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的郊區(qū)說到底是尷尬的，既難以陶染農(nóng)田莊舍間背靠自然的鄉(xiāng)土情懷，又無法習(xí)得城市燈火中引人驚贊的都市力量。于是，那些生活在這尷尬地界上的人也因這進(jìn)退兩難的處境變得小心翼翼起來，有如在夾板細(xì)縫里苦苦爬行的蠕蟲，需得為一家老少的續(xù)命口糧絞盡腦汁。

一方面，手里沒有田地可供他們耕種，而另一方面，在遠(yuǎn)落后于城市基礎(chǔ)設(shè)施與教育資源環(huán)境中成長的他們，若想擠進(jìn)城市成為中樞力量的一份子，又是極為艱難。單是面對這種因地域而導(dǎo)致的生存困境也并不能在他們心里添多大堵，畢竟人活著總歸是不會一帆風(fēng)順，這道理都懂?？伤麄儏s偏偏還得忍受著來自兩側(cè)的各種嫌棄與夾著濃濃酸味的羨慕。被城里人嫌棄句“土老帽兒”也就罷了，確實(shí)不如人家洋氣廣博。然而，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戴上“你們城里人”、“你們的日子多么清閑自在”、“你們討生活容易著吶”這許多個不合實(shí)際的高帽子，內(nèi)心的酸澀也就有苦說不出了。

但凡事都不是絕對的，有人在一番努力之后成功擠入了城市，也有人因各種原由從城市轉(zhuǎn)戰(zhàn)郊區(qū)。秀錦大姐就是這么個例子，城里生養(yǎng)的姑娘為了愛情嫁到郊區(qū)，成了郊區(qū)人家的媳婦。

一

“秀錦大姐”這個稱呼已經(jīng)跟了她三十年，當(dāng)初她還是個留著齊耳短發(fā)的小姑娘，瘦削白皙的臉蛋，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見著生人便顯得十分局促，原本就很紅潤的臉頰也會在瞬間變得通紅。但這種靦腆并沒能壓制住她長久以來形成的某種氣質(zhì)，她也不曉得自己身上那種引人稱道的東西究竟是什么，有人說那叫“知書達(dá)禮”，也有人說那是“秀外慧中”。不管怎樣，在一群略顯粗糙、大大咧咧的郊區(qū)姑娘眼中，這位從城里娶來的媳婦都是個有主意、有見識、有追求的人，因此，即便是年齡相仿的同齡人，見了面也都要尊稱她一聲“秀錦大姐”。

秀錦大姐每每聽到她們對自己的各種褒獎，心里總是虛虛的，但“秀錦大姐”這樣一個親切隨和的稱呼她是極為喜愛的，哪怕當(dāng)初也就二十出頭的年齡，卻也從沒嫌過這稱呼老氣。

如今，三十年過去了，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擠進(jìn)她愈發(fā)深刻的皺紋，卻從未擾亂過眉宇間的恬靜與溫柔。是的，這樣一個在城市邊緣生活了三十年的五十多歲的女人，依舊能夠被人形容以“恬靜”，即便是在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城市女性中間，也是不多見的。

近些年來，尤其是在她的丈夫癱瘓在床又得了肺病以后，秀錦大姐的生活便變得極為單調(diào)且忙碌了。每天摸著黑起床，先是清掃院子、打理花草，然后準(zhǔn)備早飯，之后便要小心伺候丈夫洗漱穿衣、進(jìn)食早餐，緊接著就是奔赴早市備好一天所需，回到家再給不能動彈的丈夫做各種按摩，臨近中午又要開始做飯、喂飯，直到午后才能得些清閑稍事休息，下午和晚上稍微輕松些，大抵是清洗衣物、做些雜事。在秀錦大姐的生命里，這些旁人說著都嫌累的事情早已從手忙腳亂變得日漸熟悉，又從日漸熟悉一點(diǎn)點(diǎn)成為機(jī)械化的日常。這些年間，她去過最遠(yuǎn)的地方是城里的醫(yī)院，聞過最多的味道除了廚房油煙，就是丈夫身上隨時都可能散發(fā)出的屎尿氣味。所以，當(dāng)她忽然有一天深刻且清醒地意識到自己進(jìn)退兩難又不得不堅持下去的窘?jīng)r時，心也就立馬沉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想，你只管做好每天需要做的事吧，其余的什么都別想?！彼龝r常這么告訴自己，的確，人一旦被所處的困境反復(fù)提醒，也就沒了繼續(xù)往前的心志。

“秀錦大姐，你可是愈發(fā)瘦削了?！?/p>

“秀錦大姐，找個合適些的保姆吧，你一個人是要累垮的?！?/p>

每當(dāng)聽到這些話，秀錦大姐都只是友善地笑一笑，從不多言。

丈夫去世的那天，臨近中午，秀錦大姐如往常一樣在廚房忙碌。天氣很熱，逼近夏天的太陽已經(jīng)很有勢氣，就連早晨剛剛澆過水的花草也都蔫兒了腦袋。

廚房里很干凈，各種用具排列得整整齊齊，雖說灶臺上方的墻壁被油煙熏得有些泛烏，但整間屋子竟然找不出任何一處油漬。盡管如此，但這狹小空間內(nèi)的墻壁與地板，還是被一股股的熱浪熏出了味道，一種陳舊的油污味從磚縫里一點(diǎn)點(diǎn)滲出來，讓秀錦大姐感到很不舒服。于是，她停下手里的活，喘著粗氣走到院里的葡萄藤下，頭也有些暈暈的，便扶著墻坐下來。又一股熱浪從她的鼻孔侵入，擾得她心緒不寧。忽地發(fā)覺空氣異常安靜，又一想，著實(shí)有一陣沒聽到丈夫的咳嗽聲了。自打丈夫得了肺病，家里就沒怎么安靜過，總也停不下的咳嗽聲似乎已經(jīng)成為這院里的固定聲響，而此時，當(dāng)秀錦大姐意識到這份安靜有些超乎尋常的時候，神色頓時凝重起來。

