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總，謝謝你今天愿意和我們直接開誠布公地談了這么多！您剛才的建議我們會回去好好思考下的，后續(xù)和羅總這邊也麻煩您了?！?/p>

兩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孩在杜熙面前誠惶誠恐。其中一個故作老練地握手道別，但粘了杜熙一手心的潮濕還是出賣了心中的不安。

她溫柔地笑道，「也謝謝你們今天有誠意和‘晨曦’和談，希望這一次我們可以化干戈為玉帛?！?/p>

杜熙口中的「干戈」正是此前一家草創(chuàng)小游戲公司的設計侵權起訴。而這兩個青澀的男孩正是創(chuàng)始人。

這次和談是杜熙周旋了一番才撮合成的。其實作為大學剛畢業(yè)沒多久的創(chuàng)業(yè)人，他們對這次的起訴心里并沒有多大的把握，而唯一的目的是希望可以通過起訴贏得與「晨曦」面談的機會尋求合作?？磥?，當初羅宸認定這樁訴訟上一次「碰瓷」其實也不無道理。

杜熙多方了解，搞清楚對方的底牌后，請了從前常合作的律師一起介入。做最充足的準備，做最壞的打算。這是她一貫的做事風格。在聽到對方提出的合作時，杜熙有些意外。不過和敲詐勒索相比，合作意圖似乎更能證明他們對游戲行業(yè)的熱忱。事實也正是如此，兩個創(chuàng)始人早有備而來，準備許多過去成功的案例以及部分目前還在開發(fā)的項目。

「你就不怕我今天看了你們這些還未公開的創(chuàng)意剽竊了過去？」杜熙在酒桌上調(diào)侃道。

「不會，‘晨曦’向來是一家專注創(chuàng)新，不屑剽竊的公司。也正是因此，我們甘愿以輔助的方式，尋求和你們的合作機會。」小男孩信誓旦旦。

「既然如此，下次還是請光明正大地來合作?！苟盼鯇⒆髌方贿€給他們，「你們看重‘晨曦’在行業(yè)的品行，我們也一樣看重合作者的品行?！?/p>

「……」兩個年輕人面露愧色，頹喪地將文件夾塞進一只老舊的公文包里。

杜熙為他們倒了酒，「創(chuàng)業(yè)的路很長，一次取巧也許可以幫你們贏得機會，但不可能永遠都能辦到。不過這一次，我確實對你們作品很感興趣，‘晨曦’是家開放的公司，也很愿意和行業(yè)里的新鮮力量合作，這次回去，我會把你們的想法轉述給老板。所以，回頭請做一份專業(yè)有說服力的方案發(fā)給我郵箱?！苟盼鯊男∏傻陌锬贸鍪謾C，「加個微信吧，方便回頭聯(lián)系?！?/p>

「！」兩人錯愕地看著杜熙，幸而其中一人快速反應過來，拿出手機掃了杜熙的手機，「謝謝，謝謝杜總，您的話我們一定會記住的?！?/p>

一場鬧劇就這樣落下帷幕。

杜熙目送年輕創(chuàng)業(yè)者們的離開，回身說，「劉哥，這次真的太麻煩你了。欠你一個人情，小妹一定回頭補上?！?/p>

「你這話就讓我無地自容了?！箘⒄氯菪Φ?，「上次那份禮可不輕啊，我這算是忠人之事而已。」

「我們之間，盡在不言中。」杜熙委婉點頭。

「你們羅總應該好好珍惜你位人才，雖然不是什么多難的事兒，但這個年紀的愣頭青，又是搞創(chuàng)業(yè)的最容易把事兒往砸里辦。好在你周旋得好，既沒有給他們壓力和脅迫感，又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我給他們專業(yè)公正的法律分析。不然，他們要是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跟‘晨曦’卯上勁兒，羅總可指不定得吃多大虧?！?/p>

「羅總是明白人，他也特意吩咐我盡快和您的律師事務所簽新一年的合作?！?/p>

「那你可得幫我謝謝羅總這位金主爸爸咯?！箘⒄氯菅酃庖粧?，不由覺得遠處一個身影甚是眼熟。但他沒有急著上前，而是笑著對杜熙說，「看來你們羅總是一個知道怎么愛護人才的人。今天，就不當你的護花使者了，回頭再去‘晨曦’拜訪羅總?！?/p>

