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1

那一天，日落之時，我與丈夫相伴在黃浦江畔散步。我們天南地北地聊著，看著遠(yuǎn)處燦爛得無邊的晚霞，我突然想起了我已過世二十年的外婆。她是個獨特的女人，表情總淡得像水，倚著門前的老銀杏看天時，能從清晨看到晌午。

“我外婆說，日落的時間總是剛剛好?！蔽覜_丈夫笑了笑。

“這么說，你的外婆一定詩意得很?！闭煞螂p手揣兜，也看著我笑，“你倒是很少跟我提起你的外婆?！?/p>

“嗯，”我應(yīng)一聲，“不知道從哪說起?！?/p>

我的外婆姓葉，一八九九年生于當(dāng)時的京師，現(xiàn)今的北京。有關(guān)她的故事我起先一概不知，后來是隨著歲月和她的講述，這個故事才慢慢拼湊成型。由此，其間的起承轉(zhuǎn)合，便想忘也忘不得了。

2

打出生我就待在上海的一家村落里，是跟著外婆長大的。聽四鄰街坊說，外婆是跟了外公，才嫁到了這里。不過我沒見過外公，記事之后也沒見過父母。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只有外婆一個家人。但這并不代表我跟她有多親密。

我一直都知道，我的外婆跟旁人家的外婆是不一樣的。

屋頭坐著的奶奶們都是一樣的慈祥和熱情，無論誰家的小孩去問候，都會笑瞇瞇地塞他一顆糖。每次，看著人家外婆熱乎乎的笑臉，我都會嫉妒地攥緊衣服邊邊，再仰頭看看邊上的外婆。

她表情一貫的平淡，挎著個青花底紋的小包袱，空閑不出手來牽著我。

“外婆?！蔽覇舅?/p>

她敷衍地應(yīng)一聲，又看著遠(yuǎn)處，像在沉思。

“外婆！”我執(zhí)拗地又喚一聲，想要獲得與其他孩子同等的關(guān)懷和熱絡(luò)。

“女孩子家家，說話要柔著語氣。”外婆看我一眼，仿若施舍，“沒有要緊事兒，就管住嘴?！?/p>

“我管不??！”氣呼呼地發(fā)上一嘴脾氣，我賭氣地加快腳步，走出老遠(yuǎn)一段距離。

這么說話的時候我已經(jīng)上了學(xué)，天天跟著國文老師學(xué)些“ㄅㄆㄇㄈㄉㄊㄋㄌ”之類螞蟻一樣莫名的注音字母。我常和外婆頂嘴——感受不到足夠的愛的小孩大抵多是如此。畢竟，她對我從來沒有溫暖的撫摸和擁抱，有的只是時不時的一句教訓(xùn)，讓我只想逆反。

其實，這不過是我單方面對她的不滿。外婆那樣如水的性子，是看不出她喜歡和厭惡哪個人的?？v使我每次都梗著脖子反駁她，也不見她有任何脾氣。她頂多只會淡淡地說上一句：

“沒有禮數(shù)的丫頭，要不得。”

說這話的時候，她已然泛灰的眼睫會輕輕地垂下，發(fā)出一聲類似喟嘆的氣息，除此之外再無什么情緒可言。

外婆嘴里的“禮數(shù)”，繁雜到讓當(dāng)時的我厭煩不已。小到平常走路邁步的姿勢，大到過年宴客東西放的位置，她都有一套自己所謂的禮數(shù)在。實際上，在我看來，除她以外根本無人在乎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的東西，而她卻在這無聊的地方固執(zhí)到不可思議，甚至要求我也全盤照做。

我天生是個左撇子，執(zhí)筆或是拿筷，干什么都喜歡用左手。外婆為此常常教訓(xùn)我，尤其是在飯桌上看到我左手用拿筷子時。

“啪?！彼目曜忧玫搅宋易笫直车闹戈P(guān)節(jié)上。不疼，但仿若敲到了我心上。

“換手?！彼f。

“不會?！蔽也宦?，又拿左手夾一筷子菜。

“不會就學(xué)。會學(xué)寫字，怎的學(xué)不會用右手做活？”

