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煙與火

如果感情會掙扎

沒有說的儒雅

把挽回的手放下

“煙花飛騰的時候，火焰掉入大海。遺忘和記得一樣，是送給彼此最好的禮物。”

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團(tuán)火，路過的人只看到煙。

但是總有一個人，總有那么一個人能看到這團(tuán)火，然后走過來，陪我一起。

這個世界瘋狂，腐敗，沒人性。我卻偏要在這個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著。

學(xué)校的體育館，外墻是那種磚砌的老房子。滿墻爬著綠色的植物。體育場上是陰暗空寂的木地板，走在上面會發(fā)出輕微的聲音。

他們坐在場外的凳子上，看操場上如火如荼進(jìn)行的籃球比賽。

那是微涼第一次見到昕，黑色的頭發(fā)，瘦瘦高高，長衣長褲，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眼神卻深邃得讓人無法靠近。

比賽結(jié)束后，大家一起約著吃燒烤。天已經(jīng)黑透了，開始淅淅瀝瀝下雨，秋天的寒意一天天加深。是她喜歡的季節(jié)。昕對微涼提出要捎她一同去的邀請，她不假思索地上了車，一切都那么的自然而然。那一刻，他們是兩顆安靜而無知的棋子，共同站在了命運(yùn)那翻云覆雨的掌心中。

開始總是分分鐘都妙不可言，那樣不同的兩個人，竟然會那樣有話講，那樣急切地、本能地，想多了解對方一點，從哪里來，往何處去，鮮衣怒馬的少年時，不為人知的心酸事，怎樣看待自己、怎樣看待世界……很難想象到，這樣的兩個人有一天也會淪為默然相對，沒話找話說。

那些記憶中熠熠生輝的感情，很久后回頭看，都不過是天公作美。

昕告訴微涼自己的名字，是秋天的太陽的意思。他自信而又神采飛揚(yáng)的樣子，讓微涼有些失了神。

你知不知道，我其實一直一個人生活在黑暗里。微涼在心里說。

她曾經(jīng)跋山涉水而山高水遠(yuǎn)，也曾困守城市繁華不知何去何從?？催^世間風(fēng)景，嘗過人情冷暖。身體是成年的，心是提前老去的。

每天在空無一人的房間里醒來，看著窗外多年如一日的景色，無喜無悲，重復(fù)輪回。微涼過著在外人眼中看似目的明確的生活，一切都在按既定的程序運(yùn)行，像星際固定的軌道，像人生漫漫的歸途。其實卻是不知所終，往有光的地方走，也害怕是一場陷阱。

每個方向都好像是對的，卻每個方向都可能是錯的。這種害怕的感覺，就像冰冷潮濕的黑夜里，獨自走在狹小逼仄風(fēng)雨飄搖的棧道，什么也抓不住，一不留意就會跌下萬丈懸崖。

可是昕出現(xiàn)了，像是真正的太陽那樣，在她的世界里橫沖直撞。讓她一片死寂的生命重新燃起了光明和溫暖。

昕說：“微涼，總有一天，我會擺脫掉所有的束縛，去更遠(yuǎn)的地方?！?/p>

微涼低下頭有些難過。她心里想問，那我呢，你會帶我一起走嗎？

話到嘴邊卻沒有開口，因為沒有立場，抑或是她已經(jīng)下意識地做出選擇。一部分是無能為力。一部分是恐懼。還有一部分，是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只能看著昕的漂泊，心疼卻無奈，微涼也知道，他永遠(yuǎn)不會為了自己停留。

昕與微涼平時接觸的人都不一樣，她很欣賞他，欣賞他可以很瘋，很敢，欣賞他能不計后果的闖禍，欣賞他狼狽但從不后悔的個性。

甚至，微涼喜歡他身上的毀滅感。

或許是嗅到了同類的味道。

可能人一直在尋找的，或者會愛上的，只是一個與自己相似的人。

十一月尾聲，異鄉(xiāng)的夜晚，月光開始在人間流浪，凜冽的風(fēng)帶來了冬的意味。微涼和昕壓馬路走了很遠(yuǎn)，一路走一路聊，仿佛可以講到地老天荒一樣。

兩個孤獨的靈魂在人海中認(rèn)出對方，是久別重逢的欣喜。對于彼此的關(guān)系有一種沒有明確目的性的期待。人生、愛情、邂逅，都還有無數(shù)種可能，因此也不急于去實現(xiàn)任何一個，甜蜜又輕盈，心里只希望這個夜晚沒有盡頭。

微涼原以為歲月已暮，人世荒涼，忽而春色入夢，海棠花開。

對一個人越不夠了解，留白越多，越容易把剩下的那部分，按照自己的想像去塑造成夢中情人的樣子。

人就是很容易和自己的幻想談戀愛。絕大部分停留在詩化記憶的那些片段，細(xì)細(xì)拆看都有自導(dǎo)自演的成分。甚至也找不到人證物證，僅僅發(fā)生在自己心里。

吃抹茶冰淇淋的時候，她坐在他對面，眼睛滿意地瞇起來，像個饞嘴的貓咪。偶爾她抬頭望向他的時候，神色純粹如孩童，眼睛里仿佛有一整個綻放的春天。

昕覺得微涼是故意的，他那一瞬間就覺得，她肯定也這樣看過別人。他抓不住她。

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微涼在看向他的時候，他的心都在顫動。

他不愛她，卻引誘了她。微涼在心里這樣想。

他為什么引誘她？

也許是不久前的那一場雨，也許是他令她感到熟悉的神情，也許是她一個人等待他的時光，這任意一樣，也許都可以成為理由。

但真正的理由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單薄卻又絢爛的年紀(jì)，是那個時間讓他們引誘別人，也被別人引誘。

于很多事情，微涼都沒有遺憾。可唯獨對于昕，她有很多遺憾。

時間不對，身份也不一定對。

動心不對，不愛也不對。

哪一句話都不對，哪一點目光都出錯，哪一點真心都不妥。就算城市狹隘，就算地球擁擠，也難免君南北而我東西。

好像他們不在一起，才是天經(jīng)地義。

微涼知道其實現(xiàn)在這樣剛剛好，但是又怎么甘愿做朋友呢？她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如果可以，就一直做下去。

