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杉版資治通鑒【1512】處理家庭矛盾的四非原則。2022-03-28

48、

九月十五日,交州刺史權士通、弘州總管宇文歆、靈州總管楊師道攻擊突厥于三觀山,擊破。

九月十七日,太子李建成班師。

九月十八日,宇文歆邀擊突厥于崇崗鎮(zhèn),大破之,斬首一千余級。

九月二十四日,定州總管雙士洛等攻擊突厥于恒山之南,九月二十八日,領軍將軍安興貴攻擊突厥于甘州,都擊破。

49、

劉黑闥攻陷瀛州,殺刺史馬匡武。鹽州人馬君德獻出城池叛變,歸附劉黑闥。

50、

高開道入寇蠡州。

51、

冬,十月一日,皇帝下詔,命齊王李元吉討伐劉黑闥于山東。十月四日,任命李元吉為領軍大將軍、并州大總管。十月五日,貝州刺史許善護與劉黑闥的弟弟劉十善戰(zhàn)于鄃(shu)縣,許善護全軍覆沒。十月六日,右武候?qū)④娚o@和攻擊劉黑闥于晏城,擊破。觀州刺史劉會獻出城池叛附劉黑闥。

52、

契丹入寇北平。

53、

十月十六日,任命秦王李世民兼領左、右十二衛(wèi)大將軍。

54、

十月十七日,行軍總管、淮陽壯王李道玄與劉黑闥戰(zhàn)于下博,軍敗,為劉黑闥所殺。當時李道玄將兵三萬,與副將史萬寶不和;李道玄率輕騎先出,沖向劉黑闥軍陣地,命史萬寶將大軍繼進。史萬寶擁兵不進,對自己的親信說:“我奉皇帝手敕,淮陽王還是一個小孩,軍事都委任給老夫。如今王輕脫妄進,如果與他俱進,必定一同敗沒,不如以王為誘餌,王敗,賊兵必定爭相進攻,我堅陣以待,必定將他們擊破。”于是李道玄獨進,敗沒。史萬寶勒兵將戰(zhàn),而士卒們都無斗志,唐軍于是大潰,史萬寶逃歸。李道玄數(shù)次跟從秦王李世民征伐,死時年十九歲,李世民深為痛惜,對人說:“李道玄經(jīng)常跟從我征伐,見我深入賊陣,心中向慕效仿,以至于此?!睘橹魈?。李世民自起兵以來,前后數(shù)十戰(zhàn),常身先士卒,輕騎深入,雖屢次危殆,但從未被刀劍所傷。

華杉曰:

“學我者生,像我者死”,只是模仿其行為,而沒有學會行為背后的道理,沒有融化成自己知行合一的體系,就會帶來失敗。李道玄見李世民沖鋒,他也沖鋒;但是什么時候該沖,什么時候不該沖,他沒學會。史萬寶并未因李道玄之死受處罰,可見朝廷同意是李道玄自己的責任。

至于李世民征戰(zhàn)半生,屢次危殆,卻始終毫發(fā)無傷,那不是他的勇猛,是他的運氣,這更學不來的了。如果一支流箭射中了太陽穴,歷史就改寫了。

55、

林士弘派他的弟弟、鄱陽王令藥師攻打循州,刺史楊略與他交戰(zhàn),斬了他,其部將王戎獻出南昌州投降。林士弘懼,十月二十一日,請降。但不久又逃到安成,據(jù)守山洞,袁州人相聚響應他;洪州總管若干則派兵將叛軍擊破。這時林士弘去世,其部眾于是星散。

56、

淮陽王李道玄戰(zhàn)敗,山東震駭,洺州總管廬江王瑗棄城西走,州縣都叛附于劉黑闥,十天之間,劉黑闥收復全部故地,十月二十七日,進據(jù)洺州。十一月三日,滄州刺史程大買為劉黑闥所迫,棄城逃走。齊王李元吉畏懼劉黑闥兵強,不敢前進。

皇上當初起兵于晉陽,都是秦王李世民的主意,皇上對李世民說:“如果事成,則天下都是你的功勞,我會以你為太子?!崩钍烂窆虬萃妻o。后來,李淵做了唐王,將佐也都請以李世民為世子,皇上要立他,李世民堅決推辭,于是停止。太子李建成,性格寬厚直爽,喜愛酒色游獵;齊王李元吉,多過失;都不受皇帝寵愛。李世民功名日盛,皇上時常有意以他替代李建成,李建成內(nèi)心不能自安,于是與李元吉協(xié)謀,一起對付李世民,各自引樹黨羽。

皇上晚年多內(nèi)寵,生了二十個小王,這些孩子的母親們,又競相結(jié)交諸長子以鞏固自己母子的地位。李建成與李元吉曲意事奉諸妃嬪,諂媚阿諛,賄賂贈送,無所不至,以求媚于皇上。還有謠言說二人跟張婕妤、尹德妃通奸,但是宮禁深秘,不知真假。當時,東宮、諸王公、妃主之家及后宮親戚橫行長安,胡作非為,有司不敢過問。李世民居住在承乾殿,李元吉居于武德殿后院,與皇上的寢宮及太子東宮晝夜通行,沒有禁限。太子、二王出入皇帝寢宮,都乘馬、攜帶弓刀雜物,相遇都按家人禮節(jié)。太子令、秦王、齊王教與皇帝詔敕并行,有司不知所從,只能以收到命令的先后為標準。唯獨李世民不奉事諸妃嬪,諸妃嬪爭相贊譽李建成、李元吉,而說李世民壞話。

