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看著手里的眼睛，水在地板上蔓延開，浸濕了我的腳，然后流進(jìn)下水道。帶著溫度的水霧撲上來，一時間我變得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誰，天真爛漫的陳浩？還是深愛著周銳的陳志揚？
1
我死死地閉上眼睛，努力的想要讓自己睡著。只是房間外面總是充斥各式各樣讓人不安的聲音。那些分不清男女的尖叫聲，尖銳得可以把我的耳膜刺破。尖叫聲里還混著東西不斷落地，清脆又讓人不安的聲響。
我努力縮成一團(tuán)，控制自己不要叫出來，閉上眼睛想讓自己睡過去。
“砰”，門被開了，即使閉著眼，突然的光還是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悄悄把眼睛睜開，一眼就看到爸爸猙獰的站在床邊，滿臉通紅，一身的酒氣。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猛地把我提起來，我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按照以往經(jīng)驗，如果掙扎亂叫，自己只會被打得更厲害。
我被拖到客廳，從樓梯上像工人卸貨一樣被一階一階拖下來，臺階堅硬的一角從我身上不斷磕過，熟悉又麻木的痛感?？蛷d吊燈明晃晃的，映在媽媽的臉上，把她臉上的青紫色塊襯得更加丑惡，我發(fā)自內(nèi)心的覺得好惡心。
我被狠狠抓住頭發(fā)，拽到媽媽的面前，臉被狠狠摁在她的臉上，緊緊的貼在那些青紫斑塊上，我聽見媽媽的疼得吸氣和抽噎的聲音。
“你看清楚了，你的死狗兒子在這里。”
散焦的視線里，我看到了媽媽的眼睛，怨恨，厭惡，和我無法描述的情緒。
——為什么呢？
2
我不知道媽媽給我取名“陳志揚”的意義是什么？她也從來沒和我說過。我猜一種是希望我可以志氣昂揚的做人，而另一種就是希望我能好好找到一個志向然后發(fā)揚光大。
但不論是哪一種，好像她都要失望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個是瘋子的媽媽，和一個快要成瘋子的爸爸。因為他們，我的臉常常青紫交加，因為我的臉，全校都知道了他們。
他們是瘋子，所以我也是瘋子，無法反駁，無力反駁。
還沒走到教室門口，我就聽到了班里的哄笑聲。
“哈哈，陳浩今天又是熊貓眼就來學(xué)校了誒，笑死了。”，我看到一個女生坐在課桌上晃著手機鏈說道。
“早上好像看到是他的瘋子媽媽來送他的，和他一樣是熊貓眼，真不愧是親生的。”
“我爸爸說這種女人就是賤，賤人！”，一個男生邊說邊配合著無比浮夸的姿態(tài)。
“哈哈哈，你好搞笑?！?/p>
我站在教室門口，進(jìn)去把門用力一關(guān)，巨大的聲響把全班都嚇得一條，我徑直穿過人群走到教室最后，他們先是被嚇得不輕，然后看見是我，紛紛朝我看來，一臉的惱羞成怒，然后相互笑了起來，一齊走過來。
我知道接下來該什么了。
學(xué)校周圍有很多的小巷子?！肮痔ィ裉炷銕讉€意思？操?！?，男男女女站在我的對面。
我把頭低下來，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最多打我兩下就完了。
“呵，怪物”，矮個子的男生走上來，“你是不是也發(fā)病了，來，跳兩個給我看看？我給你治治病?！?/p>
我跳了，我聽見書包里圓珠筆撞擊文具盒的聲音。一不留神我滑到在地上，我趴在地上仰頭看著他們，他們先是吃驚，然后開始哄笑，我也陪著他們一起笑，笑得很開心。
“真賤?！?，站在后面的女生沖上來對我就是一腳。
幸好，踢在了小腿上，我討厭別人打我的臉。我把頭埋下來，知道接下來該怎么做了，我趴在地上，含糊不清的說：“我錯了，我下次不敢了，我下次再也不發(fā)瘋了?！?/p>
一群人滿足的嘻嘻哈哈地離開。
我想起了媽媽苦苦求饒的樣子。
——我只想讓你們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3
我從小最自豪的就是我有個幸福的家庭，每次寫作文我都能找到好多可以寫的東西：父母恩愛，爸爸媽媽都很愛我。小學(xué)時規(guī)定一頁作文的作業(yè)我總能超出好幾頁。