二、蝴蝶雨

是否要逼?棄了甲

亮出?條傷疤

不堪的根源在哪

“到頭來，有意義的不是結(jié)果，而是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無可替代的時間?！?/i>

云等風(fēng)，人等夢，時光經(jīng)過像花瓣墜落，我曾趕了很久路你做了很久夢。

記不住，認(rèn)不出，一等就是一個宇宙，我們會遇上就像世界會如常。

我手掌里有送你的螢火，是沿途撿的一些快樂。

在寢室樓下看見昕身影的那一刻，微涼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睛潮濕。仿佛他注定要那樣安靜的等待她。

傍晚南方的城市，很沉靜的霧藍(lán)色的天一點點沉下，路燈把畫面下沿點亮。

一朝一夕，仿佛可以綿延至一生一世那么漫長。

微涼清楚地知道，自己即便是過了很多很多年后，在蒼老快要入夕陽余暉時，也會記得此時此刻的昕。

他會永遠(yuǎn)這樣站在她的記憶里，在靜默的寒風(fēng)中，在清涼的皓月下，在她26歲的尾聲里。

曾經(jīng)有部電影里說，如果我們愛上一個人，就會有一百只蝴蝶在肚子里翩翩起舞，然后飛到了心口，就像心花怒放的感覺。

她想，蝴蝶真多，可能要飛出來了。

昕微笑著低下頭去看微涼。他總是喜歡這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看，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湖水。

蒹葭是詩經(jīng)里的蒹葭，星光是幾億年前的星光。所有意象都太遙遠(yuǎn)，不夠遮掩她近在咫尺的慌張。她鼓起勇氣去牽昕的手，心有靈犀般地，被他改成十指相扣的方式。這種清澈而甜蜜的心情，像是生命最初的體驗。

那天晚上他們走了很久，一起穿過人聲鼎沸的熱鬧，那是一條似乎走不盡的夜路。他們只能不斷地走下去。疲憊的，快樂的。

機(jī)靈聰穎的男孩，青澀慢熱的女生。故事非常簡單，感情非常純粹。它不熱烈，它遲鈍卻純美。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吧，天氣太冷了。”微涼和他說。也許不全是這個理由，她在心里淡淡的想著，也許是想要和他待在一起久一些。

清吧里很安靜，小小的一間屋子，木制的桌椅。只有個別路過的行人被吸引進(jìn)來，微涼有些坐立不安，燈光模糊而曖昧，他們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聲都可以聽見。

“如果你愛上一個人，多年后是否仍會愛她？”微涼輕輕說。

他的心在那一刻鈍痛，昕慌張地?fù)嵘献约鹤笮姆康奈恢?。好像很久了，久到他都麻木，為生計奔波，為野心逢場作戲，?xí)慣了觥籌交錯迎來送往。在愛情里面，通常只有小孩子才有時間精力調(diào)動起富有感情色彩的判斷，才會享受在一起解謎的樂趣。成年人的問題夠多了，因此不會再想把愛情當(dāng)作問題。當(dāng)愛情以難題的形式出現(xiàn)，人只會下意識地逃避。所以，與其說愛情敗給了時間和感情的生長周期，不如說是敗給了缺乏張力的生活和已經(jīng)徹底泯然于眾人的自己。

“我表現(xiàn)得就像什么都不想要一樣，是因為從來沒有得到我真正想要的。后來談戀愛，沒有勝負(fù)欲了，會覺得跟人分手無所謂，跟有好感的人在一起也沒什么大不了，也懶得分分合合。”

喜歡一個人很認(rèn)真但無果過后，好像不太想認(rèn)真了。不影響別的什么，但這顆心已經(jīng)不可再稱為完整無缺。人在真心喜歡過的人那里受到的傷害，都是在隱秘地延續(xù)的。

可能每個人都遇到過這樣的人，分開很久后還會想起和對方有關(guān)的一切。并不是因為想舊情復(fù)燃，嚴(yán)格來講，并不想回到相愛相殺的過去。通常這樣的人，最能破壞人對感情的信仰，他們揚(yáng)長而去，留下來的是即使不再愛他也已經(jīng)永遠(yuǎn)被改變的對方。

昏暗的燈光下，昕看到微涼那雙似泣非泣欲說還休的眼睛，右眼下有一顆淺淡的淚痣。從前她是沒有這顆痣的，直到某一天照鏡子發(fā)現(xiàn)，好像隨著歲月的更迭，愈發(fā)明顯。

他抬手，試圖去擦拭她臉上并不存在的眼淚。微涼知道他懂她。她的薄涼與深情，她的孤獨和敏感，她的任性和后悔。

微涼把臉埋在昕衣服里，像個樹懶一樣賴在他身上，她抱著他的脖子，有些貪婪地感受著他的體溫，聽他的心跳如同擂鼓。

大抵真正的感情是壓抑不了的，別談卑微的暗戀，似是而非的曖昧，友達(dá)以上戀人未滿這種話。嘴巴堵住了眼睛會泄漏，眼睛閉上了心跳會泄漏。表達(dá)不出來的，或許還是不夠喜歡，不夠愛。

很突然的，微涼在他身上嗅到久違的熟悉的氣味，不是香水味，是屬于她的遙遠(yuǎn)記憶。她忽然意識到，每個人的心里其實都是有愛情的，一直都有，它甚至不是婚姻，不是諾言，不是家庭。而是一種氣味，引導(dǎo)人盲目前行卻無從觸摸。

“以前的世界不是這樣的，沒有這么溫柔過?！蔽鐾蝗徽f。

“以前你覺得世界是什么樣的？”昕問。

“蛇群守護(hù)的寶石，很漂亮、很寒冷、很危險?！彼f。

這是一個無情又蒼白的時代，孤獨的荒草到處瘋長。人們相信愛情，愛情背叛人們，人們相信真理，真理欺騙人們。如果找不到真實自我，那么連自己也不可信任。這個自己，只是一個被時代裹挾禁錮的軀殼，和螞蟻奔走蜉蝣求生沒有兩樣，不過是盲目而辛勞地奔走，不過是求一段肉身的存在。

