是一場蓄力罷了?！?/p>

董飛追問：“什么意思？”

“動物躲避天敵，靠的是敏銳的感官。躲避惡劣天氣，靠的是天性。人類呢？在進化中似乎失去了這些。所以上帝賜予了我們推演的能力，古代的術(shù)士，末世前的科學(xué)家，他們預(yù)知未來，靠的都是推演?！?/p>

“三次寒潮，剝奪了我們推演的能力?！?/p>

劉嚴說到這，停頓了一下，想了想，繼而道：“也可以說被你們這樣的生存家剝奪了?！?/p>

生存家是用來形容在地堡里同老鼠一樣活著的人類，為了能活過今天，什么都能做出來。董飛心下一怒，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調(diào)侃道：“那可是大組織?！?/p>

董飛看不到末世和什么亂七八糟的推演有多大的關(guān)系。地堡、發(fā)熱貼、新動力的車子、挖掘裝備……都是末世后研究員們一點一點探索出來的，怎么就成剝奪了。

“照這么說。沒了推演，我們就不用活 了？”這樣的反駁，有些罕見。畢竟董飛一直以來都表現(xiàn)出了對劉嚴這個指揮百分之百地服從。

劉嚴沒有揪著這個問題不放，仿佛那不是試探，只是一句調(diào)侃。拿出了那本書，“失去了對未來災(zāi)難的把控，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有什么區(qū)別？”

“知道這是什么嗎？”

董飛搖了搖頭。

“氣象模型?！?/p>

劉嚴眼睛從那個模型上離開，側(cè)身仰頭。董飛頓覺身子上落了什么似的，瘙癢難耐。劉嚴在某些方面——也許特指在看書方面，和董炎一模一樣。董飛一直避免自己產(chǎn)生這樣的聯(lián)想，小炎那么好，怎么會有人和他一樣。可看著那雙眼睛，董飛很快落敗下來，真的太像了。

都是貓兒一樣的圓眼，黑葡萄似的珠子漾在一泓水色里。平日對什么都興致缺缺，一副臭臉，對自己看不上的東西，半分臉面都不給?？晌í氁姷较矚g的書時，如珠子滾出水面來，那眼睛又亮又軟，舍不得斥責半分。

看著那讓出的半個位置，董飛假裝看不懂，蹲坐在了一旁。

劉嚴也不強求，將書攤在兩人面前。密密麻麻的字，字上又凌亂地勾著線條，歪歪扭扭和蚯蚓似地。劉嚴眼睛閃了閃，他的字，很丑。董飛善解人意道：“天氣冷，手活動不開，都這樣?！?/p>

“看過天氣預(yù)報嗎？”

董飛點了點頭，模糊中記得以前的電視上確實有這個環(huán)節(jié)。

“要預(yù)報出未來幾天內(nèi)的天氣，首先要收集數(shù)據(jù)，然后把數(shù)據(jù)輸入進模型里，依托計算機，輸出天氣結(jié)果，又結(jié)合經(jīng)驗，進行人工干預(yù)修正，最后才會得出一個概率預(yù)報。”

董飛不懂為什么要和自己講這些，就因為自己說過的話？他信了？

這些東西現(xiàn)在能有什么用，既不能換積分，對人類現(xiàn)在的生存狀況也起不到任何的作用，而且?guī)缀趺恳粋€環(huán)節(jié)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才能完成。

劉嚴接過董飛沒有說完的話，“沒有用對嗎？”

在沒有地堡之前，一城的人頃刻消失是常有的事情。全國幾乎只剩下了百萬人口，活著的人只是習慣性地求生，這或許是生命的特性，災(zāi)難之前，大多的生命就是被這樣的特性使然而生，面對災(zāi)難時，求生更如咀嚼一般自然而然。未來，不值得去考慮。既然不知下一刻是不是會死，那為什么還要去關(guān)注明天是不是一個晴天呢？

劉嚴知道，這不是任何人的錯，這是生命的特性。一百年后死和明天死都是一樣的，在明天到來之前，生命依舊只會求生，不會向死。

“誰知道呢?！眲雷詥栕源穑踔梁投w解釋起眼前的數(shù)據(jù)來，董飛假裝很感興趣，硬著頭皮聽了下去，他需要某個突破口，從而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又或者，劉嚴講述起氣象知識來，眉間跳躍的生動和小炎一模一樣。

“這個是濕度，這個代表溫度，這個是氣壓——”

“這個則是風速?！?/p>

代表風速的式子上沒有密密麻麻的標注，也沒有什么亂七八糟的系數(shù)，董飛很好奇，“這個最可控嗎？”

劉嚴摸著那個式子，沒有回答。

外面突然爆發(fā)出了尖銳的爆鳴，蓋過了劉嚴的聲音，董飛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但很明顯，聽到收音機的內(nèi)容后，劉嚴身上有了一種和大家格格不入的落寞。董飛瞧著那雙眼睛，甚至有些荒唐地覺得他下一刻就要哭了。

“這是一個答案?！?/p>

董飛荒唐地覺得這就是糧倉的密碼。

03

后半夜，劉嚴一腳踢醒了董飛。

“出發(fā)?！?/p>

多余的一句解釋也沒有。

只有一句命令，整個營地亂作一團?！叭昼姾蟪霭l(fā)，沒上車的就不用走了?！闭f罷，劉嚴發(fā)動了車子。大家遲緩的動作這才麻利了起來。

三分鐘到，一秒不多，劉嚴踩下了油門。

“都瞎了嗎？你爺爺還沒上車！”

