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Oscar Wilde

妻子是在梅雨季剛開始時離開的。

早晨六點一過，鬧鐘響起，妻子像往常一樣起身，在床沿穿衣，窸窸窣窣地，像窗外淋漓了一夜的雨聲一直蔓延至了屋內(nèi)。睡意朦朧中，我感覺妻子似乎靜坐了很久，在我臉上落下一個似有似無的吻之后，便躡手躡腳地走向房門，關(guān)上了門。

鬧鐘再次響起，我起床下樓洗漱吃早餐。餐桌上像往常的星期三一樣，擺著芝士火腿三明治，一小碟新鮮的水果拼盤，一杯冰水，咖啡壺是新煮的咖啡——一切照舊，唯獨不見妻子的身影，按理說妻子不會在這個點出門，況且外面還下著雨。我急著出門上班，也沒太在意，一邊吃早餐一邊掃覽《每日新聞》晨紙，天氣預(yù)報那一小格里，往后一周都印著藍色的雨滴。吃完后我將餐具一股腦兒丟進水槽，拎起餐桌上妻子為我準備好的便當(dāng)盒，出門乘坐擁擠的早高峰地鐵，前往位于大阪梅田的ECC外國語學(xué)院——留學(xué)生涯結(jié)束后，為了妻子，我選擇留在日本，成了一名培訓(xùn)機構(gòu)的中文教師。

上午給學(xué)生上課的時候，我一直被一種莫名的煩躁牽引著，總覺得哪里不對勁。直到中午我在休息室享用妻子準備的異常豐盛的便當(dāng)時，腦中突然冒出早晨妻子那個輕如羽翼般的吻，我才隱隱察覺，妻子或許已經(jīng)永遠地離開了我。

下班后，我又擠進晚高峰的地鐵回家。雨下了一整天，不算大卻一直下個不停，飄飄絮絮地糊在電車窗玻璃上。從地鐵口出來，我點了支煙，剛好足以撐到我慢步走到家門口。我撐著傘駐足凝視起眼前的這一棟兩層的一戶建房屋，入口處的信箱上依然掛著妻子姓氏“青木”的門牌。這棟房子是妻子的父母留下來的，老倆口在妻子還是高中生的時候，為了慶祝結(jié)婚紀念日，自駕前往金沢旅行，途中遭遇了車禍，再也沒能回來?；楹笪野徇M來和妻子一起住，尊重妻子的意愿，并未替換掉入口處的門牌。我在門口又點上一支煙，像個碰巧經(jīng)過的路人一樣，一直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妻子精心打理的花草，遲遲邁不開步伐。屋子里黑漆漆的沒有光亮，妻子似乎還沒回來。煙抽完，我在門口踩滅煙頭，推開鐵柵欄的院門，走進熟悉又突然陌生的家里。

打開燈，家里靜得讓人發(fā)慌，只聽得見冰箱溫控器的嗡嗡聲。水槽中早晨胡亂丟進去的餐具依舊張牙舞爪地堆著；沒關(guān)緊的水龍頭以粘稠的頻率滴落著水滴；咖啡壺里喝剩的咖啡在內(nèi)壁結(jié)出一圈黑色的咖啡漬。我仍不死心，徑直走向臥室，借助客廳里照射進來的燈光，看到床上的被褥依舊是早晨堆作一團的樣子。我徑直走到妻子一直睡的那側(cè)床邊坐下，未扯平的床單、拉到半截的窗簾、床頭柜上妻子讀到一半小說，每一樣都在提醒我妻子已經(jīng)離我而去的事實。我在妻子躺過的地方躺下，枕頭上妻子一直用的洗發(fā)水的香味慢悠悠地飄進鼻腔，我不由想起昨晚那場已經(jīng)許久沒有如此和諧過的性＃愛。