即便天地之大，也很難有歸屬感。微涼破天荒的想和昕擁有溫暖而真實的羈絆，想卸下防備告訴他自己這一路流浪的蒼涼和孤獨，無助與迷茫。

人生的出場順序真的很重要，很多人如果換一個時間認(rèn)識，就會有不同的結(jié)局。

她曾恨自己與昕相識太晚，沒來得及陪他走過最開始的路，不能像纏繞共生的樹木，長成彼此生命里難以剝離的印記?？捎峙孪嘤鎏?，未曾珍惜，人生漫長，不能終老。

微涼想和昕一起去很多地方，去吹曠野自由自在的風(fēng)，去海邊聽飛鳥和魚相愛……想收集和他的每一刻，彌補(bǔ)那些不曾出席的過往。多么希望行程可以沒有終點，然后他們可以就這樣一直手牽手逃亡在溫暖陽光里。

就算，他們都是小怪獸，有一天會被正義的奧特曼殺死。

在結(jié)局到來之前，她還是，想牽著他的手，一起去面對這個被蛇群守護(hù)的冰冷世界。

三、自由海

鏡子里的人說假話

違心的樣子你決定了嗎

裝聾或者作啞要不我先說話

“人們總說，海的痕跡無處可尋。可是你知道嗎？愛你時我心里有一片海?！?/i>

從前聽說，人體就是一片微觀的海洋，元素、鹽度、循環(huán)和涌動。白日遇到他就成潮，夜里看見他就是汐，有欲念，也虔誠。

后來我每每看見你，就仿佛聽見海浪翻滾拍打海岸的聲音。

讓我模糊地迷戀你一場，就當(dāng)風(fēng)雨下潮漲。

微涼的手機(jī)摔壞了，很多存在里面的照片文字跟著火滅煙消，也無法登錄上原來的社交賬號。她驚覺人類進(jìn)化的越來越不留痕跡了。小時候家里拍了照片都去照相館洗出來，至今柜子里都能看到一疊疊的舊照片相冊。人死燈滅，百年之后還有什么存在過得證明？

“我最近經(jīng)常想起我們還在英國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某天早上你坐在咖啡機(jī)前的位置，穿的厚厚的，然后抱著咖啡杯。但是賊漂亮，那么大的食堂卻一眼就能看到你。”芮給微涼留言，一下子把她拉回那個遙遠(yuǎn)的時空。

心一動，好像是很久遠(yuǎn)的事情了。遠(yuǎn)到只記得冰涼的雨水，街角的咖啡店，溫暖的圖書館，窗臺被風(fēng)干的玫瑰，耳機(jī)里嘈雜的音樂。陽光那樣明媚刺眼，照在身上卻沒有什么溫度。

微涼突然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仿佛能看到自己那被空氣中透明的灰塵慢慢掩埋的花季雨季。

有時候一天好像十年，有時候又恍惚一生就只是活那么幾個瞬間。

這些年，微涼只顧著低頭往前走，不曾也不愿回頭看，就像走在俄爾普斯從冥界重返人間之路一樣?；蛟S，人一生能做的最愚蠢的事，就是把希望都孤注一擲到未來的某個節(jié)點上，而忽略生活本身。其實哪里有退路可以走？很多事情并沒有以后了，就算是按照之前步子踏回去，也已經(jīng)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具體的人和特定的關(guān)系，只是彼時的月亮。照不到此刻的自己身上。

擁抱的時候，微涼在昕透亮的眼睛里，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她不由得湊近點，想要看的更仔細(xì)清楚，盯的久了，昕忍不住疑惑的問她在看什么。

微涼笑著說：“看我自己，從你的眼睛里能看到我?！贝藭r此刻，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一個人。

昕不由得笑著說：“是的，你的眼里也有我?！?/p>

愛一個人，是因為在他身上能夠映照出自我。她相信他們是彼此的倒影，是陰暗殘酷的角逐。也是純粹的相擁，靈魂深處的召喚。

“我真的好喜歡你。”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微涼很想告訴昕，只要他不負(fù)她，她此生亦不棄他。可她不敢，她怕昕看見自己熱烈赤誠的真心后，從此便在他面前無處遁形。

黑暗中，他們肌膚相親，彼此觸及靈魂、煙火騰空的戀愛，他的吻深深淺淺落在她身上。在無數(shù)個瞬間，像潮水一樣把他們淹沒。

“上一次是五年前？”很忽然的，她聽到他這樣說。

愣了一下，反應(yīng)過來。微涼為他的賭氣感到有些意外。

“時間太久，早就記不清了，只記得幾個片段。”她輕聲說。年少時的喜歡最純粹，卻也最莽撞傷人。

比如他在冬夜里從醫(yī)院偷跑出來，跌跌撞撞來到她的房間外，說不開門他就不走。她把門打開，看見他憔悴蒼白穿著單薄的病號服倚在門框上。一見微涼，曦整個人一下子放松下來，從倚著門框故作鎮(zhèn)定到一下子擁上去，用頭緊緊貼著她的側(cè)臉，暖黃的燈光映照著他們慘白的臉，門外大雪紛飛。

昕忽然很用力把她拉回現(xiàn)實。他想要她疼，想要她記住他。

“我們這樣夠不夠瘋狂，今天是我們見的第五面?！彼稍谖錾磉?，突然感慨。

她又去抱他，好像他們本來就是一體的。

那個晚上，微涼一直在做一些感覺異常真實的夢，夢里她和昕經(jīng)過一片墓地，微涼忽然說：“為什么有些墓碑上刻著兩個人的名字？”

“因為他們生前在一起，死后也不想分開?！?/p>

“我們呢？我們死后是不是要分開?！?/p>

“你要我和你在一起嗎？”