她的眉頭一直鎖著，緩緩站起身，似乎是猜到了某件事的結(jié)局，但她還是走進(jìn)堂屋，在門口叫了聲丈夫的名字：“順子？”

沒有回應(yīng)，她又叫了一次：“順子？”

依然沒有回應(yīng)，這一次，她不得不鼓著勁兒走進(jìn)臥室了，雖然那個答案在心中愈加清晰，但任何事情總該有一個正式的終結(jié)。

丈夫躺在床上，她先盯著他的胸膛看了兩秒鐘，沒有起伏。又緊盯著他的睫毛仔細(xì)觀察，沒有眨動。沒有哭，也沒有叫喊，她再一次用尋常聲音問了一句：“順子，你是睡了嗎？”

她好像已經(jīng)知道這詢問不會收到回復(fù)，話音剛落，便沉緩著腳步走到丈夫身前，用手探了探鼻息，又觸電似的猛地一哆嗦收了回來，接著便喘了口很深很長的氣。她不是跑出去的，而是走著很穩(wěn)的快步敲開鄰居的門：“順子不好了，請幫幫忙，送去醫(yī)院吧?！?/p>

待鄰居反應(yīng)過來“不好了”的意思，慌忙答到：“好好，秀錦大姐，別著急，咱這離醫(yī)院就兩分鐘的路，不會有事的?！闭f完，便招呼著其他鄰居，把順子抬到車上，去了醫(yī)院。

秀錦大姐坐在搶救室門口的長椅上一動不動，她看著一只蚊子在她的鞋子上逗留，又看著它離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該想些什么，因為她的腦袋已經(jīng)因為某件意料之中又突如其來的事情而喪失了思考能力。她就那么呆坐著，直到急救室的門被打開。

醫(yī)生走出來的時候，她并沒有馬上站起來。先是尋著聲音把頭轉(zhuǎn)向醫(yī)生，極為鎮(zhèn)定地看了一秒鐘，而后才站起身來走過去，臉上看不出表情，兩只眼睛睜得很大，一個音節(jié)一個音節(jié)地仔細(xì)聽著從醫(yī)生喉嚨里講出的話：“對不起，請節(jié)哀。”

跟隨過來的幾位鄰居因為醫(yī)生講出的這幾個字而神情大變，畢竟都是和順子一條胡同長大的，打小的玩伴忽然從身邊撤離，永遠(yuǎn)停留在時間的角落，要他們“接受”這樣一個事實(shí)，也還是需要一個過程的。所以，吃驚、遺憾、無能為力……死亡跟前可能出現(xiàn)的各種表情在他們臉上輪番上演，除了秀錦大姐。

此時的秀錦大姐把醫(yī)生的話在腦子里很費(fèi)勁地過了一遍，就像是已經(jīng)知道了考試成績卻還得通過老師的嘴巴再次確認(rèn)一樣，讓一件已有結(jié)果的事情變得更加肯定。大家都沒有魯莽向前，意圖給這個理應(yīng)最悲痛欲絕的人留些時間與空間來接受并面對這個事實(shí)，畢竟，在四鄰看來，此時的秀錦大姐一定是世界上最難過、最痛苦的人。

搶救室的門是開著的，順子漸趨冰冷的身體靜靜地在里面躺著，但秀錦大姐沒有進(jìn)去。不想，還是不敢？她自己也不知道，但不管出于哪種原因，她終是放棄了看丈夫最后一眼的機(jī)會。拍著胸脯講，她從不曾有過希望丈夫死去的念頭，但細(xì)細(xì)想來，似乎也已經(jīng)沒有多么強(qiáng)烈的意愿希望丈夫繼續(xù)活下去，尤其是在最后這幾年。如今，丈夫死了，不難過是騙人的，但這種難過距離她的靈魂好像還隔了很遠(yuǎn)的路。

在她臉上顯現(xiàn)更多的，是對某種結(jié)果的既知。醫(yī)院走廊很安靜，她獨(dú)自坐在長椅上，剛剛飛走的蚊子又飛回來了，在她的發(fā)尾打轉(zhuǎn)。不多久，便站起身來，眼睛里有種釋懷，又有種憂傷，二者交織在一起，竟讓人感覺到一種塵埃落定之后的坦然。她走向在另一邊長椅上坐著的鄰居們，語氣一如往常溫婉：“請大家?guī)兔?，辦后事吧。勞煩幫我找?guī)孜粚＾k白事的師傅來吧，我會叫女兒回來?！?/p>

在眾人看來，唯有哭泣才是對死亡的正確回應(yīng)。然而，眼前的秀錦大姐一滴淚都沒有流，反而從容理智地安排起后事來，一下把他們?nèi)紘槈牧?。先是竊竊私語了幾句，思量著秀錦大姐是否被這噩耗嚇壞了腦袋，接著便齊齊圍攏過去。

“秀錦大姐，難過就哭出來吧，沒必要忍著?！?/p>

“秀錦大姐，誰都有這一天的，或早或晚，千萬不要太傷心了。”