媽媽懷了小寶寶，全家人都很開心，一家其樂融融。
老師每次都會給我一個“優(yōu)”，然后拿回家媽媽就會狠狠地在我的臉上親一口，給我做上一桌好吃的。
我最愛吃可樂雞翅。
但我好久沒有吃可樂雞翅了，媽媽最近很不舒服，爸爸也一心在照料媽媽，媽媽每次和我聊天說得最多的也是這個弟弟，看得出她很喜歡我弟弟，我也很喜歡呀。
一天晚上，我被吵醒。我悄悄爬起來，走到走廊，看見浴室的燈亮著，我屏著呼吸走過去，輕輕推開一條縫，我看見媽媽趴在馬桶上吐著什么，爸爸站在一旁一臉很著急的樣子，媽媽最近好像很難受。
老師一直教我們要當(dāng)一個乖孩子，我想當(dāng)世界上最乖的孩子，所以我覺得自己不能給他們添麻煩。
我們?nèi)叶家獮榱思磳⒌絹淼摹靶鲁蓡T”努力。
我開始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我的玩具上。有一天，爸爸和我說媽媽快要到預(yù)產(chǎn)期了，如果順利的話，能和我一個周生日呢。
那以后豈不是一個周要慶祝兩次？我已經(jīng)想象出一周吃兩個蛋糕的畫面了，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我聽見媽媽在和爸爸抱怨，說小區(qū)的野貓突然變得好多，今天就差點被野貓抓了。
貓咪這么可愛，怎么會傷害我們呢？我想。
新成員終于來了，我經(jīng)常趴在他的床邊看他，他真的好小啊，就像野貓一樣，小小眼睛干凈澄澈，我想拿手輕輕戳一下，但被媽媽看到了。
媽媽罰我跪在地上，一下午過去了，我自己站起來開始找吃的，我不確定媽媽是不是忘記了我還在受罰。
不過沒關(guān)系，這么可愛的小貓，即使是因為他我才受罰，但我不會記恨他，因為是我可愛的弟弟，所以我就原諒他啦。
果然如爸爸所說，我和弟弟的生日在同一個周，相隔三天，沒有想象中的兩根蛋糕，只有在弟弟生日那天的蛋糕上的兩根蠟燭。
爸爸說，一根是弟弟的，一根是我的，我們要一起過生日。
有天我放學(xué)回來，家門口圍了好多人，我看到有警察和醫(yī)生從家里出來，我還看到媽媽坐在地上用手捂著臉，好像在哭，爸爸坐在一旁的沙發(fā)上。
那天起，小區(qū)開始組織抓捕野貓，很快，小區(qū)又變得之前一樣干凈，夜里也沒有了貓叫了，顯得格外清凈。
媽媽又給我做了可樂雞翅，三人份的雞翅最后被我一個人全吃了。
——我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4
媽媽變得好奇怪，她開始自言自語，還時不時發(fā)出幾聲貓的叫聲，有時候半夜她會半夜跑到我的房間把我叫醒，然后就這樣盯著我，什么話也不說，她開始不斷對我喊“志揚”。
“志揚”是誰？我叫陳浩啊。
爸爸也變得好奇怪，以前很早就回來了?，F(xiàn)在總是深夜才回來，還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整個家開始變得奇怪，爸爸開始動手打媽媽，打得一次比一次狠，媽媽起初還要哭，到后來，她就只會躺在地上嗚嗚的嗚咽著。
媽媽無趣了，爸爸開始把視線盯在我身上，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拽著從樓梯拖下去，拖到客廳，拖到媽媽的面前。
漸漸，我麻木了，每次都是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流程，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語言。
習(xí)慣就好了。
有人找上來，他們一找上來，爸爸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唯唯諾諾，坐在沙發(fā)不斷點頭。
但是人一走，就立馬會把我和媽媽拖到客廳。
有段時間，爸爸沒有打我和媽媽了。我以為一切又要變成以前的樣子，我很開心。家里來了很多人，他們開始在墻上，門上，窗戶上貼上什么東西。
整個家煥然一新。
完工那天，我睡得很早，但半夜我又被爸爸拽起來，全是熟悉的事情，只是這天以后，沒有人再來了。
——我明白的第一個道理是：世界上沒有如果。
5
我盯著從燈上垂下的黑影，想伸手去摸，落了個空，手停在半空中。
...
