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今天是4.19日，來到FC的第8天。

自從確診以來，收到了非常多的長輩和朋友的關(guān)心，心理非常感動！大家都知我有玉潔松貞的高情遠志，擔心我精神上想不開、心理落差大、接受不了，其實我從看到自己抗原陽性到入住方艙，內(nèi)心都挺平靜的。生活的苦，我經(jīng)受得多，對比過往種種，眼前的境遇，不算什么。

之前居家隔離的24天，確實時常抑郁、情緒低落。進入FC以后，每天有人說話聊天，睡在周圍的姐妹們?nèi)硕己苡押茫刭|(zhì)也很高，心情反而越來越好了。

遠在成都的老師們，剛認識不久的學生家長，多年未見的同學朋友，都對我的身心健康和處境非常憂心，我內(nèi)心萬分感動。也在想自己何德何能，得到這么多人的關(guān)心和祝福。一般人同時被這么多人關(guān)心祝福，大概一生也只有婚禮當天了吧！所以，我內(nèi)心既感動又驚喜！這段時間我盡量少發(fā)動態(tài)，不敢無故牽動大家的情緒，今天想寫一些東西，讓關(guān)心憂心我的人能夠安心。

從環(huán)境上說，我所在的FC是在寫字樓里，樓層高，光線好，吊頂干凈，墻面地面光滑舒適，配著明亮的燈光，有種躋身國際金融中心的白領(lǐng)的錯覺。時常玩笑說，住進陸家嘴的寫字樓，大概這輩子不會有第二次了。雖然沒有熱水和淋浴間，但方法總比困難多，人類的智慧尚且能夠克服，大白們也在想辦法改善、解決。

大家都知道，寫字樓的男女衛(wèi)生間里是沒有地漏的，兩個中間有個小房間供保潔存放清洗清潔用具，小房間有地漏但是沒有燈。剛進來的前幾天，很多人用盆子盛飲水機里的熱水，在衛(wèi)生間洗澡，衛(wèi)生間水漫金山無法下腳，后來大白在小房間裝了燈，衛(wèi)生間里積水的情況有所好轉(zhuǎn)。

剛進來的時候，大白說，夜間不允許關(guān)燈，明晃晃的大燈刺眼，大家就用枕套被子蒙著臉睡。后來，大白主動開始關(guān)燈了。剛開始沒有發(fā)任何生活用品，后來逐漸發(fā)了盆子，牙膏牙刷，還有了紙巾。一切都在慢慢變得更好！大白們也在認真的幫助大家改善生存環(huán)境！

這棟樓總共有15層，12號那天只住了三層，最近陸陸續(xù)續(xù)的進來人，每一層都住滿了人。但是大白們每天做的事一點也沒有減少，這里的大白都是外地過來支援的，他們非常有責任心！實實在在的為我們著想！

他們每天要打掃公共區(qū)域的垃圾，消毒消殺，更換每層樓3百多個床位的垃圾桶，清理衛(wèi)生間的垃圾桶和地面，發(fā)放三餐餐食，收三餐的餐盒，每天還要做一次核酸，量一次體溫。工作非常繁瑣！

20出頭的年輕姑娘，也在認真的清理衛(wèi)生間的垃圾桶和地面，真的是挺難為人的！他們在自己的城市，也許穿著時裝拿著大牌包去喝過下午茶打卡過網(wǎng)紅店，也許開著車去夜店喝過酒蹦過迪，也許在家里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爸爸媽媽的心肝兒寶貝，也許在自己的對象面前矯情得礦泉水瓶都擰不開，也許那雙手也是戴過鉆戒做過美甲的……

現(xiàn)在那雙手在上海的寫字樓里打掃廁所，清洗馬桶。想想還是覺得她們很厲害的，能受常人不能受！不管是為了什么而來，但是她們來了，而且踏踏實實的在做事！

從飲食上面說，每天三餐的數(shù)量，從來只有多的，沒有少的。如果暫時領(lǐng)完了，大家會安安靜靜地等，沒有人爭吵，沒有人催問。因為大白會以最快的速度給大家送來，我們都相信這里的大白，彼此之間保持著信任與默契。早餐通常是牛奶、雞蛋、包子/饅頭。午餐和晚餐，能吃到豬蹄、雞腿、大肉，每天葷素搭配，味道也沒有很差。

最近兩天開始發(fā)水果，每天每人一個蘋果，在這物資匱乏的時候，能吃上一個蘋果，我們都開心得能夠在床上手舞足蹈一下午。之前聽說其他FC里，每天有面包蛋糕餅干，有香蕉橘子等等，但從來沒有人抱怨為啥沒有零食，反而在得到一個蘋果之后滿足的像個孩子，津津有味的享受著這份美好。

這里的人都非常有意思，大家都有各自的職業(yè)和圈子，有的是工廠工人，有的是民工，有的是公司高管，有的是退休干部，但來到這里之后，大都以平等的眼光看待彼此，不問出處，不問姓名。大家都能夠互相理解互相尊重，偶有喧鬧，也能聽勸。但是這種和諧，被前幾天入住的一群老人打破了，每天5點開始高談闊論，整個樓層的人都不堪其擾、非常痛苦！

