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鬢紅唇桃李花——唐詩論情之崔顥之二
中舉前的崔顥,按照我之前的推測,是一個有文名的世家子弟,也許家境并不好所以也沒有資格紈绔,但是因為出身博陵崔氏的大族,于是也經(jīng)常有機會出入宗室與上流社交圈。這樣的一個人物,按照郭老板說于老師的時候的詞兒那就應該是“吃過見過”。所以在選擇愛情的時候成為一個十足的外貌黨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覺得從這點來說,舊唐書的描述也許還算中肯——擇有貌者。正好,不少研究崔顥詩文的學者將崔顥的詩文分為了美人、邊塞和冶游;對于流傳下來40+的詩文中有15首是美人的內(nèi)容來看,至少這個題材是詩人所樂于呈現(xiàn)的。而且這些詩文其實可以明顯看出詩人的細膩情感變化。所以這第二部分就從崔顥的美人詩開始吧,誰讓他是二十四史正史定義的最出名的外貌黨詩人呢。
崔顥以美人女子為題材的詩其中最受詬病的似乎是《盧姬篇》和《代閨人答輕薄少年》。曾經(jīng)有類似《中國古代文學詞典》這樣的工具書不加辨析的引用舊文人的詩話,將其歸為艷詩。我的看法是這些詩其實也是分了時期的,有其內(nèi)在原因的。崔顥的生平雖然不詳,但是基本上也是幾大階段,在長安洛陽兩京浪游文人圈是在中舉前后,后來出為從軍幕府則是在其后(如史書所載的名將杜希望,也就是名相杜佑之父就曾經(jīng)延攬崔顥于幕府之中),再就是為地方官或者在華夏冶游期間。這幾個階段其實以我的判斷都有美人詩,只是呢,在京城圈子內(nèi),寫的是富貴美人,兼有閨怨。在邊塞其中則是寫女子盼歸的閨怨居多,最后在游覽華夏山河的時候,寫的便是各地的風物美人,很接地氣的刻畫不同地域女子的詩文。這些都被詩話的不少學究們歸為艷詩和浪子浮艷輕?。黄鋵嵍际且环N誤讀。對于這些不加辨析的八卦就會臆造出一路留情的浪子詩人形象。但是當你真正讀起這些詩文的時候,你才會感覺出其中對于美好的純粹向往吧。
前面所說的盧姬篇,其實和我第一部分文字中所述的《岐王宅觀妓》又名盧女篇是類同的形象。有人穿鑿說這有映射楊貴妃的味道,我覺得可能有些借題發(fā)揮了。且不說崔顥在安史之亂之前便已離世;就算是在楊玉環(huán)受寵的時間年代,崔顥大約也已經(jīng)早就遠離年少時的交游圈和生活方式。還是看看這首詩的原文吧。
雜曲歌辭 盧姬篇(一作盧姬篇)(唐·崔顥)
盧姬少小魏王家,綠鬢紅唇桃李花。魏王綺樓十二重,水精簾箔繡芙蓉。
白玉闌干金作柱,樓上朝朝學歌舞。前堂后堂羅袖人,南窗北窗花發(fā)春。
翠幌珠簾斗弦管,一奏一彈云欲斷。君王日晚下朝歸,鳴環(huán)佩玉生光輝。
人生今日得驕貴,誰道盧姬身細微。
盧姬這個意象,其實和之前提到的王昌一樣。都是從史實中泛化出來的人物形象。
相傳 三國 魏武帝 時宮女,善鼓琴。《樂府詩集·雜曲歌辭十三·盧女曲》 宋 郭茂倩 題解:“ 盧女 者, 魏武帝 時宮人也,故將軍 陰升 之姊。七歲入 漢 宮,善鼓琴。至 明帝 崩后,出嫁為 尹更生 妻。 梁簡文帝 《妾薄命》曰:‘ 盧姬 嫁日晚,非復少年時?!w傷其嫁遲也。”

