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愛芳戀愛了,你們聽說沒”班長李玲悄悄的跟兩個女生說。
韓念慈拉著我過去偷聽。
我和韓念慈是很好的朋友,而她又是班長跟前的狗腿子,所以我總能偷聽到許多小道消息。
李玲是班長,爸爸是五年級的語文老師,大家對她都會敬畏三分,她說出來的話,像是聽到了公告一樣確信。
“那一天,周末我去姑姑家,正好碰到了他倆在田地里聊天,還好沒有撞個正面,你們猜那個男的是誰?”李玲說著,臉上露出鄙夷的表情。
趙梅好奇的讓李玲趕緊說答案。
韓念慈也跟著催促起來,大家被李玲的吊起來胃口,都迫不及待的想聽結果。
李玲壓低聲音說:“趙健?!?/p>
趙梅驚呼的叫了起來:“我的天呢,不過王愛芳這種瘋丫頭,找男人是早晚的事?!?/p>
對于王愛芳談對象的事,大家似乎早在意料之內(nèi)。她性格豪爽,染著一頭黃發(fā),曾經(jīng)學過三年武術,能唱一口粵語歌,在學校里比較顯眼。
不過,唯獨學習不好,可能心思不在書本上,自然就用到了其他地方上。
李玲說的有鼻子有眼,可是大家并沒有真的見過。
一旦有了新證據(jù),大家就悄悄聚集在一起,以證實他們的罪證。
“昨天,趙健讓李明一給王愛芳傳了一封情書?!?/p>
“這幾天,放學他倆天天一起走?!?/p>
“王愛芳扎了一排耳釘,越來越愛美了。”
“周五,兩個人都沒有來上課,該不會約會了吧?”
王愛芳戀愛的事,班級里的同學議論紛紛,因為他們兩個的交往越來越明顯。
特別是趙健的發(fā)型,像狗舔了一樣锃亮。還梳著偏分,穿著背帶褲,里面的襯衣每天更換,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干凈,帥氣。
這是多明顯戀愛的征兆。
趙健是有條件將自己收拾這么的妥帖,他爸爸是我們村的村長,家里的條件和地位都是高人一等。
王愛芳家里有一臺舊式收音機,屋里藏著各種各樣的磁帶,她一口的粵語歌也是這么學來的。
每當周五下午,班主任都會讓她帶領大家學歌曲,她帶來家里的錄音機,將歌詞抄寫在黑板上,在粵語的旁邊備上拼音,雖然繞嘴,但是學會之后,非常酷。
我學會的第一首歌是beyond樂隊的《喜歡你》:喜歡你,那雙眼動人,那笑聲迷人,愿再可輕撫人。你可愛面容,挽手說夢話,像昨天,你共我。
歌詞,音調(diào)在我腦中千轉(zhuǎn)百回,音樂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是它真的很好聽。它可以緩解一個人的心情,讓整個人的狀態(tài)松弛下來。讓我印象更深的是趙健看王愛芳的眼神,盡是愛戀。
我想王愛芳應該很幸福吧,她每一次笑,都笑的那么大聲,笑過之后與趙健對視一眼。
她們說,王愛芳真的戀愛了,就連王愛芳也默認了。
這些天,我腦子里一直旋轉(zhuǎn)著他們戀愛的消息,想起來趙健那一頭油,就令人無比的厭惡。
可是我怎么一直想到他呢。
有一天放學,韓念慈拉著我,讓我陪她買練習本,一路上她講了許多關于趙健的消息,說他特別愛干凈,自己的衣服,都是自己洗。說他談戀愛,功課還這么認真,作業(yè)完成的非常好,班主任還夸獎了他。說他非常仗義,替低年級的同學打架。
我一邊走著,一邊聽著,假裝什么也沒有聽見。
韓念慈的嘴巴像是機關槍,嘟嘟嘟不停的掃射,不過我早習慣她了。
原來我們是聊學習,聊老師,聊周末,現(xiàn)在全部被王愛芳占據(jù)了。
她習慣性的不停的說,我習慣性的一直聽,不說話,或許兩個人的性格互補,我們兩個人才成了很好的朋友。
