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志林》里有篇文章,題目叫《司馬遷二大罪》。文章開頭寫道:
?商鞅用于秦,變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悅,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于公戰(zhàn),怯于私斗。秦人富強,天子致胙于孝公,諸侯畢賀。蘇子曰:此皆戰(zhàn)國之游士邪說詭論,而司馬遷闇于大道,取以為史。
商鞅變法,牛,厲害,上到天子,下到草根,都服。且慢,這一切在蘇軾這里都成了吹牛皮,沒有的事兒,全是戰(zhàn)國游士的“邪說詭論”??上?,蘇軾并沒有給出得出此結(jié)論的證據(jù)和論證過程。
《史記》,了不起,偉大。但再偉大,也有錯誤的地方。司馬遷是人不是神,他所能見到的材料也有限,有些今天能看到的在他之前的古人的東西,他看不到;今天的考古學(xué),那時沒有;C-14等手段,連想象也不敢。雖然他也拼了老命,做到一分證據(jù)說一分話。
蘇東坡不講這些,一句“闇于大道”的大帽子,足夠了。
蘇軾繼續(xù)寫道:
吾嘗以為遷有大罪二,其先黃、老,后《六經(jīng)》,退處士,進奸雄,蓋其小小者耳。所謂大罪二,則論商鞅、桑弘羊之功也。自漢以來,學(xué)者恥言商鞅、桑弘羊,而世主獨甘心焉,皆陽諱其名而陰用其實,甚者則名實皆宗之,庶幾其成功,此則司馬遷之罪也。
所謂的“先黃老,后六經(jīng)”,是班固對司馬遷的評論。在儒家的信奉者們看來,圣人的六經(jīng)才是最大的真理。做什么事,必須把這面旗幟高高舉在最前面最高處才行,斷不能放在次要位置。“蓋其小小者”,是相比于下面將要說的“大罪”而言的,但不是沒問題,問題是政治不正確。
讀《孔子世家》,不難發(fā)現(xiàn),司馬遷對孔子是懷有極大敬意的。但就像有人尊敬釋迦牟尼,并不一定就會剃頭當(dāng)和尚一樣,司馬遷并不是儒家的孝子賢孫。他的父親司馬談“學(xué)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楊何,習(xí)道論于黃子”,而他繼述其父所學(xué)之外,又從董仲舒學(xué)《春秋》,從孔安國學(xué)《古文尚書》。他是一個綜核百家,學(xué)究天人,自成一家的人物。如果一定要給他貼上一個標(biāo)簽,我覺得道家更適合他。司馬遷鄭重記錄的《六家要旨》一文,對陰陽、名、儒、法、墨五家的每一家,都是有褒有貶,唯獨對道家都是肯定的話。司馬遷的經(jīng)濟思想,可以稱之為“法自然”的思想,這也是屬于道家的觀念。讀《平準書》、《貨殖列傳》,自然明白。
你可以罵道士不把佛經(jīng)放在道經(jīng)前面嗎?
我可以罵司馬遷沒有歷史唯物主義觀嗎?
可以,當(dāng)然可以,而且必須可以。
班固、蘇東坡就是這樣的神邏輯。
更神的是,蘇東坡認為“論商鞅、桑弘羊之功”是司馬遷的二大罪惡。
真不知道蘇東坡怎么讀的《史記》。在司馬遷筆下,所謂的商鞅之功,只是司馬遷所做的客觀性描述,而他對于商鞅的“刻薄寡恩”,是從內(nèi)心非常反感的。桑弘羊,司馬遷作《史記》時還活著,不可能給他作傳,除非他是漢武帝。對于所謂的桑弘羊“不加賦而上用足”之“功”,主要記載在《平準書》里。然而,那根本是司馬遷對漢武帝、桑弘羊們與民爭利、算入秋毫的聲討書啊。
“不隱惡,不虛美”,秉筆直書,有么說么,這是司馬遷著史的原則。他可以討厭商鞅、桑弘羊們,他也不隱瞞對他們的討厭,可對于他們的事實,所謂的“功”,也不會裝作看不見。
在蘇軾這里,怎么成了罪狀了?
中國歷來有個不好的傳統(tǒng):對好人,變著法地說好,造神,完美化;對壞蛋,臟水可勁地潑,弄臭,妖魔化。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壞蛋,也沒個準譜。今天香,明天臭,河?xùn)|河西,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
這種路子現(xiàn)在還大行其道。
一定要司馬遷只說商鞅、桑弘羊們的罪惡,而不說他們的“功”,才對?
蘇軾就是這樣想的。在他看來,司馬遷論了他們的“功”,使后來的世主有樣學(xué)樣,都變壞了,這個責(zé)任就是你司馬遷的。
殷紂王表示不服。
周厲王強烈反對。
蘇軾繼續(xù)論述:
秦固天下之強國,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為聲色畋游之所敗,雖微商鞅,有不富強乎?秦之所以富強者,孝公務(wù)本力穡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見疾于民,如豺虎毒藥,一夫作難而子孫無遺種,則鞅實使之。
秦國富強,和商鞅無關(guān)?
那在《上神宗皇帝書中》,怎么說“惟商鞅變法,不顧人心,雖能驟至富強,亦以召怨天下”呢?
沒關(guān)嗎?還是作《上神宗皇帝書》的蘇軾是個假蘇軾?
富強沒商鞅的份,而“子孫無遺種”的鍋,卻要商鞅背。
賈誼氣得眼珠子都瞪出來了:寫什么《過秦論》,白費勁了!
說完老商,說老桑,蘇軾又寫道:
至于桑弘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無足言者,而遷稱之,曰:“不加賦而上用足?!鄙坪?!司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財貨百物,止有此數(shù),不在民則在官,譬如雨澤,夏澇則秋旱。不加賦而上用足,不過設(shè)法侵奪民利,其害甚于加賦也?!?/i>
誤解司馬遷,請出司馬光,讓他給自己站臺,老蘇要放大招了。
司馬光的《邇英奏對》,寫自己和王安石辯論。針對王安石的“善理財者,民不加賦而國用饒”的觀點,他說:
此乃桑弘羊欺漢武帝之言,司馬遷書之以譏武帝之不明耳。天地所生,貨財百物,止有此數(shù),不在民間,則在公家,桑弘羊能致國用之饒,不取于民,將焉取之?果如所言,武帝末年,安得群盜蜂起,遣繡衣使者逐捕之乎?非民疲極而為盜耶?此言豈可據(jù)以為實。
用此司馬反對彼司馬,有趣。只是司馬光認為司馬遷是譏諷漢武帝,而蘇軾認為不是,是的話那就不是司馬遷的大罪了。
所以,因此,是以,必須,不是。
蘇文以下內(nèi)容和司馬遷沒關(guān)系了,不說。
?王安石有《商鞅》詩:
自古驅(qū)民在信誠,一言為重百金輕。
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商鞅、桑弘羊必須被罵。沒辦法,歷年來都按這么個套路來玩的。
罵他倆就可以了,怎么還把賬算到司馬遷頭上呢?聰明如蘇學(xué)士,真看不懂《史記》?
東坡先生啊,你這是弄得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