“左手右手，能做得了事不就成？用哪只手做，什么要緊?！?/p>

“不一樣的。不合禮數(shù)?！?/p>

“禮數(shù)禮數(shù)，到底什么是禮數(shù)？”我發(fā)了急似的說，“哪里都要禮數(shù)，禮不禮的，管什么用處？不合禮數(shù)，又能怎的？”

外婆不說話了。她只是深深地看我一眼，便慢條斯理地低頭夾菜，一舉一動，都恪守著她平日教訓(xùn)我的那些“禮數(shù)”。

如今想來，外婆又怎會知道她為什么要遵守這些禮數(shù)呢？

她不知道，但她必須這樣做，一生都如此。

3

隨著年紀(jì)漸長，我懂的東西多了些，不再一昧地跟外婆斗嘴，而對她生出些好奇。見的人越來越多，我卻從未見過第二個像外婆這樣氣質(zhì)的人，清靜沉默得如同一汪水，從沒有情緒，從不跟人爭搶。

“外婆，你的禮數(shù)是什么人教的？”我問。

外婆做活的手一頓，但沒有回答我。

我不氣餒，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

“外婆，你為什么總挎著那個青花底紋的包袱？里邊兒放的什么玩意兒？”

“外婆，外公是什么樣的人？你怎的就跟了他上這兒來了？”

“外婆，我爹娘在哪兒？”

她仍舊久不做聲。就在我以為她要像往常一樣忽略我所有問題的時候，她沉靜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爹娘上京師去了?！?/p>

我趴在桌角，眨巴著眼睛說：“外婆，你原先不就在那兒嗎？京師現(xiàn)今叫北京了，你給我講講那兒什么樣兒，成不？”

這句話像是突然讓外婆想到了什么開心的事兒。她的眼中閃過一道晶亮的光，在我訝異的眼神下，她笑了。

僅有一瞬。

眸光很快的黯淡下去，她搖搖頭，再次看向遙遠(yuǎn)的云邊。

我逐漸地認(rèn)識到，外婆或許有很多很多的故事藏在心里。沒有哪一個毫無故事的人，可以對著天想那么那么久。她的眼神一向沒有什么波瀾，但那次我提起“京師”，她古井無波的雙眸中突然迸發(fā)出了一道亮得出奇的光弧，讓她整個人都煥發(fā)出不一樣的盎然神采。她的心仿若落在京師了，落在了一段陳舊的歲月里，所以她不斷地回憶，不斷地倚著銀杏樹翻閱過去的記憶。

但她是不愿開口說的，故事藏在心里，除了她之外誰也沒法知道些什么。

直到那天，一個偶然間發(fā)現(xiàn)的樟木箱子，打破了第一層屏障。

我在房間里到處翻找丟失的作業(yè)本時，突然發(fā)現(xiàn)了那個呆在角落里毫不引人注目的樟木箱。我揣著好奇心打開，首先看到的是一雙白底翠花的繡花鞋。一方綢緞的帕子貼并在箱子一側(cè)，我從未見外婆用過它。我顧不得細(xì)看，馬不停蹄地跑到院子里找外婆，告訴她自己的發(fā)現(xiàn)。

進(jìn)到屋里，目光落在敞開的樟木箱子上的一瞬，外婆似乎有些顫抖。她幾步上前，極為珍重地合上箱子，又重新塞回角落。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外婆沒有恪守禮數(shù)，走得那樣急切和慌忙。

“外婆，你為什么要把這些收起來？”我輕聲問，“那雙鞋，還有帕子，都很好看。”

“這些是……我的嫁妝。”

那是外婆第一次跟我聊起外公。

“我比他長五歲。他雖然年紀(jì)小些，但手藝好，還會照顧人?！?/p>

“我二四年過了門便跟他來了這兒，一點兒不愁吃喝的。他做活利落，是個好人?！?/p>

“我倆話都少。”

見外婆竟有些偃旗息鼓的架勢，我趕忙出聲道：“后來呢？我怎的沒見過外公？”

“后來……他當(dāng)兵走了。”