直到她說,趙健買了許多的磁帶送給了王愛芳,我竟然氣憤的走了。
她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我為什么生氣,我也莫名其妙為什么自己會生氣。
那個趙健明明眼睛小的跟豆子般大,臉上還長了許多的麻子,頭發(fā)油膩膩的令人惡心,可是我腦海里每天都浮現(xiàn)他的身影。
我和趙健從來沒有說過話,我是好學生,他是中等偏下的學生。
按照學業(yè),他配不上我。
不知道從什么時間開始,慢慢滋長出來了感情,我只能悶在心里,實在悶不住了,就把他寫在了日記本上。
我以為就這樣,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可是有一次,養(yǎng)父幫我收拾床鋪,發(fā)現(xiàn)我枕頭底下的筆記本。我回到家時,他正一頁頁的翻看,我非常惱怒的奪了過來,甚至辱罵他是偷窺狂,變態(tài)狂。
那一刻,我像是被養(yǎng)父看到了赤身裸體,無比的羞愧。藏在身心深處的秘密,被別人窺探,是一件非常難堪的經(jīng)歷。
養(yǎng)父顯然受傷了,晚上吃飯的時候,他一個端著飯菜,坐在門口吃,離我遠遠的,甚至瞅都不愿意瞅我一眼。
這些天,每次到飯點,他都不在家,也不知道去做了什么。
養(yǎng)母一直以來罵罵咧咧的,嘴里吃著飯,也不影響她飆粗口。
多半時候是在罵我,這幾次是在罵養(yǎng)父,原來這些天他買了酒肉,經(jīng)常往外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喝酒,吃肉,醉醺醺的回來??吹剿@樣,我心里有些難過,一定是我說話太重傷到了他。
后來,連續(xù)一個多月沒見他,養(yǎng)母說他推著車子,帶著麻袋,下鄉(xiāng)了。
天冷了,下霜了,小草上,麥苗里,個個頂著小白帽, 似乎有了遮避風雨的保護傘,而養(yǎng)父也是我溫暖的港灣。
所以我可以肆無忌憚的在他面前耍脾氣,我知道他不會走,不會拋棄我,他是那么的心軟,那么的慈愛,永遠是我心中的光芒。
他的愛,就像陽光普照在我的生命中,讓我無時無刻都那么幸福,就比如突如其來的錄音機。
他看了我的日記,為我買了一臺收音機和beyond樂隊的磁帶,這是他下鄉(xiāng)一個多月賣廢品湊齊的錢。
我以為他是怪我,避而不見,我哭著跟他說。他摸了摸我的頭說:“丫頭,我從來都沒有生你的氣,是爸爸的錯,以后絕對尊重你,不偷看你的日記了。不過丫頭,喜歡一個人是件很正常的事,我去跟趙健的爸爸喝了幾次酒,趙健很懂事,你眼光不錯?!?/p>
養(yǎng)父笑笑,繼續(xù)說:“爸爸希望你將這份喜歡埋藏在心里,先好好用功讀書,或者多學幾首歌曲,唱給我聽,好不好?!?/p>
我有些錯愕,心里又多些愧疚,養(yǎng)父實在太好了,而我卻將自己齷齪的想法強加到他身上。
都說父愛如山,他真的是我的阿爾卑斯山。
再次見到趙健,我還會很緊張,甚至腦子里經(jīng)常浮現(xiàn)他的身影,我知道這是青春期的暗戀,沒有對錯,是一種正常的情感。
我將所有的情愫埋藏在心底,將所有的精力用在了學習上。我沒有令養(yǎng)父失望,由于成績優(yōu)異,連跳了兩級,14歲,我被縣里一所學校錄取。
學??紤]我家的經(jīng)濟情況,免去了學雜費,只收了我的借讀費。
也就意味著我開始留校住宿,每周末才能回家一趟。
養(yǎng)父特別高興,我是我們鄉(xiāng)里唯一一個破格錄用的學生。窮人家的孩子,只能跟人拼學習,這是我唯一可以走的路。