“秀錦大姐，順子這也算是解脫了，不再遭罪了，你可千萬不能垮下去啊?！?/p>

……

然而，他們的秀錦大姐依然是一滴淚都沒有流、一個字也沒有說，只是低著頭，抿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謝謝大家。”

待秀錦大姐面無表情地轉(zhuǎn)過身，走出了幾步，其中一位長著個大胖臉盤的鄰居這才猛地一拍大腿，又一跺腳：“壞了壞了，這怕是受了刺激了?！?/p>

二

和順子結(jié)婚前的那段日子，秀錦大姐常常穿著一條鵝黃色的碎花連衣裙，腳上蹬雙小貓跟淺色涼鞋，在母親跟前竄來竄去，活脫脫一只新奇無畏的花蝴蝶，不，比花蝴蝶笑得還要甜。

那天陽光很好，母親在院里栽下的幾株向日葵已經(jīng)開了花，盡管長得并不怎么扎實(shí)，卻也都勇于迎風(fēng)綻放。秀錦大姐本是坐在一旁看母親擇菜的，不知怎的，忽而想起了順子，又想到自己在不久之后也會像母親這般為人妻、為人母，竟忍不住再次興奮起來。

“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媽媽，你一定知曉這種感覺的，對吧？就好像魚兒遇見了大海、高山遇見了流水、小鳥擁抱了天空。對，順子就是我的天空，一片能夠成全我的自由、指引我勇敢翱翔的天空。媽媽，這便是愛吧，是愛讓我幸福，”秀錦大姐邊說邊比劃著，說到激動之處還一把握住母親擇菜的手，“媽媽，你要相信，你的女兒一定是最幸福的。”

被女兒抓住了手，母親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動作，抬起頭來，意味深長地微微笑著。遺憾的是，秀錦大姐讀懂母親這個表情的時候，已經(jīng)是在很多年以后了。同全天下的母親一樣，但凡女兒到了出嫁的年齡，祝福與擔(dān)憂便將同時占滿每個母親的心思，直至死亡。秀錦大姐的母親也是如此，不同的是，面對女兒對愛情與婚姻的盲目憧憬，她的擔(dān)憂已經(jīng)不可遏制地超越了對這段婚姻的祝福。更可悲的是，清醒的旁觀者是沒有能力與辦法喚醒任一個沉睡的當(dāng)局者的，這道理她懂，自己不也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嗎？所以，她只能通過旁敲側(cè)擊的方式試圖讓女兒自己冷靜下來。

“告訴媽媽，順子是怎么讓你幸福的呢？”她問。

秀錦大姐歪著腦袋想了一想：“他讓我感覺溫暖、快樂、沒有煩憂。我們一起在櫻花樹下漫步，一起爬山打棗，冬天的時候給我堆雪人，夏天又會給我送雨傘，即便是和他一起淋雨，我也是快樂的，因為，他從不問讓我為難的話，從不談那些世俗又惱人的事情?！?/p>

“哎，我的秀錦可是要傷媽媽的心了，你說的這些事情哪一件不是爸爸媽媽給你做了又做的？也不見你有多么開心吶。況且，以后日子過起來，誰還能躲得過柴米油鹽和那臭烘烘的鈔票呀？但凡肩膀上有了擔(dān)子，還能不世俗？還能繼續(xù)浪漫？”母親佯裝著生了秀錦大姐的氣，語氣中卻帶著撒嬌的可愛勁兒，惹得秀錦大姐一方面覺得傷了母親的心，另一方面又不禁一把攬過母親。

“哎呀媽媽，不一樣不一樣，這不一樣嘛?！?/p>

“好啦好啦，我的傻女兒，你可要知道，‘愛’這個東西可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簡單，它需要無私的、持續(xù)的付出，愛是沉重的，責(zé)任大著呢?！蹦赣H如是說。

秀錦大姐一下松開攬著母親的手，櫻桃般的厚嘴唇往上一撅：“順子能給我幸福，他就是我的天空、我的白馬，帶我馳騁，使我無憂，我只管繼續(xù)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就好了。媽媽，我對順子有信心，對自己有信心，就不要再多慮了。”

拋物線可以用來形容許多事物，譬如成績，又譬如愛情。秀錦大姐的愛情拋物線在結(jié)婚時達(dá)到了頂點(diǎn)，在那之后，她與順子之間的情感連接似乎一天比一天松散了。

時間過得不快不慢，臘月的一天，前一晚的風(fēng)雪剛剛停止，滿街都是凍得發(fā)亮的冰溜子，風(fēng)里像是藏著刀尖，打在臉上生疼。懷孕六個多月的秀錦大姐就是頂著這樣的冰寒獨(dú)自從郊區(qū)走回了娘家，進(jìn)屋的時候，發(fā)梢上的寒氣都已經(jīng)凍成了冰碴子。

“媽媽，”話一開口，一股酸澀便沖上鼻頭，原本就發(fā)抖的聲音立馬被涌上來的暖流給擊啞了，“媽媽，教我做些飯菜吧，我實(shí)在受不了那些難吃的東西了，我感覺自己就要垮下去了?！?/p>

從秀錦大姐一進(jìn)屋，母親就察覺到事情不妙，一邊給女兒用開水沖了些紅糖，讓她在火爐邊坐下，另一邊又趕緊從臥室找出一床松軟的被子，圍在女兒身上，接著便去廚房找出些食材，準(zhǔn)備做些熱湯水。

