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貝，鄙人同桌。
真名羅阿寶，帶我打羽毛球，把我從一級菜鳥帶到了二級菜鳥水平。
老貝他人緣好啊，集全班男女老少寵愛于一身，大家都直呼其寶貝兒，除了我。
因?yàn)椋〔桓遥?/p>
老貝叫我閨女，我忙不迭跌地應(yīng)了。為什么我叫他老貝呢？總不能叫他老寶吧，搞得意味不明。
我和老貝是班上唯一一對男女同桌，男生二十五，女生二十三，我們恰恰就是多出來的那兩只。蒼天那，就在我們周圍，以老貝為圓心，兩三桌為直徑，匯集了班上形形色色的混世魔王：有體訓(xùn)生，打排球的，打籃球的，有藝考畫畫的，做夢流口水的……可憐乳臭未干的我，獨(dú)居中央，出淤泥而不染——那是不可能滴，三觀正常就不錯啦。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沒有女生跟我一起吃飯，一起上體育課，一起手挽手上廁所，多半時(shí)候，我都跟在老貝后面蹭吃蹭喝，蹭……不了廁所。
課間某男喊“寶貝兒，上廁所”。他回上一句“討厭，小寶貝兒”，再淫蕩一笑，回頭正好看見故作嘔吐狀的我，斗大的巴掌一把就拍下來了，啪！
“寫你的作業(yè)，大人說話，小孩閉耳朵”
我去，你閉一個(gè)試試，我撩起他拍在書上的手。
二
老貝有一大幫哥們，他總有這樣的本事把寢室聯(lián)歡搞成一層樓的男生聯(lián)誼，黑壓壓幾十個(gè)男的啃光了輝哥小賣部所有啤酒，這樣的“盛況”一般女生是看不見的。
我有幸成為老貝每次出去都帶上的“拖油瓶”。
他說“閨女啊，我煞費(fèi)苦心搞了這么多男的來，就是為了給你丫選婿，給你爹掙口氣啊，看上了誰我?guī)湍愀愣?，再硬的墻角，磨尖了鋤頭照樣給你挖過來哈哈。”
對于老貝滿口飆臟話毫無男女界線，我是習(xí)慣了，那就是他的獨(dú)特表達(dá)方式。我最多就以白眼示抗議，懶得開口詆毀。我一開口他肯定會說，閨女男大當(dāng)婚 女大當(dāng)嫁，老祖宗留下來的傳統(tǒng)你不好意思個(gè)逑啊。本來發(fā)育就晚，你再不抓緊點(diǎn)以后可怎么辦，愁死老爹了。
三
看來老天并不想讓老貝死，星期一大早，我就收到了！情書！
隔壁班的那個(gè)大高不帥，對，就是長得大，長得高，就是不帥。痘痘在他臉上簡直是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
他給我信的時(shí)候，太陽正新鮮，我一本正經(jīng)看著他，只看見他臉上痘痘亮晶亮晶的，真飽滿。
他被盯得害羞地跑開了。
第一次收到情書的我，在愣了四秒之后，突然仰天長笑，笑完了之后，趕緊收斂，滾去上課?；厝ゲ粶?zhǔn)備告訴老貝，我有喜歡的人，一封情書是動搖不了我的。而且我不想把自己和痘痘同學(xué)聯(lián)系起來，一想起他痘痘破了后的膿水，我最愛的玉米豆腐都吃不下了。
把信塞桌子里，晚上回去毀！尸！滅！跡！
可是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搞忘啦，看來真是沒放在心上。
第二天，情書不見了。
怎么辦，腦子一轉(zhuǎn)，對，抵死不承認(rèn)，就是不知道，什么情書啊，沒見過，來咬我啊。
四
情書事件，還沒到午飯時(shí)間就徹底忘了，下午放學(xué)，下大雨，打了傘跟沒打傘似的，關(guān)鍵還風(fēng)大。大家都放棄掙扎，直接沖回寢室，頓時(shí)教學(xué)樓外面，黑壓壓一片。老貝搖著我胳膊說：“閨女你看，那兒人好大，雨好多”。
“嗯……啊？老貝你丫腦袋被門擠了吧？”
老貝有點(diǎn)不正常。
晚上我們出去騎車，看到一條河，“閨女，那水里的河好清啊?！薄伴|女，我眼睛吹進(jìn)頭發(fā)里了”
老貝怎么了？
受打擊了？誰吃飽了撐的打擊他呀。
星期三一大早，他頂著雞窩頭熊貓眼進(jìn)來了，下面一陣哄堂大笑，他不管，一到座位，悶頭就睡。
“老貝，吃三明治”，不理。
“老貝，給你捶捶胳膊”，不動。
“老貝，光頭抓我頭發(fā)”“你丫不會抓回去啊”，繼續(xù)睡。
我……
下課鈴響，老貝騰一下抬起腦袋，三下五除二給我把書筆亂七八糟塞進(jìn)書包里，拎起就走。
“去哪里呀？”我追上去，看他在隔壁班門口站定。
然后，就看見痘痘哥笑著朝他走來。
然后，他們勾肩搭背，走了。
然后，我著急了。
我靠，老子書包飯卡錢鑰匙統(tǒng)統(tǒng)在你那兒，搞什么鬼，又憤憤追上去。一路我都走老貝另一邊，拽著他衣角，也不敢看痘痘哥，尷尬啊。