杜熙目送劉章榮的車遠去，循著方才他暗示的方向望去，果然是羅宸的車。

「你還是不放心？」杜熙坐上了副駕駛座。

「你是不放心我！所以不肯讓我出面?！?/p>

「你可是‘晨曦’的大老板，這種小事哪有大老板事事出面的道理?！顾纱笱劬首鲊烂C。

「會開玩笑說明很順利?！沽_宸沒有看到她醉紅的酡顏，略略安心。

「不止平息麻煩順利，而且還幫你物色了一個不錯的合作對象。兩個年輕人還挺用心的，準備說服‘晨曦’的材料也很充分。我已經(jīng)讓他們回頭做一份更詳盡的合作計劃書，到時候再發(fā)你看下。我想，你會感興趣的。所以，下次再見面我一定不攔著，讓我們羅總親自登場。」

「你的眼光我有什么好質疑的?！沽_宸道，「你吃飽了嗎？需不需要帶你再去吃點什么？」

「恩，上次那家店?！苟盼跣Σ[瞇地說，「這次不許在落跑了?！?/p>

羅宸終于笑了起來，當著杜熙面關機，「你立了大功，這點要求再不滿足，我就太過分了。」

杜熙心滿意足地喝完碗里的最后一滴粥水，而坐在身邊的羅宸也正靜靜地看著她。該怎么去形容他的目光比較貼切呢？那就像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握著她的，不需要語言，但足以感受到所有的幸福。

所謂幸福，她從很小就有這種深刻的體會。在羅宸的身邊，感受他平靜的氣息，她的心就會安靜下來——踏實，滿足。無可替代的心滿意足能教整個人都柔軟下來，想對這個世界都溫柔以待。

「笑什么？」羅宸不解地問。

杜熙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唇角根本無法抑制地不斷上揚。

「我覺得，我很幸福?！?/p>

「因為一碗粥？」

不，是因為一個人。

「忙完這陣子，我想休息下?！苟盼醯溃肝蚁氤鰢惶??！?/p>

「好。是去旅游嗎？」

「……嗯?！?/p>

「去哪里？」

「不知道，大概隨便走走吧?！苟盼跄_宸，「你打算什么時候也讓自己緩一緩？」

「如果一切順利，只怕我會比現(xiàn)在更忙?！顾麚u頭，「這些年你跟我在‘晨曦’這么辛苦，值得嗎？」

「我愿意！」她笑彎了眼，「不過，你會不會擔心，有一天我不愿意了？」

「……」

她明白羅宸的沉默。他從來不會強人所難。

「我，一直擔心。」

「什么？」

「我覺得，自己一直在依賴你，習慣你……的存在。如果換做以前，我會說讓你遵從本心就好。但現(xiàn)在……我怕是說不出口了?！?/p>

杜熙覺得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羅宸真狡猾，每次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說一些足以動搖的話。

記得羅宸剛出國的時候，她還在國內(nèi)備考。他在某個晚上給她傳了一條信息：

「阿熙，這里下雪了。你最喜歡看雪，有機會的話可以來看看?！?/p>

為了那場雪，杜熙義無反顧地在第二年來到了他所在的地方，并保持了一個進退有度的距離。

另一次是白流云和羅燁的訂婚儀式，羅宸莫名其妙地對她說，「你訂婚的時候我不會來。我不想看到你穿著婚紗站在別人的身邊?！?/p>

杜熙愣了很久，喜怒哀愁五味雜陳。她參不透他真正的心意，最后只能安慰自己，羅宸是受了打擊，又抱著不想看妹妹出嫁的心情說才說這樣的胡話。

「羅宸，你真狡猾！」

深夜，

羅宸望著手里的照片，已經(jīng)枯坐許久。

這張照片是學生時代一個學妹的告白信物。他拒絕了那個女孩，卻留下了這張照片。

照片上的羅宸戴著耳機，毫無意識地看向鏡頭。而他的身后，有一張模糊的小臉正偷偷凝望。

也許學妹沒有察覺，但他一眼就找到了那張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五官的小臉。

就是這張照片，讓羅宸察覺到杜熙隱匿的秘密。那模糊的凝望已經(jīng)赤裸裸地寫滿了對他的渴慕，愛戀與篤定。

羅宸已經(jīng)記不清杜熙是何時進入自己的生命。從小到大，他就像對待羅燁一樣，將她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甚至在自己最脆弱與孤寂的記憶中，也只有她的安慰與陪伴。