“順子不做飯嗎？你現(xiàn)在身子不方便，他也不管嗎？”

“別提了，快別提了，媽媽，你知道的，我不想讓你擔(dān)心，可是，今天既然來了，我就告訴你吧，不然，我也不會在這樣冷的天回來，”秀錦大姐抹去眼角的淚，把手暖在被子里頭，“媽媽，你知道我是愛干凈的，可我也要上班呀，我每天騎著自行車在郊區(qū)與單位來回，累也要累死的。所以，我就常常跟順子講，‘順子，你的臭襪子要自己洗干凈的，不可亂放’?！?/p>

“他不從嗎？”

“不，他按著我說的做了，可是呢，原本洗個襪子幾分鐘的事情，他倒好，沒有半個小時他是做不完的。每次我去看他怎樣洗得這么慢，都見他把那雙手在滿滿一大盆肥皂沫兒里來回揉搓，全然瞧不見襪子在哪里，活像是撈魚。這也就罷了，能洗得干凈浪費(fèi)些肥皂也無關(guān)緊要，可是，媽媽，我敢打賭，你從沒見過曬干之后擰成個麻花似的襪子，順子洗的襪子每次都能曬成個麻花，硬挺挺的麻花，每次都要我翻工重洗，所以，我就再沒讓他洗過任何衣服了，還不夠給自己找累?！?/p>

母親很嚴(yán)肅地聽著，問：“飯呢？你不怎么會做飯，他呢？之前你不要我管，現(xiàn)在總該告訴我了?！?/p>

秀錦大姐沒精打采地低著頭，好一陣子才抬起來：“瞎湊合唄，常常從外面買些現(xiàn)成的，以前還好，可我現(xiàn)在懷著孕，胃口怪得很，看見那些油腥重的東西就難受。昨天我讓順子幫我熬碗山楂糖水，他急匆匆買了山楂回來，忙活了大半晌兒。他對我是真心的，媽媽，這點(diǎn)你盡管放心?！?/p>

“然后呢？”

“然后……廚房差點(diǎn)被點(diǎn)了唄，”說到這里，秀錦大姐又想起手忙腳亂的順子，被煤球爐子熏得止不住咳嗽，想換電爐來做，結(jié)果又拿濕漉漉的手摸了插座，噼里叭啦幾聲亂響，搞得電表跳了閘、鍋碗翻下地，最后什么也沒做成，“哎，不說了，不說了媽媽，反正就是，我倆一個比一個笨，沒一個會過日子的。若不是因為怕肚子里的寶寶餓著、實(shí)在撐不下去了，我這么懶的一個人，也不會想著學(xué)做飯?！?/p>

女兒終于在愛情里碰了坎兒，真切意識到婚姻的艱辛，不再對它抱有脫離實(shí)際的幻想，從這點(diǎn)來講，秀錦大姐的母親是開心的。人不怕遇見困難，就怕不能清醒地面對困難。何況，女兒與順子的境況并算不得糟糕，不過是兩個嬌生慣養(yǎng)的孩子獨(dú)立生活能力差一些罷了，只要兩個人的心是連在一起的，什么困難都可以擺脫。但母親還是有些舍不得女兒受苦：“你是打算，洗衣做飯這些事，今后都由你自己做了嗎？”

“不然還能怎樣呢？我也看出來了，順子不會干活，也不喜歡干活，可他也知道需要關(guān)心我、照顧我，所以從不直接拒絕我的要求，他寧肯委屈自己、忍受不快，也硬著頭皮去做，”秀錦大姐嘆了口氣，“我看得出他做這些事時是不開心的，所以我也不開心。我希望他能快樂。那么，這些事就由我來做吧，誰讓我愛他呢？愛，愛不就是要付出嗎？媽媽，你說過的，對吧？”

“傻女兒，你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以后的付出還多著呢！”

一個又一個的春天來了又去、去了又回，秀錦大姐家門口的那棵老樹又在新一圈的年輪里告別那個秋天的最后一片落葉。深秋，秀錦大姐倚在大門口歪頭盯著老樹蒼勁挺拔的枝干，心想，人怎么就不能越活越有魅力呢？

順子的爸爸是在那年初秋離世的。盡管每個人都對死亡有著一定心理準(zhǔn)備，但當(dāng)它真正降落在身邊人身上的時候，卻還是難以維持理性。順子的媽媽在那個冬天被確診了阿茲海默癥，癡呆是最典型的表現(xiàn)。

在此之前，秀錦大姐從沒接觸過癡呆病人，總覺得這病距離自己很遠(yuǎn)。直到她看到順子的媽媽被這種難以逆轉(zhuǎn)的疾病拿捏得失去意志與自控能力，才覺得人要活得體面有尊嚴(yán)絕非想象中那樣簡單。她看著她站在馬路中央失去方向，又聽著她整宿整宿地哀嚎咒罵，很多次，秀錦大姐極盡努力想要去理解她的思維、開導(dǎo)她的心智，卻都是徒勞。嚴(yán)重時，她會脫光了衣服往大街上跑，也會把糞便拉在床上、再用手去抓。她不記得任何人了，她會指著自己的兒子說是殺人兇手，看著自己的孫女喊“老師好”。

