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征軍:1944-1945(第十七——二十一章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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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日軍的第七次炮擊開始的時候,我正在用一把舊工兵鍬跟一個散兵坑較勁。

? ? ? 所有的人似乎都變成了地鼠,在炮火的覆蓋下無奈地挖著坑。日本人的全部部隊早已到來,他們現(xiàn)在有幾千個人,全副武裝荷槍實彈。上次事情的結果是他們硬生生向我們的陣地推進了一百米,損失了我們八十個弟兄。現(xiàn)在九二步炮的炮火可以輕松的覆蓋到我們的陣地。我們的表面工事盡毀,戰(zhàn)壕被炸塌,幾個機槍堡淪陷。炮彈把地面弄得坑坑洼洼,比月球表面還要難堪。我們這邊也并不敢用大規(guī)模炮擊來還擊,弗朗機現(xiàn)在變得比任何人都摳門,畢竟我們的炮彈實在有限。我們也只能憋屈。我試圖挖一個深一些的散兵坑,所有人都是這么想的。余亦飛在旁邊指揮。我們現(xiàn)在試圖把這些深淺不一的散兵坑連成一條簡單的戰(zhàn)壕,但隨后發(fā)現(xiàn)這事兒根本不可能。我挖出來的那個坑更是慘不忍睹,最深處只有不到十厘米深。不絕于耳的炮聲把我逼得快要失心瘋,就在這時我那把遭老瘟的工兵鍬斷了。這更讓我崩潰,于是我索性用槍托做最后的徒勞。然后我發(fā)現(xiàn)湯姆遜的槍托根本不適合用來挖坑。所以我決定徒手。在我把手挖殘廢之前余亦飛一把把我從我那未竟的事業(yè)邊拉開,順手把我推到一個新坑里面。然后便不再理我。我好容易才明白這坑是炮砸出來的。大部分人也都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開始重新連戰(zhàn)壕——我們倒省了挖坑的勁兒啦!于是地鼠們又開始徒勞。但是我不再徒勞,因為我發(fā)現(xiàn)日本人又拉了個無比漫長的散兵線沖上來了。

? ? ? “日本兵又來啦!第二十五次!固防,固防!注意隱蔽!”余亦飛聲嘶力竭地吼著。他還順便拔出了他那把小手槍對天鳴了三槍以示警告。但那只是讓他站立著的身子更加顯眼,很快幾發(fā)子彈便向他那邊飛來,于是他就只敢蹲著瞎指揮了。他那把手槍很漂亮,一支標準的FN M1900(槍牌擼子):象牙柄金絲邊??粗悬c兒俗氣,但這只是我嫉妒的說法罷了。他說這是他同期軍官訓練團畢業(yè)時送給他的。我確信那些人中不乏有錢人。我拿我的湯姆遜找一個新兵換了一支七九步槍,我這會兒才發(fā)現(xiàn)自動射擊的沖鋒槍在陣地戰(zhàn)中簡直就是對彈藥的最大浪費,七九步槍一槍換一個人,比打不遠只顧浪費子彈的湯姆遜要好太多了。然后我發(fā)現(xiàn)這槍竟然連保險都沒打開。我正要好好訓一下那個新兵,卻發(fā)現(xiàn)他不知什么時候被打成了無頭的刑天,疲軟地癱在那里。于是我把槍機尾部的保險鐵片右旋180度打開保險,頂上火。向面前瞄著開了一槍,剛好崩倒一個日軍。我這才發(fā)現(xiàn)這槍準頭不錯。便接連打完了兩夾子子彈。于是我面前一百米以內斷斷續(xù)續(xù)地堆了八個日本兵的尸體。我射擊從來只打頭,準星瞄著上半身子就行,這樣子彈往往就能飄到頭上。如果距離超過了二百米,用準星預瞄個兩三粒的位置也準沒跑。我就這樣射擊著,在我不知道是第幾次探出身子去射擊的時候,某個日本兵給了我一槍,我被打得身子一顫便軟了下去,活像一灘沾了水的泥巴。那發(fā)子彈在我身上穿了個眼。又是打在我胳膊上,而且是右臂。還沒等我怎么叫喚,一個小醫(yī)官便挎著個醫(yī)療包沖到我面前,這家伙也就十七八歲左右吧,娃娃臉,稚氣未脫。鋼盔在他小號的頭顱上顯得像來自巨人國。他的動作很老練,先給我消毒,撒上點為數不多的消炎藥,一針止血針,再用棉花把傷口的兩端輕輕塞住,裹上木乃伊一樣的紗布。在這期間,我與他交談,得知他是民國二十九年當的兵,今年十八了。但其實他并未與我交談得過久,事實上他相當寡言,為我包扎完后便又默默地離開了——他聽見了傷得比我重得多的傷員的呼喊。他見狀飛奔過去,這次顯得頗為手忙腳亂。事實上那個人沒喊幾聲就死了,他的身子都被彈片削掉了半個,明顯是沒救的??赡莻€小醫(yī)官依舊在為他包扎,手是顫抖的,直到止不住的鮮血洇滿了紗布。然后他突然停住了,一臉茫然。臉上的表情卻在抽搐,手與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了,他深陷的眼眶開始發(fā)紅,嘴唇翕動著,仿佛要說出什么,但那個字令他無比艱難:“……哥……”