是白流云的出現(xiàn)讓杜熙的存在變得模糊起來。

學生時代，他和白流云曾有一段短暫的美好。只是那時的他從未探究過白流云的過往，也未曾刻意地去了解她的渴望。羅宸想他們是一個世界的人，彼此陪伴就足夠拼湊出一個完滿。所以他從不計較，只要流云開心的，他陪著就是。

可惜這些并不是白流云想要的。

白流云說，他不是真的愛她，然后和羅燁遠走他鄉(xiāng)。

羅宸不懂，和羅燁相比，他的真心哪里就落了下成？在一地雞毛的撕扯中，他只好以捧著一顆支離破碎的心逃離故土為收場。

「如果不習慣的話，就回來。無論有什么難處，都告訴我，我會陪著你。」

到機場送行的人只有杜熙一個。羅宸望著她哭花的臉嘆息，原來從頭到尾也只有她才是那個唯一篤定的答案。

她愛他?？墒?，他愛她嗎？才剛剛在上一段感情中落敗而逃，他又怎么可能這么快就移情別戀，將這份依賴和習慣認定是對她的愛呢？

這是對愛的褻瀆，也是對杜熙的侮辱。

出國后的第一年羅宸才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他原以為自己孤獨慣了，重回一個人的生活不過是一種習以為常?？蛇@座城市的冬天真冷，那么美的飄雪為何會冰痛他的指尖？

「阿熙，這里下雪了。你最喜歡看雪，有機會的話可以來看看。」

羅宸在發(fā)完信息以后，拽緊了拳頭——他真狡猾。

「我愿意！不過，你會不會擔心，有一天我不愿意了？」

今天杜熙的話讓他又忍不住狡猾了起來。

時至今日，他依然沒有對杜熙言愛，這個原因說出來只怕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不想失去杜熙。

杜熙似乎早已融入了他的身體，成為了無可替代的一部分。如果失去杜熙的話，他就會想被剜心割肉一般痛不欲生?？蛇@種感情就是愛嗎？

他不是一個不懂愛情的男人。年少時，對于白流云的驚鴻一瞥，悸動忐忑與醋意憤恨也曾真真切切地教會他什么是愛情。

這些感覺從未發(fā)生在杜熙身上，所以，他對杜熙的不可割舍，又怎么會是愛呢？

多年來，羅宸一直將杜熙視為妹妹般的存在。他甚至和羅家上下一樣期待杜熙可以踏入羅家的大門，以羅燁妻子對身份成為這個家庭的一份子。

可羅燁與白流云墜入了情網(wǎng)。尚未發(fā)現(xiàn)杜熙心事的羅宸曾極為不安地害怕，她是否會因此而消失在眼前。

因為白流云，羅宸與羅燁決裂，他憤恨弟弟搶走了他的初戀，但更憤恨他傷害了杜熙。

他愛杜熙嗎？即使這是與白流云在一起截然不同的感覺，那也是愛嗎？如若愛情是一樁神圣篤定的事情，那他又為何會對二人產(chǎn)生不同的情愫呢？可如果他弄錯了情愛的本質，傷害到了杜熙又該怎么辦呢？她是那么聰慧敏感，一旦察覺到他錯將依戀當作愛情來欺騙的話，她是否會就此消失不見呢？

「阿熙……」羅宸雙手交疊在照片那張小小模糊的臉上，「我該怎么做呢？」

顧凱楠剛要打開電腦，手機的鈴聲就響了。

跳入眼簾的號碼讓她立刻像一只警惕的刺猬一樣，豎起了全身的汗毛。

「媽，什么事兒」

「阿楠，那個，你現(xiàn)在沒在忙吧。」顧母的聲音一旦吞吞吐吐，她就知道，這件事多半與那個不爭氣的哥哥有關。

「媽，有什么事兒，直說吧。我還在和客戶開會?！?/p>

「哦，哦，其實也沒什么事兒。就是，我前段時間在村醫(yī)院做了個檢查，查出身體有點毛病，醫(yī)生讓我做個手術。需要一些錢?！?/p>

「手術？」這個借口，顧母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用。剛開始的時候，顧凱楠除了給錢，就是真的擔心父母的身體健康。雖然，他們之間的感情不深，但血緣就是彼此逾越不過去羈絆。可一次次的欺騙讓顧凱楠發(fā)現(xiàn)，自己的良心不過是父母為哥哥謀利的工具時，那顆心變涼了。「這次得的又是什么??？要做什么手術？」她冰冷地問。