逐漸發(fā)現(xiàn)，人的素質(zhì)品行和職業(yè)沒有絕對關(guān)系，有不茍言笑、沉默寡言的本分民工，也有倚老賣老、自私刁鉆的退休老人。

我最欣賞的一個人，是個78歲高齡的老者。他精神矍鑠，謙和低調(diào)，長著一張溫厚端莊的國字臉。他頭上依然有黑發(fā)，頭頂?shù)陌装l(fā)稀稀落落，但根根直立，非常優(yōu)雅，兩鬢的頭發(fā)相對比較濃密，如蓋著薄霜的山坡。他的眉毛已經(jīng)變白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非常和藹可親。

他喜歡穿深色西褲，立領(lǐng)衫外面配一件馬甲，穩(wěn)重大方。剛開始注意到他，是因為他每天都會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穿戴整齊，正襟危坐在床邊。

他沒有戴老花鏡，也不耳背，他玩手機沒有任何動靜，絲毫不會影響任何人，他走路的時候腰微微有點向前傾，說話的時候一定會先頷首微笑以示禮節(jié)，說話的聲音非常輕非常柔，不輕易說話，但每說一句都受人敬重。

我喜歡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者，悄悄觀察他，內(nèi)心油然而生的敬意。說他是紳士，他其實很樸素，不如說他是國士。他的身上流露出來的品格與修養(yǎng)，我輩望塵莫及。

我們住在這里的人，都是穿著睡衣，披頭散發(fā)在被子里躺著。只有他，默默無聞的做與眾不同的自己，他只要求自己，從不要求別人。

另外要說一說的，是一個2歲的小女孩，她一度成了我們的開心果，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逗她玩兒。她長著圓圓的大腦袋，圓溜溜的小眼睛，還不會說話，但是她非常聰明，能聽懂別人的話，還能揣摩別人的態(tài)度。

看著她媽媽每天陪她，特別充實，心里特別羨慕她有個這樣乖巧可愛的女兒。

最后，再次感恩各位長輩和朋友的關(guān)心，請大家不必憂心，我真的很感動，自己何德何能受到大家如此關(guān)愛！

尤其是遠在成都的老師們，遠在青島、北京、深圳的老同學們，遠在成都、重慶的朋友們，還有我的學生的家長們，感謝有你們！

之前一度感慨，03年非典，08年大地震，2020年新冠，我都得上天眷顧躲過了。

可能2022年的這一次，就是在告訴我，人間值得?。?！

二：

從此，我是5D—043了。

在公交車改裝的轉(zhuǎn)運車上等了將近2個小時，我們才被允許下車，我拿到的床位號牌是5D—043。

這是一棟寫字樓，我們來到這里的前一天剛剛建設好，設施不全，設備極其簡陋，沒有熱水，不能洗澡洗頭，也無法洗腳，洗臉刷牙只有冷水，想要換衣服，也只能在寫字樓樓層中間的女衛(wèi)里完成。

到這里之前，所有朋友都說，聽說方艙醫(yī)院條件很好。我當時雖有幻想，但沒有報什么希望，所以面臨這一切也沒有太過失望。

鋪好床之后，潦草的收拾了一下，顧不上潔癖了，只能胡亂和衣在木板床上躺下了。床又硬又窄，木板上只鋪了一個0.5cm厚的布墊，但是謝天謝地，這一身筋骨總算可以展開了。

當時已經(jīng)是凌晨1點過了，但人們依然在吱吱呀呀的交流著，人聲嘈雜，回蕩在空曠的寫字樓里，直到凌晨3點過，才逐漸安靜下來。

凌晨5點多，被一個打電話的女人吵醒，實在不堪其擾，我沖過去阻止她。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我在那一刻恨死了那個自私又拎不清的男人。

她說：他不清楚這里的狀況

我說：這里的狀況就是大家都在睡覺！一句話就可以告訴他，你已經(jīng)講了很久了。

總結(jié)下來，這倆真的絕配！都是自私又拎不清的主！

被這倆胎神攪了第一個勉強入睡的覺，新的一天就這么不情不愿的開始了。

才第一天，我就已經(jīng)不洗臉不梳頭了，衣服也是拉垮的套著。

沒有人在意形象，也沒人管你長什么樣，有沒有錢，在這種不公正的糟糕環(huán)境中，大家只關(guān)心如何消磨漫長的時間，靠手機里的人和物來填充百無聊賴的一天，靠幻想早點離開這里來彌補精神上的缺憾。

想要在木板床上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不容易，每個人都是一副呆滯而艱難的面孔，癡狂的捧著手機，試圖從中尋找一些麻痹神經(jīng)的快感。

