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呼啦啦奔跑的云

“走了,小云?!蔽页稍诖睬暗靥荷系男≡戚p輕喊了一聲。小云懶懶地抬起她那毛茸茸的大腦袋,雙眼滴溜溜地看著我。我把書和筆記本齊齊地裝進(jìn)書包里,打開門。

“走啦,大懶鬼!”我一再催促,小云才不情不愿地從軟軟的灰色毯子上站起來,伸展它那龐大的毛茸茸的身軀,在我逼迫的目光下懶懶地走過來。我關(guān)上房間的門,領(lǐng)著小云輕輕的走下樓,在不驚動爸爸媽媽的情況下上學(xué)去了。

我家住在城郊的一處山丘腳下,山丘上長滿了花草和樹木,山腳圍繞著一條幾米寬的小河,這算一處背山面水的好所在。當(dāng)然這里不止我一家人,十幾戶人家定居在這常年碧綠的山丘腳下,形成了一個幽靜的郊外小區(qū)。

我現(xiàn)在就讀于城里的一所高中學(xué)校,上學(xué)需要步行大約四十分鐘,坐公交車的話就快多了。雖然爸爸媽媽竭力勸我住校,可是我依然喜歡回家,喜歡山丘的養(yǎng)眼的綠意和樹叢間傳來的清脆的鳥鳴,喜歡聽小河流水的淙淙聲響,更喜歡在空閑的時間與小云一同在林中小道上散步或者嬉笑打鬧,不過隨著小云越長越大,我已經(jīng)對她毫無招架之力了。

小云是一頭富有智慧的母狼,她是我家剛搬到這里時我在山丘密林中遇見的,那時我剛上小學(xué)不久。我還清楚的記得那個細(xì)雨綿綿的春天。初來乍到的我對大自然的一切充滿了好奇,我追著幾只松鼠跑到后山,后來松鼠的蹤影消失了,我也迷路了,而且天空飄起了細(xì)雨。我躲在一棵大樹下嚶嚶地哭泣,在淚眼婆娑中,忽然看到一只小狗模樣的小動物正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我,它站在離我不遠(yuǎn)的灌木旁,毛發(fā)被雨水淋濕了,薄薄的一層貼在身上,單薄瘦小的身子在雨中顫抖著,看起來特別可憐。

“你也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嗎?”我?guī)е耷粏査?,而它一動不動。我向它揮揮手,想要叫它過來。它偏了偏腦袋,猶豫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靠近我,并且用牙齒咬著我的褲腿往后拽。我當(dāng)時嚇壞了,以為它要咬我,我奮力掙扎。雙方對峙了幾分鐘,我才明白它是想要帶我去某個地方,于是我跟著它走了。

我回到家里時媽媽哭著將我一把摟入懷中,她說;“小壞蛋你死哪去了,你嚇?biāo)缷寢屃四阒绬幔俊闭f著便嗚嗚地哭起來。我感覺特別溫暖。這時我側(cè)頭看到那只小狗正在門口伸進(jìn)頭來靜靜地注視著我們,它琥珀般的眼珠一動不動,可是我能看到它眼光中流動的悲傷和孤獨(dú)。媽媽拍著我的背嗚咽著說:“你嚇?biāo)缷寢屃四阒绬??聽鄰居說山林深處是有野獸兇禽的你還往深山里鉆!你爸爸已經(jīng)領(lǐng)著人進(jìn)山去找你了?!蔽遗闹鴭寢尩念~頭說:“媽媽,我迷路了,是一只小狗狗帶我回來的?!闭f著指指門口的小動物。媽媽驚異地轉(zhuǎn)頭一看,她驚呼出聲:“這哪里是狗喲,這分明是頭狼啊!”于是小狼就在我家住下了。

小云的名字來源于她潔白如雪的毛茸茸的毛發(fā),她在草地上呼啦啦地跑動一圈,就像一朵高速移動的云朵一般,而且柔和又溫暖。如今的小云變成一朵真正的云朵了,她龐大的身軀外面籠罩著一層厚厚軟軟的毛發(fā),背部平實(shí)得猶如一張柔軟大床,有時我會爬到她的背上,讓她托著我慢慢地散步,而我會在她背上放柔緩動聽的音樂,看一本散文或者小說,頭頂蔚藍(lán)的天空,自由而愜意。