秀錦大姐哭了，她不曉得一個干凈聰慧的女人如何會變成那副模樣。

“媽媽，我想和你商量件事，”從順子媽媽那里出來，秀錦大姐去找了自己的媽媽，“我想辭了工作?！?/p>

母親正在澆花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并沒有言語。母親喜愛花草，但凡有點(diǎn)空閑，便要細(xì)細(xì)捯飭她的那些寶貝。紅的月季、紫的木槿、黃的雛菊……秀錦大姐記不得這些花的名字，對它們的喜愛卻絲毫不亞于母親。即便有時候母親被一堆繁瑣事情忙得忘了打理，秀錦大姐總要替代母親好好照料這些不會說話的小伙伴。所以，后來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院的時候，秀錦大姐也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把那郊區(qū)的破敗院落活活收拾成了姹紫嫣紅的小花園。

這會兒，母親已經(jīng)給所有的花都澆了一遍水，又拿掃帚清掃干凈了整個院子。這才搬了個馬扎坐下來，說：“你自己想好了就成?！?/p>

“不、不問問理由嗎，媽媽？”她已經(jīng)做好了與母親周旋的準(zhǔn)備，卻沒有想到母親會是這種態(tài)度，畢竟，自己這個在文化館教小提琴的工作當(dāng)初也是費(fèi)了不少力氣的。

母親笑了，笑得和秀錦大姐結(jié)婚之前那次一樣意味深長：“媽媽也是個女人，也是做了人家妻子和人家兒媳婦的。只是，媽媽想告訴你，千萬不要指望任何人能夠記掛自己的辛苦與付出，只管對得起自己的選擇就好?！?/p>

“另外，你可知道，照顧病人是很辛苦的，何況是這種折磨人的病。”母親補(bǔ)充道。

“我知道的，媽媽，我甘心情愿。”

于是，秀錦大姐放棄了自己熱愛的工作，為了她的愛人，也為了她自己。她銘記著“愛的責(zé)任”，把更多的自由與輕松留給了順子。那是她的愛人，她覺得自己理應(yīng)這樣選擇，理應(yīng)讓自己的愛人少些疲憊。這個時候，她已經(jīng)覺得自己的天空越來越小了，有時候小得只剩下一個籠子。但她又覺得這種改變與愛情無關(guān)，全是順子媽媽的原因，與她的順子沒有干系，也就又恢復(fù)了對“愛”的信心。

想起要與患病的婆婆朝夕相處，秀錦大姐深知今后的生活注定狼狽不堪。的確，她的人生從此走向了狼狽，但她沒有想到的是，這種狼狽并非全部來自癡傻磨人的婆婆。她的情感、她的心靈就要面臨巨大考驗了，而這些，都是在事情發(fā)生以后她才察覺到的。

婆婆身邊離不開人，秀錦大姐便帶著女兒與婆婆同住。好在女兒已經(jīng)上了小學(xué)，只需每天為她洗衣做飯便可，可婆婆就不同了。為了防止她半夜亂跑，秀錦大姐把床安在了婆婆臥室門口，隨時聽著里邊的動靜。照顧婆婆的那些日子里，秀錦大姐已經(jīng)忘了連睡一整晚是個什么滋味。不是正在睡夢中被吵醒，就是為了看住亢奮得嗷嗷叫的婆婆而夜不能寐。不需別人提醒她也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迅速衰老。有時連續(xù)兩天睡不上三五個小時，又有時候，即便婆婆鬧得累了睡了，自己反倒因為神經(jīng)衰弱失眠頭痛起來。最不能忍受的是，她這么一個愛干凈、從小被嬌慣的人，竟然每天要收拾婆婆胡亂抓抹的糞便！因為這件事，有多少次是流著眼淚擦完了墻壁、洗干凈衣服，又有多少次因為忘不了那另她作嘔的畫面而咽不下飯、飲不進(jìn)水？她不記得了。

順子這邊呢，一方面，他正處在創(chuàng)業(yè)的關(guān)鍵階段，著實(shí)沒有充沛的時間精力去幫著妻子分擔(dān)這些；另一方面，他心里不是沒有自己的母親與妻女，他深深感念秀錦大姐為他付出的這一切，所以，站在一個男人的角度，他以為他需要更加努力工作，為他的家庭掙得更好的生活，才能對得起他的妻子、他的母親。

“我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娶了秀錦，最對不起的人也是秀錦?！表樧臃耆司驼f。也正是因為這句話，秀錦大姐覺得自己所遭受的所有委屈總歸是會有回響。

“女兒，告訴媽媽，你對自己的現(xiàn)狀滿意嗎？”秀錦大姐回家的時候，母親問她。

“媽媽，你說，天空怎么還會變小呢？”秀錦大姐仰頭看著天，兩道明顯的黑眼圈在浮腫的雙眼下方十分惹眼，“小得連空氣都進(jìn)不來，被磚頭包圍了。媽媽，我的天空不見了，不見了嗎？”

“后悔了嗎？嫁給他，辭去工作？你還幸福嗎？”

“我只覺得累呀，覺得這種累怎么就沒完沒了呢？累得我喘不上氣，我曾經(jīng)的理想、愿望，我的自由，我還剩什么呢？我如今連睡覺都不能自己做主，”她哭了，“因為他、因為婚姻，我成了這個鬼樣子，可他還不能幫我分擔(dān)這一切，我也不會要求他與我分擔(dān)這些?？晌揖褪呛芾郏也豢鞓?，媽媽，我不快樂。當(dāng)初，順子不開心我也不開心，我覺得他開心了我才會開心?？墒乾F(xiàn)在，他確實(shí)比我過得自在了，我卻怎么都不開心。我不知道自己還愛不愛他，但是，我依然希望他能夠舒心地度過每一天。媽媽，你說，這還是不是愛？”