后視鏡里映著的是瘦子，董飛瞧了劉嚴一眼，知道沒戲，伸出頭去，“你他媽要活命就跑快點！往上！”

指著一邊的雪包，示意他借力跳上來，窗邊的人見狀開了窗，伸出手。好在瘦子也不是第一次出任務(wù)的人，身手靈活，車里的幾人幫助下，最終扒住車窗進了車。

眾人驚魂未定，瘦子半身子還掛在窗外就掏出一把刀借力朝駕駛位刺去，來不及阻擋，中間有人驚叫：“小心！”

在刀尖要碰到劉嚴的時候，高速行駛的車子突然被狠狠踩住了剎車，劉嚴快速將方向朝左打死，車子在巨大的慣性下畫起了圈，車內(nèi)的人全被狠狠甩向右邊，驚叫痛呼充斥一片。

“那是什么？”

暈頭轉(zhuǎn)向之際，車內(nèi)的人罵咧抬頭隨后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呆住。之前扎營的地方全部陷落，巨大的裂縫一直從遠處貫穿而來將地面分成了兩半，他們的車子堪堪停在了懸崖邊上，如果不是那個急剎調(diào)頭，靠著慣性將車子甩向左側(cè)，他們現(xiàn)在早就掉進了裂縫里。

“你真的能預(yù)測地陷？”

劉嚴沒有回答，再次發(fā)動了汽車離開。沉默被一聲咒罵打破：“媽的！”

瘦子摸著那只被狠狠摔在車廂上的右手，背靠在一個黑頭發(fā)小個子的中年男人身上，一腳踹向劉嚴的座椅。

“你早就知道會塌陷！故意拖到這個時候才告訴我們！”

劉嚴被震得眉頭一皺，有些不悅將歪掉的方向盤拉了回來，沒有說話。

“啞巴??！還是心虛！”

每質(zhì)問一句就朝著椅背上踹一腳，劉嚴也不在意，又是一腳剎車，眾人不防，往前摔去……

董飛眼神一凜，轉(zhuǎn)身摟住了瘦子的脖子，示意他安靜。動靜不小，劉嚴卻一個眼神都懶得施舍似的，拿出那本本子再次翻看了起來，瘦子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現(xiàn)在是真的想殺了這人 。

“暫時安全?！?/p>

聽到這話，董飛松開瘦子，想開口問什么，又被瘦子打斷了?！澳阏f安全就安全？”

聽到這話，眾人都沉默低頭，沒人再攔著瘦子。劉嚴無所謂，一副愛信不信的模樣。董飛搖頭示意不要輕舉妄動，放開了瘦子。

被身后的人扶起，瘦子將自己的衣服拽正?！澳銈冞€敢聽他的？到現(xiàn)在，任務(wù)的內(nèi)容一個字都沒有透露，整天就拿著那幾張破紙看。”

“遇上這樣的指揮算我倒霉！這破任務(wù)誰愛做誰做！”

劉嚴沒有像往常一樣將書收回懷里，“滾！”

瘦子咬著牙槽，等出了信號區(qū)，他一定要將這人凍成冰棍拿來熬成人油做燃料燒個一干二凈！一腳踹開車門，將車內(nèi)的人掃視了一遍。

董飛勸說劉嚴執(zhí)行任務(wù)還需要人，不能這樣隨意將隊友趕走，又示意瘦子不要激動。

“哼！”

瘦子嘲笑車里的人都是膽小鬼，隨后毫不猶豫跳下了車。

“小心！”

“??！”

劉嚴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幕，車里的人全被嚇得往車廂左邊爬去。無他，瘦子跳下去的地方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坑洞，如果不是陷落存在一個過程，董飛根本來不及抓住他。

“看什么，幫忙啊——”

董飛一腳勾在座位上，半身子探了出去，手上牢牢抓著瘦子。說話間隙，又被往外拽了一截。董飛有些后悔，就不該管這貨，再沒人幫忙，自己都得搭里面了。

車里的人先是愣了一會兒，反應(yīng)過來后看劉嚴不說話又猶豫了起來。

遲遲沒有人幫忙，董飛看著那個深不見底的洞穴，暗罵了幾句，扭動了一下手腕，卻被驚恐的瘦子把得更牢了。

劉嚴在這場鬧劇中淡漠地看著自己的書。那個黑頭發(fā)的男人挪了一下位置，見劉嚴是真的無所謂，快速湊近扯住了董飛的身子，有人帶頭，一時，車廂內(nèi)的人像是活過來了一般，突然齊心協(xié)力起來，將兩人帶回了車內(nèi)。

董飛靠在車廂內(nèi)大喘著氣，同時活動著那只被瘦子摳出血的手。瘦子趴在地上，依舊氣焰囂張，接連爆了幾句粗口，“這就是你說的安全！”

“你敢搞老子！”

劉嚴記錄好數(shù)據(jù)，合上書，放好。終于施舍了一個眼神給瘦子幾人，出聲道：“我說了暫時?！闭f完，罕見笑了，眼神掠過董飛時，頓了頓。董飛臉上的表情有一刻的崩盤。

04

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地帶，劉嚴停下車休整。瘦子借著燃料的由頭，硬要劉嚴拿出那本書來。