屋里寂靜了一瞬，我猜想到了結(jié)局。

“說是進(jìn)炊事班的，打仗的人不夠，該上前線就得上?！?/p>

“仗一打好幾年。那時候你娘也大些了，我就領(lǐng)著她，上黃河那邊兒去看他?！?/p>

一路坐船坐車換著來，顛簸得不像樣。聽外婆說，我娘暈船暈得厲害，不知道受了多少罪，才好不容易到了外公的部隊上。

“部隊上的人，都是好人?！?/p>

家屬不讓久住，跋山涉水好幾星期才到了那兒，住了三四天就往回走了。

再后來，外婆接到了外公的陣亡通知書。

“那年你娘十九，正和我在屋檐底下?lián)裰四?，知道了這事，哇的一聲就哭了?！?/p>

“當(dāng)時正好是下午，太陽往下墜著，連帶著我們的心都墜了地底下去了。”

“日落的時間總是剛剛好。日也落了，人也走了。”

4

我十五歲那年，家里發(fā)生了一件大事——我爹娘回來了。

我正在里屋寫作業(yè)，突然聽到外頭院子里傳來哭聲，打破了我與外婆一貫的清靜。出去一看，一個面色蠟黃的女人伏在外婆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里喚著“娘”。旁邊一個頭發(fā)精短的高個男人跟著抹眼淚，手里還牽著個面黃肌瘦的小男孩，瞧著七歲上下。

我探頭探腦終于引起了哭作一團的幾人的注意，外婆抬頭，揮手喚我過來，我看著她發(fā)紅的眼眶，一時間有些恍惚。

原來外婆也是會哭的嗎？

“這是你爹娘，還有你弟弟?！彼^我。

說是我娘的女人看見我，剛止住的眼淚又刷的流下來，似乎我陌生的眼神刺痛了她。

“阿果，我的阿果……”

她扶著我的肩膀喚我的乳名，已十五歲的我不自在地掙了掙，換來的是她作為母親遲到的擁抱。

我突然眼眶發(fā)酸，犟著鼻子滾出一滴淚。

“娘……”我又側(cè)過頭，“爹……”

“哎！我的阿果……”

“誒！”

得到兩聲回應(yīng)，我哭得更兇了。

這兩個稱呼，我練習(xí)了十五年，又等待了十五年，直到今天才找到歸屬。對于爹娘，我兒時日思夜想，一遍遍用自己的想象去描摹他們的容顏；到后來期望變了失望，我把對他們的思念和渴求擱置在心靈的角落，任其在那里落灰。直到今日，那份空缺竟是意料之外猛地圓滿了——

我的爹娘，原來是這副模樣！

外婆在一旁偷偷地拭去幾滴淚花，蒼老的嘴角緩緩皺起一抹笑，仍似水般平淡，卻怎么也多些柔軟。

爹手里牽著的弟弟眼珠滴溜溜地轉(zhuǎn)，很是好奇地打量眼前這位身形瘦削、滿頭銀發(fā)的老人，終于換來了外婆的一個眼神。

外婆蜻蜓點水般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腦袋。

“不能這樣四處亂看，不合禮數(shù)?！?/p>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幕多熟悉。當(dāng)時我在幕內(nèi)，滿心只有煩躁和叛逆；如今我在幕外，卻品出別樣的溫馨和愛。

我知道外婆有多重視她終身奉行的禮數(shù)，由此便知外婆有多重視她一字一句指導(dǎo)禮數(shù)的我們姐弟。她不是固執(zhí)禮數(shù)，她只是想把她所認(rèn)為最可貴的寶藏，親自放到她最愛的我們手里。

爹娘回來了，外婆鉆入廚房，菜一道接一道地往外端，爹娘兩人攔都攔不下。

“娘，要成滿漢全席了?！钡χ蛉ぁ?/p>

“要他們外公在這，真能有滿漢全席?！?/p>

“外婆，我外公是廚子?。俊蔽覚M插一嘴。

廚房里突然沒了聲。

“昂。”

許久，外婆聲音再進(jìn)入耳朵，不知那一兩分鐘的停頓，她又憶起了與外公怎樣的回憶。

飯桌上，氣氛其樂融融。我自由自在地用左手拿著筷子吃飯，吃得滿嘴油光；弟弟的腦袋都滿足得一點一點。娘略帶稀奇地看著我夾菜，視線定格在我的左手上。

“嘿，阿果真隨了我了，也是左撇子？”