母親什么都沒有說，她為女兒鋪好了床，又做了飯，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這么多了。

婆婆去世的時候，秀錦大姐并沒有因為自己的解脫而有絲毫慶幸。她的內(nèi)心有種莫名的悲哀，她越發(fā)不理解“人為什么要活著、應(yīng)該怎樣活著”這些她永遠(yuǎn)都回答不出的問題。她一直覺得人只要想保持體面與尊嚴(yán)，就一定可以做到，除非他不想。然而，婆婆的病癥洗刷了她的這一觀點(diǎn)。她忽然意識到人是脆弱的，脆弱到連自己的大腦和神經(jīng)系統(tǒng)都不能自己掌控，反倒要受它們擺布。

“珍惜當(dāng)下吧，誰知道明天自己會變成什么鬼樣子？”種種思考過后，秀錦大姐得出了這么個結(jié)論。

葬禮過后，她關(guān)上房間門，閉緊窗簾，意圖睡上個三天三夜，可是，她竟怎么都睡不著了，腦子里全是婆婆的身影。她已經(jīng)忘了自己在臭氣熏天的房子里如何作嘔，也忘了滿大街追著瘋跑的婆婆是如何疲憊。她想要她的婆婆進(jìn)去天堂，把在人世間遭受的所有罪孽全都擺脫。

可能她的一生注定不會太平。順子的工廠逐漸走向正軌，女兒一天天懂事乖巧，可就是在那么一瞬間，好巧不巧，秀錦大姐發(fā)現(xiàn)她的順子有了別的女人，而且證據(jù)是那樣確鑿，確鑿到不容她有任何狡辯。她的天空、她的白馬，她的幸福、她的自由，統(tǒng)統(tǒng)消失了。她就是一只摔進(jìn)磚縫的鳥兒，動彈不得了。

秀錦大姐回了娘家，她在床上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她實(shí)在想不出她的順子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厭倦她的，也想不出她的順子為什么要背叛她。那些誓言呢？那些讓她幸福的誓言呢？天空，白馬，幸福！都是騙人的。想著自己為了他學(xué)會做飯做家務(wù)，為了他辭去工作照料婆婆，為了他忍受各種從沒經(jīng)受過的辛苦與折磨，可是他呢？背叛了她！

她就這樣反復(fù)想著、反復(fù)想著，甚至埋怨母親當(dāng)初為何不阻攔她嫁給順子、嫁到那么個偏僻的郊區(qū)，埋怨自己為何一時沖動丟了工作變得一無所有，埋怨老天為何對她如此不公……

一天一夜過去了，月亮從天邊落下，又從天邊升起。秀錦大姐摸著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院子里，在母親的那盆夜來香旁邊屈膝坐下。清晨的風(fēng)總是很舒服，不一會兒，太陽從東邊露了頭，和月亮道了別。

“媽媽，給我做些吃的吧，吃完我就回去了?！?/p>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誰還不會犯些錯誤呢？即便不是他，是個普通的朋友、熟人，哪怕是個無關(guān)緊要的旁人，犯了錯，我也是會選擇原諒的。人總應(yīng)該有改過的機(jī)會。何況，他是我愛過的人?！?/p>

“背叛，這種事情，傷害是不可逆的。你的情感是沒有辦法恢復(fù)到從前的，你會痛苦的，你想到他、看到他、聽到他，都會時時記起這種傷痛?！睆那埃赣H只覺得女兒與順子的問題僅存在于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家務(wù)事，而今，最根本的問題出現(xiàn)了，順子已經(jīng)把他的心從女兒這邊挪開了，要知道，感情這種東西，一旦有了裂縫，留下的疤可是永遠(yuǎn)的。她只得把最根本的問題擺了出來。這話就像是一把刀子，直直刺進(jìn)秀錦大姐的心臟。她的母親正是要她體會到這種痛，因為母親知道，除非選擇離婚，不然，這痛將是伴隨女兒終生的。

秀錦大姐并沒有因為母親的話而多有遲疑，她好像早已把這一切都想明白了，緊接著母親的話音：“媽媽，為了我下半生的安心生活，我只能這么做，我沒有別的選擇。從做人的道義上來講，我需得寬容大度，需得給犯錯的人一個改過機(jī)會。從‘愛’的角度上說，我也要選擇原諒他，畢竟，除了家暴，任何一段感情都是雙方共同營造的結(jié)果，他的背叛其實(shí)也隱含著我在一些方面的過錯，我也要認(rèn)識并改正自己的錯誤呀。愛除了意味著付出，還意味著寬容、意味著責(zé)任，不是嗎？媽媽，我這么選擇只是為了讓自己心安，不然，我的良心會受譴責(zé)的?！?/p>

“他已經(jīng)徹底破壞掉婚姻的本質(zhì)了，不能夠給予你在婚姻里應(yīng)得的滿足與愛憐了?！?/p>

“媽媽，從前我為了他學(xué)做家務(wù)，為了他辭去工作、忍受疲憊，但是這一次，我真的只是為了自己。我不會再為了他犧牲自己了，既然天空已經(jīng)黑暗，那我就做一顆會自己發(fā)光的星星。所以，我這樣選擇真的只是為了良心，為了心安，就別再多說了?！?/p>