“現(xiàn)在退出，你敢嗎？”

瘦子被戳到了痛處，“有什么不敢的，指揮，你以為我是你這種還要寫日記的慫貨嗎？末世都要結(jié)束了，我有什么不敢的?！?/p>

退出任務(wù)，先不說這樣極端的天氣能否回去，回去了，組織的人也不能饒過他，可是末世都要結(jié)束了，他不一定非得回地堡去。

“結(jié)束？現(xiàn)在還在信號覆蓋的范圍，我們一路來路過的是重慶潼南、四川、貴州，這些物產(chǎn)豐富的地方，你見到過別的人？”

“還是你們覺得冰雪消融是件好事？昨天那樣的地陷是偶然？”

一通責問將所有的人問在原地，尤其瘦子，臉上慍怒難掩，應(yīng)該是又想起了自己昨天被戲耍的事。

“要活命的往前，想死的離開?！?/p>

黑頭發(fā)的男人囁喏道：“我們憑什么相信你？”

劉嚴皺眉，瘦子大聲重復(fù)了一遍，“我們憑什么相信你？劉指揮?！蹦┝?，不忘嘲諷。

早有人提出來過，寒潮也許是一次全物種的基因篩選，優(yōu)勝劣汰，讓一切回到自然法則。劉嚴自己也偏向于贊成，但看著瘦子這副樣子，劉嚴覺得這種觀點錯得離譜，留下來的都是什么貨色。“不是憑我，是憑你?！?/p>

大家以為這是劉嚴的某種惡趣味，瘦子也這樣認為，疾步?jīng)_到劉嚴面前，揪住了他的領(lǐng)子?！笆裁匆馑?？”

劉嚴不慌不忙道：“你昨天的試驗很完美地驗證了我的猜想。這世界不應(yīng)該有風。”

“風起的時候，意味著災(zāi)難要來了?！?/p>

“他什么意思？”

有人小聲問董飛，董飛沒有回答，他也想知道。走過去拉開瘦子，突然平地起了一陣風……

“上車！”劉嚴大喊。

眾人慌作一團，還以為是三分鐘的規(guī)則?；琶θト〉厣仙⒙涞臇|西。

“走！來不及了，立刻上車！”

董飛第一次見劉嚴這么慌亂，揪著一個還要向地籠里跑的人往車廂推。一回頭，劉嚴還站在剛剛的位置，脫下了防護手套，指尖全部暴露在空氣中，做出撫摸的姿勢。

“你做什么？”董飛快步過去，將劉嚴的手握住，已經(jīng)被凍傷了，拉著人向車上跑，回頭間隙，看見劉嚴眼睛亮亮的。

有病。

兩人快要到車上的時候，車子突然被發(fā)動朝前駛?cè)ァ酪幻约荷砩系淖R別卡，果然被順走了。轟鳴中，還傳來瘦子夸張的嘲諷聲：“劉指揮，董兄弟，過時不候??！”

董飛罵了一聲，拉著劉嚴追著車跑。風越發(fā)大了，董飛快速回頭看了一眼，白色的世界里，視野的盡頭騰起了濃厚的煙霧?！澳鞘鞘裁?？”

劉嚴沒有回頭，喘著氣回答：“塌陷引起的氣旋?！?/p>

董飛跑得更快了一些，“大概還有多久?！?/p>

“很快?！?/p>

劉嚴說話的時候，見到了董飛伸進懷里摸索的手，聲音帶著一點點玩味，董飛專注著車子的動向，沒有注意到。

一只黑色的東西被掏出，董飛大聲道：“準備好了嗎？”劉嚴心領(lǐng)神會，用盡力氣跑了起來。一聲槍響后，瘦子的大笑頓時消失在了空中。

劉嚴也順利爬上了車廂，拿到了識別卡。等董飛上了車后，將車子往另外一個方向開去。坍塌引起的轟鳴聲中，董飛將瘦子的尸體扒拉到了后車廂上，還替他整理了一下儀表。

槍管抵住了劉嚴的后背。“這不是任務(wù)的方向?！?/p>

車廂里還剩下六個人，被這一幕弄得一愣，全都不敢出聲。

劉嚴加大了油門，冷靜道：“我知道，只是那邊也在坍塌，我們從這個方向去?！?/p>

身后的力道消失，仿佛槍口只是不經(jīng)意間落在了那里，董飛語氣如常，“那真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p>

05

數(shù)夜的疾馳，靠著劉嚴的判斷，他們躲過了很多次坍塌，最終在一塊平穩(wěn)開闊的地帶停下了車——沒油了。

“燃料也沒有了。”

清點物資后，只有八個人。上個休息點的時候，他們沒有來得及帶上任何東西。沒有燃料。沒有物資，不是凍死，就是餓死，最糟糕的是出了信號覆蓋范圍。

好在經(jīng)過劉嚴判斷，這里離昆明城區(qū)不遠。最后決定董飛徒步回信號區(qū)發(fā)求救訊息，剩余的人前往城區(qū)搜索可用的物資。

走至一半，董飛終于知道了不對勁的地方——方向！如果劉嚴真的具有預(yù)判地陷的能力，那他是不是利用了這點混淆了方向呢？回想之前，他確實幾次改變了行車的方向。理由全部是前方有可能塌陷，需要繞過去。