? ? ? 我怔住了。

? ? ? 小醫(yī)官開始崩潰,他哭喊著、顫抖著、發(fā)瘋一般地晃著他哥的尸體。那具尸體早已冰涼。經歷了這么多年的戰(zhàn)爭,我早已見過太多這樣的血與淚。但現(xiàn)在我的表情是黯然的,也許這觸動了我心底中的某一絲東西。我落寞地離開,觸摸著我的傷口,那上面的紗布來自一個幾分鐘前哥哥還活著的家伙。然后我看見那個小醫(yī)官終于在彈雨中倒下,另一個并不認識的兵迅速搶占了他的醫(yī)療包,現(xiàn)在他成了新醫(yī)官。原來他們也只是見多了,最終久病成醫(yī)。這讓我也思考我是否也有成為醫(yī)官的資質。這就像埋死人,如果你現(xiàn)在問我,我可以準確的告訴你選哪里好挖坑,哪里風水好,怎么埋不容易被炮炸到,凡此種種,都是我們這些老兵的經驗。因為我們見到了太多的死人,怎么死的都有,我們一直見,一直見,最后看死人看到自己都心生厭煩。死掉了的弟兄需要我們這些活人把他們埋了,于是我們就會了,因為見了太多的死人。我敦促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心說這沒什么大不了的。我以一種蝸牛爬般的速度挪向不知道什么地方,我的心中空空落落,不明來由地萬般失望。

? ? ? 我最終來到了余亦飛身邊,他依舊在聲嘶力竭。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他回頭時的表情一臉吃驚:“干什么?”“沒什么,小爺我剛剛看到了晦氣的東西,你能避邪?!蔽覍偛诺哪且荒恍挠杏嗉隆!盀槭裁次夷鼙苄埃俊薄耙驗槟惚裙磉€晦氣?!蔽覜]好氣地答道。于是他悻悻地又繼續(xù)聲嘶力竭。他知道我嘴損,所以想下意識地避開。我收了收我的刺刀嘴,槍架好,開始射擊。

