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32歲那年生下了我,在兄弟姐妹中我排行老四,上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想來父母當時大抵是盼著再添一個兒子,未曾想,降生的卻是我這個“三姑娘”。記得兒時,母親常跟我說,曾讓在當時的郊區(qū)東園公社工作的父親,為我找一戶人家寄養(yǎng),可直到母親坐滿月子,也沒能找到合適的人家,便只好把我留在身邊,悉心養(yǎng)大。我出生于1959年12月26日,至于具體的生辰時辰,因父母早已離世,如今已無從知曉。每每念及此事,心中總會涌起幾分懊悔,懊悔當初沒能在父母在世時多問問、多了解,這份未知,終究成了我心中永遠的遺憾與謎團。反觀我的丈夫,他何其幸福,退休后仍能每天去父母家走一走、看一看,既能盡一份孝心,也能享受那份純粹的天倫之樂,閑暇時還能向父母打探自己兒時的瑣事。這份幸福,讓我既羨慕又嫉妒——原來,有父母在身邊,人就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永遠能肆無忌憚地叫一聲“爸”、一聲“媽”。這份旁人習以為常的幸福,唯有失去過父母的人,才能懂其中的珍貴與心底的隱痛。
當我靜坐下來,想要寫下自己孩提時代的點滴,眼前卻一片模糊,只剩下一些零散破碎、無法串聯(lián)的片段。我手中留存的最早一張照片,是14歲時與堂妹合拍的一張黑白照。據(jù)二姐說,我們家過去的老照片,都在文革時期被付之一炬,也正因如此,我對自己小時候的模樣、穿著、性子,還有那些糗事、趣事,幾乎一無所知,人生中最懵懂的那段時光,成了永久的空白。我的乳名,是順著大姐、二姐的乳名起的,可學名卻與她們毫無關聯(lián)。長久以來,我心中一直存有困惑:為何大姐、二姐、哥哥、弟弟的名字都是依次順延,唯獨我是個例外?直到寫下這篇短文時,我向二姐問及此事,才解開了這個縈繞心頭多年的謎團。二姐說,我入小學那年,姥爺恰好來訪,便主動提出要為我取名,還跟姥姥說,要給老三起一個和大姐、二姐不一樣的名字,盼著我將來能擁有不一樣的人生。得知名字背后的深意,心中的困惑豁然開朗,更生出幾分暖意——原來,姥爺和母親早已在我的名字里,藏下了對我最深切的期許。兒時最清晰的印記,便是我出生的地方了對我最深切的期許。兒時最清晰的印記,便是我出生的地方——包頭郊區(qū)那個永遠清晰留存在記憶中的美麗鄉(xiāng)村。那個村子蒙語意為“飲馬之地”的小村莊,在我心中,始終是美好而神圣的。那個坐落于大青山腳下的村子,建于清代,自帶幾分古意,兒時的我雖不懂這些,卻深深記得它的溫潤與熱鬧。每當想起它,唐代山水田園詩人孟浩然的詩句便會自然而然浮現(xiàn)在眼前:“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節(jié),還來就菊花。”在我記憶里,家鄉(xiāng)的模樣,便如詩中所繪,宛如人間仙境,清晰、可親,又滿是煙火暖意。這座小村莊當時有70多戶人家、300多口人,大部分都是蒙古族,另有七八戶漢族人家,是上世紀60年代因生活困難移居至此的外來人口,這都是兒時父親跟我說過的往事。兒時留在我記憶里的片段,滿是幸福與溫暖。我一直偏愛水果,想來便是兒時與蘋果、李子、葡萄、杏結下的不解之緣。依稀記得,我家門前有一片果園,里面種滿了李子、杏樹和葡萄藤,而我對姥爺最深刻的記憶,便是他駕著毛驢車,載著新鮮水果來看我的模樣。這份畫面,即便時隔多年,仍常常出現(xiàn)在我的夢中,早已深深鐫刻在我的心底,成為無法磨滅的念想。
出生時的那座老屋子,也在我記憶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聽父親說,老屋子是爺爺在1924年修建的,那也是父親出生的那一年。據(jù)父親說,爺爺有一個兄弟,這座屋子便是爺爺與他的哥哥一同建造的,共三間房,東邊一間、中間一間,西邊還有半間。院子在我兒時的印象里,大得望不到邊,分為上院和下院:上院是一排正房,下院是一排糧房,大門是一扇又高又大的木門,厚重而有質感。約莫四五歲時,我還記得上院到下院,有五層灰色磚塊壘成的臺階,臺階兩側各放著一只灰色的石獅子,威風凜凜。每天負責清掃這座大院的,是我的堂叔。只是到了文革之后,臺階兩側的石獅子便不知去向,只留下一段模糊的回憶。那時的大院,滿是歡聲笑語,一共住著10個孩子——我家5個兄弟姐妹,叔叔家5個孩子,再加上叔伯爺爺。后來,不知從何時起,表哥、表嫂帶著他們的兩個孩子,也住進了院子的西廂房?;赝诖笤豪锷畹娜兆?,每一段記憶都是美好的、快樂的,那些一起玩耍的伙伴、一起經(jīng)歷的瑣事,都是我心中最珍貴的念想。1977年,我們家蓋了新房子,1978年,父母便搬了過去。而那時的我,早已離家在外求學,未能親眼見證家中的這份新變化。
回望兒時,最讓我遺憾的,仍是8歲之前的許多事情,在我記憶中一片模糊,懊悔當初沒能在父母在世時,多陪他們聊一聊,多問問那些被時光塵封的往事;還有那無從知曉的生辰八字,終究成了我一生無法彌補的遺憾。母親做的飯菜,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味覺記憶,是世間任何美食都無法替代的。母親親手做的燴菜鍋貼、油炸糕、玉米面餅子,蒸的饅頭、搟的面條、燜的面、包的餃子,每一樣都藏著家鄉(xiāng)的味道、兒時的暖意。就像那碗燜面,母親總愛用新鮮面條搭配豆角、五花肉,小火慢燜,出鍋前淋上蒜末陳醋汁,噴香入味,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常滋味。如今物質生活極大豐富,各式糕點琳瑯滿目,卻沒有一樣能取代母親每年八月十五親手做的手工月餅,那里面藏著的,是母親的疼愛與牽掛。父親的廚藝也十分精湛,他做的千層餅,外酥里嫩、香氣撲鼻,后來的歲月里,無論我在哪個飯店點過多少種烙餅,都再也吃不到當年的味道。我常常在想,是父母的手藝太過精湛,是那時的糧食純天然、無污染,還是因為,我忘不了的從來都不只是美食本身,更是藏在美食里的父母的愛與牽掛,是那份再也回不去的溫暖時光?或許,都是吧。我雖是個女孩子,性子卻帶著幾分男孩子的爽朗與灑脫。性子直爽,敢說敢做,貪玩好動,不服父母的管教,骨子里藏著一股強烈的反叛勁兒。兒時,兩個姐姐不喜歡玩的東西,我都愛跟著男孩子們一起玩:抽陀螺、彈彈珠、打鋼、扇三角、溜冰、跳繩、下軍旗、玩挑繩,還有游泳、爬山,幾乎無所不能。就像彈彈珠,我們總愛蹲在地上,用食指和中指夾住彈珠,借著拇指的力道彈出,比誰的彈珠打得準、贏的多,那份簡單的快樂,至今難忘。其中,爬山是我的最愛,我常常自喻為“山的女兒”,也正因這份偏愛,后來的我,也喜歡動筆寫下那些與山、與人生相關的文字,訴說心底的情愫。也因此導致我退休后退總是不舒服。
2021年10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