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么？

難道他知道了軍方的計劃？

董飛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從劉嚴選擇在這個時候出地堡就可以推斷他應(yīng)該不知道，否則應(yīng)該留在地堡阻止軍方打開103糧倉的行為。

確定周圍沒有其他的人后，董飛停下，拿出了一個信號器放下。將情況簡單匯報后，得到了明確的回答：沒有偏離，任務(wù)繼續(xù)。

將這個信號器埋好，給自己換上了一個發(fā)熱貼后又往前走了一段，將瘦子身上的東西埋好，“你跑什么呢？嘁！”

不跑他就不開槍了。瘦子是他的搭檔，上一次配合得很好，瘦子負責為難，他負責化解，很輕易就獲得了那人的信任。只是這次，董飛也沒有想到結(jié)果會是這樣，不過，一條命而已，沒什么的。

找了一個地方坐下，董飛突然想到了那晚劉嚴似哭非哭的表情。董飛不覺得那是喜極而泣。怎么看，劉嚴都是一個情感淡漠的人。地堡里的人大多情感淡漠，經(jīng)歷過三次寒潮活下來的人，都在鬼門關(guān)走過，自己走或者送別人走都一樣。

地堡起初只是一個防空洞，寒潮之前，國家集中了一批科學(xué)家在里面執(zhí)行秘密研究。寒潮開始后，研究計劃改變，致力于自保手段的研發(fā)。在第二次寒潮結(jié)束后，才逐漸開始向外救助，才逐漸變成了如今的地堡。

任何災(zāi)難面前，糧食和物資都是最重要的。軍方幾乎以半數(shù)以上的犧牲打開了散落在全國各地的戰(zhàn)備糧倉運回地堡。之后才推行了積分制度，允許外出搜尋物資換取積分，同時必須執(zhí)行強制任務(wù)三次。而103號糧倉則是在寒潮之后才建立的，生產(chǎn)暫時無法恢復(fù)，又有研究員推出了至少三次寒潮襲擊地球，所以103號糧倉算是留給未來的。這個決議在當時有很大的爭議，這意味著如果接下來沒能夠找回足夠的物資，就必須犧牲掉一些人。何況那個時候，相應(yīng)的手段還沒有被研發(fā)出來，外出是以人命填出來的。

他忘記確切的時間了，只有小炎才會執(zhí)著于記住是幾月幾號，大概是在第二次寒潮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地堡的供給出現(xiàn)了很大的問題。要求開啟103號糧倉，但被拒絕了。為此發(fā)生了一次政變，可是103號糧倉卻消失了——關(guān)于它的信息消失得一干二凈，甚至一時間無法確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人們把目光放到了當初預(yù)言寒潮的研究員身上，威逼利誘，一個字也不肯透露。有人抱著要餓死的兒童沖進了關(guān)押他的地方，磕頭、以死相逼，都不能讓他抬頭瞧一眼，那時，他手中也拿著一本《1.04大霧》，他確信這是同一本，歪扭的字，手縫線的裝訂。

回到營地的時候，地籠已經(jīng)挖好了。剩余的幾人把劉嚴圍在中間，見到董飛回來，才散開。

“你們干什么呢？”

是那個黑頭發(fā)的人，失去了往常的怯懦，笑著道：“沒干啥，董哥，信息發(fā)出去了嗎？接下來是怎么個說法？”

董飛走到劉嚴前站定，“呵，哥幾個挺有意思，”語氣戲謔，引得劉嚴抬頭瞧了他一眼，“這說法不說法的，不就只有劉指揮一種說法，咋問起我來了？”

說罷，側(cè)身讓開，露出了身后的劉嚴，眾人眼神紛紛落到了劉嚴身上，劉嚴聳了聳肩，他無所謂。

“按照約定，到了云南，就和大家公布任務(wù)的詳細內(nèi)容。”

劉嚴起身走到了那個黑頭發(fā)面前，“不過我相信，大家聽到了寒潮結(jié)束的消息后，并不是很想執(zhí)行這個任務(wù)?！?/p>

眾人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什么意思，劉嚴賣了個關(guān)子。追求了很久的答案已經(jīng)揣在了兜里，所以他這幾天大概是恢復(fù)了一些青年時期沒有得到過釋放的天性。

“不過，很可惜，大家回不去了。軍方現(xiàn)在已經(jīng)炸掉了峽谷的冰層，為發(fā)電做準備。”

最后這句，劉嚴對上了董飛的眼睛，像是對著他說的，卻又輕巧地移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來的路已經(jīng)被炸斷了?！?/p>

劉嚴繼續(xù)道：“所以，大家還是完成任務(wù)，地堡的人會來接應(yīng)?！?/p>

“那……任務(wù)到底是什么？”

“廣播里已經(jīng)說了：恢復(fù)地面電力設(shè)施。”劉嚴拍了拍手，“恭喜大家！成了先鋒隊。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709電站?！?/p>

劉嚴說完，黑頭發(fā)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起來，其余的人先反應(yīng)了一會兒，才嚷嚷道：“我們？我們?nèi)チ四茏鍪裁?？?/p>

劉嚴冷笑，“對啊。誰知道呢。”

一句話平息了叫嚷，對啊，他們又不是真的來執(zhí)行任務(wù)的。意識到可能已經(jīng)被識破，眾人目光飄忽，最后都統(tǒng)一落到了黑頭發(fā)身上。