? ? ? 一連連長陳帆向著我們跑了過來,來找身為二連連長的余亦飛。陳帆現(xiàn)在顯得很狼狽,他頭的側邊被火灼傷了,衣服上面有四五個口子,腹部上似乎還受了槍傷,纏著骯臟的繃帶。主武器似乎也丟了,現(xiàn)在手上握著的是一支駁接了槍托的毛瑟712——這手槍可以當手提機關槍使,是自動手槍。然后他向余亦飛附耳,我想偷聽可是沒機會。然后余亦飛便跟著他火急火燎地走了,作為副連長的我跟著,盡管他們并沒有叫上我。我的好奇心在作祟。陳帆領著我們一路向著岳鵬卿的碉堡指揮部走去,順路還叫上了其他幾個連長。當我們擠進去的時候岳鵬卿似乎有點不高興,身邊聳立著他的副官何治了,這家伙也是個把自己挺得像棵青松一般的人,手里永遠握著一根象征性的馬鞭,而那馬鞭的作用永遠只是抽人,抽岳鵬卿看不慣的人,腰間同樣是一支柯爾特,但那槍的機頭永遠是張著的,這讓我很擔心槍會不會走火。但那槍也只是用來斃掉岳鵬卿不喜歡的人的。他也許曾在某個德械部隊服過役,頭上是一萬年不變的一頂M1935鋼盔。估計他兒時曾得過什么疫病,被人僥幸治好了,大難不死,于是改成了這個鬼名字。岳鵬卿這時開了他的金口,命令我們找個地兒坐下。于是我坐在了一段土坷垃上,余亦飛干脆蹲著。于是我們這些人凌亂而散漫地遍布了這間本就窄小的碉堡的各處。岳鵬卿因而皺了皺眉,于是何治了也跟著皺了皺眉。這時我才注意到岳鵬卿的表情很凝重,凝重到幾乎沉重,眼神里寫滿了悲愴。這點何治了學不來,他就只能深切地望著他敬愛的團座。于是我們也都望著他。他這鬼表情令我渾身不適。他保持這個表情足足五分鐘,他似乎在凝神眺望遠方。他沒說話其他人是絕不敢亂發(fā)一言的,于是我們就這么等著。就在我以為他很快就會應景地吟出一句“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的時侯,他終于不再凝重,開始說話:“諸位,你們能做我的部下,是我的榮幸,來世……”然后他用一種快到我們看不清的速度拔出了一支手槍,槍口摁住了腦門,那是一支南部十四,他用這把槍自殺就頗有些劉備摔阿斗的居心了。據說這把槍是他從他殺死的第一個鬼子身上繳的,看來他還真給那個鬼子面子。于是所有人都上去攔他,這其中就有余亦飛。我明白岳鵬卿要干什么,所以我只是靜靜地立在那里,等著看一場精彩的鬧劇,我甚至在一瞬間閉上了眼睛,等著聽槍響,或者說我巴不得聽到槍響。但最終未能如愿——因為那本來就是發(fā)臭彈,槍根本沒打響,南部十四的擊針太脆,太軟。八毫米子彈也極其差強人意。所以他自然是活著的。盡管他臉上布滿了眼淚,但我不屑一顧。因為我認為他是在作秀。但這也足夠讓何治了之流嚇得跪地相求。他裝作憤憤地把那支破南部往地上一甩,轉而伸手就要掏何治了腰間的那把柯爾特,我相信柯爾特絕對夠一彈致命。

? ? ? 現(xiàn)場一度失控,我聽到了槍走火的聲音,余亦飛的勸說聲和何治了一個大男人的哭求聲。岳鵬卿終究被雙手鉗制著按到了地上,手槍也被奪走。地面上的那支南部被踢飛。他幾乎在瞬間喪失了“自殺”的欲望,最后又是一表人才加之無可奈何地起身,那表情似乎在說“是你們不讓我死的”,他又回來了,“他”僅指他的魂,他真實的魂。然后他鎮(zhèn)定地又從懷里又掏出來一張疊四疊齊整的紙,那是一份電文。這下我更加堅定他早有預謀。他開始讀那份電文:“茲因你團已堅守機場三天有余,浴血殺敵,忠勇之氣,蓋岳飛轉世也。但全面轉移反攻事業(yè)龐大,非五日之事,特令你團在原五日之上額外阻擊兩日,蓋三日之后,你團方可……”他還沒念完,我便一拳打上了他完美的鼻子……

? ? ? 我氣得真想和岳鵬卿同歸于盡,這家伙實在老奸巨猾,懂得利用人心。最后他派他的死忠把我從他身上分開并罰關我兩個星期禁閉,理由是狗屁一般的毆打團長,視與日寇同謀。戰(zhàn)爭時期缺人手,因此等到此戰(zhàn)結束后再延緩執(zhí)行。我臨離開的時候岳鵬卿還在流著鼻血,支吾著。何治了則給了我一鞭子,我嬉皮笑臉著離開。