「也沒什么大問題，你知道的，年紀大了，身體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那個，你給我打錢過來，我讓你爸陪我看病就行了?！?/p>

「那要多少呢？」

「十，十萬吧?！?/p>

「十萬？」顧凱楠倒抽一口氣，「媽，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給你買的醫(yī)療保險呢？難道都不能報銷？就算在大城市看病，十萬也是很嚴重的病，既然那么嚴重，你總該告訴我是什么病吧?！?/p>

「就，就是心臟方面的老毛病。還有血壓……哎呀，我養(yǎng)你這么大，難道你媽看病問你要點錢都這么難嗎？不要像審犯人一樣審我？」顧母變了口氣，「如果你真的覺得我騙你，那你回來，陪我去看病就知道是不是真的！都說女兒是爸媽的貼心棉襖，你呢？處處防著我們，連你的工作，住址都瞞著我們?，F(xiàn)在你媽就是死了，大概你爸也只有打電話者一個辦法找到你?！?/p>

「十萬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你們說開口就開口，我憑什么不能過問？」

「我們雖然不知道你賺了多少，但是那個大城市的工資多少，還是有人會告訴我們的。你現(xiàn)在住大房子也好，小房子也好，總比我們過得舒坦。當年你去讀書，全家可是砸鍋賣鐵的。你現(xiàn)在就拿每個月5000塊，和年底拿點錢算打發(fā)我們了？」顧母提高嗓門，「顧凱楠你自己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當初就不敢相信你的話，讓你嫁人好歹還可以為顧家做點貢獻。」

「我是人！不是你們工具！」顧凱楠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您嗓門這么大，可見病得不怎么嚴重。媽，別逼我！您也知道?，F(xiàn)在除了這個電話號碼，你們是找不到我的。這錢究竟是您要看病，還是給您那敗家兒子，我們心知肚明。之前他的賠償官司還沒完結吧?！诡檮P楠咬住嘴唇，拼命壓住抽泣的哭腔。她不能軟弱，尤其在這樣的父母面前，「如果再逼我，我就把電話給換了。反正在你們心里，我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那就當我是個最不孝的女兒吧?！?/p>

她合上電話，走回辦公桌旁。坐在對面的杜熙忙起身輕輕撫了撫她起伏的脊背。

「凱楠，沒事吧?！?/p>

「阿熙……」顧凱楠抬起頭，淚眼婆娑。她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狽，可這幅樣貌已經(jīng)藏無可藏?！笇Σ黄?，讓你看我這幅樣子。」她胡亂摸著臉上的眼淚，「我們，繼續(xù)說剛才的方案?！?/p>

「我們其實已經(jīng)說的差不多了?！苟盼鯗厝岬匦Φ?，「如果不介意的話，陪我去樓下喝杯咖啡好不好？」

顧凱楠知道杜熙不是一個熱衷看笑話的人，她是真的關心自己的情緒，才特意陪在身邊。當杜熙遞來一塊甜點和一杯熱飲說「吃點甜的，會開心些?！剐乜诘谋瘧嵔K于被撫平下去。

在這座城市，為了保護好自己，顧凱楠幾乎斷了所有過往的聯(lián)系。而這座城市的外來者早就被原子化，彼此只留下最簡單的利益連接鍵。每個人生活在屬于自己的盒子里，也只守好這方寸之地的情緒。至于旁人的喜怒哀樂不過是茶余飯后的談資，誰又會真的關心呢？

即使是岳淮，也未曾真的用心去了解過她的情緒。與她的心事相比，岳淮更在意她工作上的闖勁兒，更希望她能做好替他開疆拓土的前鋒?？伤€是有情緒，有心事，有傾訴的需求。

杜熙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顧凱楠這樣告訴自己，便在不知不覺中將這些年對父母兄弟的怨恨統(tǒng)統(tǒng)說了出來。