妻子昨晚似乎有意要做那事，我洗完澡走進臥室的時候，妻子已經(jīng)調(diào)暗了燈光，打開了香薰機，穿上了她平時不太穿的絲綢內(nèi)衣。床頭柜上的迷你音響正播放著她最愛的Sia的專輯This Is Acting，音量不大也不小，氛圍營造得也恰到好處。我一上床，她便倚身過來，像只雨天巢中的雛鳥一般縮進我的臂彎里，開始親吻我的胸膛。一切都進展得十分順利，連久違的前戲都完美得無可挑剔，如同雞蛋液滑進面粉坑里?？僧?dāng)我準備進入時，拉開床頭柜的抽屜，卻發(fā)現(xiàn)避＃孕＃套只剩下一個空盒。結(jié)婚快五年，妻子一直都沒做好要小孩的準備。她父母的突然離世，似乎在她心里留下了某種對于為人父母的恐懼。我也一直尊重她的感受，想著反正我們都還算年輕，等她做好充分的準備再說也不遲。

妻子滿臉緋紅，在我耳邊呵氣如蘭，長發(fā)低垂，在我的胸膛上來回輕掃。我告訴她避＃孕＃套用完了，她卻呢喃道“這次不戴也沒事的”。說著她便翻身騎到我身上，將我的性＃器直接塞進體內(nèi)，喘著粗氣，自己扭動了起來。結(jié)婚五年，我倆雖然對性愛都未曾失去興趣，但早已流失掉剛結(jié)婚那會兒的激情。我們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結(jié)束之后還要擁抱在一起耳鬢廝磨良久，如今草草了事后就會迅速跑去沖個澡，然后各自入睡。這次卻與往常的任何一次都不太相同，就像是兩團滾動的水珠，在接觸到彼此的那一刻瞬間融為一體，從里到外，沒有邊界，徹徹底底滲透到了彼此的骨肉里。我們長久地交合著，在我有了射＃精沖動時，本想抽出，妻子卻用雙手死死地鎖住我的腰。

"就將它們留在我體內(nèi)好了",妻子說。

隨后我們便一起迎來了長時間的高潮。

現(xiàn)在想來，妻子似乎早就做好了離開我的決定，昨晚那場酣暢淋漓的性＃愛似乎是她留給我最后的隱喻。在最后的夜晚，生理上的遺傳因子也好，心理上的感觸回憶也罷，反正無論是什么，她似乎想在自己體里留下點有關(guān)我的什么，像是在獨自完成一個只有她自己清楚的祭祀儀式。

靜。除了靜別無他物，連剛才進門時嗡嗡作響的冰箱溫控器此刻都噤若寒蟬。無邊無際的靜像一整張塑料薄膜罩在家里。靜到極致，也是一種折磨。我打開床頭柜上的迷你音響，試圖制造出一些聲響。播放列表又回到了Sia那張專輯的開頭，第一首Bird Set Free的旋律像悄聲闖入家中的不速之客一般流淌出來。

到底是什么原因讓妻子痛下決心一聲不吭、一件行李都不帶地離開我的？我百思不得其解，最近也沒察覺到她有什么異樣，我也沒犯下類似出軌之類會傷害到她的錯誤。我雙手撐在洗臉臺上，看著鏡中那個驚恐萬分的男人，他用眼神在向我傳遞著一個信息：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的妻已經(jīng)不再是你的妻，她已經(jīng)徹徹底底與你劃清了界限。

我的腦袋開始變得暈暈沉沉，臥室里Sia傷感的歌聲隱隱地傳過來。我拖著酸脹的雙腿走進客廳，打開冰箱取出一罐啤酒，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移窗，坐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就著煙啜了一小口。廊下之外，在雨中靜默的庭院猶如一幅顏料未干的油畫。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伴著梅雨時節(jié)的夜風(fēng)，夾雜著庭院里滿開的梔子花糜敗的惡香，一股腦兒撲到我臉上。我仰起頭喝了一大口啤酒，余光看到漫天的絲雨里，一彎如同倒映在湖面上的玉石月亮，正孤零零地掛在雨幕里。

雨夜中依然暗自閃耀著的月亮！

我渾身一個激靈，想起今天是五月十二日，許久未曾想起過的宮原君就像個突然拜訪的遠客一般，在混沌的意識深處向我揮了揮手。他突然浮現(xiàn)在我腦海中的名字，就像是一枚生銹的鐵釘，在我的記憶之門上鑿出了一個小孔，隨即這個小孔便快速向四周逶迤裂開，往事的洪流便順著這些裂縫奔涌而出。