李世民平定洛陽,皇上派貴妃等數(shù)人到洛陽挑選隋朝宮女及收集府庫珍寶。貴妃等私底下向李世民索求珍寶財貨以及為自己的親屬求官職,李世民說:“寶貨都已登記造冊上奏皇帝,官職應當授給賢才有功者?!比烤芙^,于是嬪妃們對李世民更加怨恨。李世民因為淮安王李神通有功,賞給他田數(shù)十頃。張婕妤的父親通過張婕妤向皇上要求,皇上寫手敕賜給他家,李神通以秦王教令在先,不給。張婕妤向皇上投訴說:“皇上手敕賜給妾父親的田,被秦王奪了,給李神通?!被噬嫌谑前l(fā)怒,責備李世民說:“我的手敕還不如你的教令嗎!”又一天,對左仆射裴寂說:“此兒長期典兵在外,被那些書生教壞了,不是我當年那個兒子了?!币洛母赣H阿鼠驕橫,秦王府屬杜如晦經(jīng)過他家門,阿鼠家童數(shù)人拖曳杜如晦墜馬,毆大他,折斷了他一根指頭,說:“你是什么人,敢過我家門而不下馬!”阿鼠擔心李世民向皇上投訴,先使尹德妃上奏說:“秦王左右陵暴妾家。”皇上又怒責李世民說:“我妃嬪家尚且被你的左右欺陵,何況小老百姓!”李世民深自辯析,皇上始終不信。

李世民每次侍宴宮中,對著諸妃嬪,想著自己的母親竇皇后早死,不能看見皇上擁有天下,有時歔欷流涕,皇上看見,很不高興。諸妃嬪于是秘密一起誣陷李世民說:“海內(nèi)幸而無事,陛下春秋已高,養(yǎng)生之道,不就是多開心娛樂嗎,而秦王每次獨自涕泣,正是憎恨妾等。陛下萬歲之后,妾母子必不為秦王所容,恐怕一個不留!”然后相對哭泣,并且說:“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托付給他,必能保全?!被噬蠟橹異砣?。由此不再有更換太子之意,待李世民越來越疏遠,而跟李建成、李元吉一天比一天親近。

太子中允王珪、洗馬魏徵對太子說:“秦王功蓋天下,中外歸心;殿下只是以年長位居東宮,無大功以鎮(zhèn)服海內(nèi)。如今劉黑闥散亡之余,部眾不滿一萬,資糧匱乏,以大軍征剿,勢如摧枯拉朽,殿下應該親自出擊,以取功名,并結(jié)納山東豪杰,這樣也可保自身安全。”太子于是向皇上請行,皇上批準。王珪,是王頍(kui)哥哥的兒子。

十一月七日,皇帝下詔,命太子李建成將兵討伐劉黑闥,陜東道大行臺及山東道行軍元帥、河南、河北諸州都受李建成節(jié)制處分,得以便宜從事。

華杉曰:

宮廷之中,和小老百姓一樣,也有這些家長里短的破事兒。但是,他們的家庭矛盾,就是國家最大的政治,決定帝位繼承人和全國人民的命運。

李淵只是中等之才,確實是因李世民而得天下,認準這一點,就不應該動搖。但正因為他只是中等之才,他認識不到這一點。他的宮廷,首先就是沒有“禮”,中國是禮儀之邦,禮,不是禮貌,是規(guī)矩,或者說,是政治規(guī)矩,而規(guī)矩當中,最大的就是次序,先后次序。李淵的宮廷,就是沒規(guī)矩,沒次序。一個朝廷,會有皇帝詔敕、太子令、秦王教、齊王教,四個人說了都算的情況,可以說也是空前絕后的千古奇葩了,這樣能不制造矛盾嗎?

李淵一家人內(nèi)部,也沒有“禮”,既是皇室,就要按天子之禮,怎么能按家人之禮呢?這也是家里第一次當皇帝,不專業(yè)。他父子四人的宮殿互相連通,自由往來,還能騎馬攜帶武器,這不出問題才怪!

父子兄弟各家人之間的往來,要適度,不能太遠,也不能太近。太遠則沒了親情,太近則滋生矛盾。作為一家之長,則要做到,不管有人說什么是非,都不相信,不理會,全都按《論語》的“四非原則”處理——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絕對不能去給他們“主持公道”,因為你判斷不了,也沒有精力去調(diào)查,而且越調(diào)查,越主持公道,則是非越多。不聽,不看,不說,不動,讓矛盾自生自滅。至于大事,按自己的既定方針,一以貫之。

李淵聽不懂這些話,也沒人跟他說這些話,他身邊都是裴寂那樣的酒色朋友,他就是這么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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