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平來信(上)

顧長洲在蘇州這一待就是堪堪半年。

這半年里,他把蘇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凡是能稱得上是是園的園子走了三遍,畫了厚厚一摞素描,寫了兩本筆記??缮蚣疑舷露贾?,他真正花時間最多的,不是那些園子。

是沈家的大小姐。

他陪念卿在觀前街散步,陪她在拙政園聽雨,陪她在虎丘看夕陽。他教她用英文寫花體字,她教他分辨碧螺春的明前和雨前。他們在月下對飲桃花釀,在雨中同撐一把傘,在花園里種了一株小小的桂花樹——他說,等這樹開花的時候,他就來娶她。

沈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她沒有阻攔,只是偶爾提醒念卿:“北平顧家是大戶,規(guī)矩多,你將來若真嫁過去,怕是要受些約束?!?/p>

念卿低頭繡花,針腳細密,嘴角含笑:“娘,八字還沒一撇呢?!?/p>

“還沒一撇?”沈母笑著搖頭,“我看這‘撇’都快寫成‘捺’了?!?/p>

念卿臉紅,不再說話。

可好日子總是過得快。

九月下旬的一個早晨,顧長洲收到了一封北平來的電報。他看完電報后,臉色變了。

“念卿,”他在花園里找到她,語氣比平時沉了幾分,“我得回北平一趟?!?/p>

念卿正在給那株桂花樹澆水,聞言手一頓,水瓢里的水灑了一半。

“怎么了?”她問。

“家里的事?!彼麤]有細說,只道,“兄長來信,說父親身體不太好,讓我盡快回去?!?/p>

“嚴重嗎?”

“信上沒說太清楚?!彼D了頓,“但我得回去看看?!?/p>

念卿放下水瓢,擦了擦手,平靜地說:“那你就回去吧?!?/p>

“念卿——”

“我說真的?!彼痤^看著他,目光清亮,“你父親身體不好,你當(dāng)然要回去。這是孝道,我懂?!?/p>

他看著她,心里又酸又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還沾著泥土。

“我一個月就回來。”他說。

“好?!?/p>

“不,半個月。”他改口,“最多半個月?!?/p>

“好?!?/p>

“你一定要等我。”

念卿笑了,笑容像是春天的最后一朵桃花,燦爛得讓人心疼。

“不等你,”她說,“我還能等誰?”

那天下午,顧長洲收拾好行李,準備啟程。沈母讓人備了路上的干糧和茶水,又包了兩匹上好的綢緞讓他帶回北平給顧父。

念卿送他到渡口。

就是他們初次相遇的那個桃花渡口。

初遇時的桃花早已凋零,連桃子都已成熟過一季。河水還是那樣碧清,烏篷船還是那樣晃晃悠悠,可什么都不同了。

“別送了?!彼诙煽谕O履_步,“再送,我就不想走了?!?/p>

念卿站在石階上,仰頭看著他。午后的陽光打在他臉上,她忽然覺得他的眉眼太好看了,好看到她想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里,永遠都不忘記。

“顧長洲,”她叫他。

“嗯?”

“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

“你說?!?/p>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氣:“你要回來。你一定要回來。”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水光浮動。

“我答應(yīng)你?!彼f,聲音有些啞,“我顧長洲對天發(fā)誓,半個月后,一定回到你身邊?!?/p>

他伸手,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紅繩,繩上系著一塊舊懷表。表殼是黃銅的,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露出了銅胎。

“這個給你。”他把懷表放在她手心,“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她去世前說,讓我把它交給將來要娶的人?!?/p>

念卿捧著懷表,手指微微發(fā)抖。

“你——”

“等我回來,”他握住她的手,把懷表緊緊裹在她的掌心里,“我們就成親?!?/p>

念卿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她不是愛哭的人。可在他面前,她的眼淚好像永遠都不聽使喚。

“好?!彼f,只說了這一個字。

船來了。他上了船,站在船尾,一直回頭看她。

她站在渡口,目送他遠去。船越走越遠,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她低頭看手里的懷表。

表還在走著,滴答滴答,不緊不慢,像是他沉穩(wěn)的心跳。

她把表貼在耳邊,聽了很久。

“半個月。”她對自己說,“半個月他就回來了?!?/p>

可她不知道,這半個月,會變成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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