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此時正背對著我。她低著頭，肩膀有節(jié)奏地聳動著，跟著她肩膀一起聳動的，是套在褲子里的屁股。母親穿的那條青色褲子是永遠(yuǎn)都洗不干凈的，而且母親的屁股永遠(yuǎn)都是平的。

我咬了一下嘴唇后，又咬了一下嘴唇，接著，我，還是咬了一下嘴唇，直到我把嘴唇都咬疼了，這才小聲地說：“媽，能給我36塊錢嗎？”說完后，我又咬了一下嘴唇，不過，這次我咬嘴唇的牙齒沒有松開，就這樣一直地咬住。我希望用嘴唇的疼痛，來緩解我的呼吸——我就快喘不上氣了。母親肩膀和屁股的聳動，只是停滯了短暫的一個瞬間后，又繼續(xù)重復(fù)單調(diào)的慫動的動作。

“媽，你能給我36塊錢嗎？”這次，我提高了聲音。母親的聳動，終于停了，她轉(zhuǎn)過身體。她的手上，戴著黑色的橡膠手套。她看了我一眼后，就抬起一只手。她，用手背的地方，蹭了蹭眼角那堆魚尾紋。等到，她把手放下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在母親那并不老的臉上，留下兩道子鮮紅的血痕。我知道，母親的手套上是有血的，只不過那血沾在黑色的手套上，不像沾在臉上那么明顯、那么好認(rèn)。

“你說什么？”母親瞪著眼睛，瞪著我。這樣的眼神，和母親殺死過的魚的眼神一樣?？梢哉f，我是從小看這種眼神長大的，因為母親是賣魚的。

“我想要36塊錢！”這是，我第三次說出要錢的請求了，而且這次比前兩次的聲音都大。我知道母親不是聾子，我也知道他前兩次都聽到了，我還知道她不會給我。果然，母親又轉(zhuǎn)回頭去，開始?xì)Ⅳ~了。我也只能，轉(zhuǎn)回頭，走出這個魚腥味十足的小地方。

早晨的陽光不是很明亮，它在霧霾中掙扎著，而，前面的那堆人也在掙扎著，他們要擠上那輛剛來的公交車。透過人群，我可以看到公交車司機，他坐在駕駛座那里，他瞪著眼睛的樣子，和我母親用網(wǎng)去水箱里撈魚的樣子一般不二。而且，擠進(jìn)車廂里的人和被我母親撈起的魚，他們的命運也是一般不二的——車?yán)锏娜藭粩D出內(nèi)臟，而魚的肚子也會被一把刀割開，接著我母親會熟練地把它的內(nèi)臟給掏出來。

公車開動了。等它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我又發(fā)現(xiàn)，有一個人，他被擠到車窗那里，半張臉都已經(jīng)貼在玻璃上了。我特別觀察了這個人的眼神，這一次，我又看到一種，我看過無數(shù)次的眼神，那是一個被開膛破肚，挖空內(nèi)臟的魚，被放在水里洗的時候，出現(xiàn)的眼神——對生命渴望的眼神。我，繼續(xù)向前走，到了沒有擠上公車人堆里。這群人，有的，把頭看向后面，帶著期許的眼神，等著下一輛公車；有的，則看著前面那輛剛走的公交車，帶著羨慕的眼神。如此這般的情景，我禁不住愕然了，這群人是傻的嗎？他們難道不知道，上了公車會被擠出內(nèi)臟的嗎？

“你們不怕擠出內(nèi)臟嗎？”出于好心，我提醒了一句。

“張三，你是不是賣魚賣傻了，什么內(nèi)臟，內(nèi)臟的。你惡心不，在這胡說八道什么呢？”一個光頭大漢，一臉的不樂意。

“我沒賣魚，你不信就擠上去試試！”

“對對，我忘了，你不買魚，哈哈——”光頭大漢咧著嘴笑了，“二十幾歲了，不賣魚，也不找工作，什么玩意？”

“要你管！”

“對對，我又不是你爸爸，我不管，我也管不著，明天，我見到你爸爸，我讓他管管你這個不孝順的孩子……”這時，光頭大漢突然拍了一下自己光頭，“對了，你沒有爸爸，我忘記了，哈哈——”