“嗯，我們住在地下面，還可以在黎明到來前爬到山上看日出?！蔽覀儠肋h(yuǎn)在一起，對嗎？

他抬頭看她，眼神交匯的一剎那，時間仿佛停滯，周圍的喧囂都被拋到腦后，他的世界里只剩她的笑容，明媚璀璨的像是天邊失火的云霞。

“我也可以很自由?！蔽稣f。昕聞言轉(zhuǎn)頭看著她，那一刻，他在她的靈魂里聽到了風(fēng)的聲音。

對微涼而言，所謂百年功名、萬古流芳，與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相比，都算不了什么。

從小時候開始，微涼就一直不斷地在讀偉人傳記，因為雙親總想要她變成偉大的人，所以要微涼向歷史上的人物學(xué)習(xí)。但每一個偉人的生活方式就好象是在說謊，不管誰的人生她都不羨慕。那些留名青史的偉人抑或是富可敵國的商人都是被時代裹挾著往前走，也許最終站在了可以睥睨一切的位置上，可是漫漫一生中，真的快樂嗎？

當(dāng)其他人在執(zhí)著功成名就時，微涼只想坐在檐下聽風(fēng)聽雨、聽一整天大雪融化聲。

微涼和昕手牽手穿過校園里明明滅滅斑駁的樹影。某一刻，他們那兩顆歷經(jīng)滄桑的心，好像重新又像很年輕時那樣，鮮活了過來。

其實，她也有無數(shù)次偷偷想過，也許他們能一直在一起呢？

微涼讀過許多書，見過許多人，聽過許多故事，走過大江南北，愈發(fā)覺得緣分這個東西真的很難琢磨。運(yùn)氣好的話，就是天長地久，差那么一點，就是愛而不得，或緣盡則散。

“感覺很幸福?！标啃χ鴮ψ趯γ娉燥溩拥奈稣f。

午后的陽光如流水一樣，頑皮地在人身上打轉(zhuǎn)。窗外有很老的花樹，在春天的時候，粉白粉白的花朵，開得好像要燒起來。

微涼愣了半晌，她所認(rèn)識的他仿佛素來無心，從來無情，看似對人青眼有加，卻從來都把握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他也可以那樣笑，連眼底都是愉悅的樣子。也可以那么用心，仿佛天下的諸多大事，只有她是最大的那件事。

她曾以為是她先愛上了他，卻不知道他比她更情深。

在那些她知道和或者不知道的時間里。

四、星皎皎

我們的愛情到這剛剛好

剩不多也不少還能忘掉

我應(yīng)該可以把自己照顧好

“我這一生遇到過很多人，他們?nèi)缤搁g的煙火，忽明忽暗，最后只淪為一抹灰燼。而你不同，你如北斗，閃耀在我的整個人生。”

卦不敢算盡，畏天道無常。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

愛上有些人就是無解的，壞男孩也許有一天也會變成好男人，可能我終是等不到那天。

只能在多年后感嘆，那時候是真的很喜歡，多的沒想過，就飛蛾撲火般交出了自己的真心，不怕沒有償還。

二十幾歲的時候，微涼經(jīng)常做夢，會夢到一些過去的人和事。那些久違的感受，讓她不知夢里身是客。

然后半夜醒來一個人，悵然若失，好像拼圖缺了一塊。

微涼曾經(jīng)很天真的以為，人生是一個不斷圓滿的過程。后來才知道，人生是一個不斷缺憾的過程。

小時候的世界很小，愛的人都在身邊，說錯話可以解釋，吵過架還能和好。長大后慢慢習(xí)慣，說錯的話沒有時間解釋，吵過的架沒有機(jī)會和好，有的人還在通訊錄里卻彼此心照不宣沉默無言，有的人去了遠(yuǎn)方這輩子也不會再見重逢。

她還記得接到姑姑的電話，說爺爺不行了。他們一家人驅(qū)車趕回去的路上，都在試圖表現(xiàn)的不是很難過。確實本來就是早晚的事，爺爺已經(jīng)癌癥晚期，做完手術(shù)恢復(fù)得不好一直很痛苦，走路走不了，每天都很痛，脾氣也被折磨的很古怪。

走了也好，也是一種解脫。這種事做心理建設(shè)做了一萬年了。

可微涼還是看到了父親壓抑許久后爆發(fā)的眼淚，那種“我再也沒有爸爸了”的悲涼。每一個大人都是孩子長成的，只是很多時候他們忘記了。

某些久遠(yuǎn)的記憶突兀的侵襲而來，她想起小時候，父母都不管她，把她丟在爺爺奶奶家里，在老家的庭院里，晚上抬頭能看見滿天繁星，爺爺會在院落里教她唱京戲、教她騎腳踏車…她的心口驟然悶痛，好像缺了一塊。

爺爺曾經(jīng)在的位置，變成一個永久的、持續(xù)的黑洞。像一個燙下的疤。

微涼知道，無可避免地，會有越來越多人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人生也會留下越來越多的黑洞，當(dāng)遺憾太多，就不會再糾結(jié)某一個單獨的遺憾，只能無能為力看著滿目瘡痍的人生。

比如興趣愛好，比如結(jié)婚生子，其實是一些沒有內(nèi)在意義的東西，但是可以用來抵御漫長生命的虛無。

人被什么打動，什么就是人的命。

每個人都可以在不同時間愛上不同的人。婚姻是一種生活方式，而并非結(jié)局。愛情同樣也是一種生活方式，而非理想。

不同的年齡，對一個事情的理解是不同的。比如釵頭鳳背后陸游與唐琬的故事，最開始，微涼以為那是個愛情故事，惡婆婆妨礙有情人終生眷屬。長大一些后，她意識到，陸游要真是愛過唐婉，怎么會因為他的母親要求他休了唐婉，他就照做？某一刻，微涼感覺是這個故事背叛了自己。

但又過一些年，再回頭看時，微涼明白陸游是愛過唐婉的，只是那種愛是瞬間的，且是完全以自我感受為中心的。究其根本，還是對男人而言，愛情從來都不夠重要。

人理解的愛往往太苛刻，較真地認(rèn)為非要達(dá)到一個純質(zhì)的高度才叫愛，甚至做到還不行，心里還要跟行動一樣的想法。

為什么會難過呢？無非是貪嗔癡。其實愛存在過就很好，因為這種感情很珍貴，它是這樣挑剔，在遇見的第一面里，預(yù)感就已決定一切。有剎那的光芒照耀存在過，那么此后即使錯過或失落，也是應(yīng)該。