“小云,跑起來!”我拍拍她的臉頰,“再不運(yùn)動你就要變成肥豬啦!”小云這才抖抖全身毛發(fā),邁著小碎步顫顫巍巍地跑起來,我用手拖著書包也跟在她后面小跑起來。

城郊清晨的空氣特別清新,我們沿著進(jìn)城的公路一路小跑,此時公路上幾乎沒有車輛經(jīng)過,寬闊而平直的大道任我們馳聘縱橫,自由飛奔。為了減肥小云其實(shí)也挺賣力的。小時候小云還會常常進(jìn)山,或者陪著我到處游走,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小云似乎對某些事情絕望了,不再進(jìn)山,心血來潮的時候她會站在我家陽臺上對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山丘喔喔地低嘯幾聲,平時趁我上學(xué)不在家就天天宅在家里吃飯睡覺看電視,不知不覺就長成了肥宅。

還沒多遠(yuǎn),小云就停下來轉(zhuǎn)頭看著我,舌頭長長的吐出來,喘著粗氣,雙眼乞憐地對我眨啊眨的,我說:“不行啊,這樣胖下去遲早會出事的,趁高考還有一年時間,我還算有時間陪你運(yùn)動,你要堅(jiān)持??!”小云垂下頭去,再一次慢慢地小跑起來。

“哦喲,小丘泊又陪你的小母狼跑步啦,真親密,真浪漫??!”一輛電動車停在我們面前,鄰居家的小姑娘又一次對我調(diào)侃起來。她跳下車,走向小云,忍不住地想要摸摸小云毛茸茸的耳朵,可小云把頭轉(zhuǎn)開了。我忍俊不禁,可還是恭恭敬敬地說:“學(xué)姐早上好!”“哼!人家比你還小幾個月好嗎?”少女瞪我一眼。“可是你高我一個年級嘛。”我笑著說?!靶∏鸩?,你真讓人傷心,小時候一起玩的時光都被你忘了,你眼里就只有這只胖母狼,哼,你跟她過一輩子好了?!鄙倥缟想妱榆?,一扭油門發(fā)出巨大的轟鳴,掀起一片煙塵,一溜煙消失在前方了。

小云轉(zhuǎn)過頭可憐兮兮地望著我,我拍拍她的頭,說:“咱們慢慢走吧,時間還早。”

我們就這樣慢慢地步行著去上學(xué),一天又一天,有時候我走在前面,小云低著頭吃力地跟著我,有時候我走在后面跟著她,看著她顫巍巍的身子一步一步向前移動,我的心也一步一步地向下沉。小云是我讀一年級的時候到我家的,而現(xiàn)在我快要高中畢業(yè)了,她用她的活潑給了我一個歡快的童年以及整個青春,她用她的智慧幫我度過了一次次挫折,然而我明白她內(nèi)心的渴望卻無法為她做些什么,十幾年過去了,我長大了,而我那童年的伙伴卻老了,雖然我不想承認(rèn),不過她真的老了,也許有一天……

高考終于來臨了。我從醫(yī)院趕往考場,臨走前央求媽媽無論如何要幫我照看好我的小云,媽媽在我額頭上吻了吻,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我高考結(jié)束了,即將跨入大學(xué)的大門,而小云也終于走不動了,她變成了一朵不會動的白云,潔白無暇,等待著清風(fēng)將它吹拂??粗驱嫶蠖彳浀纳碥|,我又一次想起那細(xì)雨綿綿中單薄瘦小的小狼,她的目光炯炯,實(shí)則目光深處隱藏著悲傷和孤獨(dú)――找不到家人和同類的悲傷和孤獨(dú),我對她說:“你也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嗎?”于是她拖拽著我找到了我的家人。

小云終于還是走了。我沖出家門,越過漴漴流淌的小河,飛奔在那條我曾陪著小云走了無數(shù)次的公路,天空蔚藍(lán),沒有一片云朵。一輛電動車忽然出現(xiàn)在我的身后,一路不停地追趕著我。我摔進(jìn)公路旁的草地上,仰頭看著天空,尋找著一朵會呼啦啦奔跑的云。一個女孩在我的旁邊坐了下來,一句話不說。

“學(xué)姐是你啊?!蔽肄D(zhuǎn)頭對那女孩努力笑了笑。她點(diǎn)點(diǎn)頭,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溫柔而迷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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