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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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更夫縮在躺椅里,瘦枯的手緊握一支青綠色的發(fā)簪,緩緩的說:“做更夫,最重要的是要做好一個局外人,就像打更一樣,一刻不多,一刻不少……”隨著老更夫的呼吸漸漸加重,小更夫?qū)⒗细蛏w在腿上的毯子拉到肩頭,輕手輕腳的拿著梆和鑼走向被日落籠罩的街巷。

老更夫在夢中聽到了“鐺,鐺……,鐺,鐺……”這樣一快一慢的聲音,打了一輩子更,不過兩聲之間,老更夫便清楚這是落更聲。以往的這個時刻,是村民們結(jié)束一天勞作,回家休息的時間。但對他來說,卻是一天真正的開始。

在這里,更夫幾乎是與世源城同生的一個職業(yè),自從有了這座城,也就有了這樣一群人,他們是夜的眼睛,在日落之后,巡視著這座漸漸安靜下來的城,敲著鑼,打著更。更夫的俸祿極少,但也不曾看到他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這是因為除了官府發(fā)放的俸祿外,他們還有著自己另外的收入――傳信。有什么不方便見的人,不方便說的話,只需五文錢,更夫就會在夜間為你送到信。所以一個好的更夫除了會打更之外,還有兩點不成文的條件:一是絕對不可拆開傳送的信件;二是絕對不可透露夜間發(fā)生的一切。

打更人游走在夜色和秘密之間,慢慢的,多少也能看出些許寫信人的心思,誰家公子愛慕哪家小姐,不用說,一個眼神更夫就能明了。

每日戌時之前,他便帶著公子小姐們的信物信件走出家門,拿著梆和鑼慢慢走過人家,穿過街巷,戌時一到,手中的鑼便有節(jié)奏的響起來,嘴里重復著那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當二更的鑼聲傳入家家戶戶的耳朵,黑夜便如約而至,靜悄悄的為更夫打著掩護,更夫在黑夜的幫助下,快速的把信件送到窗縫里,柴門前,石縫間…… 隨著“咚咚”的鑼聲,幾扇門窗“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絲暖黃從屋內(nèi)溜出,轉(zhuǎn)眼又消失不見。黑夜不斷的吐著墨汁,掩蓋著夜間發(fā)生的一切。

送完信件的打更人是不忙著回家的,他習慣坐在巷頭一戶人家的門前,看著那扇緊閉的窗戶,守護著窗內(nèi)的人兒,那扇窗內(nèi),有他心心念念的柳小姐,但他知道,柳小姐心尖上的人是鄰街的李秀才,他給他們傳過信件,柳小姐給她信件時的嬌羞他是熟悉的,李秀才接信時的靦腆是他嫉妒的,他嫉妒李秀才的感情有人回應(yīng),她嫉妒那個回應(yīng)的人是柳小姐……

其實在李秀才出現(xiàn)之前,他也曾想過,柳小姐喜歡的人會是自己,白天,他可以牽著她的手走向世源河,他在河里捉魚,她在樹下等她;他把捉到的魚拿給她,她心疼的給他擦汗;傍晚,他拿著鑼和梆穿梭街巷,她的眼神追隨著他……

“砰”的一聲響打碎了更夫的夢,屋內(nèi)的柳老爺生氣的拍著桌子吼道:“溫家的聘禮都送來了,你說不嫁就能不嫁?”柳小姐留著眼淚說道:“爹,商人重利輕別離,女兒過去是不會開心的。”“不會開心?溫家家大業(yè)大,可保你一生衣食無憂,溫家那小子我也見過,一表人才,你倒是說,哪里你不滿意”說到這的柳老爺停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冷哼一聲接著說“嫁給溫家不開心,那你嫁給那個窮秀才就高興了?”柳小姐一臉震驚的望著面前的父親,小心地叫了一聲“爹……”柳老爺心疼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卻也無奈兩家的聯(lián)姻不可更改的事實,轉(zhuǎn)身嘆了一口氣說:“這段時間你就不要出門了,好好在家里準備出嫁吧”末了,柳老爺補上了一句“做好你該做的,若讓我知道你與那個秀才還有瓜葛,整個世源城將再也不會有那個人”這一句話就像一只有力的大手,將柳小姐無情的推入深淵。

“爹!”一聲撕心的喊叫后是無休止的抽泣。這一聲聲抽泣聲就著眼淚留進了打更人的心里,澀澀的,苦苦的。

打更人起身走到窗子下,抬起拿著鑼的左手,想要撫摸柳小姐映在窗上的臉頰,卻不料鑼碰在窗邊的石墻上,小小的鑼發(fā)出“鐺”的一聲脆響。

柳小姐將臉從手帕上離開,哭腔中透露出一絲希望“是安叔嗎?我爹改變主意了嗎?”說著這話的柳小姐從床邊站了起來。

在鑼想起的一瞬間,打更人便后悔了,他做賊一樣的轉(zhuǎn)身快步離開,卻在邁出第一步的同時被柳小姐的一聲詢問拽住了褲腳。他是多么喜歡柳小姐啊,喜歡到卑微,喜歡到逃避,可是這應(yīng)該是他最后一次跟柳小姐說話的機會了吧,畢竟今后嫁做人婦的她與他也不會有什么交集。想到這里,打更人收回了邁出的腳,裝作平靜的說:“不是,我是打更的,剛才路過你家,在這里歇腳?!?/p>