其實一瞬間的愛也叫愛，只要這個瞬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情感是真摯的，做出了平常不會做的利他行為，那就叫他愛過她。

讀書時代，他為了看她，坐了一整晚的火車來到她的城市；剛工作出來，大家都沒有錢，他為了讓她開心，把他存了幾個月的錢省下來給她買一份禮物……可能純粹的愛情，只留存于短暫的時刻，最終都會消散。過去的，過不去的，到最后，歲月都會替人輕描淡寫。

人能理解瞬間性的愛情，就不會走上固執(zhí)而悲觀的情感道路。

明明洶涌流淌過的愛，怎會有躲不開的傷害。

“我們還是分開吧?！蔽霭l(fā)消息給昕。就算她深愛昕，愛的無能為力，離開了他，她還是要過下去的。平淡穩(wěn)定的生活。

“嗯?！钡攘艘粫?，昕回給她這個字。

微涼扔掉手機(jī)，她抱住自己，顫抖著肩疇，像一頭孤寂的小獸，痛苦地哭出聲來。

孤獨是，當(dāng)一個人需要另一個人的時候，卻遍尋不著。

她是想念他的，只是對他再也無話可說。

“微涼，我盡力了。”昕無奈的對她說。

是啊，誰不是盡力了呢，大家都在拼命地搏一個自以為的好結(jié)局，卻不知早已因此異路。電影太仁慈，能破鏡重圓。生活不一樣，總在馬不停蹄的錯過，輕而易舉的辜負(fù)。

有時微涼覺得自己就像被粘在蜘蛛網(wǎng)里的蝴蝶，明明從一開始就料到了結(jié)局，知道往后所有的折騰，都不過是為了拖延散場的時間。卻還要不信邪不甘心的撲騰，到最后，落得個精疲力竭傷痕累累的慘淡收場。

微涼知道，愛不會讓昕有安全感。對他而言，責(zé)任，前程，物質(zhì)，一切能使人舒適活著的東西都比愛情重要，比她重要。人的視野范圍總是有限的，即使無法鶴立雞群，也盡力想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誰也不想做最差的那位，年輕好像只有成功這一條路可以走。

想要的也要盡快實現(xiàn)，因為在信息高度發(fā)達(dá)的時代，再驚才絕艷的也好像只是茶包，等不急沉淀發(fā)酵，可即便趕著熱度，也會在鋪天蓋地的信息里被越?jīng)_越淡。城市金迷紙醉的氣氛總讓人覺得自己應(yīng)該擁有很多并不需要的東西，人獻(xiàn)祭多少靈魂，就換取多少錢財，再用它來買自由買快活買舒適。

可是，微涼又比誰都能理解昕。知道他不由自主的小動作背后的隱晦心事，也會透過很多很多年的疊影，看到他某一刻的形單影只。

她將手闔了眼眸，胸腔又開始隱隱作痛。

說不清心頭是什么滋味，她欣喜自己如此了解他，卻又恨自己因著這份了解總是一再退讓。

五、未央歌

我們的距離到這剛剛好

不夠我們擁抱就挽回不了

用力愛過的人不該計較

“你落寞的眼眸里倒映出萬家燈火，我知道其中沒有一盞真正屬于你我。白日夢才值得你我深陷。就在一次次日升月落里，再愛一次人間。”

白頭并非雪可替，我們相識于人海，歸還于人海。

那種劇烈的疼痛與遺憾后知后覺，即使拼盡全力我知道也留不住你，是宿命，亦是緣分使然。

所以，我要怎樣才能忘記你。

魔鬼被所羅門王關(guān)進(jìn)瓶子里，丟在深深的海底，海底又黑又靜，瓶子又小又悶，魔鬼非常寂寞，最早的時候，魔鬼說：“不管是誰，只要把我從瓶子里放出去，我就給他100個金幣?！?/p>

他等了一百年，沒有人來，這時候，魔鬼又說：“不管是誰，只要把我從瓶子里放出去，我就給他一座金山?！?/p>

他等了五百年，依然沒有人來，魔鬼絕望了，開始痛恨，為什么能把他放出去的人，等了那么久還不來？于是他重新許諾：“不管是誰，只要把我從瓶子里放出去，我都要立刻殺了他?！?/p>

喜歡和渴望，是有保質(zhì)期的，放得太久了，就不再是原來的味道。原本哭著想要的東西，在需要哭著得到之后，往往就不想要了。

人是會變的，欲念也是會變的，天時地利的時候不多，良辰美景的時候也不多。

誰都有過年少輕狂，曾經(jīng)微涼認(rèn)為，自己這輩子一定要過的跌宕起伏精彩絕倫才算是不枉此生。不知不覺間，輕舟已過萬重山，歸來才恍然，真正的幸福其實是歲月靜好，無病無災(zāi)。兩個人陪伴彼此，并肩看這落寞人間。散步時能十指相扣，擁抱時會覺得安心。甚至不會太想起對方，但累的時候，知道他就是家。

尋一處喜歡的地方定居，三五知己好友，偶有小聚。烹煮打掃，生兒育女。午后讀一本書，晚上一起窩在沙發(fā)里聽歌看電影，或者在花樹下品茶喝酒下棋聊天，直到月色和露水清涼。這些從前讓她覺得平淡無奇的，如今竟是那樣可望不可及。

“我至今都想不出我們之間有什么致命的問題嗎？”昕問微涼。

“也許是認(rèn)識的時間和地點不對?！彼聠蔚匦ΑＳ行┤撕芎?，但總是無法在一起。

其實微涼內(nèi)心也只是個受了傷的孩子，但和昕的逃避不同，面對總是蜷縮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他，她一個勁兒“咚咚”敲門，一個勁兒叫他。

可不論再怎么試圖靠近，也還是被拒之門外。微涼感覺自己的血液好像凝固住了一樣，從心里生出的寒意快要將她凍僵。其實，也許只是一個擁抱都會抵過千言萬語，可他們卻陰差陽錯。有時候，兩個人的孤獨，比一個人的寂寞更甚。