順子把秀錦大姐接回了家，但正如母親所言，在她的眼中，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從哪個方位聽，順子都是一顆會飛的、尖銳的釘子，時不時地扎進(jìn)她的心臟。以前，她不怎么在乎時間，但那件事之后，她好像被時間的魂魄附了體，就連洗個碗、澆個花都恨不能數(shù)著秒度過。時間過得真慢呀，那花明明開了許多天，為何還不落??？門口的樹明明掉光了葉子，冬天怎還不來？這人生明明體會過了許多苦辣滋味，怎么還不見有終結(jié)的跡象？是的，秀錦大姐著實(shí)是在一天天地熬日子了。每天除了家務(wù)還是家務(wù)，除了圍墻還是圍墻，她的一生，丟掉了理想、沒有了追求，除了疲憊與傷痛，還剩下什么了呢？沒意思，她總是這樣想。

可是，這些消極的情緒她也僅僅是放在心里想一想，從不說出口。她的順子不愛她了，早就不愛了。她還愛順子嗎？她也不知道，從前她總是希望順子過得快樂、舒坦，但是現(xiàn)在呢？不管怎樣，她的心始終是平靜的、坦然的，她要自己對得起順子，她做到了。

因果關(guān)系本是件有理可循的事情，可這事若是放在人的命運(yùn)上，便變得玄妙起來。

結(jié)婚第二十一年的時候，順子被撞成了癱瘓，又得了嚴(yán)重的肺病。如果說這是上天對順子出軌的報應(yīng)，那這些照顧他的重?fù)?dān)最終不還是落在秀錦大姐身上？難不成是對秀錦大姐的懲罰？又怎會有這種道理。如果秀錦大姐一走了之，不就從這籠子里飛出來了嗎？所有的罪，順子你一人去獨(dú)自承受。然而，秀錦大姐怎會走呢？順子身體健康的時候尚且能夠忍受他的背叛，何況，他現(xiàn)在落得如此悲慘，連翻身都翻不得。她的良知、她的愛都不容許她這么做。她記得自己曾經(jīng)對順子、對他們的愛情許下的承諾，無論貧窮富貴，無論疾病康健，她都會陪著他。

身體上的疲勞她自是可以承受的，無非是把當(dāng)年照顧婆婆時做過的一切再在順子身上做一遍罷了。她唯獨(dú)不能理解、也不能想到的是，身體上的疾病為何還會引起順子精神狂躁呢？她問過醫(yī)生，醫(yī)生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他罵她，罵她水性楊花拈花惹草，罵她好吃懶做無惡不作，還罵她掃把星、喪家犬……開始的時候，她還會和順子理論，要他還她清白，時間久了，自己也覺得跟個瘋子爭長短豈不是沒有意義，管他真瘋假瘋為何瘋，一切都沒有意義。

就這樣，秀錦大姐一邊挨著罵受著屈，一邊還要伺候這個惹她悲憤的順子吃喝拉撒。她不是不氣憤，不是不委屈，面對那嘔人的屎尿不是不惡心，她只能吞著眼淚繼續(xù)做下去，不然還能怎樣呢？

她覺著愛能給她新生、給她希望，所以才選擇了婚姻。不曾想，僅僅這么一個“愛”字，竟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三

順子的葬禮是在家里辦的，在街坊四鄰的幫助下，秀錦大姐并沒費(fèi)什么心思。她還是一滴淚都沒有掉，她的情感早就已經(jīng)枯竭了，想哭也是哭不出的。

女兒從外地回來了，穿著孝衣，與秀錦大姐并排待著。來吊唁的人不是很多，除了熟知的街坊，便是些尚有聯(lián)絡(luò)的親朋。畢竟，順子癱瘓了九年，秀錦大姐也早已從社會上退出，之前還算得上朋友的那些朋友都因為種種因素斷了交往。

只要不落在自家頭上，死亡便是別人家的事。初聞順子死訊時的悲傷此時早就沒了蹤影，隨了錢又鞠過躬，便三三兩兩地圍著，說些別的話?！皢柺聝骸钡娜俗陂T口，在一張破紙上工工整整地記著各位來客的份子錢。人死了得有儀式，儀式上需得收錢，這套規(guī)矩，秀錦大姐不明白其中原由，卻也老老實(shí)實(shí)一步步做下去。人死之后還能為活著的人搭建人情，“人情”這個東西也真是奇妙。

“得有個人跟著去趟墓地，把墓碑定下來?！必?fù)責(zé)辦喪事的人走到秀錦大姐跟前。

“我去?！毙沐\大姐說。

“不成不成，不合適，找個旁人吧?！?/p>

“不，就我，我去?！辈蝗菽侨嗽俅尉芙^，秀錦大姐便直接走了出去。

“我要單人位的坑，不合葬的那種。”來到墓地，秀錦大姐如是要求。

“不合葬？”大伙貌似都是第一次聽說身為夫妻卻不想合葬的事情。

“是，不合葬?！?/p>

“那墓碑上的字怎么寫？”

“以我女兒的名字立碑，無需提及我。”

這樣，秀錦大姐以他們女兒的名字為順子立了碑，那墓碑上沒有她任何痕跡。這事一下傳開了，沸騰了，熱鬧了，使得順子的葬禮險些成了對秀錦大姐的批斗大會。

“秀錦大姐，你究竟是犯了什么糊涂？縱使順子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但天大地大，人死為大，怎就不能讓他安心地走呢？”

