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無法停留的愛

無海無邊


左熙從小就很好奇,為什么自己沒有爸爸。媽媽說爸爸到了好遠的地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左熙想,很遠的地方是哪里,對于年幼的左熙來說,最遙遠的地方就是市里的長途車站,好多人從那里離開,很久才會回來。

長大了一點,左熙才知道,最遠的距離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靈上的。

永遠也不會回來的爸爸不是離開了,而是不想承認自己。

在以往的家長會上因為成績好而備受表揚的左熙,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喜歡媽媽來給她開家長會了,說左熙是私生子的流言像是洪水般蔓延開來,卻又無法阻擋。

從一開始的消息反抗,到后來的麻木遲鈍,天生麗質(zhì)的母親在左熙眼里漸漸地變得花枝招展,左熙感覺自己好像有點討厭媽媽了。

左熙媽媽的工作很忙,經(jīng)常要到深夜才會回來,一個單身女子想要拉扯大一個孩子,總的來說是很不容易的。

左熙不喜歡一身煙酒味拼命工作的媽媽,左熙希望母親可以一直陪在自己的身邊,就像小時候一樣。可是每當(dāng)左熙跟母親抗議要求母親陪伴的時候,嚴厲能干的母親總會冷漠地拒絕左熙,頭也不回地走向工作崗位。

在一次次的失望與等待中,左熙不再向母親提出陪伴的要求,而是帶著與年齡不相符的冷漠注視著母親離開的背影。有一個叫做親情的東西在左熙心里慢慢變質(zhì)。

左熙感覺母親就是一塊冷冰冰的大理石,無情無愛,令人生畏。親情對于冷漠的母親來說是可有可無的,而自己只是母親精密人生里多出來的一塊累贅。

初中總是一個敏感的年紀(jì),情竇初開的少女第一次邀請心上人送自己到樓下,就看見母親從一輛陌生的轎車上下來,臨走時還親了親開車的男人。

少女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身邊男孩也注意到了女孩子突變的臉色,還笑著打趣。

左熙一言不發(fā),臉色沉的可怕,不知道自己用什么理由支開了心上人,也不知道自己用怎樣的語氣質(zhì)問母親,剛才的男人是誰。左熙只知道自己最重要的親人也許馬上就要被人搶走了。

其實那個男人是誰左熙并不在意,左熙在意的是在母親心里,那個男人是誰。是藍顏知己,還是左熙未來的父親。

母親笑著拉住左熙的手,說他只是朋友。但是母親眼里幸福的光芒刺痛了左熙的雙眼,左熙使勁甩開了母親的手,跑上了樓,用力關(guān)上房門,不管母親在外面怎樣威逼利誘就是賭氣不出來。任由眼淚打濕了雙眼。

這個陌生男人在左熙世界里出現(xiàn)的頻率越來越高,這也讓左熙感到越來越害怕,害怕母親會離自己越來越遠。

初二的一天,母親問左熙,想不想有一個父親來照顧她。

左熙拒絕了,拒絕的很平靜,她只說了一句話。

“那個男人和我,你只能選一個”

在少女的世界里,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句話對于一個渴望被愛的單身母親會有多么殘忍。

母親最終還是選擇了左熙,和那個男人斷絕了關(guān)系。男人后來又找過幾次母親,母親總是避而不見。

左熙帶著勝利者的笑容看著狼狽的男人,高傲地轉(zhuǎn)身錯過了男人復(fù)雜的目光。

高中,左熙看到過一篇文章,大體寫著人生就像蒲公英,總有一天會帶著無法停留的愛,離開親人,奔向遠方。這篇文章說到了左熙心里,左熙想像蒲公英一樣自由飛翔,離開母親,離開家鄉(xiāng),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那里沒有流言,沒有孤單。自己也可以不再像一個累贅一樣,寄生在母親身上。

左熙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看看獨留母親一人在家時,母親是否也會像自己一樣孤單到流淚。

左熙選擇了一所遠離家鄉(xiāng)的大學(xué),開始了一段鮮有母親參與的人生。

那個人生里沒有流言,沒有寂寞,卻讓左熙感覺更加孤單。

每次母親打來的電話,左熙總是敷衍的三兩句就掛斷,說著自己忙沒時間接電話,讓母親不要啰嗦,轉(zhuǎn)身掛斷電話就去跟舍友談天說地,一派輕松。

母親的電話越來越少,左熙樂的輕松。

大學(xué)里,左熙的成績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畢業(yè)后,左熙順利保送出國。

左熙主動給母親打了一通電話,目的是讓母親抵押房子擔(dān)保自己,順便通知母親自己要出國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兩萬公里的距離讓左熙與母親的聯(lián)系徹底變得稀薄。

變遠的從來都不是距離而是人心。

順利畢業(yè)后,左熙在美國找到了一份看似不錯的工作。

除了每個月給母親定期匯款,左熙和母親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隨著年齡的增長,左熙總是刻意不去想母親,可是母親冷艷的臉總是會浮現(xiàn)在左熙眼前。

每當(dāng)工作到深夜的時候,左熙會想到母親是不是當(dāng)年也是這樣疲憊不堪。

每當(dāng)遭遇白人上司不公正的對待,左熙會想母親當(dāng)年遭受流言攻擊的時候會不會也像自己這樣委屈想哭。

在美國打拼了整整八年,左熙總算是在硅谷站穩(wěn)了腳跟,寄給母親的錢越來越多,左熙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孝順的女兒。