“昂?！蔽液屯馄乓坏缿?yīng)聲。

“娘，你咋就不讓阿果改手，我小時候偏要讓我改手嘞？”娘笑著，吃醋似的。

“讓了，”我扒口飯，又是驕傲又是顯擺地笑出一口白牙，“我非不聽?！?/p>

外婆淡淡地瞥我一眼，無奈里含著點笑。

“厲害，”娘比了個大拇指，“能擋得住你外婆的‘禮數(shù)’，不容易。”

“娘，你跟我爹上北京干什么去了？干什么事，能一去十五年?！?/p>

“我們……”娘局促地看一眼外婆。

“追隨革命事業(yè)，對不？”外婆灰色的眼睫垂下，又恢復(fù)了看不出情緒的樣子，“你當(dāng)時這么跟我說的?！?/p>

爹娘對視一眼，雙雙嘆了口氣。

兩人確實先上了北京。建國初期，所有滿懷熱血的青年人無不夢想著追隨共黨，追隨毛主席。因此，當(dāng)國家有需求，他們倆就義無反顧地收拾行李去了西北大漠，在那邊一呆便是十余年。

“干的什么？我倆修鐵路呢。你外婆死了心供我讀書，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為國家做點貢獻(xiàn)嘛！”娘語氣很驕傲。

“蘭新鐵路，兩千多公里的大家伙，都是我們這些人一鋼一鐵建出來的?！?/p>

“那你跟我爹咋又回來了？”

“建完啦！”娘笑開了花，“從五二年就開始修，今年可算是通車了！”

上海水鄉(xiāng)長起來的我，很難去想象干旱的遙遠(yuǎn)西北是什么樣子?？赡锓置髋c我同在這兒長大，卻能毫不猶豫地毅然去往那兒，我心里突然溢滿了崇高的敬意。

“為什么一封信兒也不往家寄。”一直保持沉默的外婆說了話。

“娘……”娘的臉上掛上愧疚。

“娘，我跟留梅不是忘了你和阿果，更不可能忘了咱們家?！钡o緊握住娘的手，“那地兒太偏了，再往西偏，就出了國了。寄信沒地兒寄，讓人捎信，又實在沒人愿意大老遠(yuǎn)跑回來捎?！?/p>

“我倆多想得個空回來看看！可這么一來一回，個把月就過去了。施工隊里人手本來就不夠，我倆哪能成月的不回去？更別說后來又有了豆子……”

豆子，就是我弟弟的名兒。

聽爹的敘述，有豆子的前一年，他倆鐵下心來想回來一趟，行李都打點好了；上邊兒領(lǐng)導(dǎo)通情達(dá)理，假也準(zhǔn)了。可天剛一亮，聽著外頭又開始施工，他倆是怎么也邁不出上車站回家的路。

“外頭都備好了，關(guān)鍵是過不了自己心里這關(guān)兒?。　蹦飮@道。

那天晚上，她回屋后看見收拾好的行李，趴在衣服堆里哭了近一宿。

“想家，怎么不想？想也沒法子，萬事國為先，自己的事兒先放一邊。說起來，這句還是你外婆教我的?！?/p>

外婆？我看向她。

“我可不是這么教的?！蓖馄疟惩χ?，每個字都很清晰，“我當(dāng)時說的是：‘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p>

“娘，我記得，爹去當(dāng)兵的時候你也是這么說他的?！?br>

5

那天是個與平素?zé)o二的早晨，濕潤的空氣里遙遠(yuǎn)地傳來悅耳的鳥鳴。梅雨季剛過，初夏的陽光還不燥熱，淋在發(fā)梢時會讓人感受到歲月靜好的安謐。爹娘和外婆在廚房里忙活著早飯；我捧水洗著臉；豆子昨兒玩累了，叫都叫不醒，還在臥房里呼呼睡著。

“這里就是！”

心安的寂靜被打破，一隊人馬亂哄哄地擠進(jìn)來，爹跑上前邊攔邊質(zhì)問，換來的卻是為首的人兇狠的推搡。

廚房里的娘和外婆后腳跟了出來，我被嚇得站在洗臉盆跟前一動不動。豆子也被高分貝的爭吵和謾罵亂醒，瑟縮著從里屋出來，看見這一幕，淚珠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一伙混賬！你們這是干什么！從我們家里滾出去！”娘干瘦的身板爆發(fā)出不可思議的巨大的能量，撕扯著幾人的衣衫。