“我不去?！?/p>

聲音很小，說完，充滿希望地望著董飛。董飛沒有避開，問：“什么？”挫了挫指尖。黑頭發(fā)帶著驚恐搖了搖頭，“沒什么?！?/p>

06

劉嚴值守前半夜，接替他的是董飛，換班的時候，劉嚴瞧著黑漆漆的天空，“早了兩個小時?！?/p>

董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沒事，我結(jié)實些。你多休息一會兒?！?/p>

“你聽過小紅帽的故事嗎？”劉嚴突然問。

“怎么，怕狼？”

劉嚴搖頭，“就是覺得狼太蠢了?！蓖蝗粚㈩^伸到董飛面前，“就算披上了人皮，可眼睛的兇狠怎么藏得住?！倍w嚇了一跳，想避開，可劉嚴不依不饒，“你說是不是？董哥。”

董飛臉色一滯，可劉嚴卻坐了回去，拿出那本書，翻到了之前的頁面。到現(xiàn)在，董飛也算看出來了，劉嚴讀的不是這上面的內(nèi)容，而是那些他寫上去的鬼畫符。

“關(guān)于這個模型，我最近又試驗出了新的東西?！?/p>

一副要和董飛介紹的樣子，董飛不覺得聽他講解這個模型對自己找到那東西有什么幫助，如果是小炎的話說不一定會感興趣，要拒絕的時候，劉嚴已經(jīng)開始講了。

中間看到董飛的表情，善解人意問道：“你不想聽？”

董飛剛要點頭，劉嚴繼續(xù)道：“沒事，你可以回去告訴你弟弟?！眲啦恢朗遣皇亲约郝犲e了，總覺得這次董飛的回答里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這個輸什么？”

董飛指著最后方塊問，之前劉嚴已經(jīng)詳細說了什么顏色的方塊要輸什么數(shù)據(jù)，唯獨剩下了這個白色的。

“這得問爸爸。”

“爸爸？你爸爸？你有爸爸？”

劉嚴看傻子一樣看著董飛，“難道你沒有？”

“……”

董飛也知道自己犯傻了，不過，他只是想確定什么，“那爸爸……不是，你爸爸現(xiàn)在在哪？”

“死了吧。”劉嚴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來。

董飛：......

這么問多少有點不合適，可是董飛還是問了出來：“你和你爸爸像嗎？”

劉嚴氣笑了，“咋？你不像你爸爸?！?/p>

董飛總是覺得自己追尋的真相在此刻模糊起來，他想看得清楚些，可劉嚴總是不配合，可他又不能直接問劉嚴是不是那個人。一時顯得有些浮躁。

劉嚴不知道他的想法，可能覺得沒什么可講的了，轉(zhuǎn)而說起了這本書來。“你弟弟讀過這本書嗎？”

董飛搖頭。

“這主角很有意思。”

“哦？”

董飛的回答有些敷衍，劉嚴不在意?！八氘斶@個世界的救世主，最后他炸了電站救下了所有人。我覺得很適合你。等任務(wù)結(jié)束了，你可以讀讀。”

“什么？”

劉嚴靠在墻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沒什么。覺得董哥總是一副'救世主'面孔，覺得你應(yīng)該喜歡這類的書?！?/p>

“你誤會了，我和瘦子那樣的人沒什么區(qū)別?！?/p>

“真的嗎？你沒想過當英雄？帶領(lǐng)人類走出地堡，結(jié)束這場浩劫？”

劉嚴的提問總帶著一股子蔑視，就像現(xiàn)在這樣，好像是在說“救世主”了不得，實則每個字的語氣都在說“傻子”。

董飛思前想后了很久，才想到問了一下劉嚴的年齡不就是最直接的辦法！一轉(zhuǎn)頭，人已經(jīng)睡著了。

……

清晨，為了以防萬一，董飛爬上車仔細檢查起來。這一切都太巧合，怎么就到這個地方就沒有油了。剛剛好離著信號覆蓋圈一個臨時信號器的傳輸范圍。他總覺得這和劉嚴一直繞路脫不開關(guān)系，可他繞路的理由卻又是真的。

難道自己想多了？

對了！瘦子呢？

董飛跳下車，注意到了地籠外那攤被火灼燒過的痕跡。走近一看，剛好是個人形。

這些人……

劉嚴走出來，看到的就是神色不明的董飛。覺得很有趣，原來是個假裝大灰狼的小白兔天使么？

“這種行為是禁止的，你不知道？”

劉嚴反問，“你不知道規(guī)則只在信號覆蓋范圍內(nèi)？你第一次出任務(wù)？”

這一句，董飛昨晚一切的遲疑煙消云散，不是他能是誰，一樣的視若無睹，一樣的鐵石心腸。

07

西南，高山連綿起伏不絕。三次寒潮，似乎都不能令這些高山屈服。他們目前剛剛翻越了一個坡，劉嚴和身旁的黑頭發(fā)介紹目前他們翻越的這些山系是哀牢山系，屬于喜馬拉雅的分支，如果不是這場災(zāi)難，用冰雪將這些峽谷溝塹填平，他們是不可能這么快就進入西南的。

最后感慨，等下了這個雪坡，就進緬寧了。

這時，那個黑頭發(fā)的男人小聲說了什么。看口型像是一句提醒，腰側(cè)重重一擊，劉嚴一時不防，整個人朝外踉蹌了一下。那個黑頭發(fā)伸出手，堪堪錯過。

“小心！”是黑頭發(fā)的驚呼。

走在前面的人回頭，只見他要拉住摔倒的劉嚴沒有抓住，劉嚴整個滾下了坡下去。

董飛急忙沖了過來，無奈雪厚阻力大。只能望著人滾了下去。

“！”