「凱楠，你真堅強?！苟盼跄罅四笏鶝龅氖?，「那么多糟糕的事情都是自己消化?！?/p>

「沒辦法，我，只有我自己。」

「我覺得，你沒有錯。你已經(jīng)做到自己最大的努力。人不該對自己要求太苛刻?！?/p>

「家人，是最無奈的牽絆。我今天可以不給他們錢，可我始終過不了良心的這關?！?/p>

「給他們你覺得可以放過自己的數(shù)字呢？」杜熙試探性地問，「我不知道這么說對不對。你一個人打拼賺錢不容易，可如果對家人置之不理也過意不去。那么，就給予既不會為難自己，也可以讓良心過意得去的數(shù)字呢？」

「啊……」

「錢是工具，不要把它看得那么復雜。就當做讓自己不會難受的工具，給他們。這樣可以嗎？」

「……我從沒這么想過。我一直認為，錢是負擔。是背負他們壓榨的負擔?！?/p>

「也可以是讓你能夠好過的工具。」

顧凱楠點點頭，打開手機，還是向母親的銀行賬戶匯入一個讓自己心理好受的數(shù)字。在按下確認鍵的那一剎那，方才緊繃混亂的心似乎瞬間輕松下來。杜熙的話沒有捆綁倫理道德，她只是勸慰她，用一個合適的手段放過自己。

「現(xiàn)在，我覺得對自己也算有個交代。不過這筆錢是不是幫我媽看病，還是幫我那個哥哥填窟窿，但起碼我好受多了。」

「嗯?！苟盼跣α诵?，「復雜的事情，就簡單點考慮。如果考慮不清楚，就悶頭睡一覺，或許方法就在明天?！?/p>

「如果和岳淮的事情也可以用這么簡單的方法就好了?！顾淠財噭涌Х?。

杜熙沒想到，顧凱楠會主動說起這個話題。

「其實，現(xiàn)在讓我更困擾的是工作的事情?！诡檮P楠將世通給予的海外培訓機會說給了杜熙，「岳淮說這是為我做更長遠的打算，可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話。當初，如果不是岳淮，我不會有今天的發(fā)展。有時候，我覺得他就像我的父兄一樣，引導我成長，可有時候……我又覺得，在他眼里，我不過是一把好用的利刃?！顾а劭聪蚨盼?，「阿熙……是不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因為感情挽留你，和為了公司挽留你，對你來說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如果他愛我，舍不得我離開，我當然愿意留下里?？扇绻话盐耶斪髀殘錾系墓ぞ?，我才不會那么傻?！?/p>

「可你要怎么確定岳淮到底出于哪個目的呢？」

「……」

「只怕岳淮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吧?！?/p>

「！」

「你們在一起工作，又是上下屬關系。感情本來就被工作和利益牽絆，不夠純粹。岳淮對你工作上的提攜，讓你對他產(chǎn)生情愫，這是愛嗎？如果以后他無法再提攜你，或者事業(yè)上沒法對你有更大的幫助，你還會愛他嗎？」

「我……」

「不可否認你是他最好的刀，他無論是否真的愛你，但都不可否認這一點。如果可以的話，我覺得你早已具備獨立發(fā)展的能力。為什么不去一個真正適合你的平臺去試試看？而且，擺脫了工作利益的勾連，或許你們更能看清楚和對方的關系?！?/p>

「那你，又為什么留在羅宸身邊？」顧凱楠直言不諱。

「因為我從沒有對自己是否對他有價值產(chǎn)生過困惑?！苟盼鯊澠鹈佳郏肝蚁Ｍ约簩λ怯袃r值的。我從很小就知道，我不是那個能讓他幸福的人。所以，如果有點價值，能讓他容易些也好。」

「阿熙……」顧凱楠苦笑著搖頭，「你真傻?！?/p>

「不，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求什么，所以一點也不傻。有一天，我不再愿意這樣付出了，就會頭也不回地走了。這一切，不是為了羅宸，而是為了我自己?！?/p>

送別杜熙后，月已當空。顧凱楠將冰冷的手插進大衣口袋，往工作大樓走。忽然，一輛熟悉的轎車從眼前疾馳而過。

即使不用仔細分辨，她也知道那是岳淮的車。尤其是副駕駛座上那個紅衣女子，扎眼得驚人——如果只是尋常關系，她絕不會笑得如此嫵媚。那種撩人的風情，任誰都一看便知。

顧凱楠站在原地，絲毫沒有察覺到天空已經(jīng)開始飄落細碎冰涼的雨滴。她不知道為什么要呆在原地。下雨了，就該快點跑回辦公樓。為什么要掏出手機，又為什么要撥通電話……

