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故鄉(xiāng)掛親,走過一座墳
又一座墳。像翻開族譜
逐一擦拭名字上的光——
山上,碑石挨著碑石
山下,炊煙疊著炊煙
老井的眼眶,干了
就不再打算濕
田埂的脊背,彎了
就不再打算直
沿著野草讓開的小路
一程,又一程
問過燕子,問過青苔
問過半掩的木門
問過自己——你是誰
忽然停在曬谷場邊
多好啊,這個被雨洗過的黃昏
院外墻角的桃花
落在肩上
替所有回不來的人,開著
注:歸途。
清明是要落雨的。
今天倒是沒有雨,只有那種潤潤的、潮潮的霧氣,薄薄地敷在山坡上,敷在那些碑石上,像一層舊年的淚痕,干了,卻沒有干透。
我走在山路上,走過一座墳,又走過一座墳。那些墳頭挨挨擠擠的,像一冊翻開的族譜,一頁一頁,都是名字。有些名字我認(rèn)得,有些名字我從未見過,卻和我流著同一條血脈。忽然想,多年以后,我的名字也會刻在這樣的石頭上,也會有一個后輩,在這樣的日子里,走過我的身邊,停下來,看我一眼,然后再走遠(yuǎn)。
這樣想著,心里倒安靜了。
從山上望下去,村子還在。炊煙升起來,細(xì)細(xì)的,軟軟的,和霧氣攪在一處,分不清哪是煙火,哪是云氣。一座墳挨著一座墳,一縷煙疊著一縷煙——死者和生者,原來只隔著一個山坡的距離?;钪娜藷鹱鲲?,死去的人安安靜靜地躺著,誰也不打擾誰,誰也不曾真正離開誰。
我忽然想起村口那口老井。小時候,清早去挑水,井沿上總是濕漉漉的,映著天光,映著人影。母親在那里洗菜,嬸子們在那里說笑,水桶碰著水桶,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后來有了自來水,井就漸漸冷清了。再后來,井沿干了,長出了青苔,再后來,青苔也干了。那口井像一只合上的眼睛,不再看天了。
田埂也是。從前那些彎彎曲曲的田埂,被踩得瓷實光滑,赤腳踩上去,溫溫的,軟軟的?,F(xiàn)在田埂還在,卻彎得更厲害了,像老人的脊背,再也直不起來了。沒有人再去踩它,它就那樣弓著身子,馱著一坡荒草,默默地守著那片田地。
我沿著野草讓開的小路走。真的是野草讓開的——它們長得很高了,只在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縫,像是認(rèn)得我,又像是認(rèn)不得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了讓。路邊的桃樹開花了,稀稀落落的,沒有人修剪,也沒有人看,就那樣自顧自地開著,落了,再開。
我問燕子,你還認(rèn)得我嗎?燕子不答,從屋檐下飛過去,剪出一個漂亮的弧線。
我問青苔,你還記得我的腳印嗎?青苔不說話,綠得更深了一些。
我問半掩的木門,你還在等誰回來呢?木門吱呀一聲,像一聲嘆息。
我問自己——你是誰呢?是那個光著腳在田埂上跑的孩子嗎?是那個坐在門檻上等月亮的孩子嗎?還是眼前這個站在曬谷場上,茫然四顧的人?
我答不上來。
忽然就停在了曬谷場邊。
天快黑了,雨后的黃昏,干凈得像洗過一樣??諝饫镉心嗤恋男葰?,有草木的清氣,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舊時光的氣息。院外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粉的,素素的,在暮色里微微發(fā)亮。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桃花,忽然就懂了。
它們不是為我開的,也不是為這個清明開的。它們是為所有回不來的人開的。那些遠(yuǎn)走他鄉(xiāng)的人,那些長眠地下的人,那些被時間帶走了卻從未被遺忘的人——這些桃花,替他們守著這個院子,替他們看著這個黃昏,替他們活著。
而我,還能站在這片土地上,還能呼吸著這樣的空氣,還能看著這樣的花開——我,就是他們活著的證明。
天色暗下來,我該走了。轉(zhuǎn)過身,沒有回頭。桃花在身后靜靜地開著,無聲的芬芳,落在故鄉(xiāng)的夜里。

注:2026.3.30夜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