"你在下著雨的白晝里看到過月亮嗎？"多年前，宮原君曾經(jīng)這樣問過我。

妻子本是宮原的女友，我跟妻子從相識到步入婚姻，甚至我現(xiàn)在教中文的工作，在某種程度上，還得感謝宮原的“鼎力相助”。

那時候我才大二，在學(xué)校旁的一家咖啡店里打工。宮原是店里的?？?，二十出頭，瘦瘦高高的，一張干凈的娃娃臉，說不上又多帥氣英俊，但由于頻繁地裝飾以笑容，整體給人一種可以與之親近的好感。他一般會在下午過了飯點后過來，點好咖啡后便從包里掏出幾本學(xué)習(xí)用書，坐上兩三個小時后離開。我在給他送上咖啡時偷偷瞄過幾眼他的學(xué)習(xí)用書，是初級漢語教材。他也從我胸前寫著“陳”的名牌看出我是中國人，會滿臉笑容地跟我用中文說聲“謝謝”。

跟他正式說上話已是兩個月后。有次他過來結(jié)賬，從包里掏出那本漢語教材，彬彬有禮地問我："我知道這很突然，但我有個問題可以請教一下嗎？"

"當(dāng)然"。我笑臉相迎。

他翻到一頁看圖說話練習(xí)題的答案，詢問我那句“最后她還是一個人離開了家”中“最后……還是……”是否含有不情愿的意思。

我讀了上下文，點了點頭，用盡可能準確的日語表達方式跟他解釋一通，他似懂非懂地點頭應(yīng)和著，后面排隊結(jié)賬的客人發(fā)出了不耐煩的叨咕聲。他回過頭去，跟后面的客人禮貌地道歉，繼續(xù)對我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給我你的聯(lián)系方式嗎？我在自學(xué)中文，經(jīng)常會遇到一些怎么也搞不明白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話，想向你請教請教?！?/p>

“當(dāng)然沒問題”。我在小票背面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交到他手中。

他接過小票，笑著對我再次用中文道了謝。

當(dāng)天晚上，宮原打來了電話。

“這么晚打來電話實在抱歉，不知有沒有打擾到你。我姓宮原，今天在咖啡店里跟你要了電話來著?！?/p>

“不打擾，我睡得很晚?！?/p>

“那個，你什么時候有空？一起出去喝杯咖啡？順便有幾個中文的問題想請教你一下?！睂m原開門見山地說道。

我翻出記事手賬，確認上課和打工的安排，告訴他說：“這周四休息。你有時間嗎？”

“有的有的，暫時一段時間內(nèi)，我哪天都有空。”

“那就周四下午兩點？”

“好，不見不散?！?/p>

周四下午兩點前，我趕到宮原告訴我的咖啡店時，他已經(jīng)坐在窗邊的位置上等著我了。

宮原起身招呼我坐下，將餐單推進我面前。是我提議在其他咖啡店見面的，在自己打工的地方私會常客，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你每天都在咖啡店學(xué)習(xí)中文？”我點了一杯完熟咖啡，待店員離去后開口問他。

“也不是每天。只是最近碰巧對學(xué)習(xí)中文這件事有了興趣?！?/p>

“不用上學(xué)或上班的嗎？”看著眼前宮原的穿著用度，似乎在金錢方面從未感到困窘過。

宮原撇了下嘴，喝完杯中剩下的咖啡，開口道：“由于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暫時休學(xué)了一年?！?/p>

我很想知道他口中“不得已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看著他每天笑容滿面、吃穿不愁的樣子，實在不像是有什么煩惱到必須休學(xué)調(diào)整的事情。但畢竟還是初見私下見面，便轉(zhuǎn)口問他：“在念大學(xué)？”

“研究生?！?/p>

“厲害，讀的什么專業(yè)？”

“哲學(xué)。”

“哲學(xué)我實在是搞不懂，高深奧秘得很。糊里糊涂就走到了這一步，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要研究一些可能永遠都無解的哲學(xué)命題?！?/p>

說話間，店員送來了咖啡。宮原也續(xù)了杯跟我一樣的。

我喝了口還不錯的咖啡，繼續(xù)開口問他：

“你口中永遠無解的哲學(xué)命題是指？”

“日本人的自殺情結(jié)。”