? ? ? 那天太陽落山之前,發(fā)生了很多事。

? ? ? 日軍終于受不了我們這種死全家的打法了,于是一直被中村早藤兩個老摳藏著掖著的戰(zhàn)車連終于出動,當然,不是全部。他們認為對付我們不需要所有坦克。于是一輛九七式中型坦克與兩輛九五式輕型坦克擺著刻板的“品”字隊形攆上了我們的陣地,在這些鐵皮怪物面前我們渺小得好像螞蟻,他們就是踩進了螞蟻群中的大象。他們耀武揚威著,同軸機槍轟鳴著,履帶滾動著,他們明白我們缺乏反坦克武器于是更加地大搖大擺。新兵們都慌了,我們這些老兵也都慌了。新兵怕炮,老兵怕機槍,然而這玩意兒是炮與機槍的結合體。而且渾身還附著著幾毫米到幾十毫米不等的裝甲。我們的防線眼看著就要一觸即潰,然后一發(fā)37毫米的穿甲彈精確地命中了沖的最快同時也最張揚的九五式,這簡直如同筷子捅豆腐,砍刀切瓜皮。高速螺旋著的鎢芯穿甲彈熔穿了前裝甲,引發(fā)了車內彈藥殉爆,那輛坦克炸得很徹底,整個炮塔都被爆炸所產生的巨大焰浪掀開,履帶斷裂,車體前裝甲有一個不大的彈洞,自然是拜那發(fā)三七炮彈所致。我向后方望去,PAK 36后面是弗朗機被炮煙熏黑的臟臉,此時他正忙著往炮膛里再裝彈。這真是鼓舞人心的一炮。鬼子的坦克也停了下來,他們也傻了??赡苁且驗闆]想到我們會有戰(zhàn)防炮。隨后剩下的那兩輛坦克開始向后倒車,意圖很明顯。還沒等他們逃回去,大龍就舉起了我們不曾用過的巴祖卡,戲娘成了裝填手,他現(xiàn)在是專心致志地研究如何把一發(fā)火箭彈塞進發(fā)射筒里。然后他沒怎么仔細研究了,那發(fā)火箭彈終于被他想辦法塞了進去,然后大龍開火了……

? ? ? 火箭彈拖著長長的尾焰直挺挺地扎入了九七式的裝甲,于是陣地上又多了一輛癱瘓的鐵王八。那兩輛報廢的坦克燃燒著。剩余的那一輛九五式倒是成功地全身而退,很沒良心地只顧自己逃跑。我們沒再管它。大龍和戲娘顯得喜滋滋的,他們終于會使了一件美國家伙什兒,并且拿一輛坦克親手試了試厲害與否?,F(xiàn)在這倆貨喜歡火箭筒喜歡得快要晚上抱著睡覺了。我開始挪向馬擴軍的機槍陣地,他現(xiàn)在顯得很郁郁,原因是他沒槍管子可以換了,他現(xiàn)在就剩槍上裝的這一根槍管了,他今天一天打禿了兩根,的確,這種鬼仗是最廢機槍管子的了,于是馬擴軍現(xiàn)在開始滿陣地要勃然機槍的槍管子,只可惜他的其他同行大多用的是捷克造,于是他回來的時候顯得更加郁郁。他的滿彈匣也所剩無幾,空彈匣倒在身邊堆出了個居庸關。我過去,是因為我想跟這個既傻又不傻的東北佬找話嘮。我剛要開口他就給我肚子上捶了一下,捶得我直彎了腰,我從嘴里憋出一句:“你大爺……”于是這家伙樂了:“咋的了?白面書生連這點痛也受不得了?”“你大爺……”“敢情你們天子腳下的北平人就會這一句話……”“你大爺……”我重復著這一句我自認為惡毒的地道北平罵人話,但很顯然馬擴軍并不把這當回事兒,他很沒來由地開始問我:“那啥,北平人,你有勃然槍的槍管子嗎?”我這會兒愈發(fā)氣結,以一種報復與還擊的口吻回道:“沒有,你個山炮機槍手,整天就擱那兒噠噠噠,干死的鬼子不少,但那些人都和你的空彈匣成正比啦!你大爺的,你干死的人還沒隔壁滿銀馬克沁干死的一半多呢,真是個敗家子兒,娘的,還擴軍,要人人都像你這個打法還不如縮軍呢!后勤部的人都會被你給氣死……”正在自己機槍堡里呆著的重機槍手滿銀聽到我提起他,抬起頭,眨開半張眼皮斜睨著看我,我一眼把他給瞪了回去。

? ? ? 我繼續(xù)數落馬擴軍,但很明顯這個東北老耍嘴皮子絕對耍不過我,于是我很快也沒了罵仗的興趣,無聊地等著太陽下山我好去領飯吃。我又聽到了岳鵬卿那標志性的哨聲,這家伙又習慣性地站在了陣地的最高點,于是馬擴軍開始向著他挪動,我不動,因為我知道他要宣布什么壞消息,他鼻子上的傷痕格外引人注目,大家便開始議論,就連岳鵬卿現(xiàn)在也很難止住這種議論,我是背過身子對著他的,但我似乎用后腦勺都能看見他慍怒的臉和可笑的鼻傷,于是我再一次的竊笑。人群終于安靜,當他讀完這個消息的時候,人群的興奮變成了失落與不滿。

? ? ? 于是所有人都開始郁郁,只有我笑著,頗為卑鄙地笑著,靜靜地看著殘陽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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