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外婆去世了，我很懷念她。

? ? ? ? 外婆小時候家里很窮，父親是個竹匠，收入勉強糊口，上面有四個哥哥，一個姐姐。實在過不下去了，只能把她送給別人家做童養(yǎng)媳。外婆八歲就到別人家做童養(yǎng)媳，從八歲就開始做家務(wù)，小孩子能知道做啥呢？經(jīng)常做錯，經(jīng)常挨打，外婆指著頭上的一塊傷疤說：這就是那時碗沒有洗干凈，被婆婆用鍋鏟柄打的，留下的傷疤。說到這里，外婆的聲音顫栗，雙眼濕了，?仿佛當(dāng)時被打的一幕又出現(xiàn)在眼前了。

? ? ? ?外婆天生是不認(rèn)命的人。她在那戶人家熬到15歲的時候，就跑了。她不想就這么過一輩子，于是就趁出來到街上買東西的機會逃跑了，跑出來以后就躲在新橋頭的姑媽家。

? ? ? ?那個時候，不像現(xiàn)在，交通不發(fā)達(dá)，是跑不遠(yuǎn)的，也沒有啥活干，自己家里肯定是不能回去的。從外婆的語氣里們感受到那種無助和迷惘，一個大閨女只能偷偷摸摸躲在姑媽家，不敢出去，而且?姑媽家也不富裕，養(yǎng)不起一張嘴，那種窘境讓人是無地自容。

? ? ? ?外婆想趕緊擺脫這種窘境，好在遇到好心人，正好有一家人家要找保姆，外婆就去那戶人家做保姆了。

? ? ? ?外婆說：那戶人家主人叫陳子元，好像是個師爺，專門幫人家打官司。一般人家是不敢收留這樣私自逃跑的童養(yǎng)媳的。過了一段時間，外婆有一天出門買菜，被婆家的人發(fā)現(xiàn)了，于是就找到了陳老爺家，找陳老爺要人。陳老爺當(dāng)然不肯了，于是婆家就把陳老爺和外婆告了，陳老爺本身就是打官司的高手，會怕打官司？

? ? ? ? 但是關(guān)鍵人是外婆，打官司是要關(guān)鍵人到場的。外婆只是一個沒有見過多少世面的農(nóng)村小姑娘，一上場話多不會說。外婆說：陳老爺就在家里教她上了現(xiàn)場如何說，如何做，排練了好多次，一點差錯都沒有了才能上場作。臨上場前，陳老爺告訴她，見到官老爺?shù)南鹿虻臅r候，要背對著官老爺，不能正面對著官老爺，官老爺是有官威的，被官老爺?shù)墓偻粵_，你就說不出話來。

? ? ? ?外婆拿著陳老爺?shù)腻\囊妙計就上場了，在大堂上對答如流，打贏了這場官司，擺脫了童養(yǎng)媳的身份，獲得了人身自由。幾十年過去了，我問外婆是否還記得那些在大堂上說的話？外婆說她哪里還記得。說到這里，外婆臉上全是得意之色。

? ? ? ? 在陳老爺家里做了幾年保姆，日本人來了。大街上謠言滿天飛，一會兒日本人從東面來了，一會兒日本人從北面來了。于是外婆他們開始商議跑反了。他們幾個人年輕的保姆在一起跑反，外婆說熱水瓶在當(dāng)時是個稀罕物，跑反的時候還帶著舍不得扔了。大家剛開始跑反還說說笑笑，不當(dāng)回事，就好像出去春游似得。但聽到一聲槍響，大家就撒丫子跑開了，鬼子在后面追，大家嚇得他們幾個人也不知道往哪里跑，就跑到大豐圩的蘆葦蕩里躲起來了。躲在蘆葦從里的人很多，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小孩子不知道啥，就知道哭，為了不被日本人發(fā)現(xiàn)，大人只能死命捂住小孩的嘴，不讓他們哭，外婆就親眼看見一個小孩在這種情況下停止了呼吸。外婆的臉上滿是恐懼和無奈。外婆說有幾個和他一起跑反的人，后來再也沒有遇見。或許就這樣沒有了。

? ? ? ?在那個誰也不知道明天的年代，?外婆只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真不知道她如何撐過那段日子的。

? ? ?接下來外婆嫁給了我外公。

? ? ? ?外公也是一個苦命的人，兄弟五個，他是老大，下面四個弟弟，父親身體不好，無法干活，外公從九歲就開始給人家?guī)凸ち恕Ｖ钡浇夥藕蟛庞辛俗约旱牡?。外婆?jīng)人介紹嫁給了外公，正是一根藤上的菱格苦瓜。外婆還說：當(dāng)時村上人說，外公哪里養(yǎng)得住這個女人，一斗米吃不圓滿，人就跟別人跑了。外婆臉上上露出堅毅之色，她說，別人沒有看到這個笑話，她也沒有走，一直到人生的終點。