“那還真是感覺有點麻煩呢?！?/p>

“是啊，那么多著名的學(xué)者研究到現(xiàn)在，每天不還是有很多人撲通撲通往電車軌道里跳，像到了夏天就要跳進游泳池一樣自然。再說了，也許你也知道，哲學(xué)這玩意，除了閱讀前人的先行研究，就得拼了命地去思考，去感悟。像我研究自殺這種課題，稍不留神，想錯了方向，就會像從雪地高處踩著滑雪橇一般俯沖下來，一直躥到不見天日的死角里去?！?/p>

“為了不讓自己滑進不見天日的死角里去，所以才暫時休了學(xué)？”我試探地問道。

宮原略作思考，笑著開口道：“這也許是原因之一吧。暫時關(guān)閉滑雪通道的入口，調(diào)整方向，試著學(xué)習(xí)一門新的語言，以此獲得喘息的余地?！?/p>

我在反復(fù)咀嚼宮原說的這句話時，店員又送上來宮原續(xù)的咖啡。他將咖啡擺至桌角，從包里掏出幾本漢語教材來，抬頭笑著對我說：“放心，我邀請你出來，不是為了占你便宜讓你輔導(dǎo)我中文，我是真心想借機跟你交朋友來著?！?/p>

“我的榮幸?！蔽倚Φ?。能交到一些日本朋友想想也不是什么壞事，來日本三四年了，身邊總是幾個來自國內(nèi)的朋友，很多日本人表面上看上去客客氣氣的，可想要跟他們交心做朋友，估計比攔下橫沖直撞的滑雪者還要難。

“不過說真的，有沒有興趣做我的中文老師？”

“中文老師？我可是一點經(jīng)驗都沒有啊?！蔽殷@訝道。

“沒關(guān)系的，你不要去想著那些語法啦、什么主謂賓結(jié)構(gòu)啦，只要把你日常會說的話、會用到的詞告訴我，跟我用中文聊聊天就好。剛才也跟你說了，我學(xué)習(xí)中文完全是因為興趣所致，權(quán)當(dāng)是放松身心來著，并不是為了去考“漢語水平考試”時拿滿分的。關(guān)于工資標(biāo)準什么的，我也不知道行情，你盡管提，只要在我能承受的范圍之內(nèi)，我絕不會跟你討價還價的?！睂m原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我舉起咖啡杯在他杯口碰了一下，表示了同意。

就這樣，宮原成了我當(dāng)時屈指可數(shù)的朋友之一，也成了我職業(yè)生涯中的第一個學(xué)生。他還是會到我打工的咖啡店自學(xué)中文，周末的時候我們約好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他會將一周積攢下來的問題一一貼上彩色便簽，做好標(biāo)記，逐條問我。上完課后，我們會一起吃個晚飯，然后一同坐電車回家。這期間我斷斷續(xù)續(xù)地了解到了他的一些情況：大阪本地人，二十四，比我大兩歲，跟我同在同一所大學(xué)讀書，雖然我從未在學(xué)校里碰到過他。父母似乎在經(jīng)營一家比較大的和果子制品工廠，他是獨生子（這在日本倒不常見，妻子居然也是如此），零用錢什么的一直都給得充足。有一位從高中時代就開始交往的女友，女友有個可愛的名字，叫做青木櫻子，我在他手機屏保上看過她的照片，五官柔和，身材勻稱，算得上是個美人。

有一天宮原過來結(jié)賬時，突然問我晚上下了班想不想去喝酒。除了咖啡，喝酒的邀約還是第一次。

“去哪喝？”我一邊給他數(shù)著找回的紙幣，悄聲問他。

“我女朋友家?！?/p>

“不打緊嗎？”

“不打緊。我跟她提過你很多次，她早就說想見見你這個國際友人了?！?/p>

櫻子的家離我打工的店不遠，走上十幾分鐘便到了。一幢漂亮的日式小樓房，掛著“青木”的門牌，窗戶里亮著暖暖的橘黃色燈光，溫馨又充滿煙火氣——多年后的此刻，我孤身一人置身于這棟古墓般的房子里，對著依舊在雨中暗自發(fā)光的月亮，回想著曾經(jīng)的一切。

