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鳳九不顧腰痛,一個猛子起身,對上尊神看戲的模樣。
她呼扇著嘴:“你,你怎么——”
東華“哦”了一聲:“我怎么?可是說錯了?”
……當然不是,帝君怎會錯呢。小狐貍想???,可關于滾滾的事,她從頭至尾不曾告予東華,若非此時道破,日后還打算給他一個驚喜……
唔。誠然,這所謂驚喜,因自己與人家久別重逢早丟了干凈。思及仍巴巴候在太晨宮的銀狐崽,鳳九十分愧疚,遂更不敢直視帝君的眼。
對方見她兩手絞著獸墊,渾身擰成一股麻花,不由多忍幾分笑。
良久,小狐貍囁嚅道:“……你是何時知曉的?星光結界、琉璃閣、還是更早?”猶豫片刻,聲音弱似蚊蠅,“還是說,你沉睡時……”
東華執(zhí)起她的手,繼而帶入懷中:“沉睡以前,我確然是不知的。”若是知曉,恐怕你我之命另生變數(shù),這死志到底是不敢動了。他坦誠于心,似再消化一遍過往酸辛,面上卻勾著笑。小狐貍自然不知其肚里彎繞,只覺指根處琉璃戒被輕輕調轉,一抬眼,“多虧了這枚心戒?!?/p>
她恍然了悟。
半心琉璃戒,顧名思義,乃是東華帝君半心所化。昔日重霖說,即便帝君羽化,這半心亦不會同天罡罩一般消失,是以護她生生世世。而何以相護,那時鳳九不敢細想,又因分離的千八百年四海無恙,她滿心待其歸期,旁的或傷心或愧疚之事遂更不愿想。偶爾心戒發(fā)光發(fā)熱,自己不過撞見個影。
她早應料到,這琉璃戒摻了一縷帝君的元神。
元神之力,即便有朝一日消耗殆盡,也是萬萬年后。似那飛升上仙、上神的劫難,足可平安渡過;倘遇生死之災,除非山崩地摧、天地覆滅,世間萬物奈她幾何。
東華徐徐道:“如今本君只陷入沉睡,此戒即勾聯(lián)現(xiàn)世唯一之媒介,作用恰如那第七天的妙華鏡,將你所遇所感注入我神識之中。若周遭有異,便可將我從沉睡喚醒。你見它閃爍變溫,那是本君漸次恢復,反應愈烈,本君歸期愈近?!?/p>
小狐貍沉默良久,不甚靈光的狐貍腦袋卻如梭飛轉。她想通了許多事,有帝君的話為證,再視這百八十年竟處處有端倪:怪不得她同滾滾行于靈泉的冰蓋子上如履平地,怪不得每每她心神震顫琉璃戒便應和,怪不得帝君不必入她的夢……
因為他從未離開她左右。
鳳九難耐動容,一時間不知說些什么,遂用軟玉般的軀體反摟住身畔的尊神,緊緊摟住,仿佛下一刻二人便會融為一體。
她不顧自己周身赤裸。這個懷抱可含萬般情緒,或珍愛,或感激,或自悔,或釋懷,唯獨沒有燃盡一切的欲念。誠然,她無時不愿與所愛之人歡好,那是八荒六合頂快樂的事??伤显摳矚g平淡而非寡淡的溫存,如同現(xiàn)在一般。倘把沉浸風月比作共歷生死,那么享受片刻余溫便似綿延靜好之歲月——滄海桑田,愛欲中翻滾的二人聽之任之,視若無睹;一場純粹的相擁則將驅散萬物,令四海八荒盡數(shù)湮滅,尤留彼此脈脈含情。