「怎么了？」

當著那女子的面，他都不能直呼她的姓名嗎？

「晨曦的方案，我有些細節(jié)想和您討論下，您現(xiàn)在方便嗎？」

真可悲。曾以為和岳淮的關系不過只是隔著一層曖昧?？梢粋€脫口而出的「您」字，終究還是劃清了上下屬的邊界。

「明天吧，今天……不太方便?！?/p>

「是……去見客戶嗎？我可以去附近等您，晨曦的方案有點著急?！?/p>

「不急在一時，你先下班吧。一會，我會和羅宸說?！?/p>

岳淮掐斷了電話，在她還來不及說「再見」之前。所以，在所愛面前他也會公私不分？這不是她熟悉的岳淮，又或者說，她從開始就誤解了他。

「從前臺轉去市場部，你愿意嗎？你相信你有能力勝任新的工作嗎？起碼，我相信你可以?！?/p>

一直以來，一直以來，顧凱楠都在努力地去印證岳淮的那句「我相信你可以」。在距離太遠的時候，她沒有奢望過從他身上得到一個男人對女人的鐘情。她只是想用努力去回報他的信任。

可慢慢的，她似乎看到了不可逾越的距離變得越來越窄。她想，她是美麗的，而且美得溫良淑德。她匱乏的從來不是香艷的皮囊，而是空洞毫無價值的內(nèi)里。她不想成為一個花瓶，而岳淮這樣的男人又如何只愛上一張美人皮？

這些年的充實，終于證明了自己的價值。甚至有越來越多的人暗暗將他們視為良伴。

可那個嬌艷欲滴的女人似乎在一瞬間將這些她以為打得稀碎——媚俗的妝容，露骨的著裝，淺薄的嬌嗔——才是他要的嗎？

她誤會的不只是他們的關系，還有，從來沒有讀懂的他。

阿熙……我做不到你這樣不計回報的付出。

顧凱楠抬頭，用冷冷的雨水沖涼頰邊的熱淚。

從小到大我只知道凡事付出都是為了得到。我果然不是你，沒辦法平白無故地去消耗自己。

她笑了起來。為從前因愛屈就的想法感到可笑。甚至為這些想法感到羞恥。

顧凱楠，你做不了愛情的圣人?？?，只要他對其他女人心動，你就知道自己該放棄什么，該選擇什么。

顧凱楠握緊藏在口袋里的雙手。

不只是岳淮，原來，她也一樣，不夠了解自己！

而比起誤讀岳淮的心思，顧凱楠更不能原諒，不了解自己的自己。

送到家門口的一瞬間，周衍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這些日子的相伴，他想自己的心意，夏洛洛不應該一無所知。

在這個看重物欲的年代，周衍很慶幸可以遇見夏洛洛這樣還為堅持自己的夢想而努力拼搏的女孩。雖然，他不認為女性對異性經(jīng)濟上的要求有問題，但看多了網(wǎng)絡各信息，真怕現(xiàn)在的女孩只看重物質。

他的條件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很壞。在滿足雙方基本物質的需求上，周衍看到了夏洛洛身上可以和他一起奮斗的可能性。更何況，他們還有一樣的愛好。

周衍從來都是個行動派。既然決定了，他偏要將此付諸行動。

「洛洛，我，有話對你說?！?/p>

「周衍，我的掛件丟了。」

夏洛洛哭喪著臉打斷了周衍的勇氣。她的眉目擠在了一起，似乎真的遺失了什么非常重要的東西。

「掛件？」周衍不明白，只是一個小玩意兒而已，她又何至于這樣心焦。不過他還是關切地問，「是什么樣的？我?guī)湍阏艺?。?/p>

「就是我書包上一直掛著的，一個小鹿的造型，大概這么大。」夏洛洛一邊低頭尋，一邊跟他比劃著大小。但顫抖的嗓音充斥濃厚的哭腔。

「你別急，我?guī)湍阋黄鹫艺??！?/p>

一個女孩子，會這么在意一個掛件？周衍低頭尋著路面，心中卻疑惑不已。所以，她還像個長不大的女孩。這種微妙的感受讓他有些復雜。

只有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她才會那么單純可愛，才會跟他一樣沉溺二次元?？墒牵麄?nèi)粼谝黄?，總要面對生活。如若是讓他和一個永遠拒絕長大的孩子在一起，那也是要辛苦一番的。