“X你媽——”我掄遠(yuǎn)拳頭就沖了上去……

是的，我從沒有爸爸，就像我從來都沒有去電影院里看過一場電影一樣；對的，我渴望有一個爸爸，就像我渴望去電影院看一場電影一樣。還有，母親說過，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爸爸就死了。這樣，我有一個爸爸想法，是不可能了。所以，我才向母親要那36塊錢，就是想去電影院，看那部叫做“不一樣的屁股”的電影。

“兒子，你怎么了??？”母親扔掉手里的魚，摘掉手套，臉上帶著幾片魚鱗和擔(dān)心，向我走了過來，“打架了？”我沒說話，只是把腫起來的頭低了下去?！罢f話呀，你這孩子到底怎么了?。俊蹦赣H的語氣中帶著哭腔，而我終于忍不住，一把抱住了母親，放聲大哭。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眼淚有這么多，如果我是一條魚的話，我一定不會因為沒有水而死掉，因為我擱淺在案板上，快要死掉的時候，我可以哭。

“媽，我想有一個爸爸！”

“哎，給你36塊，去看電影吧……”

電影真的就像大家說得一樣精彩，就是不一樣的屁股，會有不同的命運，關(guān)于這點我是深信不疑的。看完電影后，我摸著自己的屁股走了出來，我想：導(dǎo)演李四真的是厲害，他影片里說的結(jié)論真對，像我這樣的人，不管臉在怎么好看，但是屁股不行，命運也是不好的。像我這樣平平的、扁扁的屁股，就活該倒霉到連一場電影都看不起；像我母親那樣平平扁扁的屁股，就活該死了老公，倒霉到一個人賣魚養(yǎng)我。

“你是李四導(dǎo)演吧！”有一個短發(fā)小姑娘，突然打斷了我的思考，就見這個小姑娘滿臉通紅，又蹦又跳，“大家快來啊，李四導(dǎo)演在這里啊！”呼啦一下子，有一群人把我圍住了。

“導(dǎo)演，你親自來影院看看我們觀眾的反應(yīng)嗎？”、“大導(dǎo)演，是什么樣的想法，讓你拍出這個電影的？”、“李導(dǎo)，你結(jié)婚了嗎……”人越來越多了，把我擠得快無法呼吸了。實在沒辦法，我踮起腳尖，頭向后轉(zhuǎn)，剛吸了一口氣，我發(fā)現(xiàn)，電影院外面大屏幕上，放映著一張巨大的照片，我的照片，上面還寫著幾個漂亮的大字“天才導(dǎo)演，李四”。啊，原來如此——我和李四的臉一模一樣。

要殺死李四這樣當(dāng)紅的導(dǎo)演，還真不容易，不過幸好我和他的臉長得一模一樣。當(dāng)母親那把割魚肚子的刀，剖開李四肚子的時候，李四和魚一樣都死了，只不過魚不能閉眼，而李四卻閉上了眼睛。母親說，我的爸爸死了，其實并沒有，他還活著，為了不讓大導(dǎo)演的母親背上撒謊的黑鍋，所以，我把我的爸爸也殺了。

第二天，我開了一個新聞發(fā)布會，會上我對大家說：“是我拍了這部電影，讓我父親和弟弟死了，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是一個始亂終棄的人，他竟然撇下我的親生母親和雙胞胎弟弟，帶著我入贅到富貴人家……”

“那么，請問李導(dǎo)演，你后悔拍這部電影嗎？”有一個記者打斷了我的話。

“我后悔！”

“是因為，死了人，還牽扯出你父親的丑聞嗎？”

“不！”我站了起來，然后脫下褲子，把屁股對向大家，“這部電影，是我瞎說的，你們看，我的屁股這么平，可我還是這么紅，對不對？”說著，我把身體轉(zhuǎn)了過來，把臉和生殖器面相了大家，我把自己的臉，拍得“啪啪”直響，“所以，屁股不一樣，命運不一樣的理論是錯的！”

“那么，李導(dǎo)演，您認(rèn)為什么是左右命運的關(guān)鍵因素呢？”

“臉——”我高聲喊了一句，臺下一片歡呼。我低下頭，拿出鏡子，照向自己。鏡子里那張帥氣的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