而崔顥以此為題材顯然是虛指,目標應該是某個王府的歌女。而從盧姬本身的事跡考訂,這個歌女似乎在原來的主人王爺死去之后改嫁。結(jié)合我之前的說的那首《岐王宅觀妓》的別名盧女篇來看,這個歌女很有可能就是岐王李范府上的歌女。而李范薨逝是開元十四年(726年),此時的崔顥大約也就是30多歲的中舉三年左右的文士。這兩個背景一套,似乎有些事情的蛛絲馬跡就顯現(xiàn)出來了。大膽的推斷一下吧,也許所謂的崔顥“擇有貌者、前后數(shù)四“”的終點便是這位歌女吧。
說到這里,暫時從詩文的角度轉(zhuǎn)出來。講講關(guān)于崔顥的八卦定論。對于古代的婚姻制度來說,其實是一夫一妻制的,只是可以納妾。以崔顥并不算貧寒的出身和交游圈子,納妾似乎也是正常的。那么所謂的崔顥擇有貌者完全可以納妾而非停妻娶妻。這個估計才是評價不高的關(guān)鍵。所以說,從這個角度來看,崔顥很有可能是一個極具現(xiàn)代意識的尊重女性的文人——外貌黨只是表象或者說是美女見多了的后遺癥。恰恰是這一點,是不為當時的風俗所接受的(或者說不為后來理學逐漸興起的時代觀念所認可的),才會有正史中如此不屑的風評。
再回到盧姬篇這首樂府詩。盛唐人的樂府往往恣睢意氣,這一點似乎已謫仙李為最。但是盧姬這篇確還是循規(guī)蹈矩的樂府體,只是有些六朝宮體的綺麗味道。角度呢則是典型的女性視角。這個呢應該是繼承自樂府的,但是崔顥在基礎之上頗多發(fā)揮。這首詩中,文辭味道很正?!熬G鬢紅唇桃李花”七字便美人面目如在眼前。而且這個句式還讓我想起了張大春在《在野人》歌詞里玩的那個古典句式的套娃:
綠花綢緞紅羅綾
紅花綾緞綠羅綢
綠綢羅緞紅綾花
紅綢花緞綠綾羅

這套文字游戲簡直是精純熟稔,有趣至極;周華健用不同的調(diào)式演繹起來還很有味道。
而盧姬篇最為關(guān)鍵的意旨便是最后的這句“人生今日得驕貴,誰道盧姬身細微”。這句話,如果是旁人口吻,便是類似于譏刺或者妒恨。但是如果是盧女自身的女性視角,那么這句話便是妾薄命般的慨嘆。我想,如果盧女能夠看到此句,當會引詩人為知音吧。
再看另外一首更有意思的詩。
代閨人答輕薄少年(唐·崔顥)
妾家近隔鳳凰池,粉壁紗窗楊柳垂。本期漢代金吾婿,誤嫁長安游俠兒。
兒家夫婿多輕薄,借客探丸重然諾。平明挾彈入新豐,日晚揮鞭出長樂。
青絲白馬冶游園,能使行人駐馬看。自矜陌上繁華盛,不念閨中花鳥闌。
花間陌上春將晚,走馬斗雞猶未返。三時出望無消息,一去那知行近遠。
桃李花開覆井欄,朱樓落日捲簾看。愁來欲奏相思曲,抱得秦箏不忍彈。
這首詩也是艷詩之一。而且根據(jù)詩文描述和口吻來看,似乎應該也是崔顥在兩京城中交游的時期所做。而且仔細分析其中的味道,會有更多的信息。首先,這閨人一詞就很可疑。閨人一般指婦女,但是不少情況下會代指自己的妻子。唐詩中另一首代閨人所做的《代閨人春日》是劉希夷所做的,口吻也是頗為曖昧,其中結(jié)句“佳期楊柳陌,攜手莫相違”更是撩撥得味道很濃。