聽到打更人的聲音,柳小姐脫力般跌坐回床邊,所有的希望隨著打更人的回答全部消失,她在這大家庭的深水里不再掙扎,靜靜的等待死亡,等待沉入水底。

沉默過后還是沉默,打破寂靜的是打更人,他站在窗外結(jié)巴的開口“要,要不我,我給你送封信給你的朋友吧,讓她來陪陪你,或許你的心情會……。”

“等等,你說什么?送信?”

“嗯,我可以在一會打更的時候幫你去找趙小姐,最遲她明天就可以看到”

……

打更人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拿到的信,怎么帶著李秀才救出柳小姐,他只記得柳小姐掛著淚痕對他說:“求你了,幫幫我”記得柳小姐看向他時那充滿希望的眼神,他不想拒絕,他拒絕不了……

走到世源城城門前,柳小姐突然停下,“咚”的一聲跪在了更夫的面前“謝謝,真的謝謝……”柳小姐一邊哭著一邊對更夫不斷道著謝。更夫見狀,連忙拉起柳小姐,語無倫次的說“這是干什么,我,我怎么受的起”跪著的柳小姐堅持不肯起身,她拔下一直插在發(fā)髻間的發(fā)簪交給更夫,“恩人,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你將這個交給我娘親,告訴她,孩兒不孝,不能給她養(yǎng)老送終了,來世定當加倍孝順她”隨著發(fā)簪離開發(fā)髻,長發(fā)瞬間散落,四散在這夜風中。

打更人沒有抬手去接,他不想要這簪子,他想要的是柳小姐,他想拉過她的手,他想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發(fā)絲,他想,他什么都想不了了,柳小姐已經(jīng)拉過了他的手,把簪子放在了他的手心,轉(zhuǎn)身跑出了城門。

打更人拿著梆和鑼以及那支冰涼的簪子征征地看著二人越走越遠,最后消失在濃濃的黑夜里。

黑夜一直是打更人的好朋友,但此時,黑夜就像是魑魅般纏上他,啃噬著他的心,他疼的想要大聲喊叫,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倒流,自己的體溫在冷卻,可張開的嘴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借著月光,隱約看出那口型不斷重復的是:不要走。

黑夜再次把體溫還給更夫時是在三更一刻,反應(yīng)過來的更夫急忙敲響鑼,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遺憾就像這時間,錯過了便就再也回不去,再也彌補不了。

隔了兩天,打更人在茶館歇腳,剛一坐下,就從鄰桌的聊天中聽到了柳姑娘的名字,下一秒,手中的茶杯落地,杯中的茶水濺落在翻倒的凳子腿上。隨之而來的,除了鄰桌疑惑的罵聲,還有店小二的喊聲:“打更的,你的鑼還沒拿!”

更夫沒命的跑向柳家,柳老爺不忍看到自己女兒的尸體,轉(zhuǎn)身去了書房,柳夫人也在哭喊中暈了過去,被下人扶進了房內(nèi)休息,此時的柳家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喧鬧,沉寂的讓人發(fā)寒,更夫渾身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咚”的一聲悶響,跪在了柳府門前,雙手顫抖著捂住不斷流淚的雙眼,在他看到那一具僵硬的尸體后,打更人承認自己做錯了,他后悔了,他后悔自己是一個更夫,后悔自己聽到那晚的爭吵,后悔去跟柳小姐說話,后悔自己沒有做好局外人,他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自私,如果那晚他沒有答話,那么現(xiàn)在的柳姑娘一定不會面色蒼白,她或許會皺眉,或許會反抗,也或許會哭鬧,可不管怎樣,至少她是活著的,是真的活在世源城,而不是活在婦人們的口舌間……

打更人最終沒有將發(fā)簪交給柳小姐的雙親,是想要留個念想,還是想提醒自己做好局外人,他不知道,只是發(fā)簪伴隨著悔恨的痛已經(jīng)成為他人生的一部分,割舍不掉,忘不掉。

五更后,小更夫回到了住處,他是老更夫收養(yǎng)的孩子,老更夫漸漸老了,很多東西放下就不記得了,卻時時握著一支青綠色的發(fā)簪,就連睡覺也拿在手里,小更夫不知道它曾經(jīng)被插在哪位小姐的發(fā)間,老更夫不說,他不問,只是擔心老更夫睡覺時扎到自己,于是輕輕從老更夫手中抽出發(fā)簪,想要放在桌子上,卻在最后一瞬間驚醒了老更夫。“回來了”老更夫不著痕跡的抽回簪子,淡淡說道“做更夫,最重要的是要做好一個局外人,就像打更一樣,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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