宮原領(lǐng)著我走到門口，按響了門鈴。里面?zhèn)鱽砹藨?yīng)答聲，隨即門便從里面打開了?？吹綑炎幽樕系谋砬闀r，我就后悔跟著宮原一起過來了。她明顯不知道宮原會帶著另一個人過來，連忙胡亂打理著散落在臉上的頭發(fā)，可還是二話不說，整理頭發(fā)時一并整理了面容，露出熱情好客的笑，側(cè)身邀請我進去。

走進客廳后，我更加羞愧得無地自容。餐桌上早已擺好了兩套餐具，面對面一絲不茍地擺著。連那擦得錚亮的玻璃杯擺放的位置，都似乎是精心測量過一般。餐桌中間，擺放著一個還未打開的蛋糕盒，似乎是誰的生日。面對我這個不速之客，櫻子也有點手忙腳亂，在廚房里乒乒乓乓地準備餐具。

宮原將酒放到桌上，沒心沒肺地招呼我說：“隨便坐，別客氣?！?/p>

我壓低聲音問他：“你是不是沒跟她說我要過來？”

“我這不是為了給她一個驚喜嘛?！睂m原指著桌中間的蛋糕笑道。

“今天是她的生日？”

“對啊。二十二歲生日，話說回來，你倆還是同歲呢。”

“那你早點告訴我啊，我好歹給她準備個小禮物什么的?！?/p>

“沒關(guān)系，來日方長，以后再補給她也不遲?！?/p>

后來我跟櫻子結(jié)了婚，吃著她以妻的身份為我做的第一頓晚餐時，突然就想起了宮原當(dāng)時的這句話，才理解了這背后的深意。他那天似乎是故意帶我前去打破本該屬于他倆的二人世界的，他有意撮合我倆在一起，一切早就都在他詳密的計劃之中。

一陣忙碌后，三人終于坐定，開始享用晚餐。吃飯期間，櫻子像一個干練的女主人一樣，在餐桌上交叉著雙臂，不斷詢問我的一切：來自中國哪里，跟我家宮原是怎么認識的，有沒有女朋友，談過幾個，覺得日本女孩怎么樣……反正面對初次見面的人，所有該問的、不該問的她都問了。我一一如實作答，雖然她一直一邊舉止優(yōu)雅地進餐喝酒，一邊就我的回答頻頻點頭，但我始終懷疑她是否真的有聽進去。她對我表現(xiàn)出的過分熱情感興趣，或許只是為了故意冷落在一旁悶頭吃飯的宮原。

晚餐快要接近尾聲時，我才注意到她父母不在家。環(huán)顧屋里的一切，怎么看都像只有她一個人住在這偌大的房子里。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妻子的父母早已離世，也不知道對于當(dāng)時剛上高一的她來說，宮原的及時出現(xiàn)，給予她的那些溫存，對她來說，就像是在大海中迷失方向的船只發(fā)現(xiàn)了北極星一樣，是后來者傾注所有都無法替代的。

我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已近十一點，便試探性地開口問道：“你父母晚上不回來？”

櫻子先是一愣，然后將杯里殘余的紅酒一飲而盡，三四杯下肚，她的臉微微泛紅，但絲毫沒有醉態(tài)。櫻子的眼神落在空酒杯的某一點上，眉頭輕微擠到一處又松開，似乎在考慮如何回答我的問題，好像我問了一個類似“說出π小數(shù)點后十位”之類的難題。

“她一個人住在這里，多么逍遙自在。好了，吃了差不多了吧？我們?nèi)?cè)廊繼續(xù)喝酒玩游戲如何？”宮原搶答道，他喝了好幾杯，卻依舊面不改色。

“玩什么游戲？”櫻子將雙臂在桌上交叉在一起，看著宮原的眼睛問道。

“抽鬼牌?！睂m原道。

“輸了的人怎么懲罰？”櫻子繼續(xù)追問。

“真心話大冒險怎樣？”宮原說著轉(zhuǎn)頭看向我，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見。

我連忙擺擺手說：“你不要看我，我連抽鬼牌怎么玩都不知道?！?/p>

“很簡單的，陳老師你這么聰明，保證一教就會?！睂m原說著便拉起我向客廳一側(cè)的落地移窗走去。拉開移窗，外面是一處寬敞的側(cè)廊，鋪著打磨得光亮平滑的木地板，庭院里的花草樹木盡收眼底。櫻子的生日是在梅雨季過后的初夏，讓人心情舒暢的晚風(fēng)徐徐地吹著，頭頂一串玻璃材質(zhì)的風(fēng)鈴發(fā)出清泠的脆響（這串風(fēng)鈴之后去哪了呢？）。