這首詩單從字面上看來似乎是一個典型的閨怨題材。而且是代閨人答,那么誰是輕薄少年呢?是崔顥還是崔顥的對手?似乎也很難得知。但是這首樂府詩中頗多典故,有些典故似乎還是有所指向的。譬如,“本期漢代金吾婿,誤嫁長安游俠兒”這一句,金吾指的是皇帝禁衛(wèi),游俠兒是民間豪俠少年。就是典型的對于夫婿的身份不滿——沒有顯貴的官方身份。這個倒是很像老婆埋怨老公在官場上無所建樹的口氣。然后典型的游俠行徑描寫姑且不論,其中青絲白馬的典故就很值得細究。這個典故出自于南朝梁判將侯景之亂,后來還經(jīng)常將青絲白馬作為叛亂軍隊的代指。這里面參考一下歷史背景看,很有可能指的是玄宗帥軍平息韋后之亂的事情。也就是說閨人的夫婿很有可能以非官方身份參與此事。所以這個閨人的夫婿應該也不是崔顥。那么也就是說這首詩其實是崔顥替一個婦人給輕薄少年的回答,或者說得更直白一些,其實是崔顥替婦人回絕一個輕薄少年撩撥得詩句。
那么這首詩到底算不算艷詩呢?其實也很簡單,因果律導向還是選擇導向。這首詩其實已經(jīng)在替婦人從自己的角度來抱怨輕薄性情的夫婿不值得托付了。對于之前的輕薄夫婿是因果,對于現(xiàn)在試圖來撩撥的輕薄少年是不會選擇。所以從這個角度看起來,輕薄少年也不是崔顥。崔顥似乎只是一個旁觀者的角色,把婦人的意思表達的更透徹了一些。
以上面兩首詩盼定崔顥浮浪淺薄顯然是頗有主觀的武斷做法。其實我覺得這個期間最能說明崔顥少年人浪子心性的詩反而是并不引人注目的沒有描寫美人的詩文——《渭城少年行》
雜曲歌辭 渭城少年行(唐·崔顥)
洛陽三月梨花飛,秦地行人春憶歸。揚鞭走馬城南陌,朝逢驛使秦川客。
驛使前日發(fā)章臺,傳道長安春早來。棠梨宮中燕初至,葡萄館里花正開。
念此使人歸更早,三月便達長安道。長安道上春可憐,搖風蕩日曲江邊。
萬戶樓臺臨渭水,五陵花柳滿秦川。秦川寒食盛繁華,游子春來不見家。
斗雞下杜塵初合,走馬章臺日半斜。
章臺帝城稱貴里,青樓日晚歌鐘起。貴里豪家白馬驕,五陵年少不相饒。
雙雙挾彈來金市,兩兩鳴鞭上渭橋。渭城橋頭酒新熟,金鞍白馬誰家宿。
可憐錦瑟箏琵琶,玉壺清酒就倡家。
小婦春來不解羞,嬌歌一曲楊柳花。
這首詩歸不到邊塞詩的波瀾壯闊之中,反而顯得頗為少年輕狂。也許這個更符合崔顥的浪子人設。仿佛是劉項的“大丈夫須當如此”和“彼可取而代之”的味道。所以以這首詩作為在未中舉出仕之前的崔顥少年心性應該是比較準確地。而且這首回憶崔顥的長安洛陽生涯的詩文很好的描繪了當年尋歡作樂、斗雞走馬的少年行。整首詩文如風行水上,速度感與節(jié)奏感都像一部風景MV一般展開。從洛陽到長安,自金市渭橋至琵琶清酒的倡家;然后便是一個半遮半掩的鏡頭——“嬌歌一曲楊柳花”。單以這首詩而論,其實少年輕薄與浮浪倒還真的是有所體現(xiàn),而且比之前的兩首都充分。
再看看崔顥另外的美人詩文吧。崔顥在邊塞和下級基層官員任轉(zhuǎn)的時候也寫過宮怨。這些在文人眼中經(jīng)常會被理解成有所寄托的詩文,其中意思含蓄很有可能也有所謂的美人香草之意,難以以簡單的注釋揣度。不過比較好索解的其實是他在山川漫游中的各地風物美人,我們先難后易,從典型的宮怨詩說起吧。
宮怨所在,其實傳統(tǒng)文人不少借此寄托的都是發(fā)牢騷的意思,所謂美人香草大抵如此。但是總體看來,崔顥的不少其他詩文是直接發(fā)牢騷的,比如《長安道》中大喇喇的直抒胸臆:
“莫言炙手手可熱,須臾火盡灰亦滅。莫言貧賤即可欺,人生富貴自有時?!?/p>
又比如《孟門行》中的委曲蘊藉:
“諛言(一作人)反覆那可道,能令君心不自保。北園新栽桃李枝,根株未固何轉(zhuǎn)移?!?/p>
詩人似乎不屑也懶得用美人香草的形式去委婉敘述屈沉下僚的委曲心情。所以崔顥的宮怨,大約也只是宮怨而已。而且很有可能是是在他多年的權(quán)貴交游生涯中見到過的人物寫照。所以讀起來分外真實,詩文到關(guān)節(jié)所在,真的是當?shù)闷鹑缭谷缒?、如泣如訴的怨情悲義。可見其實作為一個名聲不好的浪子詩人,這細膩的心思感受之下,寫出來的真情,卻被古今的道學先生們理解為浮浪、淺薄,實在是頗有些冤枉。
崔顥最出名的宮怨詩,應該是古體詩也就是古風的《邯鄲宮人怨》。這首長詩可以說是后來中唐雙子星的元稹和白居易的《長恨歌》與《連昌宮辭》的鼻祖。而且,如果不算《長恨歌》借了唐明皇故事而名聲大噪流傳千古的話,崔顥的這首詩從藝術(shù)角度也是足以與之匹敵的。以下把全詩附一下:
邯鄲宮人怨(唐·崔顥)
邯鄲陌上三月春,暮行逢見一婦人。自言鄉(xiāng)里本燕趙,少小隨家西入秦。
母兄憐愛無儔侶,五歲名為阿嬌女。七歲豐茸好顏色,八歲黠惠能言語。
十三兄弟教詩書,十五青樓學歌舞。我家青樓臨道傍,紗窗綺幔暗聞香。
日暮笙歌君駐馬,春日妝梳妾斷腸。不用城南使君婿,本求三十侍中郎。
何知漢帝好容色,玉輦攜登歸建章。建章宮殿不知數(shù),萬戶千門深且長。
百堵涂椒接青瑣,九華閣道連洞房。水晶簾箔云母扇,琉璃窗牖玳瑁床。
歲歲年年奉歡宴,嬌貴榮華誰不羨。恩情莫比陳皇后,寵愛全勝趙飛燕。
瑤房侍寢世莫知,金屋更衣人不見。誰言一朝復一日,君王棄世市朝變。
宮車出葬茂陵田,賤妾獨留長信殿。一朝太子升至尊,宮中人事如掌翻。
同時侍女見讒毀,后來新人莫敢言。兄弟印綬皆被奪,昔年賞賜不復存。
一旦放歸舊鄉(xiāng)里,乘車垂淚還入門。父母憫我曾富貴,嫁與西舍金王孫。
念此翻覆復何道,百年盛衰誰能保。憶昨尚如春日花,悲今已作秋時草。
少年去去莫停鞭,人生萬事由上天。非我今日獨如此,古今歇薄皆共然。
這首詩有人曾經(jīng)考證過寫作時期,而且意有所指的說這是崔顥游歷天下的時候在邯鄲和陌上美女搭訕的明證。其實,陌上二字一出,熟悉樂府的人就應該知道所謂的邯鄲與婦人都是虛指,只是一個樂府的創(chuàng)作背景而已。
樂府《相和曲》名。 晉 崔豹 《古今注·音樂》:“《陌上?!?,出 秦氏 女子。 秦氏 , 邯鄲 人,有女名 羅敷。”

所以這里的詩文背景其實根本就是借用樂府古曲設定來的。與崔顥自身無關(guān)。但是后面的敘事,就是典型宮怨模式,從年少麗質(zhì),學詩書歌舞到“玉輦攜登歸建章”;巔峰之際“恩情莫比陳皇后,寵愛全勝趙飛燕”。但是一旦君王離世,太子繼位,便只能“乘車垂淚還入門”然后“嫁與西舍金王孫”。這一段描述,頗為寫實;對應起來之前的虛指背景,其實有很多背后的意蘊。崔顥生平之中,太子繼位不過二人,一是中宗李顯,但是之前卻是武后,這顯然不是。而另外的太子便是唐明皇了。也就是說,這里的寫實敘事指的很有可能是睿宗李旦的宮人事跡。而因為當時正是玄宗朝的開元盛世,所以只能以樂府典故作為虛背景。寫實事而用架空背景,可見詩人的良苦用心。