明明那么熟悉，熟悉到愿意一腔孤勇想要開始一段沒有結(jié)果的感情；卻又偏偏那么遙不可及，遙遠(yuǎn)到每次夢醒都害怕他只是一個不存在的影子。愛未必會因為沒有回應(yīng)而消失，但一定會因為反復(fù)失望而衰竭。

內(nèi)心期待的東西一點一點在落空，百般委屈涌上心頭，話到嘴邊卻不值一提。

滿腔的熱情愛意不會單單幾次心碎就喊停，所以縫縫補(bǔ)補(bǔ)。直到有一天，突然就不想要了，覺得破破爛爛的好像也不太體面。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讓你整晚等在那里。只可惜我沒有那個本事?！蔽鲇行┳猿暗馈?/p>

“鬧夠了嗎？你可不可以答應(yīng)我，不要再有下一次。”他的聲音很輕柔，他的胸膛溫暖寬闊。

“可是你說過，你不會害怕或受傷?！?/p>

“可是我會?！彼@句話幾乎微不可聞。

“嗯？”微涼有些吃驚。

“是的，當(dāng)我在你樓下等著，以為也許就此失去你的時候。”

好像很久了，他久違的感到害怕這種情緒，怕他們會在喧鬧繁華人潮擁擠的世上走散，怕自己再也找不到她。或許他應(yīng)當(dāng)還她正常人的生活，他不希望微涼受到傷害?？墒顷康男牡子钟袀€聲音，希望微涼與他這樣一直在一起。

他不知道還要怎么做，才能留住她。很早的時候，他就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就不該再奢求這之外的人或事，但他不是草木，難過的時候也會疼，哪怕他本以為自己的那一顆心早已變得堅硬如鐵百毒不侵。

這一生，他見過太多人，微涼依舊是特別的那一個，好似這世間紛亂無一事能擾了她的心，沒有過分熱絡(luò)的樣子，沒有討好世間的諂笑，將所有的柔情只留給生命里重要的人。那種清冷抑郁混合了堅定和果敢。那種天真無邪，卻又充滿見識和智慧。

昕的手摩挲著她的脖頸，稍微用力，就能讓微涼喘不過氣。她卻沒有慌張神色，完全無視他利己殺戮本性，傻乎乎拼了全身力氣湊到他身邊來擁抱他，對他丟盔卸甲，不管他手中的刀刃是否會無情的讓她遍體鱗傷。

深受悲傷折磨的人，會在快樂的時候露出馬腳，那種拼命握住幸福的樣子，好像生怕被人搶走而要將它捏緊，掐死似的。

微涼想，語言和文字有時候顯得多么的蒼白無力，在愛著一個人的時候。交談一萬句比不上一個擁抱，能夠細(xì)細(xì)感受一個人的溫度和心跳，不必多言。

雖然知道離別在即?？墒?，這一分鐘，她覺得好暖。

有時候不知道真相，不了解本質(zhì)的人，是快樂的。而能夠假裝不知道真相，不了解本質(zhì)的人，卻是幸福的。

只是有些人例外。比如昕在寒冷的晚秋雨夜邂逅的那個女孩。她透過熙攘的人群，對他說：“我們兩個人要永遠(yuǎn)在一起?！?/p>

她給他的愛熱烈而真誠。卻不知道躲藏。所以讓自己無處可逃。

微涼想要的只是一段簡單的關(guān)系。她害怕的不是失控的感情，而是陷入感情中失控的自己。

朋友們一直說，微涼是個像風(fēng)一樣恣意灑脫敢愛敢恨的女子，雖然每一次看似傷筋動骨，但是她的自愈能力好像又很強(qiáng)。實際上，她只是在內(nèi)心有一個傷疤的情況下，再劃拉一道新的口子去轉(zhuǎn)移自己的疼痛，那些舊的傷痕她并不會處理。久而久之就痛習(xí)慣了。就會習(xí)慣性的在快要面對傷口的時候去逃避，去逼自己翻篇或者原諒。這只是她的一種自保方式。

她讓自己一直忙碌著，沒有停歇，可是卻還是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心在絲絲縷縷的疼著。人也許只能靠分開后的痛覺來分辨愛意的深淺。

壓抑的思念像是浸入骨髓的慢性毒藥，每當(dāng)想起一次，難過的隱痛就多一分。

那是哪一年？他在冬天的寒夜里，讓她抱緊他，把手放在他的口袋里取暖。她就那樣放心的坐在他身后，由著他騎車載她穿越人山人海，給她去買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蘆。

市井長巷，聚攏是煙火，攤開是人間。

她怨過他的不在意，惱過他的不上心，也曾親手將他一次次推開。卻從沒有去深思過他身上壓著的重?fù)?dān)。這些都曾是被她刻意忽視的東西。他也和她一樣，只是個普通人，任何人都一直在傷害著或被傷害著，有著自己的脆弱和缺失。

該繼續(xù)怨下去嗎？是誰負(fù)了誰，誰又欠了誰的債，算得清嗎？

微涼從前聽人說，若今生遇到一個第一眼就產(chǎn)生好感，無法忘懷的人，那么前世一定是被他深深的愛過，所以才會一眼萬年。那種感覺不是對顏值高的人的那種傾慕，而是因為靈魂認(rèn)出了對方，像是第一次見面，心臟多跳了一拍。

這世上最好的相遇不是在路上，而是在彼此的心里。微涼想，既然他已深愛過自己，那就不計較此生了。

可能愛就是，明明什么都介意，但最后又什么都原諒了。

六、明月夜

我們的流浪到這剛剛好

趁我們還沒到天涯海角

我也不是非要去那座城堡

“或許有一天，偶然你走在路上，行人一個接一個，你在誰的身上認(rèn)出我。”

