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長洲在蘇州這一待就是堪堪半年。
這半年里,他把蘇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凡是能稱得上是是園的園子走了三遍,畫了厚厚一摞素描,寫了兩本筆記??缮蚣疑舷露贾?,他真正花時間最多的,不是那些園子。
是沈家的大小姐。
他陪念卿在觀前街散步,陪她在拙政園聽雨,陪她在虎丘看夕陽。他教她用英文寫花體字,她教他分辨碧螺春的明前和雨前。他們在月下對飲桃花釀,在雨中同撐一把傘,在花園里種了一株小小的桂花樹——他說,等這樹開花的時候,他就來娶她。
沈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她沒有阻攔,只是偶爾提醒念卿:“北平顧家是大戶,規(guī)矩多,你將來若真嫁過去,怕是要受些約束?!?/p>
念卿低頭繡花,針腳細密,嘴角含笑:“娘,八字還沒一撇呢?!?/p>
“還沒一撇?”沈母笑著搖頭,“我看這‘撇’都快寫成‘捺’了?!?/p>
念卿臉紅,不再說話。
可好日子總是過得快。
九月下旬的一個早晨,顧長洲收到了一封北平來的電報。他看完電報后,臉色變了。
“念卿,”他在花園里找到她,語氣比平時沉了幾分,“我得回北平一趟?!?/p>
念卿正在給那株桂花樹澆水,聞言手一頓,水瓢里的水灑了一半。
“怎么了?”她問。
“家里的事?!彼麤]有細說,只道,“兄長來信,說父親身體不太好,讓我盡快回去?!?/p>
“嚴重嗎?”
“信上沒說太清楚?!彼D了頓,“但我得回去看看?!?/p>
念卿放下水瓢,擦了擦手,平靜地說:“那你就回去吧?!?/p>
“念卿——”
“我說真的?!彼痤^看著他,目光清亮,“你父親身體不好,你當(dāng)然要回去。這是孝道,我懂?!?/p>
他看著她,心里又酸又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還沾著泥土。
“我一個月就回來。”他說。
“好?!?/p>
“不,半個月。”他改口,“最多半個月?!?/p>
“好?!?/p>
“你一定要等我。”
念卿笑了,笑容像是春天的最后一朵桃花,燦爛得讓人心疼。
“不等你,”她說,“我還能等誰?”
那天下午,顧長洲收拾好行李,準備啟程。沈母讓人備了路上的干糧和茶水,又包了兩匹上好的綢緞讓他帶回北平給顧父。
念卿送他到渡口。
就是他們初次相遇的那個桃花渡口。
初遇時的桃花早已凋零,連桃子都已成熟過一季。河水還是那樣碧清,烏篷船還是那樣晃晃悠悠,可什么都不同了。
“別送了?!彼诙煽谕O履_步,“再送,我就不想走了?!?/p>
念卿站在石階上,仰頭看著他。午后的陽光打在他臉上,她忽然覺得他的眉眼太好看了,好看到她想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里,永遠都不忘記。
“顧長洲,”她叫他。
“嗯?”
“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
“你說?!?/p>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氣:“你要回來。你一定要回來。”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水光浮動。
“我答應(yīng)你?!彼f,聲音有些啞,“我顧長洲對天發(fā)誓,半個月后,一定回到你身邊?!?/p>
他伸手,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紅繩,繩上系著一塊舊懷表。表殼是黃銅的,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露出了銅胎。
“這個給你。”他把懷表放在她手心,“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她去世前說,讓我把它交給將來要娶的人?!?/p>
念卿捧著懷表,手指微微發(fā)抖。
“你——”
“等我回來,”他握住她的手,把懷表緊緊裹在她的掌心里,“我們就成親?!?/p>
念卿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她不是愛哭的人。可在他面前,她的眼淚好像永遠都不聽使喚。
“好?!彼f,只說了這一個字。
船來了。他上了船,站在船尾,一直回頭看她。
她站在渡口,目送他遠去。船越走越遠,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她低頭看手里的懷表。
表還在走著,滴答滴答,不緊不慢,像是他沉穩(wěn)的心跳。
她把表貼在耳邊,聽了很久。
“半個月。”她對自己說,“半個月他就回來了?!?/p>
可她不知道,這半個月,會變成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