這段寫實的手法,我們倒著從長恨歌對照,可以看出白居易的借鑒與化用?!皾h皇重色思傾國”和“何知漢帝好容色”;“瑤房侍寢世莫知,金屋更衣人不見”和“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莫不如此。而且這段詩文之中,以小女子的角度描寫深宮的兩聯(lián)更是富麗堂皇,如七寶樓臺,炫人眼目。
百堵涂椒接青瑣,九華閣道連洞房。水晶簾箔云母扇,琉璃窗牖玳瑁床。
但是最后的結(jié)句,由于缺少了愛情的加持,這首宮怨也就只能是宮怨而已了。難以像長恨歌一般千古傳唱。但是這首宮怨的背景還是值得玩味的,此詩之中其實在最后摻入了崔顥作為創(chuàng)作者的悲憫意識:
念此翻覆復何道,百年盛衰誰能保。憶昨尚如春日花,悲今已作秋時草。
少年去去莫停鞭,人生萬事由上天。非我今日獨如此,古今歇薄皆共然。
這個也更佐證的我之前的推斷。其實崔顥還是一個比較感性而且也尊重女性的詩人。這首詩的創(chuàng)作背景很有可能是在崔顥中舉之前,因為玄宗繼位便是開元年間,崔顥要到開元十一年才中舉。所以這首詩也很有可能是一個頗有文名的青年詩人,機緣巧合的一場對于先帝宮人事跡的傾聽,進而頗有些感慨的寫詩記之。這大約應該算是真的宮怨吧。
不過說到崔顥的宮怨詩,我最喜歡的卻不是邯鄲宮人怨,而是另外一首更有味道的《行路難》。行路難這個樂府古曲,被謫仙李演繹的汪洋恣睢,豪氣縱橫。但是在崔顥手里,卻能表現(xiàn)的楚楚風致,哀情宛然。
雜曲歌辭 行路難(唐·崔顥)
君不見建章宮中金明枝,萬萬長條拂地垂。二月三月花如霰,九重幽深君不見。
艷彩朝含四寶宮,香風旦入朝云殿。
漢家宮女春未闌,愛此芳香朝暮看??磥砜慈バ牟煌?,攀折將安鏡臺上。
雙雙素手剪不成,兩兩紅妝笑相向。建章昨夜起春風,一花飛落長信宮。
長信麗人見花泣,憶此珍樹何嗟及。我昔初在昭陽時,朝攀暮折登玉墀。
只言歲歲長相對,不悟今朝遙相思。
這首詩中,有兩個角色和兩個地點需要理解。居住在建章宮的漢家宮女和居住在長信宮的長信麗人。建章宮一般是代指當代君王的居所,長信宮一般是太后或者太上皇的居處。理解了這兩個概念,這首詩就很好理解了。
而我之所以喜歡這首宮怨詩,其實是因為這首詩的畫面是很有動感的形態(tài)。而且有一個可以類比的相似的電影片頭可以參考。這首詩中從建章宮吹落的飛花輾轉(zhuǎn)飄入長信宮,而看到它的長信麗人見花而泣。這個飛花串鏡的橋段最相像的就是《阿甘正傳》開頭是那片飛翔于云霄的羽毛……

而這首詩中的鮮明形象對比,尤其是長信麗人的獨白:
長信麗人見花泣,憶此珍樹何嗟及。我昔初在昭陽時,朝攀暮折登玉墀。
只言歲歲長相對,不悟今朝遙相思。
也比邯鄲宮人怨最后摻雜了崔顥自身悲憫的情緒來的純粹。是啊,宮怨嘛,其實不僅僅是怨天怨地怨君王,主要的情緒還是對于當年青春的回憶與珍惜。能從宮怨寫出惜舊的長情,這便是此詩的絕妙之處。
所以呢,舉出來的崔顥宮怨詩的例子其實看起來都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以美人香草自況的文人抱怨,而是切切實實從女性角度揣度情感的樂府。這一點,至少因此而來的所謂崔顥的美人詩而“浮浪淺薄”的判斷,大約也是不存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