鳳九感受著對方的心跳,堅定而有力,那便是自己生之所往、愛之歸宿。
她輕輕說:“原來這數(shù)百年,你一直陪著我?!迸阒覀?。
東華吻向她的發(fā)頂,坦然道:“我怎堪你負此獨苦。”
后來鳳九以為,她千百年經(jīng)受的寂寞孤凄,較之尊神三十六萬年孑然一身,委實不值一提。帝君總說,未曾遇見她時,仙途漫漫總有的打發(fā),是以不覺得難熬;遇見她以后,須臾分離都是萬萬浮生,量是他亦要錐心刺骨。此情昭昭,她白鳳九又何其幸運,能在這不自知的每個瞬間及角落得一人拳拳相護。道什么獨苦,哄她罷了。
不過這樣一來,帝君豈非對數(shù)百年發(fā)生的大小事件了若指掌?那她,她辛辛苦苦準備的那一簍子外加一褲子的話就成……唔。可惜了。
東華見她面色一變再變,了然而笑:“心戒所錄,于我更似一場大夢,不甚真切。”
他輕聲道:“小白,我想聽你講?!?/p>
他這一求,風九哪記得什么遺憾哀嘆,驕傲都來不及。于是乎,忘形的小狐貍隨手招了件袍子,待認清乃是帝君的里衣后,偷樂著把自己埋進去。小臉隔著影使勁蹭向滑膩膩的布料。
當然,更為了躲避某道略嫌棄的眼。興許嫌棄里還帶些刃兒,恨不能活剝了她。
鳳九講起滾滾,心驀地化成一片。那是她的寶貝,四海八荒獨一無二的九尾銀狐,是她最愛、啊不,第二愛、也不對,總之是她愛進骨子里、愿用性命保護的狐貍崽。她想多夸一夸自家崽子油光水滑的皮毛,還有一頭覆雪的銀發(fā),為的就是撩撥她鐘愛圓毛的夫君。連自己見了滾滾的狐身都抱住不撒手,帝君既見不到、又摸不著,心里約莫耐人尋味。
是以見不到、摸不著狐貍崽的尊神逮去她這個現(xiàn)成的好一頓欺負,差點擦槍走火。
最后不忘對著她艷過狐貍毛的小臉挑眉:“很漂亮。紅的銀的都漂亮?!?/p>
鳳九直咬舌頭。你個漿糊,人家靠戒指把什么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了,且等日后吸狐貍。
遠在太晨宮睡暈乎的滾滾夢見他爹爹薅了他泰半的毛織成一件掛毯,嚇得發(fā)了身冷汗。
鳳九講起滾滾的喜好,愛魚愛糕,或者說是愛她做的一切;講他拔苗般躥長的個子,分外襯素雅如天青、品竹、月白色的羅帛;講他的課業(yè);精湛的棋藝、變態(tài)的佛理成績,唏噓不足千歲的小仙童背誦經(jīng)文活似白胡子老學究。她恨不能從滾滾寫出第一筆字的年歲講至今日九重天學期考的賦文,以及同連三殿下那場驚為天人的辯緣,每念一句,每要嘆他合該是白家崽的叛徒,不知肖了誰。
其實她省略了銀狐崽串同他舅舅與青丘各飛禽走獸犯下的混賬事。誠然,論混賬程度尚不及昔日青丘大魔王一根頭發(fā),可諸般到底表明她家崽不是塊石頭,尤像她一樣會笑會鬧。鳳九只認為,愈強調滾滾性子沉穩(wěn)有擔當,愈在透過這小小的身板訴說對另一人的情。這也是她分不出偏愛次序的根:心肝與連接心肝的心頭肉哪個重要?剜他的心肝與割她的心肉哪個更痛?