宮原變戲法似地從口袋里掏出撲克牌，開始跟我講解起玩法。

櫻子隨后便拎著一打啤酒，也加入了我們，在身后對宮原說道：“你小子，連撲克牌都準備好了?。　薄獩]錯，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正順湯順?biāo)匦羞M著。

我大概了解了玩法之后，宮原便說我們先試玩一局。我和宮原盤腿坐在木地板上，櫻子則坐在廊下的邊緣，雙腿懸空垂到庭院里。那天她穿了一件束腰的水綠色連衣裙，齊肩的頭發(fā)散落在露出半截的后背上，烏發(fā)叢旁的耳際，隱約可見一顆形狀可愛的黑痣。她看著遠處氤氳的月亮仰頭喝著罐裝啤酒，輕輕地甩動頭發(fā)，散發(fā)出好聞的洗發(fā)水的味道。那味道直到現(xiàn)在都未曾變過，我如今才發(fā)現(xiàn)，妻子其實一直都在用各種不經(jīng)意的小細節(jié)，默默獨自祭奠著那段過往。

第一局，宮原以壓倒性的優(yōu)勢首戰(zhàn)告捷。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在胸前交叉起雙臂，說道：“你倆輸了，選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不是說試玩一局嗎？”櫻子甩掉手中的牌，憤憤道。

“牌是試玩，懲罰可不能馬虎??！快選快選！”

櫻子用一副“小子你等著瞧”的表情看著宮原，轉(zhuǎn)過頭問我：“你想選哪個？”

“我都可以，看你想選哪個?！卑凑杖祟惿鐣挠螒蛞?guī)則默默活了二十幾年，既沒有說出來會讓人跌破眼鏡的秘密，也從未對冒險失去過興趣。兩個選項對我來說，區(qū)別不大。

“那就大冒險好了，我看你小子能想出什么花樣。”櫻子不甘示弱地說道。

宮原捏著下巴，摩挲著新鮮生長出來的青色胡渣，鎮(zhèn)定地說道：“那你倆接個吻好了，法式濕吻的那種。”

突如其來的沉默。

“怎么？輸不起?。俊睂m原繼續(xù)激將道。

我剛想開口罵他，櫻子便像撲向食物的母獅一般撲在我的唇上。由于靠得太近，她的面容在我眼前氤氳成一團白絨絨的霧氣，和那晚的月色如出一轍。然后在下一瞬間，櫻子又迅速撤回雙唇，恢復(fù)到之前的坐姿，洗牌，發(fā)牌，喝酒，將頭發(fā)勾到耳后，叫囂著“再來！”

宮原在一旁輪著腿捧腹大笑，而我還沉浸在突如其來的吻中，雖然不是宮原口中的“法式濕吻”，卻足以動搖我業(yè)已潰散成無數(shù)碎片的心智。我的臉開始發(fā)燙，額頭冒汗，不用照鏡子我也可以感覺到，此刻我的臉肯定紅得像一跟頭栽進大染缸里過。我只能不斷地灌酒，將無處藏匿的臉紅嫁禍于酒精。

我還未緩過神來，新的一局就開始了。宮原和櫻子表情愈發(fā)嚴肅，玩得格外地投入，眼看著兩人手里的牌越來越少，我手里的牌越攢越多，我有了種不祥的預(yù)感。果不其然，櫻子取得了第二局的勝利。只見她喝著酒，也不說話，斜眼看向?qū)m原，等待著他的選擇。

“那我就真心話好了?！睂m原將雙手交叉在腦后，在地板上大字平躺開來，看著微光閃爍的夜空，隨后又轉(zhuǎn)向我問道：“你呢？”

“我也選真心話吧?！逼鋵嵨倚睦锴宄?，我的選擇無關(guān)輕重。今天的我不僅是一個瓦力十足的電燈泡，更是他倆為了什么事而暗中較勁的籌碼。

“那我問你，你有沒有跟其他人睡過？”櫻子問他。

“當(dāng)然?！睂m原答道。

“男生還是女生？”櫻子立即追問。

“噯，這可是第二個問題咯?！睂m原支起身子，繼續(xù)沒心沒肺地說著。

“那我問你”，櫻子突然轉(zhuǎn)過頭來問我，“你覺得剛才的那個吻如何？”