彼此之間很客氣，但幾乎不說話，都默契的保持緘默與平靜。即便攀談，也僅僅只是交流病癥。

我喜歡這種安靜，希望大家永遠保持安靜！

沒有進入方艙的人，都對方艙充滿好奇心，大家絲毫不吝惜自己蓬勃興起的想象力，以為這里是能夠誕生柏拉圖和烏托邦的溫床。

那些經(jīng)不起考證和推敲的“美好”傳說到底從何而來，沒有非黑即白的答案?；蛟S這種滑稽又具有童話色彩的傳說，容易刺激起人類的獵奇心理，才會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傳播。

但在我們身處方艙的人來說，這里沒有柏拉圖與烏托邦，有的只是病毒攜帶者。

在這里的人，他們最大的希望，是時間過的快一些，肚子餓的慢一些，周圍再安靜一些，入睡能夠輕松一些。心里唯一還能想的，是不能洗頭洗澡洗腳再過十天二十天之后怎么辦，頭頂明晃晃的大燈能不能壞幾盞，要熬到什么時候才能離開……

你們和一個身處其中的人討論聽來的“美好”傳說，以為是給予希望，其實相當于跟一頭正在耕地的牛說：我聽說牛也是國家級保護動物，不用耕地的。

最后，我沒想到第一次進陸家嘴的寫字樓，是入住方艙。

我說：這輩子不想再聽到陸家嘴三個字了。

一：

居家隔離第24天，抗原陽性，醫(yī)院復核核酸之后，在4.12日，被救護車帶去方艙。

當我拖著行李箱，帶著志愿者姑娘送的一袋水果，來到樓下時，空氣里是溫暖而又和煦的味道。

樹木格外的青翠，草地綠油油的，一派生機勃勃。陽光像一瓶木質(zhì)調(diào)的淡香水，霸道又曖昧，讓我的心顫動不已。

我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看這令人心神蕩漾的陽光，便被催促著上了救護車。

推開救護車門的一瞬間，一個身穿白色衣服褲子的削瘦的女人映入眼簾，我意外之余，心里也多了一分從容，原來有人和我一起去隔離。

太久沒有和活人攀談過，我迫不及待地和她交流了起來，她和我一樣，不外賣不團購不出門，室友天天點外賣團購進進出出一點事沒有。

救護車開出小區(qū)時，我異常興奮，可車窗被封了，看不到太多街道。拿出手機拍照，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熟悉的街道，經(jīng)過春雨的滋潤，在春風的鼓動下，早已換了一副面貌，生動，又孤獨。

救護車剛出小區(qū)，就和一輛私家車追尾了，馬路上陸陸續(xù)續(xù)車還是不少。追尾事故等了一個多小時，又陸陸續(xù)續(xù)接了4個人。

當車停在某個小區(qū)，車門打開時，我看到不遠處高大的樹叢茂盛而繁密，成千上萬的樹葉在清風的撥弄下閃爍著金光，像魚群游過光的海洋，在粼粼波光中斑駁跳躍，耳畔傳來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我心里不由得感嘆：多么生動鮮活的一幅畫啊。

我不顧眾人的驚訝，扯著嘶啞的喉嚨，發(fā)出一陣陣驚呼：哇，這也太美了吧！天吶，真的太美了！

在轉(zhuǎn)運人員的催促下，門很快就關(guān)上了，它將我與這幅生動的畫卷生生割開，也將我的顫抖的聲音與寂寞的熱情關(guān)在了救護車內(nèi)。我的視線再度模糊了起來，陽光下婆娑起舞的樹葉，依然如畫一般生動鮮活。

我們6個人擠在狹窄的救護車里，大家都很輕松。

后來被帶到一個破舊的等待拆遷的5層老樓里，從優(yōu)雅旋轉(zhuǎn)樓梯可以看出，它三十年前也曾輝煌過。

我們聽到指令，前往3樓，那里躺滿了人，加起來得有一百多人。從滿地的垃圾和桌上冰冷的泡面桶可以看出，這里被當作臨時轉(zhuǎn)運點已經(jīng)很久很久了。我在垃圾成堆的屋中選了一個靠窗的藍色的塑料凳，坐了下來。

過了兩個小時，開始分發(fā)盼盼小面包、餅干、泡面，我放棄了泡面，吃上了心心念念想了很久但就是買不到的小面包和餅干。

去往方艙的第一天，吃上了香梨，耙耙柑，小面包，餅干，牛奶，果汁，都是很想吃但買不到的。

人間值得！

從昨天到現(xiàn)在，收到了很多朋友的關(guān)懷，心里非常感動。

當我看到自己陽性，其實心里挺平靜的，當時的內(nèi)心活動：啊……天吶……完了……收拾東西吧！

我很慶幸除了感情以外，再大的打擊和挫折，都能如云淡，似風輕，傷不了心，也動不了情緒。平靜看待，平靜接受。

24歲撞斷了門牙，27歲得了新冠，一歲有一歲的劫，一年有一年的成長。

從3月初疫情剛開始，我就在心里反反復復念叨著等疫情結(jié)束以后想要做的事，此刻又在心里過了一遍。心前所未有的堅定：等疫情結(jié)束了，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