“干什么？別以為革命群眾不知道你們家的底細(xì)！”為首的人哼哧哼哧喘著粗氣，手里還掄著皮帶，“你們這，有人姓葉赫那拉，是封建主義的殘渣余孽！你們攔著，就是跟那漏網(wǎng)之魚是一丘之貉！”

……葉赫那拉？

“你們找的是我。”

外婆的聲音突然響起，在擁擠的院子里宛如一記驚雷，炸響了所有人的神經(jīng)。

外婆逆著光站出來，全是銀色的發(fā)絲襯著那張布滿溝壑的臉，多奇怪，那上面竟然沒有一絲的恐慌，而是解脫般的坦蕩。任誰看了這樣的神情，心都會發(fā)出無法抑制的戰(zhàn)栗。

為首的人有些發(fā)愣，顯然也沒有料到他們大費周章要“批斗”的“封建殘余”竟然是這樣一位渾身都是淡然氣度的老人。他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又死死盯著不知不覺間走近了幾步的外婆。

“我是姓葉赫那拉，滿姓，但這家里剩下的人都是實打?qū)嵉臐h姓，沒有錯的。”

“我不怕你們。都一把老骨頭了，我誰也不怕。我自己的問題我自己擔(dān)著，跟家里人無關(guān)的事兒，就別牽扯他們。”

外婆單槍匹馬地站在那，卻比面前轟轟烈烈的一伙人更有氣度，更有力量。

娘看不下去了，猛的撲上前，攀住外婆的左胳膊，昂起頭跟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對峙。

“什么漏網(wǎng)之魚！??？什么封建主義的殘渣余孽！顛倒黑白的是你們這些混賬！”娘說著，竟開始抽噎，“我娘一生光明磊落，半點兒不合法的事兒都不曾碰過！”

“我爹是光榮犧牲在抗日前線的烈士，我和我丈夫是在西北修了十四年鐵路的工人！這些都是我娘支持、教育我們?nèi)プ龅?！你們倒是告訴我，她哪里反動，哪里要被批斗！”

院子里喊口號的聲音低下去了。

“你們想怎么樣？你們想把這個勞動了一生的、年邁的烈士家屬怎么樣！”

“烈士家屬”四個字一出，一隊人馬的臉色頓時鐵青鐵青。

“留梅。”外婆拉住娘的手。

她清明的眼眸毫不畏懼地看向?qū)γ娴娜?。作亂的被看得心里發(fā)麻，許是害怕真的惹上些什么事，又草草喊了幾句口號便走了。娘一副氣力用盡的樣子，腳步虛軟地晃著，被爹一把扶住，摟進(jìn)懷里安慰。外婆也支撐不住了似的，緩緩?fù)鲁隹跉庾谠鹤永锇仓玫氖噬?，沉默半晌開了腔。

“有些事兒……本想著這輩子不必說了，可突然又牽扯上了，就不得不說……”

外婆本名叫葉赫那拉·蓮芝，鑲藍(lán)旗，十歲被選入宮，充任壽康宮宮女，侍候瑜妃。溥儀繼位后，尊瑜妃為敬懿太妃。由于寡言，外婆深受太妃喜愛，專職打點太妃用膳。那日作為廚子的外公到壽康宮廚房幫忙，太妃十分贊賞他的手藝。當(dāng)?shù)弥夤形闯杉?，太妃笑著，將身旁侍候了自己十五年的外婆許給了外公。太妃指婚，這是天大的榮幸，兩人一拜再拜，這樁婚事兒就板上釘釘了。外婆出宮的時候，太妃鄭重其事地把她交到外公手里，讓他好好待她。出宮后，兩人便完了婚。