后來，你沒有舍不得，我也不好意思說我難過。

后來，太陽沉入海底，玫瑰葬在土里。在愛里趁興而來，卻無法盡興而歸。

后來，故事沒了后續(xù)，你還是住在我的回憶里不出來。

后來，才發(fā)現(xiàn)，世間多的是空手而還，意興闌珊，原來我們已經(jīng)和很多人，見完最后一面。

下雨天有某種特別的默契，對于心里住著一個人的人而言。

南方城市的雨水總是那么突如其來。

悲傷氤氳地彌漫開來，填滿了城市的每個角落，它是那么地輕柔，卻又沉重，慢慢地把人淹沒。

微涼還是去了豫園，去看他們曾經(jīng)約定的燈會。

燈火燦爛，就像千樹花開，黑暗沉寂的夜空在剎那間獲得了新生。很熱鬧，卻又好像沉到海底的寂靜感覺，找不到來路歸途。行人笑語盈盈地掠過微涼。某一刻，她覺得自己是黑暗戲院里的一個觀眾，等著一場戲上演。最后卻發(fā)現(xiàn)自己弄錯了時間，只剩下等待。

風(fēng)一直在吹，雨一直在下，像世界在她身上用盡修辭手法。先擬要走的人，再喻將謝的花。最后鋪墊好痛苦磨難，才好生動化。

世界毀滅是否會在一瞬間。微涼時常想。生命只是一場幻覺。

她的眼睛已經(jīng)盲了，只能在記憶中回望他。雨霧讓時光仿佛倒流回他們認(rèn)識的第一天。

往事歷歷如昨，怎的一轉(zhuǎn)眼就成了當(dāng)年？

恍惚中，她再次聽到他的聲音。他認(rèn)真地對她說：“微涼，我愛你?！?/p>

微涼在人群中自欺欺人般尋找他，在寒冷的風(fēng)中，她回過頭，卻發(fā)現(xiàn)身后空無一人。好像很多人都逃不過中途散場，到最后在對方的生命中磨滅了痕跡，就像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一樣。

燈火將盡未盡在夜色中更加寂寥。

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的生活始終殘缺，這種孤獨帶著童年陰影的寒冷。

那還是在微涼很小的時候，連上幼兒園的年紀(jì)都沒到，母親把她帶到爺爺奶奶家，和她說會和她一起留下。她相信了，可母親卻騙了她，自己一個人偷偷走了。

那年的風(fēng)雪好大，她哭喊著跌跌撞撞追出去，卻只看到母親在雪地里留下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

長大后，微涼能夠明白母親的無可奈何分身乏術(shù)?？墒?，童年的陰影總是如影隨形，她變得無法再相信別人。潛意識總覺得別人也會和她的父母一樣，丟下她獨自一人?；蛟缁蛲?，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隨著時間推移，微涼已經(jīng)無法再忍受被這種恐懼折磨。與其慢慢耗下去，把那些情誼都一點點消磨光，最后兩看相厭，不如早一點，由她自己摧毀掉。

在過去曾賜予她歡喜的，不愿它日后變成面目全非的負(fù)累，寧可選擇停止期待，避免未來可以預(yù)見到的怨懟。

因為愛他，所以要離開他。帶著溫暖的心情離開，要比蒼白的真相好。

昕離開之前，她害怕。而他走了以后，她不再害怕了，有些如釋重負(fù)般。

可是，一早就知道的事，真的面對起來，她還是那么的難過。

原來微涼心底還是抱著萬分之一的期待，期待他會不顧疼痛擁抱支離破碎的她。原來她還是會把他說的那些話聽到心里去，以為他們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以為他對她也是珍惜的。

胸膛盈沸的愛過后，就會蒸發(fā)掉一顆心。愛不會消失，愛只會遺忘。

微涼知道，在沒有昕的因果線里，她依舊會有屬于自己的幸福，不會再愛而不得，也不用再默默守候。

可是她不舍得他。即使再多的理由，她都無法將昕從自己的心里徹底抹去。只要能再見，她還是會換一種方式、換無數(shù)種方式記起他。

一個人的日子，哪怕是漂洋過海獨在異鄉(xiāng)，微涼其實也過了很多年，已經(jīng)很習(xí)慣了。

只是，這樣一個人的日子，以前明明習(xí)以為常，現(xiàn)在卻開始感到煎熬。

她想，自己或許要花很長時間才能重新適應(yīng)。就好像一個人吃慣了苦的，味覺就會習(xí)慣苦。直到有一天，有人突然給她糖，讓她想起并依賴上甜的滋味。再去吃苦的，就要皺眉了。

甚至于，從前她自己冷冷清清的時候，希望有人來找自己，哪怕是隨便說說話，但是現(xiàn)在她也不喜歡了。因為聽到消息提示音的時候，她心里總會期待和欣喜，可是拿起手機(jī)一看，總也不是她在等的那個人。

原來等人是會上癮的。

因為等著等著會發(fā)現(xiàn)，如果不等了，不是放棄了對方，而是背叛了自己。

后來微涼才知道，在這個世間，總有一些無法抵達(dá)的地方，無法靠近的人，無法完成的事情，無法占有的感情，無法修復(fù)的缺陷。有些東西越是用力越是留不住。

昕送給她的玫瑰已經(jīng)頹敗枯萎了。所有東西都有時效。微涼看著雨水斜著打在花瓣上，她突然覺得它很可憐，孤零零的，被遺棄在那里。就像她和昕無法挽回的愛情一樣。

一瞬間，仿佛時光倒流回他們在一起的某一天。

微涼興高采烈地和昕說：“等我放寒假了，我們就可以有很多時間在一起了，可以去做很多事?！?/p>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在被他踏實安穩(wěn)的愛著。堅定地覺得他們會在一起很久，一起走過城市的大街小巷，一起經(jīng)歷四季更迭看遍山河大海?？赡苤钡剿劳瞿且豢虨橹埂?/p>