? ? ? ? ?我媽是老大，接下來是三個舅舅，再下面是三個姨媽，而且外婆四哥的女兒也是她帶大的。外公一直在外面做工，這八個人幾乎是她一個人拖大的。這幾個舅舅姨媽中，特別是大舅，讓外婆和外公操碎了心。

? ? ? ? ?大舅7.8歲的時候，和別人在小木船上一起玩，不小心把胳膊摔斷了，那事家里窮的叮當(dāng)響，沒有錢送醫(yī)院，只能找土郎中。于是外公借了別人家的小木船，外婆抱著大舅，找到西屏村的木水老拳師接胳膊，老拳師很厲害，很麻利的幫大舅接好了胳膊。老拳師拍著胸脯對外婆說：大妹子，你放心就是，我給你打保票，小孩的胳膊沒有事，保證以后不影響堆堆割麥。外婆悠悠地說；老拳師很厚到，診金就是兩瓶酒。木水老拳師名不虛傳，大舅果然沒有留下后遺癥。在以后的日子里，大舅做了三次大手術(shù)，其中一次，沒有錢輸血，外公直接伸出了了自己瘦瘦的胳膊。

? ? ? 生活有些時候有些黑色的幽默。

? ? ? 關(guān)于三舅的故事。

? ? ? 那是個炎熱的夏天，10歲的三舅穿了件短褲就出門玩去了。哪知道中午家里失火了，把家里所有的一切都韶關(guān)了，除了人跑出來了，啥都沒有搶出來。晚上三舅就只有一條短褲，連換洗的短褲都沒有。說到這里，外婆的語氣充滿了無奈。

? ? ? ? 外婆也是很有心計的。那年三舅報名參軍，體檢通過了，但是在公社審核時被刷下來了。得知消息后，三舅躲在家里哭，外公是個老農(nóng)民，束手無策。外婆不動聲色的打聽到，這一期的兵是汽車兵，可以學(xué)開汽車，做駕駛員，在上世紀(jì)70年代，駕駛員是一個很吃香的職業(yè)。于是外婆行動了。夜里偷偷的出門，找到了在公社當(dāng)武裝部長的侄女婿，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三舅的名字填上了。第二天送喜報時候，令人瞠目的一幕出現(xiàn)了：原本被刷下來的三舅奇跡般的成為解放軍的一員。說到這，外婆的難上漏出得意之色。

? ? ? ?外婆也是一個很有經(jīng)濟頭腦的人。

? ? ? ? 外公去世了，在棲霞山為外公辦完佛事以后，外婆手里只剩下18元，一個農(nóng)村的老年婦女，哪里有來錢的門路呢？外婆很快發(fā)現(xiàn)了商機：開一個小賣部，專門買一些小孩子的零食。原來外婆的家旁邊有一家村小，有3.4個班的，60幾個小孩子。外婆的小賣部很紅火，她的全部家當(dāng)就是一把篩子，小零食碼放在篩子上讓她的小顧客來挑選，有些小顧客也偷拿一點她的小商品，外婆也是笑呵呵的裝做沒有看見。外婆的小賣部里充滿了笑聲。那時我上高中了，有好幾次，我用自行車載著外婆到滄溪街頭的店里進(jìn)貨。也許這就算是對外婆的一點回報吧。

? ? ? ? 外婆的生意隨著村小的關(guān)閉也噶然而止了。外婆一下子也沒有主星骨，好像小孩子一下子丟失了一個心愛的玩具，外婆一下子蒼老了很多。大家都勸他，停就停吧，反正你也這個年紀(jì)了。外婆嘴上答應(yīng)了，但是心里一下子反應(yīng)不過來。

? ? ? ?生意是停了，外婆閑不住，家里又沒有人，他在家里待不住，老想往外跑。外婆身體很好，快90歲的人了，還住著拐杖外街上跑。那一次她一個人住著拐杖，走了六、七里路，來到街上，由于道路變化太快，她已經(jīng)不認(rèn)識路，晚上七點多了，一個人坐在步行街的街道的臺階上,，向別人大聽：小甘村的殺豬匠家如何走？（外婆想到我大姐家去玩，大姐夫是殺豬匠。）幸運的是，我大哥正好從步行街經(jīng)過，發(fā)現(xiàn)了正在向別人詢問的外婆，把她送回了家。這個事情發(fā)生以后，舅舅們就安排人看著外婆，防止她一個人偷偷外出，卻又找不到回家的路。

? ? 以后的日子，外婆就只能一個人呆在家里，外婆不識字，報紙看不懂，電視也看不明白，更不要說上網(wǎng)了?

? ?這些往事，是我聽外婆斷斷續(xù)續(xù)說的，別人一直嫌她嘮叨、話多，但是我從來沒有覺得外婆嘮叨、話多。

? ?外婆于2014年駕鶴西游了，享年93歲。有時候，死亡也許才是最好的選擇和解脫。

? ?外婆是一個年輕時不認(rèn)命，不服輸，有擔(dān)當(dāng)，有心機，年老時卻無可奈何的的女人。

? 最好的孝道是什么？就是陪老人多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