“五味雜陳?！边@真的是真心話，我還沒能從他們信息量巨大的對話中回過神來。

櫻子居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后就滾下了淚。

宮原起身坐起說道：“不玩了不玩了，看你們一個個輸不起的樣子。為了喝酒助興的游戲而已，誰生氣誰就是小狗?！?/p>

“誰生氣了。”櫻子胡亂抹著臉，仰頭又是一口酒。

“小櫻，買的蛋糕還沒吃呢吧？我想吃蛋糕了。”宮原居然對著櫻子撒起嬌來。

“不是剛吃過飯?！?/p>

宮原看了看手表，說道：這都快十二點了?！澳挠袑⑸盏案馔七t到生日過后再吃的道理?！?/p>

經(jīng)他這一提醒，我才意識到已經(jīng)很晚了，便對他倆說：“你們吃吧，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p>

櫻子搶在我之前起身，抓住我的胳膊，微笑著說：“吃點蛋糕再走吧，好歹是我的生日?！彼菩牡臏囟葌鞯轿衣懵兜氖直凵?，不像是挽留，倒像是一種求救信號。她說完便起身前往客廳準備蛋糕去了。

櫻子離開后，我和宮原并排坐在側(cè)廊邊緣，默不作聲地喝酒。說實話，我有點氣憤，感覺遭到了他的戲弄。轉(zhuǎn)過頭去，剛想問他剛才為什么要那么做，就看到他正瞇著帶了幾分醉意的笑眼，仔細端詳著我的臉。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他就像剛才的櫻子一樣，在我唇上落下了一個輕快的吻，又湊到我的耳邊用說咒語般的語氣對我說道：“這才是真正的懲罰?！?/p>

我看向他，他的嘴角揚起邪魅的笑，露出惡作劇的小孩詭計得逞后的神情。

多年后的我孤身一人坐在側(cè)廊的木地板上，看著眼前被雨水沖刷得晶瑩剔透的月亮，月光也將漫天的雨絲映襯得如同鑲滿碎鉆的簾。夜雨和月亮，這樣的組合竟毫無違和，甚至是一種再完美不過的交融。更何況較之眼前的奇觀，宮原甚至在下著雨的白晝里看到過月亮。這輪月亮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會不會已經(jīng)在天際掛了一天，抑或更久？世人忙于躲在各色各樣的傘下匆匆趕路，也許誰也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妻子在離開之前，是否也看到了這瓣淡淡的雨中的月亮？

我將手中喝完的啤酒鋁罐捏作一團，甩進眼前的庭院里，又點上了一支煙。雖然妻子已經(jīng)離開了這個家，但她的氣味還是像揮之不去的經(jīng)年煙草味一般，彌散在屋子的每個角落里。宮原的氣味也在，只要我閉上眼睛，那晚他親吻我時的氣息及面容，便會一下子涌進腦袋，像宿醉醒來后橫沖直撞的頭痛。

我至今都沒搞清楚宮原的那個吻到底意味著什么，只能從妻子口中那句“男生還是女生”試著摸索出一些可能。我和妻子結(jié)婚后，也從未再提及過宮原，他成了我倆之間的一層心照不宣的隔膜，如同一只薄薄的避孕套，永遠在我和她的內(nèi)心世界之間，隔出了一段似有似無的距離。

我也沒能明白宮原口中的那句“這才是真正的懲罰”到底是針對誰的。是懲罰我和他的女友接了吻？還是懲罰自己將女友推至我懷中？亦或是懲罰突然親吻了我的他自己？也許都不是，又也許都是。

櫻子生日那晚之后，宮原很久都沒再出現(xiàn)在我打工的咖啡店里，卻又在之后某日的凌晨，突然打來電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問我這周末的中文輔導(dǎo)該如何安排。

我們再次約好時間，我在咖啡店里跟他講解了兩個小時的把字句和被字句。

——我們把那個秘密藏在了心里。

——那個秘密被我們藏在了心里。

“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可以真正藏在心里的秘密?！陛o導(dǎo)快接近尾聲時，宮原說道。