抓住當時離劉嚴最近的黑頭發(fā)，董飛第一次爆了粗口。

“我……我沒來得及?！?/p>

董飛一把將人推倒在地，一腳踹在黑頭發(fā)兩腿中間的雪地里，“你以為他死了，就不用執(zhí)行任務(wù)了？”隨后收回腳，對著其他人道：“你們有一個算一個，不管是哪方的，最終目的離得了他？”

被拆穿，眾人臉色均不妙了起來，紛紛朝著劉嚴滾下的方向追去。等找到人，將人從雪堆里刨出來時，體溫很低，已經(jīng)沒了意識，好在還有呼吸，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這么一弄，再爬上去，朝原來的方向走已經(jīng)不現(xiàn)實了。臨近夜晚，他們?nèi)绻也坏饺剂贤诤玫鼗\過夜，非全凍死了不可。而且，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恢復(fù)劉嚴的體溫。

董飛一把將劉嚴抓起背在背上，立即做出了決斷，向前走去，即使這樣和原來的路線又產(chǎn)生了稍微的偏移。

“走。”

幸運的是，在離開這里不遠后，他們就進入到了一片沒有完全被大雪覆蓋的森林。總算是不用愁取暖問題了。

只是點火的東西在劉嚴身上，顯然在剛剛的事故中已經(jīng)遺失了。只能嘗試看看鉆木取火，眾人紛紛在身上翻找起可以充當火絨子的東西來。

“要有紙就好了。”黑頭發(fā)道。

眾人一聽紛紛停了下來，大家都想到了劉嚴天天踹懷里的那本書。

正在鉆木頭的人停下，伸手就要朝劉嚴懷里伸去。被董飛一腳踢開了。

“你是想要他命嗎？用這個！”

董飛丟來的是一件已經(jīng)拆開的衣服，露出了里面潔白的棉花。

“董哥，這是你的衣服？你……”

“少啰唆?！?/p>

怎么能是啰唆，一本書哪里會比一條命重要。

“在他心里就比?！?/p>

08

董飛是被什么拍醒的，拿起一看，是一個發(fā)熱貼，發(fā)熱貼的主人臉色有些蒼白，那雙眼睛卻是靈動地充滿了鄙視，“傻子?！?/p>

“貼上。沒事當什么犧牲自我的英雄。”

董飛接過了那個發(fā)熱貼，嘴上道謝，心里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怎么就忘了他那纏繞了一身子的發(fā)熱貼呢！

董飛還沒有和他算滾下山坡的事，就聽人嘲諷道：“嘖嘖嘖！你們真的好聰明！是不是還覺得自己真幸運，找到了一個沒有被覆蓋的森林。”

“用你們那個被寒潮冰透的腦子想一想，這樣的好事怎么就落在了你們身上？”

董飛起身，不悅道：“你到底要說什么？”

“但凡有點腦子，都該看到那些樹長得不對?！?/p>

董飛心頭一跳，某種可能瞬間閃過。“你是說？”

“這里原本是個大滑坡！地質(zhì)不穩(wěn)，上面被什么覆蓋都一樣，都會被連帶著朝下崩塌。所以這里的樹才沒有被雪埋了?！?/p>

“你都沒有注意到，地籠外面的雪越來越厚了嗎？”

“走！”

董飛一腳一個踹醒睡著的人，“快跟上，這里要塌了。”

“這邊！”

可能是運氣不好，總之，團隊里的人這次異常麻利，跟在劉嚴背后飛奔了一截，才反應(yīng)過來，劉嚴醒過來了。

“什么要塌了？這不是山嗎？難道我們還在什么河上?！?/p>

“恭喜你，解鎖了新災(zāi)種之——雪滑坡。”

雪滑坡？越聽越別扭了。

“我剛?cè)〉摹！?/p>

董飛提醒，“好好帶路?！?/p>

等跑出了那個滑坡的覆蓋范圍，劉嚴氣喘吁吁地問董飛：“你知道為什么叫雪滑坡而不叫雪崩嗎？”

“什么？”董飛同樣大口喘著氣，每次劉嚴問他，總沒什么好事發(fā)生。

“因為滑坡前期發(fā)育很慢，需要幾個小時，幾天，甚至幾年。而雪崩只需要幾秒。”

“什么意思？你耍我。”

劉嚴擺擺手，看著對面的山。“我可沒有喊你們跑。”

“你……這是哪？”

董飛責問的語氣一頓，不對！隱隱察覺，這就是劉嚴一路來的目的。

“我心情好。我再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吧?！眲腊l(fā)瘋似的跑到了兩山中間的冰面上，董飛要制止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廣播里說的103號糧倉的位置是假的。真正的位置就在我們腳下?！?/p>

這話猶如平地一聲雷，畢竟這次任務(wù)或多或少都和103號糧倉有關(guān)?！笆裁矗俊?/p>

董飛追上人，一把拉劉嚴的領(lǐng)子，將人摔在地上?！澳愫f些什么？”

劉嚴卻貼近董飛耳側(cè)，輕聲道：“你不是想知道密碼嗎？”

