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親打電話過來，告訴我大伯去世了。聽到消息的那一剎那，我有點愕然，難以接受死亡發(fā)生在如此親近的人身上。呆立半響之后，我平靜地接受了大伯去世這一事實，給單位請了幾天假，踏上了返鄉(xiāng)的歸程。

火車外的景物飛掠而過，我的心緒飄忽不定?；疖囬_到我的家鄉(xiāng)小城就會停下，而我會繼續(xù)往前走，走回家，參加大伯的葬禮。

在整個回歸的旅程里，我說不上有多難過，只是心里有點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該想點什么。我就這樣木然地回來了，走進靈堂，和堂哥堂姐們一起，跪在大伯的棺槨前。

看著大伯的遺像，再想到曾經(jīng)慈眉善目的大伯此刻已經(jīng)躺在棺槨里，再也不會對我們這些后輩露出慈祥的笑容，我心里很堵，郁積了許久的情緒一下子沖上眼眶，模糊了我眼前的世界。

大伯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啊。他比爸爸大了15歲，都說長兄如父，在爸爸年幼的成長歷程里，是正當壯年的大伯撐起了整個家庭。那個時候，爸爸還小，還在上學(xué)，在煤窯里挖煤的大伯是家里最重要的經(jīng)濟支柱，他和爺爺奶奶一起，努力操持著這個家。

后來，大伯成了家，陸續(xù)有了堂姐和堂哥們等孩子。為了讓家人過上更好的日子，他工作更加賣力了。他為人謙和，任勞任怨，與人有利益之爭時寧愿退讓也不愿傷了和氣。他趕著牛車從地里回來時，我經(jīng)常會有一陣陣的恍惚：到底老黃牛是大伯，還是大伯是老黃牛？

是了，他就是像老黃牛一樣勤懇踏實，性子溫和，與人為善，恬淡安然。

大伯是在醫(yī)院上廁所時突發(fā)心肌梗塞去世的，他摔倒在地之后，就再也沒有起來。當時堂哥正在排隊給他掛號，事發(fā)突然，他去世時身邊竟沒有一個人陪伴在側(cè)，沒有來得及見到兒女們最后一面，他心里也許也是有遺憾的吧。

就在去世的前一天，他都還在地里勞作，趕著牛車，披星戴月而歸。他這一生，沒有享過多少天的清福，一直耕耘在家鄉(xiāng)的黃土地上，勞苦一生。

去年和他閑聊時，我還勸過他，我說，大伯，你六十幾歲了，堂哥堂姐們也都成家立業(yè)了，現(xiàn)在都兒孫滿堂了，你可以歇一歇，好好享享福了呀。大伯黑瘦的面龐上爬滿了蒼勁的笑，看起來有種樸實的質(zhì)感。他說，我還干得動，怎么能歇下來？能幫兒孫做一點事，那就做一點吧！

年少時和父母一起撐起家里的天空，結(jié)婚后為妻兒鋪墊一片堅實得足以立足棲身的大地，到老了還惦記著發(fā)揮余熱，多為兒孫做點事、賺點錢，他總是為別人考慮，卻很少愛惜過自己。大伯這一生，無愧于父母、弟妹和妻兒甚至鄉(xiāng)鄰，他是一個十足十的老好人。

可，這么好的人，老天怎么忍心把他帶走呢？再有幾天，就是他的66大壽了呀！賊老天，你何其殘忍啊！

2.

大伯去世后，大伯母表現(xiàn)出了出人意料的超脫和堅強。

當天晚上，爸媽做好飯，去叫大伯母來吃飯時，還很擔(dān)心她猝然遭逢劇變，心神憔悴，吃不下飯。大伯母來了，爸媽安慰的話還沒說出口，她搶先說道：“活人不為死人難過，他不在了，可這個家還要過下去?！闭f完就抓起碗筷，扒拉了一大口飯。

農(nóng)村的葬禮有很多繁瑣的禮節(jié)，要持續(xù)多天。大伯母局中調(diào)度，把一切安排得無比妥當。很多人都驚訝于大伯母的堅強，沒有想到她瘦小的身體里蘊藏著這么巨大的能量。

就在大伯出殯的前一晚，孝子孝女和我們這些后家子弟跪在靈堂里聽先生念誦祭文時，大伯母站在一旁，愣怔地撫著大伯的棺槨，也側(cè)耳聽著。大伯母沒受過學(xué)校教育，不識字，但祭文寫得通俗易懂，里面悼念了大伯一生的事跡，她一定是聽懂了。

我偶然間抬起頭，瞥見了大伯母。她面色蠟黃，歲月和勞苦過早地侵蝕了她的面龐，在她臉上刻下了一道道皺紋。她和你在農(nóng)村見到的大多數(shù)老婦人并沒有什么不同，一樣的平凡——淹沒于人海的平凡，一樣的偉大——為家庭為兒女奉獻一生的偉大。

此刻，她的整張臉苦著，被哀戚深深地浸染，那些皺紋仿佛活動了起來，書寫著一個個漢字、一個個詞語。它們是：哀傷，難過，傷心，痛苦，脆弱，彷徨，凄苦。

她間或抬起手來，抹一抹眼睛。她的手皴裂了，皺巴巴的，如同老樹皮一般。就是這雙手，曾為我盛過飯，還慈愛地拂過我的頭頂?，F(xiàn)在，這雙手無力地抬舉著擦拭眼淚，擦了很久，也沒能擦拭干凈。

大伯母的這一擦拭，仿佛是擦在了我心上，我的心也隨之一痛，忍不住地落下淚來。

大伯和大伯母之間，并沒有什么特別明顯的愛情存在過的痕跡。在父母和媒人的撮合下結(jié)合，生兒育女，之后在生活的洪流里苦苦掙扎，歷盡艱辛，才終于把兒女都拉扯大，幫助他們成家立業(yè)。在孫子輩出生之后，又把全部的愛意傾注在這些小孩身上。