“喂，陳浩，你昨天是沒被教訓(xùn)夠嗎？”，面前這個男生叫季晨，每次打我都是他最先動手。
“你是不是覺得你媽媽的樣子特美，特想歌頌？”，季晨做出一副怪異的姿勢，雙手交叉在一起，手指扭曲，嘴里還發(fā)出“嗚嗚”的聲音。
我并沒有覺得有多大被冒犯，我只是想想糾正他的錯誤，“我叫陳志揚，你腦子是狗屎嗎？”
“什么？”，季晨明顯感到不可思議，可能沒想到我會回嘴，看到他那副樣子，我快樂極了。
他沖上來想教訓(xùn)哦，也不過就是那些單一的招式，我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我和他扭到地上。
我把他按在地上，一拳，兩拳。三拳……
我被背后的其他的男生踢翻在地上，季晨翻過身來，也是一拳一拳的打在我臉上。
突然他撿起旁邊的石頭砸了下來，痛了一下，就沒感覺了。
我只聽到旁邊有女生在大叫：“季晨別打了，出血了?！?/p>
季晨停下來，發(fā)現(xiàn)我眼睛出血了。我看他的樣子好像嚇得不輕，他一下癱坐在地上，然后被他的朋友拖走了。
“狗雜種。”，我冷笑。
我摸了摸了臉，手上變成一片暗紅，舔了一下，不太好喝。
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只剩下半個世界了。
...
我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抓到繩子，我好怕，我怕爸爸發(fā)現(xiàn)我眼睛看不見后會把我另一只眼睛弄看不見。
這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秘密。
我把頭伸進(jìn)繩子圈套里，踢翻板凳，意識逐漸模糊。
事實證明，我根本不會打結(jié)，繩子很快因為承重松開，我被重重的摔在地上，發(fā)出了很大的聲音，沉重，同時也刺耳。
媽媽闖進(jìn)來，緊緊抱緊我，抱著抱著就哭了。
“浩浩沒事，我們不哭，我們不哭?！?/p>
——那好像是媽媽第一次叫我名字了。
6
耳邊轟隆，水暴力的闖進(jìn)我的鼻腔，突入起來的窒息讓我一片空白。我手拼命的拍著水面，腳胡亂的蹬著，水真的好燙，我的眼睛好痛。
“轟”，腳好像踢到什么東西了，掉下來，砸在腿上，疼，但比不上眼睛的疼。
頭上的力突然松了，我急忙爬起來，癱坐在一旁，大口呼吸，我感覺肺好像要被撕開一樣。視線清晰，我看著媽媽呆呆的站在那里，只是眼神狠狠地盯著我，浴室里盡是水流的聲音。水霧飄在我和媽媽之間，我看不清她。
“你不愿意被媽媽一起嗎？我們一起去找志揚好不好？”，媽媽沖過來，使勁搖著我的頭，我的頭一下一下地撞擊在浴缸上，她黑色的頭發(fā)散下來，被水汽打濕，凌亂的披在臉上，她開始亂叫。
這不是我媽媽。
她停下來了，站起身來，走到洗手池邊上。我強撐著爬到浴室的角落,看見她突然從旁邊洗手臺上拿起一個白色藥瓶，倒了一把藥片在自己手上，我看到幾粒從她手上滑下去，掉在地上迅速被水浸濕，變成一種奇怪的白色。
一把吞下，她走進(jìn)浴缸，躺下，閉上眼睛。
然后沉下去。
警察來了，但他們沒注意到我把剩下的藥片全收了起來，只留下一個空瓶子。媽媽還是溫柔可親的，她以身作則教會我好多東西。
當(dāng)我看到爸爸倒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對媽媽的愛漲到了空前的高度。
熟悉的場景，一切都順理成章。
我第三次看見警察了，一樣的人群圍在房門口，只是這一次我站在了房里，我看見他們臉上的嘲諷，他們的惋惜。
——小孩子絕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7
水很燙，濺在我腳背上有點疼，我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聲音。
刀片刺進(jìn)身體的聲音，軟糯，帶有一點刺耳，我看著季晨的眼睛，真好看啊。
應(yīng)該收藏起來。
我突然多了好多珍貴的回憶，他跪下來低聲下氣的樣子，他驚恐尖叫的樣子，他哭著抽噎的樣子，還有他害怕暴怒的樣子。
原來這樣的感覺這么快樂，原來人真的可以這么下賤。
一群垃圾。
——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但在踐踏別人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非常有尊嚴(yán)。
8
新生活，新學(xué)校，新的垃圾。
一樣的“陳志揚”。
——那天，我遇見一個人，我知道我的陽光來了。
本篇為《罪罪罪罪》第二篇獨立小說。
第一篇《罪罪罪罪：回家》地址：罪罪罪罪：回家 - 簡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