不過周衍的心思全然沒有被夏洛洛發(fā)現(xiàn)。她正心急火燎地尋找遺失的掛件。

那時嚴秋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禮物。一個爸爸認為大女孩不該再玩的小玩意兒。在夏洛洛動用自己的零花錢前，嚴秋看出了她的心思。夏洛洛想，嚴秋生得再是好看，那也不過是一瞬間的心動。而那一次他的心細于驚喜，才是真正入駐她心房的開始。

原本，掛件丟了就丟了。莫說上面的顏色早已褪盡，更何況她不是打算忘了「喜歡嚴秋」這件事，重新開始嗎？那么放棄那個掛件，才能真正割舍過去的歡喜。

道理，夏洛洛都懂?？伤褪遣幌脒z失這個意味著「喜歡」的刻痕。夏洛洛吃驚地發(fā)現(xiàn)，在她以為嚴秋正慢慢走出自己的世界時，卻原來只是個誤會。

嚴秋從未離開，她只是將他埋得更深了。

花叢的樹枝擦破了夏洛洛的手背，她呆立著落淚。周衍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心里既不懂那掛件的意義，更不懂她落淚的原因。

「洛洛，我記得那個掛件應該不是什么限定版，說不定網(wǎng)上也有。你別哭了，我回頭幫你在網(wǎng)上找找。」

「不一樣，那不一樣?！瓜穆迓宄槠?，她說不清現(xiàn)在是為什么遺失的掛件而感到哀痛，還是自己終究沒有放棄嚴秋而痛心。

「洛洛，也許找不回來，我再送你一個更好的限定手辦好不好？」

她搖著頭，淚珠隨之灑下一片。

周衍心頭一緊，他是第一次看到熱情開朗的夏洛洛哭得像個淚人。一瞬間，也不知是哪里來的勇氣趨勢他向前踏了一大步，將她抱入懷中。

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軟化了他的心。但那較軟的身軀卻在入懷的一瞬間僵硬了起來。周衍試圖安撫她的緊張，低頭想從她的唇瓣上印證未來的關系。但夏洛洛狠狠地推開了周衍。

「……對不起」周衍看到她沉默的拒絕，羞愧地難以自容。她依舊沒有作聲，只是絞著十指默然泣淚。

在周衍進退兩難的時候，夏洛洛終于擦干了眼淚，對他微微一笑，「抱歉，今天耽誤了你那么久，我先回去了?！?/p>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周衍沒有再沖上前去。他雖猜不透原因，但總能感覺到她的心里應該還牽掛著什么——如果堅持下去，大概會是一種費力無望的拉扯吧。

周衍嘆了口氣，終究在那纖細的身影消失前也沒有邁出一步。

「洛洛……怎么了？」童蕙摘下耳機，看著推開房門的夏洛洛一臉慘然。

「童蕙，我把嚴秋送我的生日禮物弄丟了。」她再也控制不住，一下?lián)溥M童蕙的懷中放聲大哭，「那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學生……是拿午餐費給我買的……我爸爸不給我買……他知道了……他看出來我想要……」

伴隨著啜泣聲，童蕙從七零八落的只字片語中終究還是聽出了夏洛洛一直在回避的心意。

「所以，你還是喜歡嚴秋?！?/p>

「喜歡……沒辦法不喜歡……」她哭得撕心裂肺，卻獲得了一次意外的宣泄。離開家里和嚴秋的身邊，她以為自己長大了，從前的心思只不過是井底之蛙的幼稚。她以為進入一個有更多人的圈子，那份喜歡會變得不值一提。

可今天發(fā)生的一切好像再刨開這些日子掩埋的「放下」，最初的心意又赤裸裸地蹦了出來，甚至更加深刻。

「我覺得，你還是回家一趟，重新面對嚴秋?！?/p>

「可是……他不喜歡我。他有女朋友了?！?/p>

「不被喜歡也沒關系，起碼你已經(jīng)搞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對不對？」童蕙揉著她的透心，「我們大概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掩蓋真心的年紀，既然如此，就去面對吧?！?/p>

「童蕙……」

大概，所謂年少的喜歡，就是如此吧。沒有更好地辦法去掩蓋收拾，不如就去表達。大概只有這樣傷過千百回，才會成熟起來。

這躲不過的成長傷痛，她總是要去痛一次的。

今天，周衍沒有向往常一樣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即使遇到面對面的時候，他也只是公式化地點頭示意。