他們不會說什么肉麻的情話，平時互相之間說話也少，很多時候都是大伯母在訓(xùn)斥為人謙和不與人爭的大伯，說他哪里哪里沒做好，又吃虧了。而大伯也不反駁，沉默地聽著，聽完了嘿嘿一笑，又起身去做事了。

他們之間有愛情嗎？如果說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我并不確定的話，那么，就在大伯母悄然拭淚的那個瞬間，我了然了一切。

大象無形，大音希聲。真正深沉的愛，不在于海誓山盟，而在于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藏在那些不為人知的細節(jié)里。

大伯母靈堂里那癟著嘴的、無聲的哭泣，比我聽過見過的很多句“我愛你”都要來得真誠，它更深刻，也更痛徹心扉。

3.

在聽祭文的時候，跪在最前方的是堂哥——大伯唯一的兒子。他手持孝杖，低著頭，沉默不語。

有幾個幫忙操持喪事的鄉(xiāng)鄰因為要找一件東西，闖進了靈堂，在那里交談。堂哥轉(zhuǎn)過頭，朝他們揮了揮手說，出去說吧，我想好好聽聽。誰說哭得撕心裂肺才是最痛，堂哥當時沉靜如水的面容下分明隱藏著刻骨的哀思和悲痛。

幾位鄉(xiāng)鄰出去后，靈堂里沒有了其他嘈雜的聲音，只有先生哀戚的聲音在回蕩。堂哥一動不動地聽著，我跪在他的側(cè)后方，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是，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了滴答滴答的聲音。我循聲看去，看到堂哥低垂著的面龐如同山澗，有淚珠持續(xù)落下。靈堂上鋪了稻草，淚水落地，理應(yīng)無聲，我怎么會聽到了滴答滴答的聲音呢？一定是這些眼淚包裹了太濃郁的情感，變得沉重?zé)o比了吧！

堂哥和大伯的關(guān)系并不好，堂哥年輕時曾經(jīng)有過一段比較叛逆的時期，他輟學(xué)后外出打工，多年輾轉(zhuǎn)于外，努力地為自己打拼一份未來。大伯很想幫他，卻又不知道怎么開口，只得把腰伏得更低，扎向大地，求取更豐厚的收成，好賺得更多的錢，在堂哥需要時能夠有所幫助。

他們父子倆都是寡言沉默的人，不善于表達感情，話少，有什么誤會疙瘩就更難以掰扯清楚。如果說他倆都是這個家庭的某個組件，那么，這兩個組件平日都在各自運行著，偶爾遠遠遙望，卻欲言又止，再無聲息。

正因如此，當我聽到堂哥那句“我想聽聽”，再見到他在聽祭文時悄然滾落的眼淚時，我特別動容。

如果還有機會，堂哥一定很想和大伯一起坐下來，倒兩盅酒，就一盤花生，幾碟咸菜，父子倆喝幾杯，趁酒酣耳熱，再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可惜的是，這樣的機會，再也沒有了。

4.

有些東西，與生俱來，我們什么都沒有付出就擁有了它，因此，我們就以為它是理所應(yīng)當?shù)?，比如父愛和母愛?/p>

有些東西，不離不棄，只增不減，始終陪伴在我們左右，因此，我們就忽略了它的存在，以為它會永遠存在，比如父愛和母愛。

可，生命在我們身上延續(xù)，歲月是在父母身上蒼老的呀！他們辛苦了大半生，為我們努力撐起一片廣袤的天空。可，他們不會永遠強大，歲月無情地碾壓他們，把他們的背脊壓得彎伏向大地，把皺紋雕刻在他們臉上，把他們曾經(jīng)烏黑的頭發(fā)一縷縷染白。

父母會老的。

草木榮枯、生老病死的自然規(guī)律從未因他們是我們最親近最摯愛的人就輕饒過他們。

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父母都會漸次離開人世間，去往另一個不知名的所在。從此，世間只剩我們孤零零一人，叫爸爸，再也不會有一雙有力的大手把我們高高舉起，叫媽媽，再也不會有一碗熱騰騰的飯菜端到我們面前。

他們走了，就把我們的根也帶走了。從此，我們就如浮萍一樣飄蕩在世間，再也找不到那個永遠溫暖的避風(fēng)港了。

5.

趁父母還健在，對他們好一點吧！

說話耐心一點，別吼他們，別兇他們。細心溫柔地對待他們，就如他們曾經(jīng)如此善待年幼的我們一般。

別讓他們?nèi)币律偈?，也別讓他們在家里望穿秋水。?；丶铱纯?，和媽媽說說話，和爸爸談?wù)?，一起開開心心、和和美美地多吃幾頓飯。每次回去能多待就多待幾天，以后能陪伴他們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讓他們生活安穩(wěn)富足，也要讓他們內(nèi)心幸福快樂，沒有缺憾。他們沒出過遠門，就抽空帶他們?nèi)ヂ糜伟?，也讓他們好好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他們沒來得及擁抱這個世界，就耐心細致地教會他們用微信用互聯(lián)網(wǎng)吧，哪怕他們成天轉(zhuǎn)發(fā)養(yǎng)生文和雞湯文，也別只顧著說教，卻忘了順手點個贊。

讓他們健康快樂地活著，也讓他們有尊嚴而無遺憾地老去，這才是最好的孝順。

別等了！別推脫以后了！

他們老得太快了，等不了了！

莫要等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到那時，你哭得再大聲，再撕心裂肺，也不會再有像他們那么好的父母來摸摸你的頭，抱你在懷中，輕聲哄你說“乖，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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