“你不好意思個(gè)毛線吶”老貝說。 難道老貝知道情書的事兒了？好你個(gè)大馬痘，來這招，夠狠，搞不定我先搞定老貝是吧，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哼，我憤憤想。
五
坐下來吃飯，大馬痘用他小眼睛瞅我，看一下就低下頭扒飯，你丫也知道不好意思，我一眼瞪過去，再看。
把他是想象成碗里那坨牛肉，我叉，我叉，我叉叉叉。老貝全程專心致志啃雞抓，異常執(zhí)著，異常糾結(jié)，吐出來的骨頭干干凈凈。
“牛肉硬呀？”大馬痘朝我笑，門牙上還有紫菜。
“不硬”我繼續(xù)叉。
老貝起身走開，“你干嘛去?。俊蔽覇?。老貝沒搭理我，哼老貝真狠心，留我和大馬痘一起吃飯。
不一會兒，老貝回來了，端了碗玉米豆腐放我面前。
我看了眼豆腐，看了眼大馬痘，“哇”地吐了出來，剛剛吃的牛肉，胡蘿卜，飯吐了一地，真惡心，又一陣干嘔。
抬起頭，淚眼花花看著老貝，“你丫為什么讓我跟他一起吃飯，你喜歡重口味你上啊”一經(jīng)激動，又是一陣干嘔。
“不是你喜歡他嗎？不是你寫的情書放抽屜的嗎？”
情書，“你寫的……你全家寫的”哇的一聲……這回哭了。
你丫的同桌這么久了，是不是我的字你認(rèn)不出來啊，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老貝慌了，一邊拍（錘）我，一邊掰開我的手。我還在含含糊糊喊不是我寫的，周圍的人都聚過來看熱鬧，老貝拉我起來，不起。無法，一把就給我拉起來，扯著走了?！斑€有我的書包，嗚……”
原來，粉紅色的大信封上落了大馬痘的名字，老貝也沒拆，自個(gè)兒就想入非非了。老貝以為我品味低俗，喜歡大馬痘，他后來想，怎么也想不通，我怎么會看上大馬痘，一臉坑坑洼洼的還冒油，長得牛高馬大，飯要吃五碗。
他想了想說：可她喜歡呀，怎么辦呢，她喜歡就幫她拿下啊，老子心中怎么那么別扭呢，你丫能找個(gè)比我?guī)淈c(diǎn)兒的不？
六
老貝把我拉到操場，就勢扔在草坪上，我還在抽抽嗒嗒哭。
“行了，閉嘴”。
我改成嚎了。
老貝無法，坐在對面，等我聲盡淚絕哭不動了，才問：
“情書不是你寫的是吧？”
“不是”
“你不喜歡那人是吧？”
我恨他一眼，頭扭到另一邊，不理他。
老貝搓了兩圈他的雞窩頭，一拍腦門，“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握著我胳膊一把給我拎起來，“你不喜歡那大個(gè)，也不喜歡其他人是吧？”
我盯著老貝那張臉，木吶地?fù)u搖頭，一秒……兩秒……，我猛地一下又使勁點(diǎn)頭，點(diǎn)了五下。
老貝一臉不知所以然地看著我，沒懂。看來我剛剛哭那么大聲，老貝是真的不知道為什么了。
其實(shí)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很委屈。轉(zhuǎn)頭一想，更委屈，一把推開他，提起書包轉(zhuǎn)身就走。
“你有喜歡的人啦？他誰呀”老貝吼。不理他，繼續(xù)走。
老貝追上來，“他誰啊”，這個(gè)人怎么能這樣，白癡成這樣怎么活這么大的，用書包甩開他，繼續(xù)走。
老貝站著那兒沒有追上來了，這么快就投降了，我去，有點(diǎn)革命毅力好不好，越想越生氣。
把書包一扔，豁出去了，我捏緊拳頭走回去，走到他面前，“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說完扭頭就跑，留老貝一下人矗在那兒。
我就是喜歡你啊，誰讓你冬天給我?guī)г绮退埧?，書包里每天都給我備零食；誰讓你給我打開水背書包，沒事兒就搓我頭發(fā)捏我臉的；誰讓你會打籃球會唱歌，還對著我唱；誰讓你叫我管著你不上網(wǎng)吧不打游戲；誰讓你存錢給我過生日買禮物叫我閨女，我又沒有求著你來護(hù)著我?guī)彝鎯骸?/p>
回教室趴桌上眼淚跟著就來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會有這么多眼淚。我又害怕，老貝沒有追過來，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歡我，他以后都不要我不帶我玩兒了怎么辦？越想哭得越厲害，鼻涕口水都出來了。眼睛里儲滿的水，也看不見，沒坐穩(wěn)，凳子一歪，一屁股就坐地上了。我伸手到處翻紙，抽屜里沒有，又翻老貝抽屜。
有手握住我伸出去的手，把我拎了起來，往前一送，臉就砸進(jìn)一個(gè)胸口，棉襯衫，聞了聞，是老貝的味道。揪起衣服，一陣亂擦，鼻涕啊眼淚啊，全在上面。
老貝低頭沖我一笑。瞧那傻樣，誰剛剛誰喜歡我來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