“我的禮數(shù)，都是太妃一手教的?！?/p>

我們不知所措地沉默著，看著外婆上里屋拿出來那個她整日挎著的青花底紋的包袱，輕輕放在了石桌上。

她緩緩打開，像是在解封歲月。

一支梳頭用的翡翠扁方，晶瑩剔透，溫潤得波動著流光，靜靜地躺在那。

“這是我出宮時太妃賞給我的。我哪里舍得用，又?jǐn)R哪都放不下心，就一直擱包袱里挎著……算是個念想?！?/p>

有關(guān)外婆所有的一切，霎時都不再是秘密。

她無可挑剔的禮數(shù)、巧奪天工的廚藝、平淡如水的神情，甚至日復(fù)一日的沖著天空的發(fā)呆，都有了來由。

外婆的身影，從朦朧中走出來了。

現(xiàn)在的她，真切得有些赤裸，不再神秘，卻依舊偉大。

6

“其實……我外婆是敬懿太妃的宮女。”幾分鐘的沉默后，我突然說道。

“啪嗒。”丈夫剛夾起來的菜掉到了盤里。

“喲，張先生一向儒雅，鮮少見你這么驚訝的樣子嘞?！蔽覊男难鄣匦χ?。

調(diào)侃他時，我常叫他“張先生”。

丈夫鏡片后的溫柔眸子里閃過一抹促狹的笑意，重新把菜夾起來，已經(jīng)習(xí)慣了我偶爾的孩童般惡作劇的心理。

“改革開放之后，我們一家?guī)е匦禄亓吮本┮惶耍菜闶欠畔铝藗€念想……”

對外婆來說，那真正是一場驚天動地的——跨越了近乎一生的返鄉(xiāng)。

她那時已年逾八十，行動有些不便，需要拄著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碰見了不好走的地方，就我和弟弟輪換著攙她。走在街道上的時候，她渾濁的雙目常常瞇著，似乎是要在這現(xiàn)代化的路上找到五十余年前那個天朝首都京師的影子。

陌生感逐漸浮現(xiàn)在外婆蒼老的臉上，若不是我們告訴她，她恐怕已經(jīng)認(rèn)不出這片生養(yǎng)她的故鄉(xiāng)。陌生的茫然過后，她的神情再次變得如水般平淡，這平淡中沒了先前常有的空洞，而是被填滿了的充盈和釋然。

是啊，這里是她一生的掛念。她無數(shù)次地倚在那棵老銀杏上回憶這里，而今終于了結(jié)了所有的緣。

后來，我們帶她去了故宮。

故宮門前人山人海，外婆愣了愣，手中的拐杖帶著猶疑戳了戳地面。

是啊，上次她來，這里還生人勿近，帶著迫人的肅穆和莊嚴(yán)。

靠近宮門的時候，我看到她單薄的身軀在顫抖。她皺縮的手巍巍扶上故宮的外墻；朱墻黃瓦，外婆仿若嵌入了一副畫。她雖然身上穿著現(xiàn)代的襯衣長褲，但眼神和氣韻卻紛紛昭示著多年之前的另一個時代——她心之所屬的地方。

那時，她素白衣衫，梳著整潔的旗頭，出入娘娘房門的腳步輕盈又迅捷；那時，她滿臉女兒情態(tài)，會獨自一人默默幻想出宮后的人生；那時，她常常低斂著眉眼伴在娘娘的身旁，一舉一動都克制守禮；那時，她偶爾也會伙同姐妹上園子里逛逛，花兒開得都是姹紫嫣紅，青春的她們卻是萬花叢中最獨特的奇葩。

那時，她也是少女啊。

我從未像現(xiàn)在這般如此靠近外婆的過去，宮墻內(nèi)的那一千多畝土地，是她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是她全部的青春，全部的好時光。

外婆深深凹陷的眼窩里驀地滾出一滴晶瑩的淚珠，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前所未有的失態(tài)地痛哭著，路過的游客頻頻向她投來探尋的目光。而我們只是靜靜地站著，站在她的身后，不阻止她，也不安慰她。

讓外婆哭吧，她怎么能不哭呢？只有這樣的痛哭，才能讓她鼓起勇氣，心安理得地最后埋葬她一生僅有一次的韶華。

她被歲月打下印記的額頭輕輕磕在磚紅色的墻壁上，卻遲遲沒有走進(jìn)去。

終于，她動了，不過不是邁步。

她顫巍著離開拐杖，右腳后撤，雙手輕輕搭上左胯，緩慢又艱澀地屈膝、低頭，帶著凝滯的、巨大的莊重——沖著那紫禁城，最后最后，行了一次屈膝禮。

“……萬福?！?/p>

隨后，她顫抖著從我手里拿回拐杖，再無留戀地轉(zhuǎn)身，沒入無邊的夕陽。

日落的時間總是剛剛好。

日也落了，她也終于吻別了那段歲月。

自那之后，外婆再也沒望著天發(fā)過呆。

7

外婆離世后，我鮮少像今日這般回憶她。她走得很自在，無病無痛，睡夢中咽了氣，壽終正寢，是喜喪。她走之前，我?guī)е?dāng)時還是男友的丈夫去看了她一眼，也算了結(jié)了她的一樁心事。