“它等于風的答案?！?/p>

董飛望著劉嚴的眼睛，澄澈地倒映出了自己盛怒的樣子。原來一切，都無所遁形，他都知道。

到這個時候了，劉嚴還有心思玩笑，“不是找爸爸嗎？諾，爸爸就在這下面埋著呢?！?/p>

董飛放開了他，手掌按住胸口?！?03號糧倉真的存在嗎？”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劉嚴似乎被這份認真背后的沉重感染，收了臉上的笑，一字一句道：

“你猜！”

董飛忍無可忍，重重一拳打在了劉嚴臉上，像是要連帶著幾年前的那份，一起還了回去。手勁很大，劉嚴才知道自己原來這么討人厭，腦袋里嗡嗡作響，眼前黑一片白一片的，等晃過勁來，吐了一口血來。

牙齒都打落了。

09

“真的，這里原來是一座橋，亞洲第一高墩，和709電站一塊建好的。你們既然已經(jīng)破解了709電站的密碼，應(yīng)該能找到當時的檔案信息，一查就知道了。”

“不過，你們這樣搶占后輩資源，就不怕真的斷子絕孫?！?/p>

說完，劉嚴腹部上又落下了一拳。“劉先生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辭，畢竟你和劉博士不一樣不是嗎？”

劉嚴緩了緩，不忘繼續(xù)嘲諷：“嘖！真暴躁?！?/p>

不知是不是真的回去翻了檔案，總之劉嚴被審訊后的六個小時三十七分，外面就響起了挖掘的聲音。劉嚴能數(shù)得這么清楚，全靠面前的這盞燈，讓他一直不能閉眼，聽說這是以前審訊犯人的手段。劉嚴苦笑了一下，也對，畢竟現(xiàn)在在大家眼里，他就是那個阻止正義使者拯救人類的反派，如此，也和這審訊手法相配。

劉嚴和他的爸爸確實不相像，一點博士的基因都沒有遺傳到，除了外貌。以前劉研總說這都是隨了妻子的緣故，后來，劉研那位小說家的妻子為了兒子能聰明些，靈機一動，給孩子改名為劉嚴，好在那個時候身份系統(tǒng)已經(jīng)崩壞了，改名只需要在每天的人口統(tǒng)計時，更改一下就行。爸爸研究的那些東西，劉嚴一點都看不懂。他的夢想也不像爸爸一樣偉大——推演出災(zāi)后的天氣變化直至最后能預(yù)測出每一場極端天氣。103號糧倉建成，預(yù)測了三次寒潮后，他的爸爸成了英雄。只是這一切都在某天戛然而止，爸爸得到了一些軍方偶然帶回來的數(shù)據(jù)，埋頭苦算后，徹底變了，在地堡竭盡可能保存人類的時候，執(zhí)著要求地堡停止向外救援，將更多的力量用在氣象數(shù)據(jù)收集和模型建立上。這樣的提議，讓他很快被排擠出了地堡的核心，成了一名普通的研究員，在研究中心負責日常打雜，最后主動申請成了103號糧倉的維護員。

劉嚴的夢想是做一名和媽媽一樣的小說家。只是他又少了小說家的敏銳，沒能好好記住劉研如同遺言一樣的教導(dǎo)。

關(guān)于103號糧倉的一切在某天毀于一旦，只知道它和709電站計劃是一起啟動的，都是留給未來的禮物。709電站配置了同地堡一樣的科技，可以維持發(fā)電設(shè)備不受寒潮影響。確保寒潮結(jié)束的那天，能第一時間投入使用。

爭權(quán)奪利，也是人的天性。似乎早就預(yù)感到了軍政合并必定導(dǎo)致這樣的下場，所以都配置了安保系統(tǒng)。

每一層都需要密碼。

第二次寒潮開始的時候，有關(guān)的研究員就全被控制住了。劉嚴記得他央求母親用針線裝訂好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說，把他交給了這本書的第一位讀者——劉研，在爸爸要點評的時候，他突然被帶了出去，然后很多人闖入了爸爸的房間，哭聲、求救聲、罵喊聲，人跪著、站著、躺著，更多的是橫七豎八的尸體，猶如人間地獄。

不久后，爸爸就消失了，留給他的只有那本書，大概是死了吧，誰知道呢。劉嚴變成了孤兒，開始一個人在地堡里生活，順便按照模型尋找那個答案。

黑頭發(fā)被找到之后，地堡的人最終想起了劉嚴的存在，從此劉嚴的一切都受到了密切的監(jiān)視，劉嚴在受了幾天的折磨后，就說出了糧倉的位置。只是劉嚴似乎不像黑頭發(fā)一樣，遺傳父輩的智商，能解開那些密碼來。

“沒有密碼?！?/p>

地堡的人不信，最后將人放了出去執(zhí)行前往電站的任務(wù)。又派了人跟著，想用獲取電站密碼一樣的把戲，通過獲取信任來得到密碼。

劉嚴想，他都說了，他沒有父親那樣的智商，他能依靠的只有小說家一樣的求生欲，一點一點地，設(shè)置迷障?？伤种皇且粋€稚嫩的小說家，那些迷障真真假假，很容易就能識破。

一聲巨大的響聲傳來，就好像所有把戲都要落幕了。

“他是你爸爸？”