不過夏洛洛并沒有覺得多少難過。畢竟，很多事情不可強求。就像她設計的隱藏角色一樣。不是每個玩家都可以觸發(fā)。不同的選擇，讓隱匿內(nèi)心的真相變得可遇而不求。

此前，她在測試版中不斷耍隱藏角色，但一直沒有成功。

現(xiàn)在才明白，人會因為一時的表象而過于樂觀對未來的期待，也會因為逃避現(xiàn)實的沉重，而將不相干的人事當作希望……人，最不愿意的，就是直面問題和困境。

方才，杜熙跟她探討時說，人最容易看不清的就是自己。

是因為看不清？還是因為不愿意看清呢？

當下太多人會說逃避可恥但有用。

可是，真的有用嗎？

夏洛洛走到天臺，給家里打了電話。

「是洛洛啊，嚴秋不在家……他最近發(fā)生了很多事情?！箛滥釜q豫再三，還是把嚴秋與女友的紛爭告訴了她。其實，她能隱約感覺到兒子為什么不去向研究生解釋這次矛盾的真相——畢竟，那些傳真內(nèi)容只是夏洛洛的日子，嚴秋完全可以將自己置身事外，獲得理解。

「他，為什么不向研究所解釋，這只是我個人隱藏的日記。他什么都不知道?！瓜穆迓鍥]有想到日記會惹出這么大的風波。

「他大概有他的考慮吧?！箛滥笡]有夏洛洛想象中的激動與憤恨。

這些年，她們是名義上的母女，卻從未走近。作為嚴秋的母親，此刻應該會憤恨她為兒子帶來的無妄之災吧。

「對不起……阿姨……都是我的錯……」

「這是嚴秋的選擇……你其實……也算不得做錯了什么?！箛滥皋D換了口吻，「洛洛，你長大了，和嚴秋一樣，未來的路該怎么走，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就是照顧好自己，別人家人為你擔心?！?/p>

下班的時候，周衍匆匆收拾好桌面往外走。夏洛洛走了上去，低聲問：「周衍，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嗎？」

「我今天還有事，不太方便。」他強裝鎮(zhèn)定地回答。

「周衍……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嗎？」她直接問。

「你實習期滿了，就會離開公司……到時候大家可能不會經(jīng)常見面。」他別過臉去。

「……」如果不是男女朋友的話，他們就沒辦法一起做朋友了。夏洛洛有些失落，在咖啡屋的對談突然進入了腦海——多愉快的談話，只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怪苎苁Т氲卣苏硯?。

「嗯，再見?！?/p>

周衍走了一段路，回頭看著夏洛洛模糊的身影，放慢了腳步。

就算不能成為男女朋友的話，他們還是難得的同好啊。周衍拍了拍自己的頭，自嘲地笑起來——都幾歲了，還像個沒出息經(jīng)不住失戀地小鬼。他快步跑回夏洛洛身邊。

「周末，咖啡屋會有新番地交流會。有些新番特別有意思，只有那里會有生肉。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去觀摩，大概對我們的工作有點幫助?！?/p>

夏洛洛吃驚地抬頭，周衍迎上來的眼神無比真誠。

「好，我去?！?/p>

童恩躡手躡腳地推開家門。今天加班確實晚了一點。

說起來，最近也算是為這位美女上司赴湯蹈火了?？伤此坪蜕茰厝岬男σ庀驴偢糁欢尉嚯x。

被人拒絕過太多次，童恩明白，那就是成人方式的否定。

該不該再堅持呢？

童恩沮喪地坐了下來，黑暗中手好邊好想碰到了一陣綿軟的觸感。

他打開燈，看到客廳餐桌上放著一堆零食。那些口味不用分辨也知道，都是童蕙的私房寶貝。

零食的旁邊還有一張紙，上面畫著兩個q版的小姑娘一起握拳打氣。對話氣泡框里寫著：「工作加油，愛情也加油！實在不行，還有我們在?！?/p>

童恩看得出，這是夏洛洛畫的畫。而這沒有章法又特別龍飛鳳舞的字就是出自妹妹童蕙之手。

他拆了一包零食塞進嘴里——好像沒有從前嫌棄得那么難吃。

童恩笑了起來。

明天，還要繼續(x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