可聽者曉得,小狐貍的話比挖心扒肝痛多了。
她說來說去,不過兩字:想你。
我想你,滾滾那樣像你,我便更想,發(fā)了瘋一樣地想見你。
鳳九見琉璃戒呼哧帶閃,瞟一眼尊神超然不動的模樣,竊竊地笑了起來。她又鉆回那人的臂彎,像在標榜“此處乃白鳳九專屬”,呼吸都帶著自豪。
“東華,你說滾滾肖誰?仙澤都是紫盈盈的,初次御劍還召來蒼……”她半張著嘴,猛然記起今晨蒼何出鞘前紅光盛放的心戒:帝君早就給出答案。
東華把玩她的指,“我知道。本君的兒子,這點本事總要有的?!?/p>
他收攏這個擁抱,如同青丘那片蕉林中有開有合的蕉葉,覆住破碎樹影下一朵含羞的鳳羽花。
他的聲音比動作更輕更柔,極緩極緩道:“小白,謝謝你將滾滾生養(yǎng)得這樣好?!?/p>
鳳九不滿哼唧:“我才不要你謝?!卑档?,分明是兩人的狐貍崽,說得卻像便宜爹白撿來的??赡X中適時蹦出凡間的記憶,她棄了活生生的夫君,一口一個“小仙童沒有爹爹”。自己從未給那人做爹爹的機會,而這番認識幾欲蟄昏了她。
小狐貍攢皺披身的白褂子,仍似不夠,又拽向尊神耳鬢的垂發(fā),忍痛佯作氣勢道:“與其謝我,不如等你見了狐貍崽后,好生問他想說、想做什么……哦,那日滾滾與我埋酒許愿,你應也聽到了?!?/p>
東華點頭:“本君自會親授他劍術?!?/p>
鳳九應聲,話鋒一轉:“先為他鑄一柄劍吧。原本滾滾要承我兵藏禮祭的合虛劍,可如今他不至承劍的年歲,木劍又受不住同你一般的氣澤,即使偶喚來蒼何,也終是不趁手……”
對方卻道:“若他喜歡,便把蒼何給了他。”
鳳九騰地坐直,眼瞧著他一本正經(jīng),半分不似開玩笑。
旁的仙若知曉名劍之祖蒼何未來教個將將高過劍身的奶娃娃作冰棍耍,甚至在更遠的日子中充當烤架、劈柴火,大約吞了舌頭、挖了眼睛的心都有。
“那不行。你把蒼何給了滾滾,你不就沒兵刃了?”
東華又一次打斷她:“兵刃沒了,再鑄便是?!?/p>
鳳九似看鬼一樣看著尊神:“帝君,你知不知你這個樣子特別像話本里揮霍無度的大財主?滾滾遲早要慣壞的。”
凡間里,財主家的少爺是何貨色?縱觀商二代、官二代,大多乃紈绔。喚財主還是保守地說,她就差將“昏君”二字貼對方腦門上。
東華分外肯定道:“本君有這個本錢。”
鳳九翻了白眼。銀發(fā)尊神又哭笑不得揣回小狐貍,好哄好求道:“小白,這世上有什么是我給不起的?”
倘若有,便是逝去的、應陪伴妻兒的百世。哪怕他用妙華鏡回溯時間,終只是鏡花水月。量是折顏也無后悔藥。
“我錯過這許多年,如今只想為他多做些事,愿他喜樂無憂。何況浮生仙途漫長,我自要拿長長久久的歲月?lián)Q缺席你二人身側的千百年?!?/p>
小狐貍聽后,沒來由思及梵音谷女兒節(jié)那夜,帝君叼著甜膩膩的糖狐貍,道盡這四海八荒最動人的情話。
想予你至好,想讓你快樂。這樣簡單而純粹的愿望下,含著一半傷痕累累的心。
鳳九何嘗不懂。她甚至忘了自己從何時便想帶帝君去看青丘的星星,如今看星星的人數(shù)由二變三、看發(fā)展為摘,這一路起伏跌宕,不變的是全無保留的灼灼愛意。就像帝君用她流露凡間的二百年將碧海蒼靈修得人氣,她亦將平白一張圖紙化做亭亭竹樓,耐心盼君歸期。
她想問帝君于那竹樓是否滿意,是否知自己最疼他,未來會有兩個人、更多人疼他??傻阶爝叄切﹩栴}悉數(shù)灰飛煙滅,露出煙云后淺淡又深重的幾個字。
鳳九說:“我也愛你?!?/p>
完
思來想去還是在這里完結吧……算是個溫馨的收束。
下一更罰狐貍就,純粹福利(?
因為比較放飛,傾向于玩梗與補全前文一些“坑”,當作是12章下半部分或者番外都可。
感謝大家喜歡這篇啦,日后會有無數(shù)番外~
總得讓滾滾和他爹先見一面,嗯。
最后仍然,希望能有評論15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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