董飛一來，就問出了那個問題。劉嚴臉上纏著的繃帶已經(jīng)被扯了下來，全是密密麻麻的疤，董飛一眼就認出了是被火燒的。

“怎么，以為我是他。來報仇嗎？”

董飛執(zhí)著于要得到自己的答案，“你們?yōu)槭裁炊疾豢险f出糧倉的位置？”

“那些原本就是地堡的物資，如果當時打開，能救多少人，你知道嗎？”董飛眼睛里有什么，被燈光照得發(fā)亮。

“所以呢？”

“所以呢？！劉嚴！”董飛一把拽過劉嚴，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了，這些人還在高高在上，為了權(quán)利拿千千萬萬人的生命開玩笑，他的家人全都離開了自己，他的小炎，那么好的小炎，最后在自己的懷里時，就像抱了幾根骨頭，輕如草芥，他連小炎的身體都沒有保護住，被人挖走成了燃料，最終成了一抔浮灰……

“你們到現(xiàn)在還不覺得自己有錯嗎？”

“這個答案只有你知道了?！?/p>

一聲暴怒響起，外面?zhèn)鱽砹艘宦曊鹋?！“去把他拖出來，我要當場剁了他！”隨后，零亂的腳步傳來。

劉嚴在被拖走時，突然對著董飛問：“你說滑坡的一瞬間是不是像雪崩?！?/p>

劉嚴覺得自己挺委屈的，他還沒有開自己的簽售會，甚至第二個讀者都還沒有開始讀他書，他倉促寫就的結(jié)局還無人知曉，他就要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定會趁著這次出地堡做些和密碼有關(guān)的事，地堡的幾股勢力都派出了人，跟在他的身邊，想以此分得一杯羹，寒潮結(jié)束后，也好同諸侯一般重新割地，當一回霸主。

劉嚴繞的路，引蛇出洞，一招替軍方解決了很多人。他知道這樣軍方才可能讓他靠近709電站附近。他當然沒什么雄心壯志炸了電站了。

“挖了這么久，就這么一個破盒子！你想說這是糧倉呢還是糧倉鑰匙？”

劉嚴的臉被一只鞋子踩在冰面上，一個鐵盒子被扔到他的眼前。

這是一個大橋多功能氣象儀。多數(shù)用于大橋的健康系統(tǒng)內(nèi)，用來監(jiān)測風速。劉嚴也是偶然找到的檔案資料，才知道長大橋上還有這樣的裝置。全國總共31座，只有這一座的風速儀用了雷達，能測三維的風。

爸爸的模型，只差這一個數(shù)據(jù)。寒潮帶來大雪，雪花堆積、移動，幾乎將世界抬到了一個水平面，風就消失了。

這次氣溫回暖，冰雪融化，帶來了全球性的塌陷，也帶來了風。

劉嚴伸出手，按下了那個按鈕?！懊艽a就在風里?！?/p>

……

“領(lǐng)導(dǎo)！真的是糧倉！橋是空的，估計是通向?qū)γ娴纳?。?/p>

劉嚴閉眼前，聽到了這個推論，只恨實在沒什么力氣張嘴，否則，一定送出自己的嘲諷，并好好教育一下什么是“箱梁”。

“怎么不早點報告?？炜纯催€有氣沒？”

報告的人被一腳掃坐在地上，看著眼前全身是彈孔的人，伸手探了一下鼻息。

“報告，沒了?！?/p>

“娘嘞！要什么密碼，給老子拿炸藥炸開，別給我??！”

709電站里還讓他找到一個炸藥庫，看著年頭可足了，估計是當年修電站留下的，可便宜了他。娘的，那群老小子，以為將自己弄到這破電站里當馬前卒，他們則守著那糧倉當?shù)刂骼县?。老天爺?shù)模Z倉是假的吧。

隨著炸藥引爆，巨大的能量瞬間將709電站上方的蓄水區(qū)從寒冰中炸了出來，沒等眾人歡呼，大橋倒塌，引起了一系列連鎖反應(yīng)。

“那是什么？”

有人指著遠處的山頂，有什么白色的東西流了下來，就像在瞬間變成了液體，向他們奔涌而來。

“是滑坡！快跑！”

“挖糧倉！誰敢跑！”

“??！”

董飛現(xiàn)在知道了那個答案?；掳l(fā)育結(jié)束后，可以和雪崩一樣快。他成了唯一幸存的人，并且?guī)Щ亓思Z倉的密碼，他成了英雄，像個救世主一樣。

來到白色的方塊面前時，他想起那天劉嚴的話，“它等于風的答案?！彼]眼，長呼一口氣，然后依次輸入了那個風速雷達上的三個數(shù)值，睜眼，綠燈亮起。

周圍一片歡呼。

“咔咔咔”的運行聲后，地堡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警報聲，而開了一半的門也在這個時候被關(guān)上。根本沒有密碼，這一切都是個氣象模型。輸出氣象結(jié)果后，鎖才會啟動。董飛在警報聲響起的時候，終于想通了所有不對勁的地方，以及劉嚴為什么會說答案只有他知道了。

真正的末世現(xiàn)在才真正地到來，之前的幾次寒潮不過是蓄力罷了。董飛絕望地癱坐在地，他一直覺得劉嚴是被他們圍獵住的蛾子，一路上做出的這些舉動不過是幼稚的復(fù)仇把戲。他從來沒有想過那是一場為了推演的飛蛾撲火。

一陣機械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地堡：

“注意！隆冬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