昕回復(fù)她說：“好，一言為定?！?/p>

愛是一個又一個瞬間，只不過在人入戲的時候，認(rèn)為自己是永恒。

七、短松岡

天空有些暗了暗的剛剛好

我難過的樣子就沒人看到

你別太在意我身上的記號

“我決定把自己困在過去的那段回憶里，與過去的你生活在一起，還有那種首尾相連的感覺。記憶和現(xiàn)實重合在了一起?！?/i>

也許人很多時候，懷念的并不是某一個人，某一件事，某一段時光，而是停留在某個時空里的自己的小部分靈魂。

真正舍不得的是，停留在那些地方的靈魂不會再回來。

只剩下被你改變的那部分我，代替你永遠(yuǎn)陪在我身邊。

微涼是在清晨四點多的時候，從十八層樓的天臺縱身躍下，當(dāng)場身亡。

山坡上的白色不知名的小花，已經(jīng)被血染成深紅。她的臉很寂靜地仰在那里。臉上有脆弱而天真的笑容。像一朵枯萎的潔白的花朵。

她曾坐在天臺上觀望樓下的萬家燈火，風(fēng)從很遙遠(yuǎn)的地方吹來，昨日種種仿佛南柯一夢。手機(jī)通訊錄打開著，她想打個電話給誰，但不知道可以打給誰。

又或者，她對他已無話可說。

曙光漸漸出現(xiàn)，城市的天空出現(xiàn)了灰白，寂寥的空氣里有清涼的露水，小巷街頭滴水的紅色薔薇，被忙碌人群踩碎的城市倒影。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她無從回避。

微涼厭倦了永無止境的放逐。她像是生長在玻璃瓶中的水生植物，看起來長的再好，內(nèi)心都是虛空。所以不安和恐懼總是充斥著她。

她需要溫暖。需要諾言和永恒。

瞬間已經(jīng)不足以成為生命的喜悅，她只相信死亡那一瞬間的純粹。她終于是要放棄掉他。

這一年不知不覺就這樣過去了

在昕的房間里，書桌上還放著微涼送他的仙人掌，陽光透過葉子窗，零星地灑落在電腦桌上。

他還記得微涼曾經(jīng)憧憬它開花的模樣。仙人掌有個很美的名字。肋骨牡丹。這個名字讓微涼想起她很喜歡的故事，《創(chuàng)世紀(jì)》里上帝怕亞當(dāng)寂寞，便拿了他的肋骨做成夏娃與他朝夕相伴。

他不知道，她曾經(jīng)隱秘不宣的對他有過很多期待和依戀。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昕沒有為微涼掉過眼淚。也許對她的離開早有預(yù)感，這個世界是不符合她的夢想。

她是個追逐虛妄的人，所以注定希望落空。因為一直未曾得到，所以開始懷疑所有。

故事的結(jié)尾，昕拿著微涼給他的鑰匙，去了她原來住的地方。

門開了，黯淡的陽光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陰影，跟黑色的牢籠似的。

就一間，空空的，一張在屋子正中央的床，一個老式的木柜立在角落里，里面裝了各式各樣的裙子，有他見過她穿的，也有沒見過的。另一側(cè)的角落里是一臺老式的雙開門冰箱。房間盡頭有一張書桌，書上已經(jīng)落了灰塵。全部家具就這些。

太陽就要落下去了，黑暗從窗外蔓延進(jìn)來，昕坐在床邊，他長長的影子投射在墻上。他不由得開始想，微涼從前一個人，夜深的時候得把窗戶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吧？否則一個人會害怕吧？那些年她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么？沒有人陪她，一個人日復(fù)一日過著重復(fù)的生活，喜怒哀樂一個人消化。

“你們根本從來不了解我?！彼X海中忽然響起微涼輕柔又冰冷的聲音。她是個從不示弱的人，即使那么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外面隱約有喧鬧的聲音，蟲鳴鳥叫還有來往的車輛。有人說，孤獨拆文解字，有瓜果鳥獸昆蟲和孩子，足以撐起一個熙熙攘攘的傍晚，而仍覺無所歸往。比寂寞要落寞悲涼多了。

昕體會到了微涼。

她在十八層樓頂?shù)奶炫_上，光著腳坐在露臺觀望樓下的萬家燈火。她的放棄。

他的眼淚無聲息的掉下來。

他終于原諒了她。

也許時光逐日蒼老，便能模糊生與死的距離。他曾以為自己足夠理智，做了對自己對她而言都最正確的選擇，以為時間可以沖淡掩埋一切，自己能夠灑脫放下她。

卻沒曾想，真的上窮碧落下黃泉再也找不到她時，居然會這么難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心痛的感覺沒有消減，思念帶著咆哮上下翻滾，不肯安生。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

終歸是他不了解她的決絕，也不夠了解自己。在一起的時候，總以為還有時間，可以長久相對，無需太多語言。而今一旦離散，方知人事蒼茫，在這露水的世上，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卻涉不過重重阻礙。唯有一夜一夜等她輕淺的腳步叩擊他的夢寐。

那個夜里，他又看見微涼。

她的白裙子像蝴蝶翅膀無聲地掠過，很寂靜地在那里，如墨長發(fā)編了麻花辮，夾了一枚蝴蝶發(fā)卡。有風(fēng)吹過，不知名的花瓣如雨飄落。

好像她的時間永遠(yuǎn)停留在了那年那月。

有那么一瞬間，昕忽然覺得，她只是在等待，等這個世界，將她徹底遺忘。

風(fēng)吹著窗棱吱呀作響，暮色四合，天空中只有孤單地的飛鳥飛過，大片茂盛的蘆葦在風(fēng)中搖擺。

微涼側(cè)頭看了窗外一回，半晌，“下雨了?！?/p>

“嗯?！标磕坎晦D(zhuǎn)睛的盯著她，生怕她又突然消失，漆黑眼眸似湯湯春水，繾綣溫柔。

“你要睡覺嗎？”

“嗯?！?/p>

“我陪你一起?！边€是他熟悉的語調(diào)，像是在冷水中浸泡過的溫柔。

“好?！?/p>

落雨聲回蕩著輕聲細(xì)語，猶如動聽的嘆息聲。

微涼脫掉外衣鞋襪，鉆進(jìn)被子里，向著溫暖熟悉的身軀靠近。昕很自然的轉(zhuǎn)過身將她抱入懷中，像從前一樣。在冰冷的空氣里，他心中的溫暖和慰藉一如從前。知道她會在那里。不會再離去。

他們閉上眼睛，相擁而眠，一室靜謐。

雨越下越大，無法止歇。好像相愛的靈魂，難解難分，纏綿悱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