養(yǎng)父高興壞了,他買了一條豬大腿,說我瘦,要吃足了肉,才能補上營養(yǎng)。
耗子比我吃的更高興,養(yǎng)母將肉多的骨頭全給了他。他16歲,但長著170的個頭,吃的又壯實,完全像一個社會青年,哪里像個初中生。
是的,他還是個初中生。初一他開始談戀愛,談到了初三,一個英語單詞沒記住,數(shù)學考了20多分,唯一好一點的是作文,老師常常給他一個優(yōu)。
養(yǎng)父說會寫作文有什么用,難道人家問包谷5毛一斤,20斤能賣多少錢,讓他去跟人寫一篇作文去。
于是他被打回原型,從初一重新開始讀。
14歲,我讀初一,16歲,他也讀初一。
不過,這兩年他不再欺負我了,因為這些年的作業(yè),都是我偷偷幫他完成的。這一次,我離開家,他有些難過,顯然是因為沒有人替他寫作業(yè)而失落。
養(yǎng)父也有些難過,或者是喜極而泣,他為我驕傲,同時將我送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實在不放心。
只有養(yǎng)母臉上的表情,讓人琢磨不透,時而高興,時而拉著臉。在她面前,我已經(jīng)習慣了謹小慎微的表達,平時也不敢有太多情感流露。
我是走是留,也許她心里盤算著哪種結果更劃算,只是還沒有結論。
我去縣里上學的頭一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安安靜靜的吃了一頓飯。這算我人生的第一次告別,已經(jīng)待了十幾年,心里還是有些難過。
我失眠了,瞅著窗外的月亮,皎潔,明亮。
我起床上廁所,發(fā)現(xiàn)養(yǎng)父一個人在院子里坐著喝酒。
“爸,你怎么還不睡?”
“睡不著,吃點小酒散散乏?!?/p>
“那豈不是更睡不著”我笑著說。
養(yǎng)父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家丫頭長大了,以后要有的出遠門了,想抓都抓不住。”養(yǎng)父說著,又咕嘟咕嘟喝了幾口酒。
“我會?;貋淼??!蔽野参筐B(yǎng)父說。
“?;貋砀陕?,留著錢買好吃的,我會去看你的。丫頭來坐爸腿上,讓爸在抱一下?!?/p>
他還把我當成了三歲的來鳳,坐在他腿上,依在他懷里??墒俏乙呀?jīng)長大了,甚至心里都有過喜歡的人,養(yǎng)父突然意識到不合適。
于是他走了過來,笑瞇瞇的說:“我老糊涂了,來鳳都長大了,來吧,一個大大的擁抱可以吧?!?/p>
他張開臂膀,結實的胳膊攔了攔我。
可沒想到養(yǎng)母趁著月光走了出來,她跑過來抓住我的頭發(fā),將我狠狠地摔倒在地上。嘴里罵咧咧:“你這個死丫頭,真不要臉,竟然勾引你的養(yǎng)父。”
養(yǎng)父看她胡鬧,也分不清哪是鼻子和臉,就開始動手打她。
她哭的更加厲害,一邊用手胡亂還擊,一邊說:“你這個老家伙,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是不是早就動念想了,大半夜的干這種事,你們兩個是不是早就好上了。”
罵聲越來越難聽,越來越刺耳,我哭著跑回了屋里。
只模糊聽到耗子走了出去,他們一家三口攪和在一起。
眼淚,打濕了頭發(fā),打濕了枕頭。眼淚,肆無忌憚的宣泄著,噴發(fā)著,我知道,在忍一忍,明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