一通越洋電話擊碎了左熙所有用來隱藏自己的冷漠面具。

母親肺小細胞癌晚期,病危通知書需要家屬簽字。

原來一直像是冷面冷心女強人的母親是那么的脆弱。

坐在最快一班飛機上的左熙思緒好像又飛回了童年。

童年里,左熙家里很窮,只有一個人干活卻有兩張嘴要吃飯。小小的左熙最喜歡吃樓下蘭州拉面的牛肉面,常常要求母親陪自己去吃。母親只有錢買一碗牛肉面,每次左熙問母親為什么不吃母親總會說自己不餓。

年幼的左熙分不清母親假話,可是現(xiàn)在的左熙卻知道,母親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給自己,寧愿自己挨餓也要滿足自己的需要。

童年里的左熙經(jīng)常羨慕周圍的同學(xué)有新衣服穿,自己只能穿母親親手織的丑丑的毛衣,卻沒有看到母親的手上新的舊的各種各樣傷口。

童年里的左熙總是問母親索要著這個那個,卻從來也看不到母親因為沒有辦法滿足自己要求時黯然神傷的臉。

長大了,母親拼命賺錢,然后把自己喜歡的東西捧到自己眼前的時候,自己冷漠拒絕,卻沒有看到母親眼角的皺紋與頭上的白發(fā)。

從洛杉磯飛往北京的航班上,一個女人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嚎啕大哭。

下了飛機,左熙直奔醫(yī)院??墒钦驹诓》块T前,左熙卻久久不敢向前。

病床上的女人插著呼吸機,孤零零的,隔壁床的病友周圍圍滿了前來探病的親人,可是母親身邊卻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人給母親翻身,母親只能自己一個人慢慢地扭動病軀,滿頭大汗卻只能挪動一點距離。

現(xiàn)在門外的左熙,就像是被定住了的石人一般,渾身僵硬。

明明最注重姿態(tài),每時每刻出現(xiàn)都要光彩照人的母親什么時候變成了現(xiàn)在這樣不修邊幅。

女王一樣的母親什么時候也會變得如此狼狽。

趁著母親睡著,左熙悄悄地走進病房??粗赣H熟睡的臉,左熙伸手輕輕地撫摸母親深深的皺紋,卻在偶然間發(fā)現(xiàn)藏在母親枕頭下的日記本,邊緣都被磨起了毛。

翻開了第一頁,左熙就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今天檢查出來我懷孕了,孩子是那個人的,可是他并不想要這個孩子,他說他還要上學(xué),沒有能力也沒有辦法照顧孩子,讓我把孩子打掉,但是孩子是無辜的,我想要生下這個小生命,這是上帝給我最好的禮物”

“孩子生下來了,小小的好可愛,我要努力,讓孩子就算只有我一個人照顧也可以活的很好”

“我沒有錢,大學(xué)沒有畢業(yè)就因為懷孕而退學(xué)的我沒有辦法給左熙買一份像樣的牛肉面,也不能陪著她一起吃,找不到像樣工作的我感覺很沒用”

“左熙又考了第一名,我真為她驕傲,可是她好像不高興,她不想讓我去開家長會了,我明明找了一件最干凈的衣服,不想讓她丟臉的,她這么說的時候我還是好難受,比那個人拋棄我的時候還要難受”

“左熙不喜歡老張,我也沒有辦法,雖然很心痛但是我不能沒有我的左熙,她是我的唯一”

“左熙被重點大學(xué)錄取了,我好開心,不過左熙要到外地上大學(xué),我真擔(dān)心她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左熙,很忙,我不能打擾她,忍住給她打電話的沖動,今天不知道左熙有沒有好好吃飯,別減肥了,對身體不好”

“左熙,被保送出國了,我要努力工作,供著她順利出國讀書,做一個有出息的人”

“我的女兒真有出息,一個月掙得錢比我好幾個月掙得都多,我要把她寄給我的錢都都存起來,留著她結(jié)婚的時候用,嫁妝可是一點都不能少”

“今天,檢查出來了肺癌,我不能告訴左熙,這樣會讓她擔(dān)心”

“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中用了,我可能不能親眼看見左熙找到一個能代替我照顧她的好男人,我多么希望老天爺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還有很多話想要跟她說”

眼淚模糊了左熙的雙眼,病床上的女人可能感覺到了自己的女兒留在身邊,嘴角微微上揚,帶著滿足,帶著希望。

年輕時候的我們總是想要當(dāng)一朵無拘無束的蒲公英,天高任鳥飛,離開家人只為證明自己。

現(xiàn)在想來才覺得自己幼稚的可怕,蒲公英的自由意味著一種永遠無法停留的愛,一旦停下就意味著一方生命的終結(jié)。

母親不會等到你明白再一點點的老去,時間不會等到你后悔再飛速向前。

你的母親也是第一次做媽媽,她也會犯錯,你不能用冰冷的心塵封她對你最無私最深刻的愛,她已經(jīng)把自己能想到的最美好的都給予了你。

母親是上天給你的安排的專屬天使,漠不關(guān)心從來都不是自己獨立的借口。

蒲公英,無法停留的愛,不要讓遺憾占滿心間,趁著蒲公英未開,春風(fēng)未起,?;丶铱纯?,看看一直在家里等著你回來的母親。

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

蒲公英,無法停留的愛。

獻給所有偉大的母親,預(yù)祝母親節(jié)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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