“為什么？”

“就像生命終將迎來死亡，秘密也逃脫不了被告訴的命運。秘密存在的價值就是被分享?！?/p>

“果然是學(xué)哲學(xué)的?！蔽也粺o調(diào)侃道。

“對了，你在下著雨的白晝里看到過月亮嗎？”宮原突然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問我。

“你是說下著雨的白天，然后天上還能看到月亮？“

“正是。白晝，雨天，還有月亮。像等邊三角形的三個角一般，缺一不可?！睂m原逐一強調(diào)這三個要素。

“晴朗的秋日午后我倒是有幸看到過幾次。下雨的白天還會有月亮？這怎么也說不過去吧？”

“其實我看到過?！睂m原神秘兮兮地說道。

我看向?qū)m原的臉，并不是開玩笑的表情。他正咬著筆帽，透過咖啡店的落地窗和窗外那棵巨大香樟樹的枝杈，看向天邊的太陽。

“現(xiàn)在也能看到？”我問他。

“在看不到，此刻陽光太強烈了。那誰不是說過，陽光越是強烈，陰影也就會越深。要等到光線沒那么充沛的陰雨天才行。但畢竟也不是那么輕而易舉就能看到的現(xiàn)象——怎么說呢，就像深棕色衣服上的一小滴咖啡漬，必須睜大眼睛，全身心投入，關(guān)閉其他所有不必要的感官，才能看到它那躲在云層里淡淡的倩影?！睂m原說著指了指我胸前滴落的一滴咖啡漬，只不過我穿的是件白色T恤，那滴深色的印跡格外地刺眼。

“那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可以看到的？”我用濕紙巾擦拭著衣服上的咖啡漬，問他。

“大概是半年前，在我遇到了他之后?！?/p>

我聽出了日語中表示男性的“他”，卻沒有勇氣多問，只是轉(zhuǎn)口問他道：“這也是你選擇休學(xué)的原因之一？”

“可以這么認為?；蛘吒_切地說，這是所有內(nèi)在原因融合為一體后，反射在大自然中的具象體現(xiàn)?！睂m原繼續(xù)看向窗外碧藍如洗的天空。

“那你下次再看到的時候，能否通知我一聲？這樣的世紀奇觀，我倒想見識見識?！?/p>

“沒問題?！睂m原轉(zhuǎn)過頭來，對著我燦爛地笑了。那笑容看上去一塵不染，如同被雨水沖刷得煥然一新的月亮，沒有一絲憂愁的斑駁隱匿其中。

而那次分別之后，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了。

——宮原在五年前梅雨季節(jié)剛開始的時候，連個招呼都沒打，就縱身跳進了電車進站時的鐵軌，永遠消失在了雪地中暗無天日的死角里。

我將思緒從暗黑雪地的死角中拉回，熄滅手中的煙，起身進屋，拉上移窗，將雨中的月亮關(guān)在屋外。這個被溫柔海水團團圍困住的國度，一到了梅雨季節(jié)，雨水就會下得沒完沒了。明天是雨，后天也是雨，后天的后天，似乎會就這么一直下下去。那顆月亮也會就這么一直孤零零地掛著嗎？一直等到梅雨季節(jié)過去，整座城市被火熱的艷陽和聒噪的蟬鳴插旗占領(lǐng)，或許都沒有人注意到它曾經(jīng)在漫長的雨季里孤獨過。

我移步至臥室，音響里的Sia已經(jīng)唱完了她所有的哀傷，只剩下微乎其微宛若呼吸般的電流聲，整個房間又恢復(fù)到最為原始混沌狀態(tài)的靜。靜。除了靜之外空無一物。

我扯平床單，拉好窗簾，關(guān)掉閱讀燈，重新躺回妻子曾經(jīng)睡過的地方，躺在了由靜和暗縱橫交錯編織的巨網(wǎng)里。我將身子蜷縮成一團，模仿胚胎在子宮里沉睡的姿態(tài)。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我想像著白晝的雨幕里升起一輪新月的樣子，同時也想起昨晚在妻子體內(nèi)的強烈射＃精。

“就將它們留在我體內(nèi)好了。”宮原在我耳邊呢喃細語。

——發(fā)表于《香港文學(xué)》2021年第四期,稍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