但今日，我突然好想她。

丈夫看出了我的心緒，拉滅床頭燈前，很輕地詢問道：

“要回去看看嗎？回外婆的老宅?！?/p>

第二日，便由丈夫驅(qū)車，我們一同來到了變化并不很大的郊外鄉(xiāng)村。

鄉(xiāng)下的空氣格外清新，我們踏在青黑色的石板路上，輕車熟路地找到了貫穿我童年的老宅，以及門前依舊生機煥發(fā)的老銀杏。

宅子里有了新住戶，在門前玩鬧的孩子看見我們，急匆匆地跑回屋里去給大人報信。不一會兒便有個剪著利落短發(fā)的高個女人到門口來迎了我們。

“誒，原來你們是原住戶啊?！迸藴赝竦匦α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轉(zhuǎn)身進(jìn)到里屋去，留下一句“稍等”。

不多時，她便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張泛黃的紙，似乎是一封信的模樣。

“這是我們搬來之后，收拾屋子發(fā)現(xiàn)的。想著應(yīng)該是你們的東西，就一直留著，生怕你們找不著再發(fā)急?！?/p>

我小心翼翼地展開，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字跡——但開頭的稱呼，卻一點都不陌生。

“蓮芝：

許久未見了，我一直念著你，今天終于得了空，就寫封信給你。入秋之后，這兩天北方天氣已經(jīng)冷起來了，托你的福，我厚衣物帶得齊全，一點沒受冷。

你不必掛念我，我一切都好。我們從上到下都很團結(jié)，唯一的信念就是保護(hù)好祖國，保護(hù)好這片生我們養(yǎng)我們的土地。對了，留梅該有十歲了吧？你常跟她說著我些，別讓她忘了我，等我回去之后都不認(rèn)我。寫了這么些，估計又要被你說啰嗦了。明明不是話多的人，想起你卻總要嘮叨些什么，也真是怪了。

蓮芝，我記得我是日落時隨部隊走的。日落的時間總是剛剛好。所以，我一定會在像那天一樣的日落時回去。勿念。

方成亮”

可那一年，她們沒有等來掛念的人回去，而是等來了那張陣亡通知書。

在日落下，被染成血一般的紅。

我哭了，丈夫什么都沒說，只是用長臂環(huán)繞著我，任由我的眼淚洇濕他的外衣。

我只是突然意識到——

實際上，每天日落的時間總不相同。

日落的時間，根本就不是剛剛好。

剛剛好的，是愛。

8

外婆去世已有二十年，可多怪，她在我腦海中的影像卻日漸清晰。

多幸運啊，我有這樣一個外婆。

她平淡、沉靜，卻又堅強、有力。她的眼珠是在一日比一日渾濁，但眼神卻一日比一日清明?；蛟S正因為她的生命跨越了時代的劇變，所以她不屬于任何一個時代，不受任何一個時代的制約，永遠(yuǎn)如水般游離。

在我看來，她活出了一個出身封建王朝的女性所能活出的最美好的樣子。

是的，她固守禮數(shù)，又日復(fù)一日地借由回憶重溫闌珊舊夢——她身上的的確確殘留著過去的影子。但同時，她永遠(yuǎn)鼓勵身邊人追逐時代的潮流，永遠(yuǎn)獨立而堅定，沒有任何人可以否認(rèn)她身上交織的現(xiàn)在的光芒。

她那樣矛盾，又那樣迷人，獨特到我一生再也遇不到第二個她那樣的人。

日落的時間總是剛剛好嗎？

我不確定。

但我確定的是，外婆的生命中，從無黃昏。

她永遠(yuǎn)古舊，卻永遠(yuǎn)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