“秀錦大姐，這樣做是為了什么呢？萬事都得有余地呀?！?/p>

……

說在明面上的這些話都還顯得客氣些，背地里的議論真就不堪入耳了。

“三十年的婚姻，怎么就一點(diǎn)感情都沒有??？看不出來呢，心這么狠?！?/p>

“不合葬？不跟順子合葬，難不成她在外頭還有別人？不然，正常的人哪有做這種事情的?！?/p>

“哎呦，真是看走眼了，看起來知書達(dá)禮的樣子，沒想到是這樣虛偽無情?！?/p>

……

順子葬禮結(jié)束的那天，陽光異常明媚。秀錦大姐也不知道天氣跟喪事之間有沒有些玄妙的關(guān)系，但她很喜歡這種天氣。她那顆不安的、煩悶的、無處可逃的心好像終于可以放下來了，在溫柔的陽光下，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湓诹似降亍Ｋ允贾两K沒能流下一滴眼淚，不需他人言語，她也覺得自己無情?，F(xiàn)在，她甚至已經(jīng)忘記順子的模樣與他們曾經(jīng)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不，她不是忘記，只是不愿再次想起。她沒有勇氣再去回想這樣一段漫長且傷痕累累的感情。她沒有不悲傷，但她不確定她究竟是在為順子的死而悲傷，還是為自己一去不返的大好年華而悵惘。她曾換位思考過許多次，如果自己是順子，與其毫無尊嚴(yán)地痛苦活著，反倒不如盡早死去。這是不是流不下眼淚的原因呢？順子解脫了，她該不該難過？

賓客已經(jīng)全都離開了，院子里的跪棚也讓人幫忙拆掉了。順子的遺像擺在堂屋中間，正對著門口的位置。屋里光線不及室外亮堂，在順子遺像的加持下，竟有幾絲陰森。

此時，這個家只剩下秀錦大姐母女二人。空氣間的詭異與緊張已然超乎一個正常家庭應(yīng)有的氛圍。整個葬禮期間，女兒都沒有與秀錦大姐說過一句話。現(xiàn)在，她脫下了孝衣，坐在沙發(fā)旁邊的椅子上。

“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這樣做？”女兒拿眼鏡緊盯著她的母親，質(zhì)問秀錦大姐。

秀錦大姐怔了一下，她從女兒的眼神中看到強(qiáng)烈的敵意，這使她難過，比丈夫的死要難過一百倍一千倍。她知道女兒指的是什么，便極力控制住被女兒挑起的情緒，說：“我怕?！?/p>

“你怕？怕爸爸把你怎么樣嗎？”

“我怕人死后真的會有陰間，怕合葬之后真的還會在一起?！?/p>

“你不想和爸爸在一起，你不愛爸爸嗎？”

“愛”這個字一下惹惱了秀錦大姐，她就是被這個字害了一輩子，她從不指望別人能夠理解她，但也絕不愿意別人拿“愛”來指責(zé)她。于是，她用一種帶著氣憤與不甘的語氣回答女兒：“我不愛他？不愛他我會這樣沒日沒夜地伺候他？不愛他我會為了照顧奶奶辭去工作？不愛他我會容忍他的背叛？不愛他我會忍著惡心為他清理屎尿、會忍著孕吐給他洗臭襪子給他做飯？我不愛他，誰又愛過我呢？我累得直不起身的時候、生病的時候、頭痛欲裂的時候、傷心絕望的時候，誰來愛過我呢？誰來安慰過我、肯定過我一句嗎？我被他侮辱得忍無可忍卻還要小心翼翼地侍奉他，我不愛他？我不愛他？！我怕，我怕下輩子還要為他付出一輩子、怕還要繼續(xù)這樣受苦受罪。我只是想要自由輕松的生活，只是不想再做讓我惡心反胃的事情，不可以嗎？我再不會去愛任何人！你懂嗎？”

秀錦大姐的語調(diào)越來越高，高到她自己都不相信原來自己的聲音可以這樣大。也許這是她結(jié)婚以來第一次毫無顧忌地發(fā)泄怒火，那些本該對順子發(fā)泄的怒火卻在這個時候一股腦泄給了女兒。她多么希望順子的靈魂還沒走遠(yuǎn)，也好知道自己這些年來是有多么大的委屈。

然而，剛剛失去父親的女兒又怎能心平氣和地聽進(jìn)母親的歇斯底里，便拿更高的聲調(diào)，幾乎是尖著嗓子喊出來：“你愛他，你愛他為什么還要這么做？為什么不能夠繼續(xù)和爸爸在一起？你自己不覺得自相矛盾嗎？你就是自私，自私到只有你自己，自私到舍不得付出一絲一毫！你就不要再玷污神圣美好的愛情了，你根本就不懂愛！”

說到最后，秀錦大姐已經(jīng)聽不清女兒在喊什么了，但她知道女兒的意思。見女兒止不住嚎啕大哭起來，秀錦大姐頓時陷入深深地自責(zé)，她不該跟女兒吼叫，不該把自己的委屈發(fā)泄給這個失去爸爸的孩子。

是呀，是她自己的邏輯出現(xiàn)了混亂。愛他，為什么不能夠和他在一起？不愛他，不愛他為何還不忍離他而去？自己到底愛不愛順子？秀錦大姐也不知道了，她扯著自己的頭發(fā)，瘋了般地喃喃自語：“愛，到底什么是愛？什么是愛？”

四月底的櫻花已經(jīng)謝了，黑暗覆蓋住天空。郊區(qū)的夜晚還是有些涼意的，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蟲子在草叢間發(fā)出咕咕聲響。夜深的時候，秀錦大姐還在黑暗里坐著，頭發(fā)被抓得像團(tuán)茅草。

“什么是愛？什么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